剑侠情缘 作者:步非烟 目录 楔子 2   第一章、乱世仙踪 18   第二章、十二因缘 23   第三章、如意长生 28   第四章、五行封魔 34   第五章、宝杖降龙 40   第六章、一笑飞红 45   第七章、灵宝魔影 50   第八章、九宵环佩 56   第九章、风云由我 60   第十章、御魂控尸 67   第十一章、玄冥秘术 72   第十二章、桃仙小镇 79   第十三章、飘摇风雨 86   第十四章、金鼓连营 92   第十五章、尽忠报国 97   第十六章、茶庵精舍 102   第十七章、生死与共 107   第十八章、万古山河 112   第十九章、碧血瑶光 118   第二十章、春冰乍破 124   第二十一章、侠之大者 128   第二十二章、兵临城下 133   第二十三章、冰心玉壶 138   第二十四章、煮鹤焚琴 144   第二十五章、通天道尸 150   第二十六章、郢城之殇 155   第二十七章、官逼民反 160   第二十八章、洞庭秋波 165   第二十九章、传功舍利 170   第三十章、千山魔乱 175   第三十一章、百丈楼船 179   第三十二章、金刚涅槃 184   第三十三章、暗狱之花 189   第三十四章、金尊神令 193   第三十五章、苍狼神血 199   第三十六章、七宝莲华 204   第三十七章、太祖金牌 210   第三十九章、双旗日月 216   第四十章、寂灭轮回 221   第四十一章、九幽归罔 226   第四十二章、君山战云 231   第四十三章、家国一梦 235   第四十四章、湖山万里 241   尾声 247 楔子(1) 宋高宗绍兴三年。   三月早春,一群南归的北雁从寥落天幕中掠过,留下一串串凄厉的长鸣。   万里关河风雨飘摇。   长城之内狼烟四起,羽书飞驰,黄河两岸金鼓震震,战旗翻飞,广阔天地竟无半分春色,只有浓浓的杀伐之气充塞长天。   血红的残阳低低压在广袤的平原上,远处青山被点染出一派诡异的紫气。   千家今有百家存。附近的村落都早已被战火焚灭,遍地残砖碎瓦依旧泛着刺目的红光。风来草偃,才发现这碎瓦上红光并非夕阳返照,而是已饮透了人类的鲜血。   血色,触目惊心,而被血色染透的泥土,却透出浓重的腥甜之气,让人几欲呕吐。   更近的地方,连碎瓦也没有,有的只是遍地尸骸枕籍。生命在这里成为最卑贱的浮草,如同风中飘摇的芦苇,前一株刚刚倒下,后一株就压了上去,在夕阳下无声的腐败,无人在意。   这,就是战场。   万里角鼓声悲壮。   任长风咬着牙将缠在肩头的破布撕下,露出里面几乎溃烂的伤口。他痛得咬牙切齿,但仍忍住了没有叫出来。   在他的师弟们面前,他就仿佛是铁人一般,在金军阵营里冲杀十余度,斩了一名千夫长,八名百夫长,悍勇无伦,但现在,躲在自己的寝帐中,疗治这过度严重的伤势,他只想痛就吼出来,苦就哭出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率领的这只部队,就只剩下一百三十一人了,这些人若是看出他丝毫的退缩与怯懦之意,他们的士气就必定会瓦解,他们将再也走不出这片丛林。   丛林外是万千的金与伪齐的兵马,他们已被困了三天三夜。   任长风咬着牙,将掺了药的泉水浇在自己的伤口上。药刚沾肉,立时又痛得他呲牙咧嘴,他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深深为自己竟然连这点痛都忍不住而羞愧。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掌门——若是有他在该多好,他一定能带着他们冲出去的,就像他曾经带着自己,从数百追击者中冲了出去一样。   这世界上简直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就算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一样。   但这次所面对的乱军实在太多,能否活着回去,任长风心中一点把握都没有。   忽然布帘掀起,他的师弟荀鹤钻了进来。见到任长风正自己洗涤伤口,荀鹤急忙抢过去,接过了长风手中的药瓢。两人合力,这才将伤口洗涤干净,拿了新布,包扎起来。荀鹤却不走,望着任长风欲言又止。   任长风皱眉道:“你有什么话就说,若没话,就赶紧回去睡觉,养好了力气明天杀敌!”   荀鹤仍然犹豫着,终于,仿佛实在忍不住了,期期艾艾道:“师……师兄,我们能不能将那些人丢下?”   任长风莫名其妙,道:“什么那些人?你说那些金军么?丢下他们,恐怕不容易。”   荀鹤看了他一眼,道:“我是说,是那些普通的兵丁们,若是只有我们昆仑派的弟子,我们肯定能杀出重围去。”   任长风一怔,他就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一股怒气忍不住冲了起来:“你说什么?”   荀鹤感受到他的怒意,低头低声道:“反正他们冲不出去,也是死。”   任长风只觉自己的怒气越来越烈,他强忍着这股要迸发的狂怒,竭力沉稳了声音,道:“荀师弟,我们是昆仑派,是名门正教。掌门怎么训导我们的?命可丢,义不可丢!咱们为什么放着清修不为,要投入刘光世的军队,难道是为了封妻荫子么?咱们是为了这天下,是为了这百姓!你这时候撒手一走,跟那些万恶的金人有什么两样?”   荀鹤被他的怒气压得抬不起头来,任长风看着他,这是他最小的师弟,也是入门最晚的师弟,他还不到十七岁呢。任长风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起来:“荀师弟,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我已有了计较,你随我来。”   他带着荀鹤,大踏步走进大帐,击鼓将士兵全都召集了来。一百三十一人中,十三人是昆仑弟子,号称长门十三剑,而另外的一百一十八人,则是普通的士兵。在经过包围,突围,冲杀的连环折磨后,这些士兵的身心都已经极度疲惫。烛光摇曳中,任长风的目光掠过他们憔悴的脸,他的心忽然很痛很痛。   这些都是为了残破的家园而战的普通百姓。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神州陆沉,也不知道什么是亡国灭族,他们只是想保住自己那小小的家园,但现在,田园阡陌已成了断壁残垣,他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都只能在这无穷无尽的战火中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任长风目光抬起,掠过烛光照不尽的黑暗,他仿佛看到整个大宋国朝都在这寒夜的风中飘摇着,万千生灵在呻吟。 楔子(2) 如果连这百姓、家国都保不住,学武还有什么用?   任长风忽然打开背后的大箱子,里面是血衣,从死亡的金兵与伪齐兵身上扒下来的血衣。   任长风道:“昆仑派的弟子站出来。”   他的十二个师弟闻声站了出来,任长风道:“你们站到我身后。”   十二个师弟们虽然不明白大师兄是什么意思,但仍然默默听从了。   任长风看了荀鹤一眼,道:“你留下来。”   荀鹤答应了一声,任长风对着留下的人道:“你们每人拿一件衣服,换上。”   战士们向来是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各各将自己的战甲解下,换上箱子里的异国兵服,任长风亲自给荀鹤换好了,轻声道:“你领着他们埋伏好,一会我跟你师兄们冲出去,将敌人引开,你们趁着黑暗混乱杂进敌军,就可以脱身了。你要带好他们,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荀鹤脸骤然抬起,大声道:“大师兄,不行!”   任长风厉声道:“我说行就行!”   荀鹤不敢跟他对视,喃喃道:“我……我要跟着你。”   任长风不再理他,转身对十一师弟们道:“我们走!”   荀鹤嘴唇哆嗦着,忽然大声道:“你们……你们这是送死啊!”   包括任长风在内,十二名昆仑弟子都听到了,但没有一人的脚步有半丝迟疑。是的,他们是去送死,但却是为了这一百一十九人能活下来。   是为了光复神州,是为了他们的信念。   铁衣如雪,他们昂然而出。荀鹤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倒捶地大哭。   任长风盯着那迎风飘扬的两只大旗,那是金国与伪齐的帅帐所在,也是重兵囤积的地方。他沉声道:“咱们冲下去,砍了金国的大旗!”   十一弟子都是豪情满腔,大声道:“好!”   任长风厉啸一声,道:“走!”   十二人卷起了十二道狂风,卷起滚滚尘土,向金军冲了过去。   任长风真气运处,就觉得肩头的伤口宛如火烧火燎一般痛,手中的玄铁重剑几乎举不起来,但越是如此,他的战意就越是干霄裂云,厉啸声惊天动地中,十二人已然冲到了营前,任长风重剑威猛无匹地击出,硬木大门立即裂开!   金军立即警觉,战鼓金角声连绵响起,灯火辉映中,万千金军立即行动了起来。任长风大叫道:“今日就是我们报国时!”   身子跃起,重剑幻成一团光影,将身子裹住,劈头盖脸将一名金军撞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跟着冲进了人群中。   这时还管什么招式?真气灌注剑尖,就是一通猛砍。十一师弟紧紧随在他身后,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阵势,迅速向大旗冲去。金军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大军还未集合,就被他们抢到了中军之处。   猛然一阵连环的锐啸响起,一只铜锤猛地落在了任长风的身前。劲风猛恶,任长风前冲之势不由一滞,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金营中的十二铁卫已经到了。   中原有武林,塞外也有习武之人,听说其武功精微奥妙之处,并不亚于中原。这十二铁卫个个力沉招猛,大是劲敌。若是平时遇上,任长风自也不惧,但在此千军万马之中,就成了追命的阎罗。然而任长风既然存了必死之心,自也不惧,重剑翻舞,直抢进十二铁卫中去。   十一师弟紧紧随着他。任长风见金兵全都围了过来,知道计谋已然奏效,只要将他们引开,局势一乱,荀鹤与那些人就有逃走的机会。他大喝一声,一剑硬往铁卫的铜锤上击去。   剑重锤沉,两人都是手臂酸麻,任长风真气恢复极快,又是几声大喝,重剑宛如狂风暴雨般击出,登时十二铁卫出现了个缺口,任长风身子冲出,一声怒喝,重剑脱手,宛如一道凌厉的电光,倏然击中了那杆大旗。   尘埃飞扬,数丈高的大旗轰然倒地。   千军万马立时肃然,谁也没想到,被这十来个人冲进来,竟然将他们象征着军威的大旗砍倒!突然,金军都是一声暴喝,宛如狂涛般冲杀过来。任长风手中没有了兵刃,只好用拳头迎战,刹那间,长空碧血横飞,已中了不知几刀几剑。   他忍痛大吼道:“往外冲!”   但这又谈何容易?昆仑派虽然精擅轻功,但在这千万人马中,又如何施展?十二人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才挪动了几十步。   外面的金军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任长风豪笑道:“今日就算冲不出去,也不算亏本,我们杀!”   师弟们都是大笑应声,他们早就存了必死之心,昆仑派人,向来就是侠义干云,死得其所,死又何妨!   猛地营门中的金人一阵大乱,许多金人竟然自相攻击起来。 楔子(3) 任长风心念一动,嗔目狂喊道:“荀鹤!你为什么赶来!”   人影翻滚中,一个穿着金人衣服的身影纵跃而下,正是荀鹤。他将头盔揭掉,惶然道:“他们不走,非要杀过来!”   金军一乱,就有了可乘之机。任长风心下焦躁,急忙率着师弟们向营门杀去。却见他的 那些部属们正咬着牙,疯狂地向里冲着。他们都穿着金军伪齐的衣服,黑暗之中,真正的金军反而分辨不清,不由得自相残杀,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倒让他们迅速斩杀冲了进来。   任长风长叹道:“你们这又是何苦!”   外面一圈人疯魔一般挡住金人的进攻,里面的宋兵忽然都提刀而立,向着任长风深深鞠了个躬,然后他们冲出去,将外面的人换进来,这些人也都提刀一躬到底,一名老军惨然道:“我们知道任将军是为了我们好,但我们活下去有什么用?杀光金人,任将军远比我们有用得多。任将军是仁人,只要我们一人还活着,任将军就决不会离开,那么,就让我们用命劝将军一次,走吧,聚集满了力量,再为我们报仇!”   他们突地一声大喝,全都扑了出去。他们不是杀敌,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嵌住敌人的兵器,为任长风争得一线的生机。他们打翻了头盔,露出本来面目,双目全都仇恨之极地盯着金军。对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也都不禁为之一窒!   任长风发出了一声惨啸,昆仑弟子尽皆双目赤红!   这都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生死与共的兄弟!   荀鹤看着遍地鲜血,心中那一点怯懦、退让也被仇恨的火焰焚成灰烬,他大吼一声,拔剑冲了出去。   任长风忽然出手,一把将他拉住,一字字道:“走,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两人突然对视,眼中都有泪水涌动。他们最后看了这血肉与生命的雕塑一眼,霍然投入了黑暗。   任长风只觉得胸膛炸裂,他发誓,有生之年,他一定要竭尽全力,赶走金虏!赶走金虏!   但又如何做呢?   他想到了他的掌门,只有他,才能带领着他们光复神州。   任长风带着师弟们脱出重围,连伤都顾不得疗,便赶到了襄阳城,掌门暂居之处。   他一定要找到掌门,因为他绝不愿让那些勇烈的军士白死!   神州真的能光复么?   中原已被战火与热血染的赤红,苗疆却依旧草木繁荣,花海无边,在青山秀水中徐徐铺开万丈锦绣。   锦绣画卷五彩迷离,一颗明珠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透出妖异的光芒。   五毒教,神魔洞。   颜无柔轻轻哼着歌谣,走进了神魔洞。   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错。春色旖旎,山花开了遍野。她的鬓角插着一朵火红的杜鹃,更映衬出她那娇弱秀丽的容颜来。她的逍遥功,也刚好修到了第六层,再修一层,她就可以进入无想境界,成为名副其实的绝顶高手。   何况她还是五毒教的副教主,特别恩准进入神魔洞修习武功,这又是怎样的殊荣?   唯一遗憾的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教主了。   他在哪里?   颜无柔轻轻叹了口气,火红娇艳的杜鹃花再也引不起她的兴致,她息了歌声,缓步进入神魔洞。   没有人知道神魔洞中藏着什么,连颜无柔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穿过这片目不见物的黑暗,就会有一间小屋,那里面有她需要的所有东西。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凭着这些东西,五毒教必然能发扬光大。   因为她相信教主。   现在,她只在小屋里看到一件东西。   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静立在小屋中心的紫檀木桌上。观音一手张,一手合,双目微闭,似乎在为人间的苦难叹息。   颜无柔的脸色变了。她抓起那尊观音,只见它张开的手上刻着一行字:召集派中高手,到武陵山来。   武陵山!   颜无柔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这座山,距离神魔洞并不远。   她马上走出神魔洞,拿出引凤箫,吹奏了起来。   箫声才起,距离神魔洞不远的一座山洞忽然闪起了几点寒星般的目光。   这是一个早就荒废了许久的山洞,里面积满了山兽的粪便,近在肘侧,五毒教数度派人侦察过,那洞又小又窄,一眼能看得到底,实在不能藏身使用,所以五毒教并没在意它。   但现在,这洞中亮起的每一双寒星,都绝不比颜无柔暗多少,而且寒星竟有五双之多。随着颜无柔率领弟子离开总坛,那些寒星也缓缓移出了山洞。   那是五个很老的人,他们全身都裹在黑衣中,几乎垂肩的长眉泄漏了他们的年龄。他们似乎习惯了长久蜷缩在黑暗窄小的山洞中,纵然出现在阳光下,却仍然紧紧缩在一起,仿佛一只篮子就能装下。 楔子(4)  为首的老者手中拿着一只狰狞的青铜鬼首,喃喃道:“五毒教为什么偏偏要去武陵山?难道他们竟然知道了咱们的事?”   另外几个老者哑声道:“咱们须得早一步赶过去,莫要让他们抢了先。只要咱们先到,五毒教就算人多势众,也总不能不讲理。”   另一老者冷笑道:“咱们在门主的指引下,已然练成了九子神龙,五毒教讲理就罢,不讲理,咱们就硬打!我们百蛊门忍了这么久,天幸降下这么个英明神武的门主,也该出头了!”   五位老者齐声道:“好!”他们忽然转身,向洞中钻了进去。   五毒教下了山,百蛊门入了洞,苗山便沉寂了下去。良久,良久,远处高耸的山顶上,忽然升起了一丛淡烟,烟雾缭绕中,现出了三个人。   三个浑身白衣,就如同僵尸一样的人。   他们直直地站着,绝不动分毫,盯着百蛊门的洞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也仿佛冰住了。良久,左边那人道:“大哥,百蛊门也赶向了武陵山。”   右边那人道:“大哥,百蛊门一定是得知什么讯息,知道咱们宗主要显身武陵山头,所以赶过去图谋不轨。咱们一定要想个办法啊!”   中间那人沉默着,冷冷道:“千巫宗沉寂十年,就是为了百蛊门这个世仇。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要随着宗主发扬光大,可不能中了百蛊门的暗算。咱们必须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武陵山我们必须要去!”   左边人道:“有什么法子?”   中间那人冷笑道:“百蛊千巫妄自尊大,却落得连五毒都斗不过了。这世上奇人异士多的是,我们不妨联合别人,将百蛊门吃得死死的!”   另两人齐声道:“如此甚好!”   又一股淡烟闪过,三人的人影渐渐恍惚起来。只听一人问道:“大哥,你说宗主这次在武陵山上召集我们,到底所为何事?”   艳阳漫天,淡云翻卷,却又仿佛蕴涵了无数的疾风骤雨,等待落下。   五毒教近年十分兴盛,自教主以下,便是副教主颜无柔,朝阳护法许朝旭,夕月护法陆夕裳,四大接引使成微、住翳、坏乘、空明,以及十二散花使。颜无柔带领他们,踏上武陵山山路。   武陵山山色秀丽,山上奇木异兽,生生繁衍,是附近数十寨苗人采药收蛊的胜地。近日春光潋滟,满山翠色散为烟岚,又被雾气凝为实质,随着山风扑面而来,沾上了众人的衣衫,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然而,颜无柔纤秀的双眉却皱了起来。   上武陵山只有一条崎岖狭窄的小路,此刻,这条小路口两边赫然立着两只巨大的金蝎,足有三尺长,正趴伏在一方巨大的红毯上。   那红毯正中绣着一个篆字的“蛊”。   颜无柔喃喃道:“百蛊门在这里做什么?”她转头对散花使清月道:“咱们门派聚会,哪里容别人插手?你拿着本教令牌上去,就说本教有事,借武陵山一用,让百蛊门让我们一日。”   清月答应一声,越过两只金蝎,走上山去。不多时,就见她阴沉着脸走了下来:“他们说有急事,决不出让。我跟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不肯答应。”   颜无柔双眉陡竖,许朝旭低声道:“百蛊门也敢违抗咱们的命令?我们一起杀上去,索性灭了他们好了!”   颜无柔脸上煞气闪露,突然笑了笑,道:“今日教主召集我们,还不知是什么大事,岂可妄动干戈?何况据说百蛊门近日好生兴旺,我们犯不着惹此大敌。不如你亲自上去一次,跟他们说,只要今日他们将武陵山让了我们,我们就帮他们灭了千巫宗如何?”   许朝旭变色道:“千巫宗最近出了几个奇才,我们要吃下他们,说不定会折损人手的!”   颜无柔淡淡道:“那又如何?教主既然选在这里,必然有他的深意,无论如何,今日必定要上武陵山,而且绝不能放别人上!”   许朝旭点了点头,陆夕裳道:“师兄,我陪你上去。”   许朝旭知道她生怕这次再谈不成,免不了一场恶战。他们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妹,感情甚笃,不忍让他独自涉险。   两人并肩上山,颜无柔微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却觉他们太过担心了。   百蛊门与千巫宗乃是百余年前纵横天下的奇门大派,当年全盛之时,声威甚至在少林武当之上。但两派结仇极深,百年来死斗不休,声势大为衰竭,如今已沦为江湖上的三流门派。以五毒教名列当今江湖七大门派的实力,颜无柔答应百蛊门出手灭了千巫宗,那实在是送了百蛊门天大的人情,料想百蛊门再有急事,也必定会退让的。   哪知她思量未已,山顶上突然腾起了一团淡淡的紫烟,迎着明亮的日光,就见紫烟中隐约升腾着几点金星,迅捷地腾舞着。 楔子(5) 颜无柔脸色倏变,道:“大家随我冲上去!”   当下众人运起轻功,倏忽之间就窜上了山顶。就见许朝旭的牧日神鞭与陆夕裳的逐月锄幻出两团紫气,将他们两人围得风雨不透。他们身周,站着五个黑巾蒙面老者,须发皆白,看去仿佛已有一百岁了。   几人身前各自腾舞着一只奇虫,金光闪闪,不时疾窜而起,向许、陆二人恶扑而下。许朝旭与陆夕裳本是江湖上第一等的高手,但面对着这奇虫,竟然束手缚脚,空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毒功,但这些奇虫竟似不畏牧日神鞭与逐月锄上的先天五行毒气,无从施展。   颜无柔身子还未落下,一只奇虫形似蜈蚣宛如金云般飞了过来。颜无柔逍遥功运出,五条紫气从掌心生出,将她手掌护住,一把向那奇虫抓去。才一入手,就觉那奇虫撞来之势强猛之极,不禁微一错愕,倏然就见那奇虫身体两侧足有七寸长的脚爪云团一般浮动,向她的手掌覆下。她第一次见这等奇诡的蛊虫,不敢冒险,一抖手,将奇虫向黑衣老者摔去。   黑衣老者双掌纵横舞动,宛如翩翩蝴蝶一般,将那奇虫接在手中。他看出颜无柔畏惧奇虫,冷笑道:“大名鼎鼎的五毒教,却原来……”   他本想出言奚落,哪知奇虫身上突然涌起了一股烈火般的力量,顷刻之间穿透他的手掌,循着手臂直窜而上!他心中一凛,下半截话就说不出来了!   颜无柔微笑看着他,道:“继续说啊,我们五毒教原来怎样了?”   颜无柔知道这奇虫不畏剧毒,所以就将毒性附在了奇虫身上,黑衣老者一触,逍遥功登时发作。那奇虫乃是天地灵物,逍遥功无用武之地,但黑衣老者却是血肉之躯,又岂能抵挡?眨眼之间,黑衣老者汗如雨下,一脉紫气从手掌直升到了肩头,循着气血运行向心房攻了过去。   颜无柔有心扬威,这一击之际,已用上了第五层的逍遥真气,真气蕴涵后天五毒,烈金攻,巨木守,炽火外扩,柔水内蓄,玄土碎击,黑衣老者连用几种解毒之药,都无法压住这连环纠结的五种剧毒。不多时,一条手臂已完全变成了紫色。   颜无柔微笑不语,周身劲力都在暗暗提聚。她对今日之会期待已久,百蛊门竟然敢一再拒绝她的请求,早就引动了她的杀心。百蛊门若是顽抗,那就索性将他们全都灭了好了。   那百足奇虫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危险,发出一声长啸,突然一口咬在了黑衣老者紫黑的肩头。颜无柔笑容不减,她对自己的逍遥真气极有信心,就算是击中了石头,也必会石心粉碎,这奇虫虽然灵骏,又能做的了什么?哪知她笑容方灿,奇虫忽然松口,从它咬出的小孔中,竟慢慢流出了紫血。   颜无柔的秀眉再度竖起。她知道自己的逍遥真气一旦入体,五种不同属性的毒气互相纠结盘绕,中者气血被完全控制住,是决不会外泻的。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的逍遥真气被破了!   这通体金色,奇形恶状的蛊虫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通灵的本领?颜无柔玉白的手掌忽然就蒙上了一层紫气,而在同时,她的双眉几乎聚成了一条陡竖的线,她已动了杀心!   突地,山下远远传来了一声清啸。   那啸声来得好快,起时尚在一里之外,倏忽之间,已如九天雷霆,奋迅落在当场!只听一人大笑道:“各位豪杰驾临武陵,在下深以为幸,但今日本派有要事,就请各位回吧!”   那人仿佛卷着狂风而降,声如雷,人如龙,气势如山!   颜无柔脸上变色,冷笑道:“任长风,你不在刘光世的军中,到这里来充什么主人?”   任长风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痕就仿佛一起笑了起来:“军中寂寞,没有美人,有什么好呆的?我还是到这里来跟你做邻居的好!”   他本是豁达之人,虽然惨败心死,但想到就要见到掌门,平生愿望就要有了眉目,心怀大畅。见颜无柔俏生生的脸板着,忍不住嘻笑两句。   颜无柔气得脸色煞白,怒道:“找死!”   任长风笑道:“某家生平最不怕死,只是怕不得好死而已。这副大好头颅在此,谁来杀我?”   颜无柔道:“我来杀你!”   她的手忽然伸了出去。逍遥真气凝结为一线,破空向任长风刺了过去。她痛恨任长风轻薄,这一刺看似轻易,其实已用上了第六层的逍遥真气,五种后天毒气凝结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再不分什么金木水火土。   毒,就是毒。这一招竟已到了反朴归真的绝高境界。   任长风脸色微微变了变,笑道:“你真的要杀我?”   他的手一扬,背后那柄黑沉沉的大剑突然就弹到了他手中,狂风大作,任长风一剑劈空斩了下去!   这一剑才出,登时剑气卷绕着空气,发出一连串嘶啸的震响,这一剑以拙破巧,强悍之极,颜无柔心神不由一分,急忙躲闪,重剑轰然斩在了地上。 楔子(6) 颜无柔就觉身子一阵不稳,脚下的大地似乎被这一剑震碎,振荡出一阵土浪,一直挥到无穷远处。不只是她,连那五名黑衣老者也一齐变色,尽皆震惊在任长风的这一剑之下。   任长风慢慢收剑,依旧负在背后:“这一剑旨在扬威,所以就不往你身上斩了。你们快些下山,我不为难你们。否则昆仑重剑,不是你们所能抵挡的。百蛊门、五毒教向来多行不义,我一定会替天行道的。”   颜无柔盯着他,任长风笑容不变,颜无柔的目光若是利剑,那他的笑容就是巨石。有什么剑能够刺穿巨石?   颜无柔霍然回头,冷冷道:“你们听见没有?不如我们联手,先赶走他再说!”   五名黑衣老者齐齐沉默,突地齐齐道:“同意!”   颜无柔脸上又露出了柔媚的笑容:“那就对不起了,只不知昆仑重剑能不能斩得了这么多人?”   她挥了挥手,朝阳、夕月,接引、散花,一齐踏上一步,与那五名黑衣老者将任长风围住。颜无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因为她知道任长风已经插翅难逃了!   任长风狂笑道:“五毒教副教主,哪知道竟如此愚蠢!”   颜无柔脸色更沉,她只想看到一件东西,那就是任长风的人头!逍遥真气霍然冲出,凌空冲卷成一个五彩的凤凰形状,向任长风疾舞而去。这一招已是第七层逍遥真气的运用,颜无柔痛恨任长风,勉强运用,脸孔霎时苍白。   她一出手,五名黑衣老者立即人影闪动,向任长风逼了过来。他们新得秘法,练成了九子神龙中的五子,心狂气傲,虽然震惊于任长风的重剑之威,但自忖无败,也存着立威之心,一出手就是最凌厉的五龙合击!   哪知他们人影才动,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五阎王,咱们已经练成了鬼仙子啦!”   这声音才出,五名黑衣老者齐齐大惊,身子立即顿住!   碧树丛中,日影之内,隐隐可以见到三个淡淡的身影。他们都是一身白衣,连那张脸都是惨白色的,虽然烈日当头,但众人都是心头一寒。这三人的面皮就如僵死已久,说话的时候绝不动分毫,唯有一头极长的白发,直向后披飘开,就如怨死的厉鬼一般。   见黑衣老者不动,三名白衣人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我们真是天生的对头,你们修成了九子神龙,我们就练成了鬼仙子!可惜九子神龙要九人同施,你们五只阎罗,顶多能发挥其一半的威力!”   黑衣老者冷冷道:“鬼仙子也要五鬼齐飞,你们三只吊死鬼,能做得了什么?”   双方都是狂怒,恶狠狠地盯着对手,目中几乎喷出火来。但八个人却都绝不敢先动分毫。五只奇虫盘舞在黑衣人身前,白衣人大袖飘飘,覆盖而下,袖中鼓囊囊的,也不知藏着何物。   任长风重剑斜出,攻向颜无柔,道:“牧日神鞭蕴先天毒火,逐月锄藏先天毒水,接引主攻,散花主守,五毒教纵横天下,强人高手的确很多。但我们昆仑派就少了么?”   他陡然一声长啸,只听轰然一声,武陵山上竟然响起了几十道啸声!颜无柔惊愕之下,招式等缓。只见人影错乱,十几名昆仑弟子突然显身,将五毒教众包围在中间!   任长风笑道:“怎样?各位都下山去吧!”   长门十三剑一齐出剑,抵住颜无柔。整齐划一,就如一人所使一般。颜无柔就算有通天的武功,但同时面对着这么多重剑,也是惶然无计。任长风转头对三名白衣人道:“今日多仗三鬼仙之力,来日定当图报。就算倾昆仑之力,帮你们灭了百蛊门又如何?咱们还有要事,三位先下山吧。”   鬼仙不动,淡淡道:“任先生曾说我们若帮你击败百蛊门与五毒教,当答应我们一件事。”   任长风傲然道:“那是自然。某家向来说一不二,三位只管放心好了!”   鬼仙淡淡道:“我们只想求任先生一件事,那就是请任先生下山!”   任长风脸色陡变,目光宛如利剑刺在鬼仙脸上,渐渐冰冷:“三位果然是要某家出手了?”   三鬼仙冷然不答,只是脸色更白了一分。   任长风脸色变幻,道:“若是别时,某家一定会让,但掌门有令,说有要事让我们在此等候,却是不能相让的!”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铁剑来,正是昆仑派的铁剑令。   三鬼仙脸色更白:“我们的理由跟任先生一样,我们的宗主也让我们在此等候来着!”他们手上所托的,却是一个奇怪的银符。   五阎罗怪叫道:“你们这三个混蛋什么都跟我们作对,我们门主也要我们在此等候!”   阎罗怪手一翻,亮出了一枚青铜鬼头印来。   众人都是默然,看来没有一派肯相让了。 楔子(7) 颜无柔心头雪亮,四派弟子分被掌门召集到此,显然是此地要发生什么大事,要不就是有什么异宝出现,可不能让教主失望!   她俏脸上闪过一阵决然之色,道:“你们不要争了,统统都下山,这武陵山我是要定了!”   她右手急速探出,五道紫气连环飙出,分别弹向三鬼仙、五阎罗、任长风。她那娇柔的身子跟着纵起,厉喝道:“今日要与我争者,有死而已!”   任长风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顾不得怜香惜玉了!”   重剑飙风掣电击出。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间,金芒闪烁,五阎罗、三鬼仙也驱动各自的金色奇虫,向颜无柔攻至。而这漫天的光芒中,夹着几似暗影,宛如烈日之下的光芒,一齐涌向颜无柔。既然每个人都觊觎此山,那就杀得一个是一个!   颜无柔顿觉万钧巨力一齐涌来,几乎将她护身的逍遥真气碾碎。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是的,她终于可以为他将这条命拼掉。   她的双手宛如凤凰飞舞一般交舞着,要将逍遥真气最美丽的一招用生命奉献出来。   然后,她死而无憾。   突地一声清叱落下:“住手!”   一道银色的人影疾插而下,向任长风的重剑上抓了下来。   任长风剑重四十八斤,这般全力挥动,无疑千斤。但却被此人一把抓住,重剑登时滞住。任长风双手剧震,重剑脱手,被那人抓在手中。跟着光芒如水银般泻出,就见玄铁重剑在那人手中竟挥洒自如,有如无物。剑光卷地,将五阎罗之金芒、三鬼仙之暗影一起逼开。   只听蓬的一声响,颜无柔灌满逍遥真气的一掌,击在了那人背上。   一阵异香蓬然散开,来人身子微微摇晃,转过身来。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层银光之中,广袖垂地,在山风中徐徐飘举,宛如神仙。奇长的衣袖上又结着十数根银色的缨络,同时在碧色的山岚中飞舞盘旋,光晕流转,仿佛深秋的月光织成一般。   而更为引人瞩目的是,他的肩头伏着一只紫色的小兽。   小兽全身披着深紫色的毛皮,更无一根杂毛,身子虽只有幼猫大小,但一蓬巨大的尾巴徐徐垂下,足有三尺。远远看去,全身宛如一匹紫色的锦缎,搭来人肩头,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这便是传说中产自蓬莱仙岛的上古异兽,檀香兽。   这种神兽体具异香,每两百年才能繁育一次后代。幼兽前一个百年内几乎终日伏在母兽身上沉睡,此时也是香气最为浓郁之时。百年后,幼兽紫色毛皮变为金色,开始成长,长成后足有狮虎大小,为百兽之长,啸傲山林,人类绝难接近,更不要说驯化了。   然而,这种檀香兽极为恋母,若等小兽出生之时,将母兽引开,等它睁开双眼,小兽便会将第一眼看到之人当作母亲,言听计从,追随终生。传说中,晋时仙人赤松子曾如此收服一只檀香兽,豢养数百年,最后与之共登仙境。   如今檀香兽已濒临绝迹,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寻到蛛丝马迹已是万幸,更不要说驯养。何况母兽生产之时凶猛异常,绝非人力可控,得到一只尚未睁眼的小兽又谈何容易?   众人正在为传说中的神兽现世而惊讶,神兽主人却已经抬起头来。   他的神态极为闲雅,银色的长发披垂下来,与那袭银衣融为一体,几乎遮住了大半面目。透过散垂的乱发,可以看到他目中深邃的神光。   那神光中有着莫名的怅然,却又温煦沉静,就宛如夜空寒星所凝,传影照神,深不可测。仿佛包罗万物,又仿佛只凝注着眼前之人。   颜无柔心神大震,忍不住叫道:“教主!”   她心一宽,教主来了,天塌下来,都没关系了!   教主温煦地对她笑了笑,只听场中轰然一阵喊:   “门主!”   “宗主!”   “掌门!”   五阎罗、三鬼仙、昆仑弟子喊完之后,都是齐齐一愕,他们呼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颜无柔一惊之后,迅速恢复。无论教主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她都不会怎么惊讶的。她只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直到用尽所有的逍遥真气。   任长风的惊讶显然比别人更多,因为昆仑是正派,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大派。昆仑的掌门,怎么会是百蛊门、千巫宗、五毒教这些邪派之长?   他怔怔地盯着掌门,这个叫做宸随云的人,这个他本要跟着光复神州的人。   颜无柔急急问道:“教主,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宸随云身子晃了晃,咳出一口鲜血,微笑道:“无柔,你的逍遥真气又强了些。”   颜无柔笑了,她带着泪,笑着看着教主。   宸随云抚着手指,指上是深深的一道剑痕,对任长风道:“两年前我可以空手夺你的剑,现在却已不行了。” 楔子(8) 任长风面容一阵痛苦的扭曲,低声道:“掌门,你真的也是这些门派之主?”   宸随云点了点头。   任长风叹道:“我本要你解我心头最大的疑惑,但正邪不两立,我……”   他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我知道叛出师门要自废武功,但我宁愿自废武功,也不愿跟这些宵小共立!”   三鬼仙阴恻恻道:“若要我们跟阎罗在一起,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   五阎罗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们占便宜了?要不要现在就比试一场?”   场中气氛陡地一紧。   宸随云轻抚着肩上的檀香兽,叹息道:“我接任了四派之长,实在是有不得已的际遇,诸位以后就知道了。我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要同大家干一件大事。有正邪之分或是私人怨念的,我决不勉强。”   任长风抱拳道:“我欠你的恩情比天还大,今日逼于正邪之分,实是不得已。异日有用到我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行去。鬼仙道:“百蛊、千巫百年恩怨,一时也说不清。有你们的地方,没有咱们三兄弟。”三人都是一稽首,昂然下山。   宸随云眉头皱了皱,身形突然飘出,挡住了四人。四人一齐住步,任长风脸色变幻,大声道:“我立誓助你,又再叛你,你要杀我,我也没有话说,动手吧!”   宸随云看着他,淡淡道:“我知道你一直想驱除金虏,还我河山,我问你,是驱除金虏重要,还是正邪之见重要?”   任长风决然道:“那自然是驱除金虏重要!”   宸随云微笑道:“那你就留下来。”   任长风心中一动:“你是说你联合这么多人,是想杀除金贼么?”   宸随云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保护一个人。”   任长风大笑道:“什么人,值得这么多人保护?他又能做得了什么?”他的确可以这么说,因为他在铁马金戈中厮混的太久,深知个人力量的渺小,就算江湖第一人,也绝不可能左右得了战局。   宸随云凝视着他:“有了这个人,金虏一定会被驱除!”   他的目光深深注进任长风的双目中,任长风忽然就相信了。   他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他只是彻头彻尾地相信了这个人,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能够让宸随云这么信任的人,必定不是人间凡物!   他再不迟疑,走到了宸随云身后,他仿佛看到了神州光复的景象,露出了一丝微笑。   三鬼仙互望了一眼,道:“咱们兄弟并不想叛变宗主,可与五阎罗实在是切齿之仇,绝不愿共事,咱们兄弟的命已经许给宗主了,也不要宗主动手。”   说着,三人齐齐向左手的袖子揭去。   五阎罗忽然冷笑道:“就知道三鬼仙没种!”   三鬼仙一齐住手,怒喝道:“你们说什么?”   五阎罗一齐大笑,有的嘻嘻,有的哈哈,有的嘿嘿,响成一片。   三鬼仙脸上一阵黑气闪过,就要动手。五阎罗突然一齐住口,冷然道:“咱们五兄弟的命许给了门主,就是门主的了!可不像那些没种的人似的,说话就如放屁一样!你们滚吧,五阎罗耻与你们这些下三滥为仇!”   三鬼仙登时被激得怒发冲冠,惨声道:“好!五阎罗你们有种!咱们兄弟就留下,看看你们这群阎罗们有什么招!”   五阎罗嘿嘿一笑,一齐翻眼向天,不再说话。   宸随云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颜无柔轻声道:“教主为何叹息?”   宸随云道:“我在叹息你们就知道为了恩仇而争斗,你们可知道神州正在陆沉,民生正在涂炭,万里山河正在化为一片赤红?”   颜无柔甜甜地道:“我们本来不关心这些的,但教主既然觉得这些很重要,那从此五毒教的弟子们,就以民生为第一要务。只是不知道正教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   宸随云一笑,他昂头道:“正邪之间的差别,也由来已久了,长风就看不起你们。也许……也许见了那个人,你们会放下这些偏执。”   ——这人究竟是谁,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本领?   望着宸随云那深邃的目光,每个人都忍不住兴起疑问。   颜无柔尤其疑惑,她知道教主的武功有多强,见识有多高,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教主如此推崇一个人。   她极度强烈地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夕阳如血,归巢的暮鸟从五色晚霞中穿过,又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去了,武陵山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宸随云独自站在山顶,望着这霞光笼罩下的连绵山河。   山风带上了春寒,从他身边掠过。他全身银色的缨络在暮霭中临风飘举,宛如幻开了一道云霞。他整个人也宛如山中修行的隐士,沐浴在天地大美之下,随时会乘云御龙,出尘而去。 楔子(9) 然而,他却忽然有些疲倦,慢慢闭上了眼睛。   阳光,在他清俊绝尘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所求的,能得到么?   一个萧萧的老者走到他背后三丈处,立住,望着他。   老者叹了口气,道:“你说服了杨门后人,现在又争取到了百蛊、千巫、五毒、昆仑,但你可知道天命不可违?”   宸随云没有睁眼,他感受到夕阳仅存的温暖包围着他,将他一尘不染的银衫染得血红,他微笑道:“天命?师父,你知道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天命。”   檀香兽蜷起硕大的尾巴,裹住他的肩头。皮毛上脉脉流动的紫色光华将他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夕阳在老者的脸上刻出了道道皱纹,让他的苍老无所遁形:“但逝去的已经去了,你再争又有何用?”   宸随云抚上檀香兽尾的手忽然一顿,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已凝结。   老者凝视着他,目光中透出些许怜悯。   宸随云缓缓放松,突然一笑道:“师父,听说你又教了个徒弟,怎么,你对我不满意么?难道我还不够优秀?”夕阳最后的余光洒下,让四周的空气变得温暖起来,一如他温煦的笑容。   老者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行去:“为师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不愿传到我身上的,从我而绝。”   他的背影在这煌煌夕阳下显得有些萧索,宸随云看着他,忽然像是看到了自己。   也许,自己应该去见见这个师弟,说不定就会明白师父的想法了。   那或者,也就是五年来,师父第一次来见自己的用意吧。 第一章 乱世仙踪(1) 吱呀”一声,武当后山茅屋的门被推了开,一位相貌清奇的道者缓步走了出来。他迎着满空朝阳,深深吸了口气,身形舒展,做了一套吐纳功夫。他似是对自己的功夫进展极为满意,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走到了屋前的岩石上,向下眺望。   岩下不远处是一片阔地,上面生了几株大树,云盖葱郁,却不能名。树下一匹遍体通红的马驹,正追着一位少年厮打。那少年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腾空跃起,手中宝剑剑光霍霍 ,劈头盖脸地向赤驹罩了下来。   赤驹一声悲嘶,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那少年脚尖在古树上一点,身子翔空转折,又是一道剑气向赤驹劈来。赤驹这次却学乖了,急忙一个虎跳,躲了开去。哪知眼前却失去了少年的踪影。   赤驹心知不妙,急忙回头,却见少年指尖光芒骤发,纷呈三道剑气,疾电一般向剑尖上冲了过去。他这一招威力极大,真气回环冲激,宛如三条奋鬣怒发的蛟龙,卷天裂地而下。那赤驹情知不敌,仰空嘶叫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趴在了地上。   一场激斗,它身上汗珠点点滴落,如同胭脂赤血,滴在身下的草地上,将绿草染得朱碧纷呈。   少年笑道:“红儿,你打不过我了吧?”   赤驹红儿仰头啸了一声,少年道:“怎么,你说你还有功夫没有施展出来?你可知道我这招太乙三清剑乃是我们武当不传之秘,我在师父倾心教授下,也才领悟了第一层。若不是我留手,这一招施展出来,你不筋断骨折才怪!”   那道者遥遥望见这一幕,微笑颔首,似是夸赞少年的剑法,他向下招了招手,道:“剑儿,上来吧。”   少年立即停止追打,仰首道:“师父。”   红儿也勉强站起身来,鼻息长喷,对少年恢恢叫着。少年腾身而上,赤驹红影腾空,刹那间攀岩直上,窜到了道者的身前。   少年下马行礼,道:“师父。”   道者道:“师父见你武功又有精进,你能赢得过红儿了么?”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喜容,道:“徒儿这三年来,第一次赢过红儿了。”   道者笑道:“那我们今日之赌约,就赌你赢不过红儿如何?”   少年大喜,道:“看来师父要输给我一次了。”   道者微笑道:“为师能教出好徒弟,就很安慰了,输一次又何妨?来吧!”   两人一马来到了阔地上。道者道:“这几年来虽然你没胜过一次,但徒儿你不会觉得师父不公正吧?”   少年摇首道:“是弟子努力不够,师父公平的很。”   道者道:“这样为师就放心了。若是你赢过红儿,算为师输。好了,开始!”   少年一声清啸,挽了个剑花,长剑隐隐透出一丝光芒,剑气瞬间成型,向红儿冲了过去。道者忙道:“慢着!”   少年停手,疑惑道:“师父不是说开始了么?”   道者笑道:“开始是开始,但这一场不是比剑,乃是赛跑!你们两个谁能先绕山一圈,就算谁胜了!”   红儿一声欢嘶,抢先一步奔了出去。它乃是天生灵物,这等奔徙疾跑正是所长。少年才呆了一呆,红儿就飞奔出了几十丈。   道者冷冷道:“再不比赛,就视为自动弃权,一旦弃权,就判整盘比赛为输!”   少年没法,只好飞起身形,向前追赶。红儿早就奔得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了,却又那里是他能够追上的?眼看满山绿树,瞬间就要将红儿的影子也都淹没。少年忽然灵机一动,清啸一声,身子宛如轻烟一般腾了起来,脚尖在古树上连点了几点,已然攀上了那古树的梢头。他借着身子腾在空中之际,内息运转,清气在胸口盘旋一转,一口浊气喷出,那梢头顿时被他踏得直沉了下去。少年内息稍收,树梢猛然回弹,他又是冲天而起,几纵几落之下,红儿的影子已然清晰可见!   红儿似乎也被激发了好胜之心,一声欢嘶,身子恍如骋云御电一般,四足几乎腾空而起,这一发力,又将少年远远抛在了后面。少年勉力追赶,一人一马过不了半个时辰,就绕着山环了一圈。少年虽然接着树梢弹力,大为轻省,但内息也几乎耗尽,一奔回来,累得几乎虚脱。红儿却早就等在岩上,见他回来,骄傲地嘶啸一声,似乎在宣布他的败绩。   少年不服道:“这不公平!我是人,哪里能够跑得过马?”   道者微笑道:“只要你起步了,就证明你认同了这场比赛。一切理由在赛前是理由,但在赛后,特别是在输掉的赛后,就只会是借口而不是理由!”   少年心有不甘地望着得意洋洋的赤驹,明知师父是强词夺理,却也想不出反驳的法子。   道者得意地跨上赤驹,笑道:“徒儿,又是你输了,所以今天还是要你做饭!记住,今天一定要有酒!”大笑声中,一人一马窜入了武当山的浓碧深处。 第一章 乱世仙踪(2) 只剩下少年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还要面临着漫长而凄惨的做饭任务。   这是绍兴四年,茫茫世界中唯一的一片净土,却也不能免于苦难。   烈阳正中,饭菜摆在了桌上。   当然有酒,猴儿酒。深山中的猴子多嗜酒,山中无有人家,他们就积攒果实,任其自行发酵成酒。猴儿灵捷,所采之果多为罕见珍异,而汲泉既深且洁,所以酿造之术虽然朴素,但酒香却极醇,入口芳香。少年连翻了三个山头,方才偷满了一罐。道者跟红儿都喜欢这猴儿酒,常遣少年往取,这些猴儿也学乖了,酒藏得越来越偏,所守之猴也越来越多。少年身上的布衣,也就越来越破。   饭菜很简单,只是山中的果蔬芝菇。武当乃是道家,虽然不如佛家那么戒律清严,但也讲究清心寡欲,仁心广德,是以山居绝不杀生,所食都是山野芹蔬。少年替师父倒了一碗酒,自己盛了一碗饭,道:“师父吃饭。”道者举碗才欲饮,却又叹了口气,对少年道:“你入武当山已五年,现在武功大成,该是下山历练,将武当派发扬广大的时候了。咱们武当乃是天下第一大派,你可不能坠了本派的威名。”   少年道:“师父常说武当乃是天下第一大派,怎么徒儿走遍整个武当山,只见到师父跟徒儿两人呢?”   道者叹了口气,道:“武当的确乃是天下第一大派,咱们武功别出一格,威力极大,乃是别派望尘莫及的。尤其是北宋年间,本派最为壮大,门下弟子几乎占了学武之人的一半,而且人人身怀绝学,将少林、峨嵋、丐帮、唐门、五毒、压得黯淡无光。但就是因为本派太过于盛气凌人,终于激怒了另外六大派。六派连手,围攻武当,一场大战,武当几乎全派覆没,就剩下你我两人啦!”   道者越说神色越是萧索,举碗喝了一杯酒,道:“所以你就是本派大弟子,我今日就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下山历练,却不要丢了我们武当第一大派的脸。”   少年忙道:“不行,师父,我年轻识短,哪里能担当掌门的重任?”   道者摆了摆手,道:“没事的,反正武当就咱们两人,我没意见,就是全派没有意见。再说掌门不就是要照顾门下么?你只要好好替我跟红儿做饭,把房子打扫好,就是个好掌门了!徒儿,你好好干吧,师父很看好你!”   红儿欢嘶一声,表示同意。   道者道:“吃完这顿饭,你就下山吧。江湖险恶,金军横扫中原,你可要小心了。”   少年想到五年聚首,一旦离别,禁不住眼眶红了,哽咽道:“师父,你也要保重!”   道者道:“没事,我跟着你下山,吃的好穿的好,没什么好保重的。”   少年呆了呆,道:“师父也下山?”   道者道:“自然了!要不你跟红儿都走了,为师穿什么?吃什么?为师好不容易将你教养大,你下山去竟不带着师父?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两人背着简单的包裹,回头看着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小茅屋。道者轻叹道:“剑儿,不要再看了,红儿喝多了,撒酒风,这座茅屋很快就会被拆干净的。走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么!”   茅屋中传来一阵兴奋的嘶啸声,嗵的一声响,正中的柱子断成两截,一袭红影飙射而出,跟着又没入了这冲天的烟尘中。少年眼中露出了一丝惋惜之色,他转身,迎着朝阳走了出去。   此后所去,便是江湖。   少年复姓独孤,单名一个剑字,自幼被师父归隐子收养,在山中一住十余年。五年前正式拜入武当门下,学习武当剑法。除了偶尔跟山下猎户交换些盐茶,几乎足不下山,这时忽然让他下山历练,可真不知道何去何从。他站在武当山下,不禁有些茫然,他习惯地问道:“师父,我们该去哪里呢?”   归隐子悠然道:“你这话不应该问我。”   独孤剑不明白师父什么意思,困惑地看着他。   归隐子仰头看天,高深莫测地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号称全知全觉,那就是峨嵋山的大觉上人。你有什么事应该问他,而不是问我。”   独孤剑更是困惑:“我可到哪里找他去?”   归隐子笑了:“我们这就找大觉上人去。他是我的故友,我这些年未履江湖,也有些不知世事了,师父有几件困惑,正好找他推算一下。就是不知道他的先天神算是否还那么准。”   独孤剑点了点头,拿出地图来,顺着武当到峨嵋画了条线,道:“师父,去峨嵋好远啊。”   归隐子没有看地图,摇头道:“我们习武之人,还怕这点路程?师父一把老骨头了,都没说远!”   的确不远,因为大觉上人并不住在峨嵋山上,而就住在武当前山。   归隐子指点道:“再过了这座树林,就是大觉上人的住处了。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两大禁地?” 第一章 乱世仙踪(3) 独孤剑摇头道:“不知道。”   归隐子道:“第一禁地,就是咱们武当派所居的武当后山,这些年你可在后山上见过别人没有?没见过吧?那就是因为师父威名震武林,无论武功高的还是低的,见了师父都奔走逃窜。久而久之,师父归隐的武当后山,也就成为武林中第一禁地了。这第二禁地呢,就是大觉上人所住的武当前山了。大觉上人的先天神术善知前生后世,因缘轮回,上体天命,下 恤民生,最忌打搅,是以其所居周围,绝无人烟。江湖中人知道他的禁忌,也就不敢造次。所以也就成了江湖上第二大禁地了。说起来大觉上人的禁地,乃是江湖人让着他,师父的禁地,乃是江湖人怕咱们,同是禁地,高下可是有分别的。”   归隐子滔滔不绝地说着,独孤剑闻所未闻,也就唯唯诺诺地听着。   师徒二人谈谈说说,走进了这片密林。碧气森森中,阳光忽然暗了下来。那林中尽皆生满了桃树,时当残春,桃花满地,红泥依稀,枝头却是森碧一片。只见桃花深处,立着一座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几个篆字:“无忧林。”   归隐子道:“看到什么是禁地了么?你看这山路上长满了青苔,至少三年内再无人踏足其中。禁地,这就是震慑之力啊!”   独孤剑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来就是震慑之力,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突然叫道:“师父你看,有人!”   归隐子老脸红了红,叫道:“在哪里?”   独孤剑手指处,就见两个人垂头跪在不远的路边,面朝着泥土。   归隐子皱眉道:“这两人不知道要求大觉上人什么事,却不敢上山,只好跪在这里,等大觉上人召唤。这就是震慑之力啊!”   两人缓缓走近,独孤剑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向两人看去,却不由大惊失色。   那两人相对跪坐,头颅低垂,散开的长发一直披到地上,衣间发际落满了嫣红的桃花,山间的碧色围绕在两人周围,将这画面衬托地无比宁静闲适——仿佛传说中深山对弈的高士。   然而,那股淡淡的血腥却将这宁静与闲适瞬间化为阴森鬼气——两人长发披散的头顶赫然破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并未凝结,还在汩汩流淌,形成一道游丝般的细流,直流到他们跪着的土地上,散开一道暗红的弧圆。   两人是一男一女,虽早已死去多时,却依旧面目如生,两株碧色的植物,分别从两人头顶的血洞蔓延而出,在他们的身体上徐徐攀爬着,勾勒出一道道诡异的图腾,袅娜枝结,从颈部至肩头,再至胸背腹部,最后沿着蜷曲跪地的双腿,深深扎入泥土。   那股极细的血流也顺着藤蔓一直延入土中,猩红的鲜血与翠碧的藤蔓交织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纹路,仿佛是炼狱中浴血怒放的妖莲,得到了罪恶的滋润,就要在两具僵硬的身躯上,绽放出绚丽的花朵来。   鲜血仿佛两股无穷无尽的溪流,渐渐融合在一起,与那无边的绿树相合,衬得天地一片肃杀苍凉。   独孤剑紧紧皱起眉,归隐子也禁不住喃喃道:“是谁杀了这两人,为什么还将他们弄成这个样子?”   独孤剑忽道:“师父,这里有字!”   那是用鲜血写成的字,紧紧围绕着两人跪着的身体,左边男子边写的是:“谓诸愚夫于缘生法不知唯行”,右边女子边写的是:“由引业力,识相续流,如火焰行,往彼彼趣,凭附中有,驰赴所生,结生有身。”归隐子顺着字的方向看去,就见两人的手紧紧攥在胸前,左边男子的大拇指指向右边女子,而右边女子的拇指却指向了山顶。他们手中紧攥的,是一枚七星透骨针。   七星透骨针是一种暗器,称绝天下的唐门暗器。   归隐子皱眉道:“是谁在这里杀了唐门的人?”   他细细思量,想不起大觉上人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大觉上人参天道已久,不要说得罪别人,一生见过的人都寥寥可数,有怎会有什么对头?若说此人是嫁祸于他,却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周章。归隐子想来想去,想不出缘由来,道:“我们上去再说吧。”   两人顺着山路,向山顶走去。独孤剑忍不住回头望着,山风吹过,两人披垂的长发扬起,显出那容色如生的面孔来,而那两张脸上似乎还带着笑容,宁静而祥和,仿佛濒死那一刻面对的不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而是自由与解脱。   这笑容在桃林那幽幽的绿中,显得分外诡异。   他的心禁不住一颤,快步跟上了师父。   归隐子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骇异之事。   独孤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一声惊呼。   不远的路边上,又现出两具跪倒的尸体,依旧一男一女,依旧面目如生,依旧头顶正中破开一个血洞,猩红的血与翠碧的藤蔓从他们的身躯攀援而下,在身上与地下交织出繁复而诡秘的纹路。 归隐子愕了愕,终于拔步向前,细细查看。   一模一样的死状,与前两人不同的是,他们身边写的字是:   “于此趣中,有名色生。”   “如是名色渐至成熟时,具眼等根,说为六处。”   两人双手仍然握在胸前,手中握的是两只青竹,男子的手仍然指着女子,女子的手指向山顶。   归隐子面色沉重,缓缓道:“这些血字是《俱舍论》的经文。”   独孤剑道:“这两位死者,握着的似乎是丐帮的打狗棒。”   归隐子慢慢点头,道:“我们上去吧。”   独孤剑有些犹豫,道:“上面会不会还有尸体?”   归隐子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第二章 十二因缘 一定会有尸体的,而且跟前面四具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的手在胸前结出火焰的形状,而他们身边的血字变成了:“次与境合便有识生,三和故有顺乐等触。”   “依此便生乐等之受。”   藤蔓依旧浓翠欲滴,宛如遍地桃树的花瓣陨落之后,并没有被春风春泥收起,而是浸透 了淋漓的鲜血,堆砌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一阵风吹过,他们就会如敦煌飞天一般,漫舞而起。   归隐子的眉头皱得更紧:“明教的弟子?”   他喃喃道:“这人为什么要杀不同派的弟子呢?”   他皱眉思索,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道:“我们快上前!”   他拉着独孤剑,快步前去。走了八十一步,又是一对跪着的男女,手中抓着一对令牌,身边的字变成了“从此三受,引受三爱。”“从欣受爱,起欲等取。”再走八十一步,是另一对尸体,他们身边各自卧着一只死鹰,血流盘卷,化成一行文字:“由取为缘,积集种种招后有业,说名为有。”   归隐子的脚步终于住下,他的脸色极其郑重:“逍遥派、翠烟派,难道真有人要行此罪大恶极之事?”   独孤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归隐子看了他一眼,道:“徒儿,这些人身边写的经文,乃是《俱舍论》中所载,讲的是佛所说的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若是有人参透因果,跳出这十二因缘,便可顿悟而成大道,超出轮回,是为涅槃。”   独孤剑皱眉道:“涅槃是修行啊,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归隐子道:“大觉上人曾跟我说过,他避世清修,虽然清净,却也没有机会经历世事,历尽这十二因缘。若是有人替他遍历十二因缘,再将修为奉献给他,他便可以超出凡尘,白日飞生。当时我笑话他修行修傻了,哪有修行可以替代之理?但现在看来,不是大觉上人自己作恶,就是有人相信了他的话,用这等残忍的手法,将十二因缘奉献给大觉。”   独孤剑怒道:“师父,我们岂能坐视?咱们冲上去,阻止他们吧!”   归隐子点了点头,他的面色仍然凝重:“大觉乃我多年知交,不会行如此之事的。若是别人……若是别人……”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忧虑,望了望山下的路,似乎想起了什么。独孤剑没有注意到这些,大踏步越过尸体,向山顶走去。   归隐子犹豫着,终于舍不得爱徒孤身履险,跟了上去。   归隐子记得大觉上人住处本是个青色的茅屋,但现在,他却看不到茅屋了。   眼前一片浓雾徐徐铺开,带着血红的颜色,将山顶整个笼罩了起来。桃林的碧气与红雾相接,交映出鲜艳的光晕来。仿佛是一只嗜血的巨兽,静静地蹲伏在山顶,连风都吹不散。   两人才到雾边,便闻到了一股腥咸的气息。   ——鲜血才流出身体的气息。   独孤剑呛的一声拔出长剑,就待冲进去,突然,雾中传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红雾立即又浓了一些。   只听一个淡淡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大觉,十二因缘已聚齐十一,你的占算,可有结果?”   缓缓地,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天诛么?”   那淡淡的声音道:“天诛?我连天命都不信,还说什么天诛?大觉,若十二因缘不能令你顿悟,那我就再为你找三十七道品、五十三参……”   他悠悠道:“纵然杀尽世人,我亦要得我所求。”   雾中一片难耐的沉默,突然,苍老的声音道:“冤孽!冤孽!好,我就答应你,为你占算!”   淡淡声音道:“大觉上人果然是仁人仁心,我这就杀了这位峨嵋的弟子,为你成就十二因缘之力吧。”   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尖锐:“不!等等!”   砰然一声闷响,似是兵刃刺入了身体。   淡淡的声音骤然急了起来:“大觉,你为什么要自杀!”   红雾突然疾旋,天地苍茫,渐渐黯淡,苍老声音缓缓道:“这是死占。用我的命,来换取一次洞穿因果的目光……这是最后一次,你也不必再杀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缓缓如山顶上那亘古不灭的风,吹过了苍茫大地:“汝所求者,吾已看到;汝之迷惘,吾已知悉……”   他的声音渐趋闷沉,那血红之雾仿佛受到了无形的驱赶,随着这声音缓缓散开。   归隐子紧紧拉住了独孤剑的手,不让他动弹。那血雾靠近了他们身边,仿佛有灵识一般,绕了开来,循着枝叶沁入了桃林,那桃林立即枯萎,循着山路沁入了那些跪着的尸体。  砰的一声轻响,将氤氲的山岚震得微微动荡,那些尸体忽然苍老,溃散,只剩下一摊灰败的白骨。   血雾宛如盛放的孽世之花,瞬间变得夺目之极。而两行鲜血,却从血雾中缓缓流出,仿佛沿着一种神秘的轨迹,徐徐流下山谷。   苍老的声音郁闷如雷,猛地炸响:“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淡淡的声音也有些焦灼:“是什么?”   血雾再度散开,如漫天的桃花,在武当山顶旋转、飞舞着,将那小小茅屋紧紧裹住。   茅屋前面,坐着一个枯瘦的老者,他全身沾满大片殷红的血迹,仍然有无数的鲜血从他胸口狂涌而出,而在这血流的尽头,是一颗急速跳动着的心脏!那老者左手伸出,猛力握住自己的心脏,猩红的鲜血不住奔涌,他脸上的痛苦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枯瘦的手指猛然指出,一字字仿佛都击打在这苍茫天地间,发出金石般的裂响:   “没有人能更改天命的轨迹,你所保护的国家,必然灭亡;你所保护的人,必将死去!”   红雾仿佛被他的声音震撼,化为丝丝缕缕,向四处飘散。   独孤剑这才看清,老者的对面,站着一个萧萧的人影,那人银色的长发和衣衫随风飘舞,一只紫色的小兽伏在他肩头,似乎受了这血腥的刺激,不安地轻啸着。   宸随云。   宸随云的脸色慢慢沉下:“这就是你占算的结果?”他冰冷的目光凝驻在大觉上人脸上,似乎要将这张苍老的脸洞穿。   沉沉的寒意宛如潮水一般在山顶蔓延开去,连远处的独孤剑也不禁心神为之一怔。   然而,宸随云的目光渐渐由凌厉转为讥诮,他仰望苍天,徐徐张开双手,银色的广袖临风飞扬,宛如打开了一双巨大的羽翼,要将一切掩盖在他的庇护之下:“杨门、昆仑、百蛊、千巫、五毒尽皆为我所用,大五行封魔阵即将重现于世,又有谁能够杀得了我保护的人?”   大觉上人胸前鲜血奔涌,喘息道:“大五行封魔阵是最强的防御之阵,传说本是上古炎帝为保护爱女所设,从没有人能踏入其中。然而,想必你也听你师父提过,这个阵法并非完全不可破解。”   宸随云的脸色一变。显然,他也清楚这个阵法的弱点。   大觉上人看着他,缓缓叹息道:“天意难违,你又何必执着。”   宸随云轻抚着肩上的檀香兽,依旧仰望天空,并不回答。   良久,他淡淡笑道:“你的占算结束了?”   心血干涸,大觉上人的气息渐渐微弱:“是……”   宸随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你就死吧。”他紫色皮毛下的手突然一抬,一道紫光破空而出,直直插入大觉上人的头顶。   噗的一声轻响,嫣红的鲜血轻轻从苍老的白发间流出。   大觉上人脸上的痛苦突然消失,渐渐浮起了一片解脱的笑意,他勉强抬了抬手指,微弱的声音从喉间传出:“天意难违……不过她,会给你一次得到所求的机会……”   他指向宸随云脚下。   宸随云脚下的土地已被鲜血染红,血泊中,左边跪着一具死尸,而右边,是一个惊恐的女子。   紫光透顶而下,大觉上人的身子就此僵住,但他的手指却仿佛命运轮回的指针,直直地指向女子。   宸随云缓缓转身,向着那女子。   他忽然笑了:“没有成就的十二因缘,果然不能令你真正看穿轮回。我所求者,岂能由她所得?”   他长长的衣袖拂动,宛如在桃色的血雾中划开了一弯月光,转而向迷雾深处走去。女子受他的挟制已久,几乎死去,愤怒之极,一旦脱他掌握,怒道:“站住!”   她仓促中找不到兵器,使劲抓起自己身上的一块玉佩,向那人扔了过去。那人身形看似缓慢,却迅捷之极,玉佩呛然落在地上,他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玉佩碎裂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他的心却没来由地一颤。   仿佛是铭心刻骨已千年的人,就在身前走过,此后便永远陌路。   宸随云在云中站立,有些怅然。   但他向来一步跨出,便绝不会回头,这次也一样不会。   浓云遮住了他的身形,银色的缨络在风中舞出出尘的姿态,他宛如末世的神衹,就要消失在这苍凉的世界。   独孤剑突然跨上一步,也厉声道:“站住!”   归隐子大惊,一把没拉住他,独孤剑连人带剑刺进了那团浓云中。   独孤剑握剑的手都因用力而苍白,他心中燃烧着一团炽烈的怒意,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认识这个女子,但满地的尸骨,满空的血腥,让他极度地愤怒。   不应该这样做的!何况还要三十七道品、五十三参!   人命,绝不该这么低贱!那怒火烧灼着他的心,将刺痛火辣辣地传到他的手上,化作猛烈的内息,灌注入剑身。一点烈芒隐隐从剑尖上闪现,急速地抽动,带起他的身形,转瞬刺到了那人身后! 宸随云并没有回头,一团紫影闪烁,独孤剑忽然就觉剑锋一沉,一股大力抽来,长剑竟欲脱手而飞!他大吃一惊,急忙用力回夺,那股大力倏然转夺为抽,独孤剑再也无法抵御,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只觉气息跃动,许久不得平息。   正在此刻,眼前突地闪起两点朗星,迅捷无匹地向他扑了过来。独孤剑忙提剑招架,却哪里还来得及?裂痛就在面门上腾起!   宸随云柔声道:“紫儿。”   朗星抖熄,独孤剑惊魂始定,就见那只奇异的小兽全身毛发森竖,直立在那人肩头。它硕长的尾巴诡秘地在空中抽动着,宛如天孙裁下的一段紫云,闪烁着妖异光泽。   难道方才挡住他一剑的,就是这个小东西?   在宸随云安抚下,檀香兽长毛缓缓平复,温驯地趴在他肩头,双目闭上,再也不看独孤剑一眼。   山风呼啸,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香气。   传说檀香兽的汗极香,比龙涎还要香上十倍。   就在漫天香风中,那人的身形没云不见。   独孤剑欲再追出,却只觉香气馥郁,全身劲气如同消失了般,一时提聚不起。他废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地上是一片破碎的宝光。   美玉碎裂,碎成了千万片,落在结满青苔的石阶上,宛如一颗被风霜摧残的心。   独孤剑想捡起玉片,然而良玉已经粉碎,再也凑不成原来的样子。   少女怔怔的望着一地彩光,眼中流露出痛惜与懊恼。   玉佩上的缨络已经退色,看来已随身携带多年了。她情急之中,以之御敌,事后定是后悔不已。独孤剑不忍看她的神情,于是将自己身上的一块玉佩解下,交到女子的手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女笑了笑,仿佛忘了满地的尸体,声若游丝的道:“谢谢你,我叫伍清薇,峨嵋派的伍清薇,你是谁?”   独孤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道:“我叫独孤剑……”   他刚要往下说,伍清薇却忽然倒了下去。   她笑,但这两日的遭遇却已令她的心崩溃,此时一旦放松,就再也支持不住。独孤剑急忙抱住她,望着师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归隐子目送宸随云离去,沉默良久,道:“先下山吧!”   他们纵起了一把火,将大觉上人连同那些尸骨一齐焚化,然后下山。师徒二人都一脸沉重,谁也不说话。伍清薇在昏睡中仍然紧紧皱着眉头,仿佛还无法忘记那些经受的痛苦。   这踏入江湖的第一日,便注定了不平静。  独孤剑烧了一大锅清水,喂伍清薇喝了几口,伍清薇慢慢醒了过来。   这是武当山边上的一座小山,虽然没有武当那么雄峻,却也景致嫣然,在四月的微风中,宛如慵懒的少女。   伍清薇似乎暂时忘了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轻声赞道:“好美!”她转头看着独孤剑:“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独孤剑一怔,她晕倒之前,自己明明已经报过姓名,或许是她惊吓过度,又已经忘了,只得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道:“我叫独孤剑,武当派的独孤剑。”   伍清薇秀眉忽然竖起,讶然道:“你……你是武当派的?”   独孤剑点了点头,伍清薇突然拔剑而起,恨声喝道:“魔教妖人,姑娘今日定要杀你为武林除害、为同门报仇!”   独孤剑猝不及防,这道剑光直落在他的肩头。   所幸独孤剑武当五年中时时刻刻都在习武,受到攻击,体内真气自然而然起了反应,将那道剑光滑开。饶是如此,也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眼见剑光霍霍,伍清薇身随剑转,又是一道剑光射了过来。   独孤剑想要解释,剑光已然将他罩住。他实在不想打这种不明不白的仗,当下剑身剑合一,纵出了一丈余远。他收剑道:“慢……慢些!”   伍清薇冷笑道:“你这魔教的恶徒,今日撞在我手上,教你有去无回!”   独孤剑更惊,什么时候自己成为魔教的恶徒了?他这一怔之际,伍清薇娇靥闪过一阵凌厉之色,身子猝然飞了起来。   她的一身紫衣散乱在空中,就如一只飞舞的紫凤,只是动作实在太快,独孤剑竟然只看到了一团紫影,连她的身形都看不太清楚!紫影中陡然一亮,伍清薇一剑向独孤剑刺了下来。   这一剑好快!独孤剑几乎是本能地提剑一架,将她格开。紫影如飞,伍清薇绝不管这一剑是否刺中,已然滑到了独孤剑的身后,又是闪电般一剑刺下!   她的身材轻灵,一旦施展开这种上等轻功,简直如神似魅,只见一团紫影围住了独孤剑,不时紫光闪现,向独孤剑刺来。这等快剑连环刺下,独孤剑不由得手忙脚乱。所幸伍清薇剑势较轻,独孤剑虽连中了几剑,在他内息运转下,伤势倒不是很重。再打了些时,他干脆不管伍清薇的剑能否击中自己,全心全意运转武当剑法,只攻不守。伍清薇虽能刺中他三剑,但他也能反击伍清薇一剑。   这样伍清薇便不敢逼得太近,紫影闪烁,奔走刺击的范围立时扩大了一倍。独孤剑的剑势却缩了缩,牢牢守住了自己全身要害,徐图反击。   剑光绽放中,伍清薇突然将收剑,怒指独孤剑道:“你这魔教恶徒,这般无赖打法,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独孤剑无言。他一身的剑术,可惜伍清薇的轻功太高,剑法太快,压制得他一点都施展不出来。这一战不但伍清薇郁闷,他也是憋屈之极,委屈道:“姑娘剑术如此迅捷,我除了守,还能怎样?”   伍清薇道:“呸!魔教恶徒,惯会强词夺理。”   独孤剑满心疑问:“请问姑娘,你明明知道我是独孤剑,也就知道我是武当弟子,怎么会叫我魔教呢?”   伍清薇哼了一声,道:“武当还不是魔教?刚才献十二因缘给大觉上人的妖人,用的就是武当武功!若不是看你们刚才救了我,我一定要将你们当作那人的同伙,杀了又杀!”   独孤剑大惊:“刚才那人用的武当武功?”他愕然转向归隐子道:“师父,武当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么?”   归隐子面色有些沉重,只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独孤剑不知所措,只得怔怔地望着师父。   几年来,他从未见师父皱眉过,看来此事绝非寻常。那带着檀香兽的白衣男子行事果断残忍,武功深不可测,想来必是大有来头,若真是武当传人,师父又何必一直瞒着自己?刚才师父一直躲起来不与此人照面,难道是因为怕被他认出?独孤剑左思右想,却也理不出丝毫头绪来。   伍清薇看他思索的样子,微哂道:“你们武当早已声名狼藉,成为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要说刚才那魔头不是武当中人,倒是出了奇了。”   独孤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武当历来是名门正派,万万不会和魔教扯上关系。”   伍清薇道:“你难道没听你师父师祖说过?你们当初仗着剑术高强,到处广收弟子,一派中人,竟然比另外六大门派还要多!你们人多势众,到处耀武扬威,哪里出了什么恶徒,江湖中人还没得到点风声,你们就几百上千人赶了过去,一顿连老巢都给端了。恶徒们的窖藏珍宝,自然也被你们当成战利品,收为囊中之物。最惨的是当时赫赫有名,号称世外高人的北绿林盟主与枪神赢天,他们都自小服食天才地宝,练就了一身通天彻地的功夫,这个世上再无对手。北绿林盟主居北,枪神赢天居南,名声垂几十年不败,搜集了无数的珍宝,无人赶撄其锋芒。但你们武当派一出就是几十位高手,围着狂轰乱炸,北绿林盟主与枪神赢天武功再高,能经得住这么多高手围攻?好在他们两人的修为实在太高,你们虽能败他,却不能杀他。只是将他们两人的居所洗劫了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北绿林盟主与枪神赢天最后的一点家底都给你们武当派刮走了,最后随身带的,就只有黑犬灵血跟烧酒了!你们笑话他们,说是只有流氓跟无赖才带这种东西,整整笑话了一个月!可怜北绿林盟主跟枪神赢天羞得再也不敢在江湖上露面,听说一起隐居大雪山,穷得连皮袄都没有一件。你说,你们够不够恶,够不够魔?” 独孤剑越听越觉得惭愧,道:“果然有些可恶。”   伍清薇道:“这还不是最可恶的!你们武当搜山寻海,把所有能打的都打过之后,就扬言四海清平,全都是你们的功劳,没恶人打了,就开始四处寻人比试武功。到后来你们武当派人越来越多,别派每个高手门口都排了好长的队,等着挑战他们。江湖上苦不堪言,你说你们是不是魔教?”   独孤剑想到那么被轮流围攻的高手们,心下更是惭愧,却又有些不信:“武当当年虽说弟子众多,但又怎么能独战其他几大门派?只怕是以讹传讹,夸大其实吧?”   伍清薇愤恨道:“还能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们无赖!北绿林盟主你们前前后后杀了一百多次,所得宝贝之多,简直冠绝天下。十大长老、十八护法、三十六灵修退隐之后,随便一个中级武当弟子,身上就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珍宝,什么刀枪不入的天蚕宝甲,削铁如泥的玄铁重剑,你们要多少就有多少。本派能用的秘笈、武器你们搜刮,别派的秘笈、武器你们照样搜刮。打得别人没有还手之力也还罢了,你们竟然还要混同天下,说什么唐门,就变成武当派唐门分舵,峨嵋,就变成武当派峨嵋分舵,不是很好?你们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容许别人反对,甚至归隐的十大长老、十八护法、三十六灵修都一齐出来,商量将唐门暗器、少林禅功、五毒教蛊术合二为一的法门。说是合二为一,还不是以你们武当剑法为主,别派功法为副?别派弟子简直是咬牙切齿。最后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誓死一战。于是就发生了六大派会战武当的惨烈一战。要不是最好的宝甲宝剑全都在你们中级弟子的身上,长老护法们仓促之间来不及换上,六大派还真不一定会赢呢!”   说着,她踏上一步,晶亮的眼睛盯住独孤剑,大声道:“你还不承认武当是魔教?”   独孤剑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对着这双如春水如寒冰的瞳仁,竟然无法仰视。   他讷讷地回头对归隐子道:“师父,怎么从未见你提起过?”   归隐子也改了刚才的忧郁之色,微笑道:“你跟随师父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师父是个谦逊的人,这等辉煌事迹,师父岂能自吹自擂?”   独孤剑跟伍清薇都快晕了过去。   归隐子长须飘飘,衣袂临风,望之就如神仙一般,听到别人说起武当往事,简直眉飞色舞,绝非故意气伍清薇的。   伍清薇一扬剑,就想劈下。但见归隐子浑不在意,背上长剑古拙,显然是名品。他既然是独孤剑的师父,修为想必更是高绝,伍清微一犹豫,这一剑就未能劈下去。恨恨道:“你们还在江湖上扬言,说武当派掌门归隐子新教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徒弟独孤剑,即将下山向各大门派讨回公道,将我们杀个落花流水。我若不是得了消息,想下山教训教训你这狂徒,又怎会被那人抓住,险些丢了性命?你们……你们……”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独孤剑大叫道:“哪有此事!”   归隐子悠然道:“这些话是为师说的。”   独孤剑急道:“师父!你怎能这样说呢!”   归隐子笑了声,满不在乎地道:“师父想你刚入江湖,没人知道你,还怎么闯荡?所以就故意放出狠话,目的就是为你闯出名头啊!你看,这不已经生效了么!”   独孤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伍清薇又使劲瞪了独孤剑一眼,转身就走。   独孤剑急忙道:“慢……慢些!”   伍清薇眉峰一扬,道:“做什么?你还想打么?”   独孤剑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道:“在下实是不知上代师祖们竟然一意孤行到这种程度,在下手中有些峨嵋派用得着的东西,就送与姑娘,聊补其万一。”   伍清薇打开包裹,就见里面放着一本残破泛黄的书决。伍清薇撇嘴道:“这么旧的东西你都好意思送人?”她随手翻了翻书,突然全身都定住了。   她嘴唇抖动着,仿佛想绽开个笑容,但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看上去倒是像哭多一些。独孤剑莫名其妙,急忙晃了晃她的身子,问道:“你怎么了?”   伍清薇下意识地,带着哭音道:“如意……如意……”   独孤剑更是莫名其妙,道:“什么如意?”   伍清薇一口气终于转了过来:“《如意秘籍》!这是《如意秘籍》!我得到《如意秘籍》了!我真的得到了!”她纵身而起,紫色衣裳在空中散开,宛如映日紫霞,光辉夺目。独孤剑也不由为她感染了,怔怔的看着她。   伍清薇兴奋地抓着那本书,不住叫道:“谢谢!真是多谢你了!”   独孤剑叹道:“如果你肯要,那就好了。我只盼你不要认为我是魔教妖人就好。” 伍清薇点头道:“你不是魔教妖人,你是好人!你还有没有什么峨嵋派的好东西,都给我吧!”   独孤剑疑道:“你要这么多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了么,武当派当时搜刮天下宝贝,大大不好么?”   伍清薇断然道:“不!武当派搜刮当然不好,我要把你们统统打败,让宝贝全都归我。”   独孤剑无言。他拿出一枚发簪,道:“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它上面刻着‘长生’‘廿一速神’几个莫名其妙字,我一个男子留着也没用,就给你吧。”   伍清薇一眼看到这个簪子,立即晕了过去。   她醒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簪子抢了过去;第二件事,就是一把握住独孤剑的手,连声道:“你不是妖人,是好人!你要到哪里去?我跟着你!”   独孤剑有心想要问她这个簪子是做什么用的,但被她连声问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连连点头。伍清薇喜不自胜,一面摸着《如意秘籍》,一面抚着新插在发际的宝簪,简直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与其说是伍清薇要跟着他们,不如说是他们跟着伍清薇,因为伍清薇要修习《如意秘笈》,所以他们哪里都不许去,要给她护法,让她可以专心修炼。所以整整一天,他们都呆在武当山脚下,看着伍清薇掌分阴阳,气吞天地,修习着这本不知道是高明还是平庸的《如意秘笈》。守了半天,连个野兔都没见一只。   太阳的余晖渐渐消隐,只剩余满天红霞,在长空中渲染出无边的丽彩奇辉。伍清薇伸了伸腰,从心无旁骛的修习中解脱出来,只见归隐子与独孤剑一左一右,怔怔看着她。伍清薇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饭呢?饿死我了。”   归隐子笑道:“你没醒过来,我们怎么会吃饭。”   伍清薇一笑,道:“算你们有良心。好了,可以吃了,上饭吧!”   归隐子动都不动,道:“饭还没做。我们有个习惯,要打赌决定谁来做饭。本来是我们师徒二人赌,但现在多了你,自然要等你醒过来,才能决定了。”   伍清薇白了他们一眼,哼道:“赌就赌,赌什么?”   归隐子微笑道:“那自然是赌姑娘擅长的。我们就赌轻功如何?”   伍清薇精神一振,道:“怎么比?”   归隐子道:“很简单,围着这山跑一圈,最晚到的人算输。不限手段,不限方法。”   伍清薇笑道:“好啊!你们输定了!”她长吟道:“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气息顿运,纳山风于足底,倏忽之间,身子宛如紫燕飞了出去。   眼角似乎瞥过归隐子拿起一张黄符晃了晃,叫道:“红儿!”一匹赤红马驹踏风裂电自山上冲下,归隐子纵身而上,一鞭驰出,刹那间就越过了她!伍清薇心下惊骇,忽然就见树梢一人影如飞般踏绿纵跳,赫然竟是独孤剑!她急忙加快脚步,哪知这山看起来不大,但地形错综复杂,小路越走越小,到后来已没有了路。再奔了些时,她赫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迷路了!   山外面看去还是山,风雾凄迷,古树森莽,伍清薇越看越是心惊,哪里还敢上前?她知道峨嵋轻功自成一家,一旦修习成功,几乎独步天下,无人能及。哪里想到归隐子竟然有马,而自己居然迷路?越想越是委屈,就待哭了出来。突地一道人影飞纵而下,独孤剑笑道:“怎么不比试了?”   伍清薇顿足道:“都是你们选的怪地方,我怎么知道路?”   独孤剑挽起她的手,笑道:“好啦,快回去吧。”   独孤剑居武当多年,自然对这里的地势极为熟悉。两人携手,不一会就走出丛莽,来到了山下。归隐子早就等在那里了。红儿扬鬣喷息,似乎在得意自己又赢得了一场比赛。一见到它,伍清薇的所有不快与懊恼都不见了,凤目瞬间睁大:“你……你怎么会有……”   独孤剑搂住红儿的脖子,红儿亲热地跟他挨挤着,不时伸出舌头舔着他手。独孤剑笑道:“它叫红儿,是我们养的马。”   伍清薇几乎跳了起来:“什么马?它是火麒麟!上古的火麒麟!天哪,你们竟然骑着火麒麟跟我比赛轻功?你们……你们太没有人性了。”   独孤剑摸着红儿的长鬣,讶道:“火麒麟?它不是赤骥么?师父,你不说它是马么?”   归隐子冷哼道:“什么马?你自上山始就将我千辛万苦喂大的火麒麟叫成马,师父为了不打击你幼小的心灵,只好也叫它是马。你可知师父指麒麟为马的这颗心有多痛么?你就不想想,若是匹马,师父为什么天天要你跟它练剑,直到你打得过它了才准你下山?”   独孤剑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红儿,问道:“红儿,你真的是麒麟么?”   红儿高高仰起头,骄傲地嘶叫了一声,似是回答。 独孤剑喃喃道:“我本见你额生角,足有鳞,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归隐子道:“就算不病也被你们饿病了,输了还不做饭?”   伍清薇冷哼道:“你们生火!我打野兔去。”正要挥剑,却被独孤剑一把抓住,他仿佛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野兔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杀他们?野菌山蔬也很好吃的。”   伍清薇撇了撇嘴,道:“你让我吃草?”   独孤剑摇头道:“不是草,你吃吃就知道了。”   他领着她,向树林里走去,一面走,一面指点道:“这是野人菇,肥美多汁,烧汤吃最好。这是美芹,稍微炒一下,甘脆之极。这是朱果……”两人谈谈说说,已经采了好大一捆的食料,走了回来。那一锅水已然煮得滚了。独孤剑取出行囊中的面来,将朱果去皮碾碎了,跟面和在一起,捏成一个一个窝头。混合了几种山菇,放入汤中,一面观察着汤色,一面下入了盐。跟着,拿竹篦将朱果窝头蒸在了上面。待汤熟几滚之后,盛出窝头,将汤倒出,就着那锅将切好的山芹一炒,热腾腾地就出锅了。   伍清薇也跟着端盘送碗,笑道:“可以吃饭啦!”   归隐子跟红儿早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临时支起的桌边,等着开饭。这时叹道:“不知道是你输了呢,还是他输了?”   独孤剑也怔了,自己明明难得地赢了一次,为什么还要做饭?   伍清薇拉他坐下,柔声道:“何必算得这么清楚?大不了下次算我输好了!”   归隐子摇着头,看来他已经算定,就算伍清薇再输十次,也一定是独孤剑帮着她做了。   弱肉强食,这也是江湖。 武当山,云封雾锁。   这是武当后山上一处幽静的山谷,四周岩壁陡峭,大片的藤萝上开满山花,将碧绿的山石点染成一幅绯红俪白的图卷,南面一道飞瀑倾泄而下,卷起万千晶莹的水雾,坠入谷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中去。   宸随云站在瀑布之颠,俯瞰整个山谷。   十丈长的银河从他足下飞落,也不能让他的身形有丝毫动摇。山风扬起他银色的长发和满身缨络,氤氲银光几乎要与身后的日色融为一体。水花飞溅,却没有一滴能沾上他的身体。   下方的山谷中,五队人围绕这湾幽潭,扇形排开。   五毒副教主颜无柔;千巫宗三鬼仙;百蛊门五阎罗;昆仑任长风;天波杨府后裔杨再兴分别按照五行方位,站在幽潭周围。他们手中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握着五根不同颜色的丝线,丝线被水雾沾湿,透出一种鲜艳的彩光。   这丝线看去也并非特别坚韧,但这五队人都神色凝重,仿佛将手中的丝线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丝线的另一头延伸向湖心,悬空系着一个傀儡。   傀儡为竹纸扎成,比常人还要高大些,穿着一身鲜亮的战盔,从服色来看,应该是大宋从二品武将。   傀儡静静的悬在半空中,漠然的望着周围,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不远处,飞瀑乱泻,那竹纸扎成的傀儡身周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五色光韵,所有水气都不能加诸其上。   光晕沿着丝线,向岸上的五人手中延伸而去。   五队人身周也发出同样颜色的光影。站在前排的五人个个摒气凝神,将丝线牵至眉心处,似乎在用自己的神识,操控那淡淡的光影。   细细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竟似乎有千斤之重,让这些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操控,透过夺目的阳光,甚至能看到每个人额角上,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谷中的每一丝空气都已凝结,唯有水声宛如终古不断,潺潺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气息轻轻一颤。   一只蓝色的蝴蝶似乎受了五彩光晕的迷惑,竟离了开满鲜花的藤萝,向那傀儡身上飞去。   蝶翼翩翩,宛如一片飞花,一粒尘埃,用最轻的姿态,向傀儡战盔上的那丛红缨落下。   蓝色的蝶翼,就要停憩在如血的红缨顶端,却是如此之轻,连一丝微风也不会惊动。   整个山谷的日光突然一暗。   一声砰然巨响,就宛如最沉静的湖水中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巨大的涟漪一瞬之间已滔天而起,将一切掩盖。   风、水、云、气,都在这一刻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刃,向那只彩蝶袭来,瞬息之间,那彩蝶美丽的身体就在这奔涌的狂潮中被生生裂为尘埃,又被清风卷走,被水雾掩埋,再不留下些许痕迹。   而那竹纸扎成的傀儡,却丝毫未损,依旧在半空中静静的沉浮着,似乎早已看惯这一切。   潭边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抬头向潭顶的宸随云看去。   颜无柔首先忍不住心中的喜悦,道:“教主。”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有理由高兴,大五行封魔阵在他们这几日的演练下,已经发挥出极大的威力。连一滴水雾,一片落花,一只彩蝶也不能加诸其上。   ——那教主所要保护的人,也应该安全了吧。   能为教主分忧解难,本是她最大的心愿。   宸随云俯瞰湖中,脸上渐渐透出一丝微笑,似乎对属下们这些天来的进益表示嘉许。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纸制傀儡,正是以宸随云要带他们去见那人为原形而造。只有当他们能将保护此人的阵法演练得无懈可击后,宸随云才会带他们下山。他们在武当的这处山谷中,已经整整呆了三天三夜,总算在宸随云的指导下,将这大五行封魔阵演练成熟。此刻,久违的疲惫才涌上心头,他们都想放下手中的丝线,好好歇歇了。   就在此刻,山谷中的空气陡然一窒。   漫天银光如天河倒悬,随着那飞泻的水流一起,向潭中袭来。   那道银光并不是很耀眼,却宛如亘古不化的寒冰,瞬间就已透过诸人的身体,直刺神髓,就要将众人每一滴血液凝结,无路可退,无法可想!   颜无柔大惊之下,猝然抬头,却发现,袭向阵法核心的,竟是宸随云本人!   颜无柔心中的震惊与恐惧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分争强好胜之心——教主要亲自试验这法阵的力量,她决不能让教主失望。   她素手一挥,那条赤色的丝线瞬间又已绷紧。   其余四组人几乎也同时出手。五色光晕瞬间从众人手中流出,将傀儡整个包裹起来。   这是上古炎帝为了保护爱女所创的法阵,精妙无比,需要五种属性的武功配合,才能发动。而这五个门派的高手,正是宸随云精心选定的,能将法阵的威力发挥到淋漓尽致。这几日来,在宸随云的指点下,法阵已与诸人心意相和,到了随心而发的地步,刚才虽是仓促发动,但只转眼间,就已运转如常,水泄不通。  武当山,云封雾锁。   这是武当后山上一处幽静的山谷,四周岩壁陡峭,大片的藤萝上开满山花,将碧绿的山石点染成一幅绯红俪白的图卷,南面一道飞瀑倾泄而下,卷起万千晶莹的水雾,坠入谷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中去。   宸随云站在瀑布之颠,俯瞰整个山谷。   十丈长的银河从他足下飞落,也不能让他的身形有丝毫动摇。山风扬起他银色的长发和满身缨络,氤氲银光几乎要与身后的日色融为一体。水花飞溅,却没有一滴能沾上他的身体。   下方的山谷中,五队人围绕这湾幽潭,扇形排开。   五毒副教主颜无柔;千巫宗三鬼仙;百蛊门五阎罗;昆仑任长风;天波杨府后裔杨再兴分别按照五行方位,站在幽潭周围。他们手中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握着五根不同颜色的丝线,丝线被水雾沾湿,透出一种鲜艳的彩光。   这丝线看去也并非特别坚韧,但这五队人都神色凝重,仿佛将手中的丝线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丝线的另一头延伸向湖心,悬空系着一个傀儡。   傀儡为竹纸扎成,比常人还要高大些,穿着一身鲜亮的战盔,从服色来看,应该是大宋从二品武将。   傀儡静静的悬在半空中,漠然的望着周围,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不远处,飞瀑乱泻,那竹纸扎成的傀儡身周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五色光韵,所有水气都不能加诸其上。   光晕沿着丝线,向岸上的五人手中延伸而去。   五队人身周也发出同样颜色的光影。站在前排的五人个个摒气凝神,将丝线牵至眉心处,似乎在用自己的神识,操控那淡淡的光影。   细细的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竟似乎有千斤之重,让这些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操控,透过夺目的阳光,甚至能看到每个人额角上,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谷中的每一丝空气都已凝结,唯有水声宛如终古不断,潺潺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气息轻轻一颤。   一只蓝色的蝴蝶似乎受了五彩光晕的迷惑,竟离了开满鲜花的藤萝,向那傀儡身上飞去。   蝶翼翩翩,宛如一片飞花,一粒尘埃,用最轻的姿态,向傀儡战盔上的那丛红缨落下。   蓝色的蝶翼,就要停憩在如血的红缨顶端,却是如此之轻,连一丝微风也不会惊动。   整个山谷的日光突然一暗。   一声砰然巨响,就宛如最沉静的湖水中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巨大的涟漪一瞬之间已滔天而起,将一切掩盖。   风、水、云、气,都在这一刻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刃,向那只彩蝶袭来,瞬息之间,那彩蝶美丽的身体就在这奔涌的狂潮中被生生裂为尘埃,又被清风卷走,被水雾掩埋,再不留下些许痕迹。   而那竹纸扎成的傀儡,却丝毫未损,依旧在半空中静静的沉浮着,似乎早已看惯这一切。   潭边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抬头向潭顶的宸随云看去。   颜无柔首先忍不住心中的喜悦,道:“教主。”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有理由高兴,大五行封魔阵在他们这几日的演练下,已经发挥出极大的威力。连一滴水雾,一片落花,一只彩蝶也不能加诸其上。   ——那教主所要保护的人,也应该安全了吧。   能为教主分忧解难,本是她最大的心愿。   宸随云俯瞰湖中,脸上渐渐透出一丝微笑,似乎对属下们这些天来的进益表示嘉许。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纸制傀儡,正是以宸随云要带他们去见那人为原形而造。只有当他们能将保护此人的阵法演练得无懈可击后,宸随云才会带他们下山。他们在武当的这处山谷中,已经整整呆了三天三夜,总算在宸随云的指导下,将这大五行封魔阵演练成熟。此刻,久违的疲惫才涌上心头,他们都想放下手中的丝线,好好歇歇了。   就在此刻,山谷中的空气陡然一窒。   漫天银光如天河倒悬,随着那飞泻的水流一起,向潭中袭来。   那道银光并不是很耀眼,却宛如亘古不化的寒冰,瞬间就已透过诸人的身体,直刺神髓,就要将众人每一滴血液凝结,无路可退,无法可想!   颜无柔大惊之下,猝然抬头,却发现,袭向阵法核心的,竟是宸随云本人!   颜无柔心中的震惊与恐惧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分争强好胜之心——教主要亲自试验这法阵的力量,她决不能让教主失望。   她素手一挥,那条赤色的丝线瞬间又已绷紧。   其余四组人几乎也同时出手。五色光晕瞬间从众人手中流出,将傀儡整个包裹起来。   这是上古炎帝为了保护爱女所创的法阵,精妙无比,需要五种属性的武功配合,才能发动。而这五个门派的高手,正是宸随云精心选定的,能将法阵的威力发挥到淋漓尽致。这几日来,在宸随云的指点下,法阵已与诸人心意相和,到了随心而发的地步,刚才虽是仓促发动,但只转眼间,就已运转如常,水泄不通。 五色光晕,在傀儡身上氤氲流转,仿佛诸天神佛为之打造的完美战甲,无懈可击。   宸随云身化银龙,向阵法中心的傀儡击下,满空水花飞落,五道彩光陡然一盛,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向那条矫空的银龙罩去。宸随云身形竟凌空一折,向湖中横掠而出,那张大网顿时扑了个空,而宸随云长袖微举,就见他肩头的檀香兽轻轻甩了甩那硕大的尾巴,漫天紫芒如流星经天,竟避开了五色巨网的笼罩,向潭心傀儡刺下。   五色巨网欲要撤回,却已然不及,就听砰的一声轻响,那张五色巨网竟如春冰向火,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就在漫天紫芒就要透入傀儡身体的一瞬,那已消失的巨网仿佛从傀儡体内迸发而出,瞬间蓬散开去,将傀儡团团笼罩。   噗噗之声连绵不绝,每一根紫芒都刺在了五色巨网之上,然而那锐利无匹的紫芒竟宛如沾上了极其灼热之物,竟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随即从头到尾,寸寸化为灰烬,散落湖波之中。   宸随云望着动荡湖波,微笑收手。众人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   颜无柔禁不住笑道:“教主这次该放心了吧,天下就算有再高的高手,只怕也及不上教主的八成,连教主都无法突破这五行封魔之阵,看来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取不走那人的性命了。”   宸随云笑容仍在,但目光却沉了下去:“无柔,你将我交给你们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颜无柔还想争辩什么,就见宸随云轻轻抚了抚檀香兽,道:“现在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凌波而起,又是一片紫芒发出,招式并未有丝毫改变,只是那紫影中,竟夹杂了一抹诡异的红光!颜无柔本能的将丝线紧紧握住,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寒意中,她所能做的,就是按照教主的指点,将五形封魔阵运转到最高强度!   紫影中,那红光渐渐变强,最后无所不包,将眼前一切染成一片血海。   颜无柔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然而那红光却仿佛能直透人心一般,深深刺入骨髓,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怖。   一种来自血髓深处的恐怖,仿佛诸天神魔,都将在这道红光中,降临凡尘。   颜无柔握住丝线的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突然一阵极其强悍的力量狂扫而至,她还没来得及抵抗,手中的丝线竟砰然断裂,她的身子如被重击,远远的飞了出去。   她似乎是晕眩了片刻,才清醒过来。她试着将内息运转全身,发现自己并未受伤,然而刚才那种恐惧依旧附骨难去——那是一种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鲜血流干、经脉俱碎的恐惧。   那道红光只应来自炼狱,决不应重现人间。   “你怎么了,伤得重不重?”她霍然抬头,眼前却是任长风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他手中的丝线也已崩断,看来刚才每个人的经历都和她一样——只是难得他还笑得出来。   颜无柔厌恶的推开他,向宸随云望去。   宸随云静静的站在幽潭中,并不说话。碧绿的水气在他身边环绕,他身上长长的缨络也停止了飞舞,垂落在水面上。   他手中捧着一堆沾满油彩的碎片。碎片已破碎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半片红缨,让人勉强看出,这正是那傀儡的头颅。   颜无柔的心沉了下去。   大五行封魔阵,最终还是失败了,虽然是败在教主手中,但宸随云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旁边三鬼仙、五阎罗已跪了下去:“属下结阵不力,请教主降罚。”   颜无柔正要随着跪下,宸随云轻轻一挥袖,大家就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来。   只见他淡淡道:“你们不必自责,此阵失利与你们无关,而是阵法本身就有致命的缺陷。”   颜无柔一怔,传说中的上古法阵,竟然也有致命缺陷么?   宸随云注视着手中的碎片,嘴角浮起一缕讥诮的笑意:“传说中,炎帝的爱女最终还是死去了,就意味着此阵并非没有破法。我的师父曾告诉我,此阵的破法就是另一种极为残忍的法术——血魔搜魂术。”   众人都是一惊:“血魔搜魂术?”   宸随云道:“修练过这种法术的人,能在瞬间激发出强于平时数倍的力量,既可以顷刻击杀一位绝顶高手,也可以破坏本来完美无缺的法阵。只是这种法术一旦修炼,就要噬血为生,不仅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血魔,还要时时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而这种法术一旦全力运用,会面临极大的危险,轻则武功全失,重则当场丧命。就算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普天之下,也只有极少数人能修成此法。据我所知,当今世上,习过此法的人,只有九个。”   颜无柔疑然道:“那教主的意思是?”   宸随云望着她,微笑道:“我的意思,就是让你们留在此处,继续演练此阵,而我,则要下山去找这些血魔搜魂术的修习者。或者,杀掉他们以绝后患;或者,证明他们就算使用此法,也还远远不到破坏五行封魔阵的程度。” 颜无柔秀眉皱起,透出一丝担忧:“人海茫茫,教主到哪里去找?”   宸随云脸色沉下,眸中浮起一丝寒意:“不必,我能准确的感知他们每一个人的方位。”   颜无柔不解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宸随云望着湖波,微哂道:“因为,每个血魔搜魂术的修习者,都会彼此感应。”   颜无柔怔了怔:“难道,难道……”却不敢再说下去。   宸随云淡然道:“不错,我也是此术修习者之一。自从我知道此术是五行封魔阵唯一的破法后,花了整整两年,才从藏边寻找到血魔搜魂术的最后一脉分支,学会此法。”他的目光在颜无柔脸上扫过,颜无柔顿时低下了头。   宸随云脸上的阴霾渐渐消散,重新凝聚起一片微笑。这一笑,整个山谷中的寒气顿时一扫而光,阳光仿佛又重新灿烂起来:“你不必担心,我修习此法用的是的特殊的法门,只要将功力控制在五成以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他深深看了颜无柔一眼,微笑道:“也不须日日饮用鲜血。”   颜无柔不知为什么,脸上红了红,只得将话题引开:“那教主要找的人,现在正在何方呢?”   宸随云将目光移向悠悠青天,道:“他在灵宝山。”随着这句话,他手中的碎片轻轻化作尘埃,在碧色的水气中渐渐飘散,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武当山脚下。   伍清薇正托着腮,望着碧蓝的天空。   今后要到哪里去,伍清薇也不知道。她刚下峨嵋山,无聊没事做才来挑战独孤剑的。她本以为独孤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除之后一举成名,也就不用在江湖上辛苦闯荡了。   归隐子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但伍清薇却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因为像她这样的天才,本就应该一出道就万众欢迎才是。听到归隐子跟独孤剑也没地方去,伍清薇眼睛亮了:“我们去打擂台好不好?”   归隐子与独孤剑面面相觑,伍清薇眼睛却更是明亮:“听说各门各派的高手们都会来的,我们将他们一个个全都击败,声名自然远播。你说好不好?”   归隐子不屑一顾,伍清薇转头,又兴奋又乞怜地看着独孤剑。   独孤剑搔了搔头:“我的武功还不行啊,虽然炙阳剑诀已经颇有体会了,但没有师父教,我始终领悟不了太乙三清剑的精髓。”   伍清薇疑道:“他不是你的师父么?”   两人一齐望向归隐子,归隐子一怔,怒冲冲地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都这么老了,还要我教?想学武功,自己领悟去!”话音未落,突然背上一痛,不由怪叫着跳了起来。   伍清薇冷笑道:“先刺你一剑,看你这师父还误人子弟么。”   归隐子忍住痛,正要辩解,就见伍清薇盯着他,不知怎的,归隐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这小妮子似乎在转什么坏心眼!伍清薇伸出白生生的手,道:“拿来!”   归隐子道:“拿来什么?”   伍清薇也不跟他废话,忽然出手,探进了归隐子的衣囊中,抢了一张黄符出来。伍清薇笑道:“这是不是召妖符?你们是不是就是用它召来红儿的?只要有上古火麒麟之助,还有谁能打得过我们?”   她笑嘻嘻、得意洋洋地道:“这张符以后就归我了!我先试试看!”   她学着归隐子先前的手势,迎风将黄符抖了抖。归隐子与独孤剑同时大吃一惊,疾叫道:“不可!”伍清薇却哪里管他们?一连串手势下来,召妖符上突然发出了一道明亮的黄光。   归隐子与独孤剑一声不发,突然转头奔了出去。伍清薇怒道:“你们什么意思?”   突然,虚空中响起了一声巨吼,伍清薇转头一看,就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的头颅从山顶直伸下来,冷森森地看着她。那头颅满脸都是腐肉,眼眶、额头上都露出森森白骨,看上去狰狞可怖之极。伍清薇吓得一声尖叫,也拔腿就跑。   风声飒然,独孤剑一把抢过召妖符,包上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那头颅追着召妖符奔去。   三人一直狂奔了三里多路,方才住步。伍清薇的心几乎都吓了出来,一个劲地道:“好可怕!好可怕!”   归隐子厉声道:“你怎如此妄为?红儿虽然服我们召唤,但只有在它饿了之时,先召唤我们,我们才能召唤它。现在它刚吃饱,正在山上睡觉,别说召妖符,就是天师号令它也一概不遵。你那召妖符上的香气被其它上古异物闻到,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还指望它打架呢,我看还不如陪上自己一条命!”   伍清薇情知自己错了,歉声道:“我知道是我错了么,大不了……大不了下次我来做饭就是了。”   归隐子的怒气倒也消退得快,笑道:“你做饭?还是算了吧。我晚上还不想闹肚子。” 第五章 宝杖降龙 独孤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当下点了点头。   那人目光猛地一浓,陡然一声大喝霹雳般响起,三人都是脸色剧变,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那大喝宛如巨锤猛鼓,轰然怒击着三人心头。那人双臂一举,宛如天王托塔一般,那柄巨大的禅杖已然宛如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杖未至,风声猛恶,刮脸生痛。此人竟然一出手就是辣手!独孤剑大吃一惊,一剑上撩,向那人杖上迎去。两者风声才接,独孤剑就觉内息一沉,浊气升至胸口,竟然就无法再吐出。那人杖影如山,铺天盖地而来。“喀”的一声响,独孤剑的长剑断为两截!   独孤剑一声清啸,左手突然探出,两指点在了断剑剑脊之上。断剑立时破风嘶啸,向那人冲了过去。那人招数丝毫不变,劲风充溢,将断剑荡开,猛地踏上一步,猛恶的杖风仍然向独孤剑当头压下。   独孤剑身形一变,再变,那禅杖却如影附形般,紧追着他不放。独孤剑一上来就失了先手,被这等强猛杖风罩住,想要反击,却又如何能及。那人功力却是越聚越强,打定主意要将独孤剑一招毙在杖下!   伍清薇看得心头大急,猛力摇晃着归隐子,道:“你快想些办法!”   归隐子被他摇晃得头昏脑涨,皱眉道:“要想以弱胜强,哪有那么容易?除非是他有千剑万剑,才能破得了这等疯魔杖法!”   听到“千剑万剑”四个字,独孤剑心中灵机忽如电光石火般动了动。他手中的另半截剑突然撩上,一触之间,已然裂成了万千碎片。独孤剑真气一鼓,那些碎片尽皆被他的内息激动,化作万千流荧急电,向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冷冷一笑,道:“这些小东西能做得了什么?”   独孤剑也笑道:“能做的就是这个!”   那人如山杖影将碎剑流芒罩住,瞬间粉碎。但散乱光影中,一枚碎剑却急速冲出,钉在了那人虎口上。那人一声大叫,禅杖猛地脱手,喀嚓一声响,将边上一株合抱粗的大树砸为两截。   独孤剑微笑道:“你输了!”   那人满脸不置信,道:“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输!”   独孤剑道:“那就继续打好了!”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小截断剑,剑诀一引,武当剑法蓄势待发,向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急忙招手道:“慢些,待我取回兵刃再说!”   伍清薇撇嘴道:“方才又不说慢些!”   那人笑道:“这本是我的战术,不能说是偷袭!”   他一面说,一面抢过禅杖,一声大喝,身子猝然转过,一杖击下!他这大喝毫无朕兆,杖影出手迅捷无比,但却忽然不见了独孤剑的影子。那人微微一愕,猛地背后传来一道炽烈的火气,就仿佛七月流火一般,瞬间没入了他的身躯。他满身热血就如沸腾了一般,双目被急血一冲,刹那间只觉天地明亮无比,却又猝然昏暗,他那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地,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独孤剑翩然从树梢上跃了下来,歉然道:“看来出手太重了,他没这么不经打吧,居然只挨了我一下炙阳剑气就晕过去了。”   归隐子笑道:“废话,本派剑术何等神妙,又岂是他能够承受的?你过去看看,不要将他打死了!”   独孤剑也正有此担心,伍清薇道:“慢着!”   她远远伸脚,将那人的禅杖踢在一边,然后拿着藏到了草丛中,这才放心道:“你可以去看了!”   独孤剑修过一些粗浅的医道,试了试他的脉搏,但见洪亮旺相,不似内伤,放了一半的心。猛然之间,那人双目睁开,一把将独孤剑推开,身子跃起,就是一声大喝,跟着便是一声痛哼。   却原来是那人习惯成自然,大喝之后就是拔禅杖、挥杖,但禅杖已经不见了,那人空着一双拳头挥下,用力过猛,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独孤剑跟归隐子还忍得住,伍清薇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人怒道:“杖呢?我的杖呢?”   伍清薇笑道:“你猜猜?猜出来就给你!”   那人道:“恶徒,竟然抢我的宝杖,我少林降龙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伍清薇眼睛睁大:“降龙?你就是少林第一少年高手降龙?”   那人傲然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伍清薇上下打量着他,突然伸手,用力在他的头发上一扯。降龙一声怪吼,一丛乱发被伍清薇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降龙怒道:“你做什么!”   伍清薇疑道:“你既然是少林寺的,为什么不是和尚?”   降龙怒道:“为什么少林寺的就都是和尚?他是武当的,为什么不是道士?”   伍清薇撇了撇嘴,道:“武当是魔教,你也是魔教么?”   降龙一窒,伍清薇笑道:“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是魔教,是好人。” 降龙冷笑道:“你这魔女的保证也信得过?听说你这次下山是因为将掌门师太的玉莲花给打碎了,是不是啊?”   伍清薇脸色一红,道:“我只不过舞了一下,我哪知道玉莲花一碰就碎?那怎么怪得了我?”   降龙不去理她,转头对独孤剑道:“你们是好人?”   独孤剑眉头皱了皱,叹道:“听你们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武当派是不是魔教。不过我以后绝不找你们比武,不抢你们的东西就是了。”   降龙仔细盯着他,点头道:“我佛慈悲,万物皆有佛性,我便相信了你。那你快些将少林的金浮屠还了我,我好回去向方丈覆命。”   独孤剑道:“什么金浮屠?”   降龙道:“你几日前夜闯少林寺,将盛放上代方丈舍利的金浮屠抢走,还留名挑衅,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独孤剑大叫道:“哪有此事!”   降龙道:“怎会没有此事?你一个刚出道的小辈,难道还有人假冒你的名声不成?你以为你是我降龙?”   独孤剑呆住了,他实想不到踏入江湖还不到半日,竟然就受了这么天大的冤枉!他哭丧着脸对归隐子道:“师父……”   归隐子淡淡道:“不是我们做的就不是我们做的,怕他做什么?反正他又打不过你!”   伍清薇笑道:“打得过也是死!你这下忙了,降龙回去,估计十八罗汉会来找你,罗汉完了,就是护法,护法完了,就是三大高僧,我就跟着你,便会有数不尽的热闹可以看了!”   降龙大喝道:“都住口!”他盯住独孤剑:“真的不是你?”   独孤剑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了!我要你的金浮屠做什么?”   降龙道:“好!那你随我望少林寺一趟,跟主持解释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独孤剑还未答应,伍清薇大喜道:“你……你是说,你要跟我们一路?”   降龙道:“那是自然,不但一路,而且要保护你们的安全。”   伍清薇笑吟吟道:“可是你方才输了。”   降龙不服道:“那是我大意了。否则我这疯魔杖法无坚不摧,岂能让一枚小铁片就破了?”   伍清薇笑道:“不管怎样,反正是你输了。你可知道,我们这边有个规矩,输了要做饭的!”   降龙脸上突然没了表情:“做饭?”   他接着大笑起来道:“做饭又有何难?”   他左右看了看,突然一头撞在了一株大树上。刷拉拉一阵响,大树枯枝落了一地。伍清薇赞道:“好个少林铁头功!”   降龙左手成抓,身随之转,宛如一条青龙般围着树干疾上,那树干背阴处生的木耳尽皆被他抓在手中。伍清薇赞道:“好个少林龙爪手!”   降龙深深吸了口气,右手并指成刀,突然一刀向地上枯枝劈了过去。连接几刀,那枯枝突然燃了起来。伍清薇拍手道:“好个少林燃木刀法!”   降龙抓起那只大锅,身子突然跃起,在那小溪上连点几点,铁锅中已然装满了水,降龙抓着满盛清水的大锅,行若无事的跃了过来,他那魁梧的身子竟然轻灵无比。伍清薇由衷赞道:“好个少林登萍渡水功!”   降龙将锅架在火上,木耳放到锅里,伍清薇吸了一口气,道:“有木耳汤喝了。”   突然一声大喝传来,跟着哐啷一声响,两人吃了一惊,就见铁锅碎成几瓣,汤流了满地。降龙满脸尴尬站在锅前,挠头道:“抱歉、抱歉,习惯、习惯!”   “你说我怎么就输给你了呢?”   降龙围着独孤剑转了一圈,极为困惑地看着他。   伍清薇叹道:“这是你第三十一次说起了。”   “可是没有道理啊。我的佛门狮子吼专破外道邪功,应该对魔教最为有效才是。何况疯魔杖法乃是以身入魔,由魔成佛,更具有降魔神通,怎么会失手呢?”   他诚恳地对独孤剑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独孤剑道:“我是听了师父的指点,才想出用碎剑施展武当剑法,以虚击实的法门的。任何招数都有破绽,你挡得了一千片,第一千零一片时就会失手的。”   降龙转头对着归隐子道:“你又是怎么想出这个破法来的呢?”   伍清薇撇了撇嘴,道:“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破法,完全是信口胡说,瞎猫碰了个死耗子。”   归隐子老脸一红,他背负双手,淡淡道:“我乃世外高人,岂是你这小姑娘所能忖度的?”   他三绺长须飘然,仙风道骨,气度萧疏,降龙不由得不信,紧问道:“那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归隐子高深莫测地一笑,道:“降龙,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降龙摇了摇头,等着他回答。 归隐子昂起头,看着天边的浮云:“那就是你太好强,太想降魔,所以你已入了魔障。什么时候你能解脱,你就不会再为魔所困了。”   这句话如轰雷闪电般击中降龙,他一瞬之间宛如呆了一般,喃喃道:“我已入魔?”   归隐子点了点头,道:“精进亦是执着,你尽力不着相,却已着相。”   降龙不由得如菩提灌顶,额头上涔涔汗下,神色更是敬畏:“却不知该当如何才能不执着?”   伍清薇笑道:“他都是唬你的,你却当真了。叫我说啊,你打不过独孤剑,根本就不是什么降魔入魔的错。”   降龙欣喜道:“那是为什么?”   伍清薇道:“你将他当成了魔头,所以用狮子吼,用疯魔杖法,这对邪魔外道或许极为有效,但问题是,他不是魔头啊。”她从草丛里将禅杖拿出来,塞到降龙的手中:“这禅杖可真是重。你也不管什么招,一路抡个风雨不透打过去,保证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快打!快打!”   降龙拿着禅杖,喃喃道:“不用狮子吼,不用疯魔杖法?”   伍清薇笑道:“对,一定不能用这两种武功,记住,他不是魔教的!”   降龙闭目沉思,忽然将禅杖扔到了地上:“不用这两种武功我还怎么打?我就只精通这两种武功!”   伍清薇道:“你的龙抓手呢?铁头功呢?”   降龙恨恨道:“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用这种小巧功夫?打仗就是先大喝一声,慑敌肝胆,然后一杖击过去,取敌性命!光明磊落,沉雄威猛,才是男子汉的打法!”   他说到得意处,哈哈大笑,真有气吞天地之势。   伍清薇狠狠给了他一剑,道:“打输了还讲什么男子汉气概!”   降龙笑道:“打仗可以输,气不能输!”他悠然道:“何况我已经约了我的几位好友来,等他们一到,小小一个独孤剑算得了什么?”   伍清薇撇嘴道:“借别人之力,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降龙浑不在意:“反正这些人都败于我手,他们打赢了独孤剑,就算我打赢了……至少也算是平手吧?等我练好了金刚不坏神功,咱们再来较量。”   突然之间,林中发出了一声尖啸,就见一人倏然飞纵而来。他的身法快到极点,竟似比伍清薇还要快些!降龙笑道:“青城山的江天一剑来了,他向来以快剑为名,独孤剑,你可千万不要跟他比快啊!”   大笑声中,那人窜到了面前,降龙刚要说什么,那人忽然软软倒下,紫红的鲜血从七窍流出,竟就此死于非命! 第六章 一笑飞红  降龙大惊,扶住他道:“江天!谁伤的你?”   风声猛恶,又是几道人影飞了过来,啪啪跌倒在降龙的面前。降龙认得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练功,每一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他约来捉拿独孤剑的好友。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每个人都是七窍流血,落地时身子就已冰冷。   降龙怒喝道:“是谁!快些给我出来!”   “嗒”,一蓬金影怒袭而来。降龙一声怒喝,禅杖疾挥,金影立即粉碎,化成万千粉末飘散满空。   降龙脸上神色立即变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道:“看来你不想要金浮屠啊,我将它还给你,你竟打成粉碎。”   那人发出一阵细细的笑声,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安排,缓缓从花树丛中走了出来。   她生得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是俊俏,穿了一身男人衣冠,也不知是什么衣料,火红浓艳之极。冠冕正中所镶嵌的宝玉也又温又润,与她如玉的面色交相映衬。只是她的双目实在太冷,降龙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女子就仿佛是一条毒蛇,只要被她盯上了,迟早必会被咬一口!   但降龙年少气盛,又畏惧过谁?他喝道:“是你杀了江天他们?”   那女子又换了一种笑意,顿时显得娇俏了好多,她美目圆睁,一脸无辜的样子,指向独孤剑,怯怯的道:“不是我,是他。”   独孤剑怒道:“怎会是我?”   女子脸急速转过来,目光仿佛钩子一般,使劲钩住独孤剑:“你就是独孤剑?”瞬息之中,她脸上的笑容数度变化,每一次都与先前判若两人,然而这变化却又自然之极,仿佛她生来就具备数种面貌一般。   独孤剑跨上一步,跟降龙站在一起,将伍清薇挡住,道:“我就是独孤剑!”   女子又笑了,她这一笑,媚眼如丝,那蚀骨的阴冷顿时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妩媚。她的声音很轻柔,仿佛连一株小草都不舍得践踏:“你知道么,我千辛万苦盗了少林寺的金浮屠,青城山的秘影幻剑,峨嵋山的毓灵衣,全都是为了你啊。”   她的口中忽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身子倏然化成了一道淡芒,就随着这串笑声飞了出去。笑声有多快,她的去势就有多快!   独孤剑大吃一惊,顾不得思量,长剑陡然出鞘,一剑刺了出去!   他的佩剑在与降龙一战中折碎,这把剑用的是归隐子的宝剑,乃是武当山镇山之宝,秋水剑。剑势才动,就见一抹光芒宛如秋水乍兴,从剑柄内力灌注处倏忽而发,雪电般滋到了剑锋之上,跟着疾洒而出,将方圆一丈余地全都笼罩在了剑芒之中。猛地就觉脸上一痛,那女子化成的淡影倏然而退,一退就是两丈!   她的双目眯得更紧,但却又一股凌厉的冰影从目中透出,紧紧锁在独孤剑的身上。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蕴着一滴血珠,送到了嘴边。   那女子伸出舌头,舔食着那枚血珠,脸上绽出了一个欢愉的笑容,声音更是轻柔妙美:“果然,老头子说的没错,你很难杀。”   独孤剑只觉脸颊微痛,长剑微偏,从剑锋上映出左脸上一道细细的伤痕。如不是他手快,适才只怕就已重伤在此人手下!独孤剑暗暗警惕,就听降龙怒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女子长长的衣袖垂下,淡淡道:“他们的武功都没有练好,还自称什么青城少年第一高手,崆峒第一少年高手,就是该死。”   降龙目眦欲裂,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怒吼破空响起,登时宛如万雷轰震,狠狠劈向那人。那女子猝不及防,被这有如实质一般的喝声当头劈中,心神不禁一乱,恍惚之间,那柄降魔伏虎的禅杖铺天盖地般砸了下来!降龙含愤出手,这一招再没有留任何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一招一往直前,有去无回,慷慨惨烈,气势如同山岳,将那人完全盖住。那女子脸色顿时急变,她的身子忽然扭曲起来,宛如彩虹一般,凭空一折,从绝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了降龙的一杖,降龙又是一声大喝,猛步跨出,又是一杖当头劈下。他的打法很简单,大喝乱敌心神,当头一棒,取敌性命。那女子有了前车之辙,知道了降龙的战术,却就是没有办法。降龙所修习的狮子吼乃是佛门最正宗的降魔功法,与她所修恰恰相克,而降龙的满腔悲愤正与疯魔杖法本意相合,威力增了不止一倍,此女武功比降龙高,却也高不了一倍,此消彼长之下,登时尽处劣势。转眼之间杖影如山,将她完全包围住!   归隐子脸色越来越郑重,喃喃道:“不对头,很不对头。”   猛地就听杖影之中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那女子诡异一扭,整个身子就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几乎是贴着地飞出,一把抓住了伍清薇的足踝。伍清薇一声尖叫,提剑欲刺,却觉一道寒冰一般的内力透了进来,刹那间身子冷颤,几乎连呼吸都冻住了。降龙杖影追至,那女子身子一缩,躲在伍清薇的身后,降龙大喝之中,硬生生地将禅杖停住,却听格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腕因用力过猛而脱臼。  独孤剑长剑斜指,叫道:“我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放开她,我跟你打!”   降龙一面忍痛为自己正骨,一面怒喝道:“这般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豪杰?”   那女子毫不为所动,柔声道:“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才这么说。”   降龙道:“我管你是谁?”   那女子淡淡道:“我的名字好像是叫做飞红笑,因为别人一飞红,我就笑了。”   降龙嘲笑道:“飞红笑?这个名字可真是难听啊!……慢着!”他忽然再也笑不出来了,冷声道:“你说你是飞红笑?杀手飞红笑?”   那女子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更柔。降龙仿佛不能相信,追问道:“是域北杀手飞红笑?”   飞红笑笑道:“就是我!”   降龙大吼道:“不许笑!”   飞红笑不去理他,对独孤剑道:“他不准我笑,是因为我有个习惯,一笑就要杀人。你猜猜我要杀谁?”她的手在伍清薇的脖子上比来比去,仿佛刻刀在璞玉上寻找着下刀之处。   她的眸中冷光似乎也透出种嘲讽的笑意:“你说我是先杀了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还是杀这个自高自大的大和尚?抑或,我直接杀了你?”   降龙与独孤剑齐声道:“先来杀我!”   飞红笑得意地道:“你们都不要抢!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将她抛给你们,然后我立即出手,你们猜猜看,我先杀谁?”   她说做就做,一抬手,将伍清薇掷向前去,她的身子极为柔软纤细,紧紧跟随在伍清薇身后,就宛如一抹红影,一闪而前,双手霍然分开,同时向降龙与独孤剑击去。   降龙一声大喝,禅杖护在身前,和身向飞红笑撞去。独孤剑一把拉住伍清薇,将她拉向自己的身后,然后才是一剑递出。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思,先救下伍清薇,然后再图伤敌。   但独孤剑才一接触到伍清薇,就立即感觉到不妙,一股寒气从她身上直窜入自己的掌心,他大吃一惊,急忙运转内息,急速向这股寒气冲去。但就在他运功解寒的瞬间,飞红笑手指闪电般穿过他的剑影,一把抓住了他执剑之手。登时寒冰般的内力狂涌而入,独孤剑再精妙的剑法都无法施展出来,飞红笑的笑容灿烂之极,轻轻一推,独孤剑仰天跌倒。但降龙也就在此时撞了过来!   飞红笑虽然设计出奇兵将独孤剑制住,但这瞬息之间吐出如此强猛的寒冰内息,自身损耗也极为剧烈。而降龙举手投足无不是佛门正宗伏魔心法,正好克制着她,没奈何,飞红笑只好全力后退。   她一退,降龙的杖法登时施展开来,幻起漫天杖影,直袭而出。飞红笑一退、再退,直退入身后的树丛里,但降龙紧紧锁住了她,她退到哪里,降魔禅杖就跟到哪里!   飞红笑眉头一皱,突然笑喝道:“接住你的朋友!”碎叶乱木中,两道人影向他冲了下来。降龙硬生生地将禅杖停下,一道红影突然抢入了他的怀中,降龙只觉神门穴一麻,就此动弹不得了。   飞红笑轻柔的身子坐在他的禅杖上,降龙穴道被封,一动不动。   飞红笑柔声道:“再凶啊?看看你们还能将我怎样?”   她伸出手去,在降龙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登时一道血痕流出,飞红笑收回手指,将沾着的血点在自己的眉心上,似乎是补那退色的梅妆。   她娇笑道:“你们这几个刚出道的雏儿可真难杀,你说我是先送哪个上路好呢?”   降龙不能动弹,但仍怒目而向。   飞红笑轻声道:“那你就好好看着,我是怎样杀他们两个吧!”   她拔出了一把匕首,那匕首是白玉雕成的,晶莹通透,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飞红笑道:“你听说过么?上古有一种猛虎,长着极长极利的牙齿,但它们极其珍惜自己的利齿,绝不用其捕猎,只在打倒对手之后,才用它一剑封喉。我恰恰也有这个习惯。”   她缓缓踱着步,向伍清薇走去。   突然,背后响起一声长嘶,同时双蹄带风,向她踏了下来。飞红笑脸色变了变,但她的嘴角随即挑起了一丝冷笑。一匹马,能做得了什么?她腰一拧,柔到极处的身子立即转了过来,一掌带着寒风击了出去。她这耀雪寒辉掌别出一格,连独孤剑、降龙都抵挡不住,何况一匹马?飞红笑只担心马倒下时会压着自己的脚而已。   但她一掌击在马身上,周身立即剧震!击中之处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蓬烈火,一潭岩浆。她那阴寒的真气不但不能奏功,还被那刚猛炙烈的火气透掌而入,瞬间就受了内伤!   飞红笑大惊,只听御马之人大喝道:“今日定要取你性命!”一掌击下。   飞红笑哪里敢挡?仗着神鬼莫测的轻功身法,一掠就是几丈,瞬间就没入了山木中,哪里还敢看来人是谁! 归隐子得意地从红儿背上跳下来,笑道:“怎么样?遇到真正的对手,还是要我老将出马才行。”   他得意地拍了拍红儿,道:“她以为仗着寒冰掌力就可以横行天下,但红儿是火麒麟啊,什么时候火麒麟会怕冰了?”他越说越是高兴,忍不住得意大笑,却听不到一个人响应。他低头看了看,独孤剑、降龙、伍清薇三人都是浑身打颤,显然寒气已然攻入内腑,哪有心 绪听他说什么?   归隐子急忙道:“你们三人赶紧手牵手,将内息度入到另一个人的体内!剑儿,你度给降龙,降龙度给清薇,清薇度给剑儿,快!”   三人虽不明白是何用意,但料想归隐子见多识广,想必是有道理的,于是按他吩咐去做。说也奇怪,等三人内息运行一周天,三股真气交杂在一起之后,丹田中都升起一股热力,仿佛旭日一般照射着那股寒冰之气,身上也不再寒冷了。再运功些时,寒气越来越低,渐渐在三人内息催逼下,消融褪去。   归隐子吐出一口长气,道:“幸亏你们遇到我,知道破解的方法。这耀雪寒辉掌霸道之极,一时三刻就将人冰住,再也无法化解。除非有高手导引像火麒麟这样天生灵物的先天真火,才能够解救。”   独孤剑不解问道:“为什么我们三人内息互转,就能化解寒冰之力呢?”   归隐子笑道:“江湖传言,武当、少林、峨嵋三派武功本出同源,如果有人能将三派武功合而为一,就能修成至高境界九阳神功。武当剑法中的炙阳剑气,少林禅功中的燃木刀法、峨嵋心法中的佛光普照,都是此神功的运用。你们三人虽然修为未达至高境界,但恰恰是三派弟子,内息通合之后,也具有部分九阳神功的神通,天下无敌虽然说不上,但压制冰寒,还是绰绰有余的。”   降龙一言不发,走到归隐子面前坐下。   归隐子怔了怔,道:“你做什么?”   降龙道:“等着你将我们体内的寒气完全解掉啊。反正这里有红儿这匹上古火麒麟,又有你这样不可多遇的大高手。”   独孤剑跟伍清薇都觉得有道理,跟着凑了上来。归隐子看看降龙,再看看独孤剑,发怒道:“你们这些不肖的家伙!不知道自食其力,竟然压榨我这样的老人家!我这种成名已久的高手,怎会轻易出手?你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么?归隐子,我早就归隐啦!”   他怒冲冲地拉着红儿走了。   伍清薇问道:“你师父怎么啦?为什么这么生气?”   独孤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我求师父施展武功,师父都会生气。”   降龙偷偷道:“不会是你师父不会武功吧?”   独孤剑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我曾亲眼看到师父一剑将飞蝇劈成两半,飞蝇的尸体还沾在剑身上呢!”   降龙点了点头,他坐下来,闭目运动少林禅功,将那股寒气压下。但他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因为他的身边,就是他兄弟的尸体,而他竟然无法为他们报仇。这使他有些烦躁,精神无法集中,连运几次内息,都无法将那股寒气彻底逼出体外。独孤剑与伍清薇显然也都有同样的困扰,三人一齐废然长叹,起身道:“我们该怎么办?”   降龙咬牙道:“我一定要追上这妖女,为我的几个兄弟报仇!”   独孤剑道:“我也要问问她,为什么嫁祸于我。”   伍清薇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若有所思道:“你们有没有听飞红笑提起,她是奉老头子之命来杀我们的,飞红笑武功如此之高,这个‘老头子’能役使得了她,必然是个厉害人物,而我们几个初出江湖的小辈,有什么值得这样的高手出手呢?”   独孤剑点了点头,道:“不仅飞红笑,还有那带着檀香兽的人,只怕都不是等闲之辈,突然都盯上了我们,倒真是一件怪事。”   伍清薇点了点头:“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或者,我们所遭遇的这一切,都是一个大阴谋中的一部分,以后只怕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独孤剑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些事并不简单,或许真能从飞红笑这里找到一些线索。”   伍清薇笑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追上这妖女?”   降龙与独孤剑都是一呆,那妖女轻功诡异之极,同伍清薇比较起来,迅捷虽不能过,但更为诡秘难测。三人救治身上冰毒费了一番功夫,却到哪里去找她去?   突然,就听归隐子遥遥道:“你们快些跟上,我知道那妖女在哪里!”   三人一听,急忙纵身而前。就见归隐子手中捧了个小小的金壶,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不时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归隐子笑道:“我趁飞红笑不注意,将子母觅踪蛊的子蛊弹到了她背上。这蛊虫极为细小,目所难查,一旦附体,则钻入衣服深处,再也难寻。母蛊失去子蛊后,不断呼唤寻找。而子母双蛊无论相隔多远,都声息相闻,要想知道飞红笑去了哪里,只需问这只母蛊就知道了。”  他轻轻点了点金壶,那母蛊吱吱叫了几声,撞向金壶的东南方。归隐子马鞭遥指,道:“就是那个方向,我们追下去吧!”   三人运起轻功,同归隐子一起向东南方追去。一路山川叠显,渐渐出了武当山。   独孤剑住步回望,但见武当隐在明日彩云中,望之如同仙山楼阁,他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降龙自幼在山下修积外功,没有他这么多愁善感,不断催促快走。独孤剑叹了口气,他知道,那种无忧无虑,只是一个人练剑的时光,将再也没有了 第七章 灵宝魔影   再走了两日,到了襄阳近处的灵宝山。归隐子忽然道:“母蛊叫声弱了下去,可见飞红笑就在附近。”   降龙面容一肃,缓缓运转内力,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独孤剑与伍清薇也不敢大意,各自将宝剑抽了出来。灵宝山并不太高,山灵水清,看去极为隽秀。虽没有武当山那么庄严巍峨,但却如小家碧玉,婷婷动人。   归隐子道:“且让我问问觅踪母蛊,看飞红笑到底在哪里。”   他轻轻敲着金壶,那母蛊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将金壶撞得砰砰作响。归隐子皱眉道:“蛊老兄,你是不是疯了?”   那母蛊啸声越来越尖锐,归隐子的眉头也就越皱越紧。   突然,就听一个柔媚的声音道:“你们是在找这个东西么?”   四个猛然回头,就见飞红笑临风站在一块巨石上,纤纤玉指上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虫子。   归隐子叫道:“你……你不可能发现的!”   飞红笑淡淡道:“我本绝不会发现,但你不知道,我是有洁癖的。这两日我老是觉得身上有股异味,本以为是跟你们几个邋遢货交手后染上的霉味,但走了这么远,味道不但不弱,反而越来越浓,就不由我不怀疑了。我仔仔细细检查了两个时辰,才发现了这只小虫子。”   归隐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连这么小的虫子身上的味道,你都能闻出来,你这洁癖可真是厉害啊!”   飞红笑轻轻笑着,突然用力一捏,那子蛊倏然就被耀雪寒辉内息冻成寒冰,跟着被她捏成了粉末。那金壶中的母蛊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声,高高跃起,撞在了壶盖上,跟着就没了气息。   归隐子惨叫道:“我的子母觅踪蛊啊!那可是我花了二十两金子买来的!”   飞红笑的笑容渐渐凌厉:“我不知道你们追来做什么,是专程让我来杀你们的么?”   降龙怒喝道:“我要为我的兄弟报仇!”   飞红笑纤纤玉指点向独孤剑:“你要是报仇,就应该找他才是。”   降龙怒道:“明明是你杀的人,为什么要找他?”   飞红笑轻轻叹息着,她看着降龙,眼中有一些怜悯:“冤有头债有主,你总该知道我是杀手,杀手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杀人的!”   降龙脸色变了变,他大笑道:“你想说他是你的雇主?你想离间我们?我怎会信你?”他虽是这样说,但他的心已动摇,因为他对独孤剑了解并不多,而武当的种种恶名,却是口耳相传已久了。   飞红笑柔声道:“你若是不相信,那也由你。”   降龙一字一字道:“我只看到我的兄弟们是死在你的手上,无论如何,我都要先杀你!”他大喝一声,禅杖嗡然大响中,劈头盖脸向飞红笑击了过去。   独孤剑愤然道:“姑娘一再嫁祸于我,是何居心?”   飞红笑娇笑道:“我们的生意,以后再谈,我先打发了这个鲁莽和尚再说!”   她突然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同时,她的身影宛如云朵般飘了出去。只是这朵云却是飞云,快到不可思议的飞云!   云倏忽就窜到了降龙的面前,降龙吐气开声,一声霹雳般的大喝,禅杖威猛无比地击了下来。   飞红笑轻声道:“这个法子已经行不通啦!”   她的身子倏的窜了起来,竟然凭借轻功在禅杖上点了点,凭空而起!银铃般的笑声却宛如追魂锁命一般,响个不停。降龙禅杖被她踏中,顿时一股劲气传了过来,将禅杖直压下去。这股劲力施展得巧妙无比,顺着降龙禅杖来势,让他完全无法抵挡。降龙一声大喝,禅杖借势击在地上,循着那股反弹之力,身子也是一跃而起,一杖向飞红笑追袭而去。   飞红笑银铃笑声突地一歇,清叱道:“小姑娘,到你了!”   身子猛地盘旋而下,向伍清薇怒冲而去。伍清薇一惊,就见飞红笑刹那间一双纤手已然递到了伍清薇面前!降龙禅杖才击到空中,伍清薇已然遇险。他生恐伍清薇再度中了飞红笑的暗算,情急之下,双手舍了禅杖,双掌夹风,向飞红笑追击而来。   耳边突然闪过一串娇笑。飞红笑身子柔到极处地转折过来,啪的一声轻响,双掌与降龙对在了一起。顿时耀雪寒辉掌那凌厉的寒冰之气从掌心直透而入,牵动降龙前番未愈的伤势,刹那之间将降龙几乎冻了个透!   娇笑索命,飞红笑双掌中生出一股吸力,黏着降龙,向独孤剑两人撞了过来!   独孤剑大惊,只见降龙耳边白茫茫的,竟然结了一层冰珠。他心念电转,突地大叫道:“快!将内息贯到降龙体内!”   伍清薇猛地领悟,跟独孤剑同时出掌,按在了降龙的背心上。峨嵋、武当两股内息冲进降龙经脉中,登时与他本身的内息化而为一,栩栩然生出一股阳和之力,按照大周天、小周天盘旋起来。他们的内功本出同源,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此时调和归一,求同存异,登时便汇聚一处,将降龙的金刚伏魔禅功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网罗TXT小说论坛-纯文本电子书txt格式全集免费下载转换  飞红笑脸上立即闪过一道血红,被九阳真气、狮子吼两下交逼,心神燥跃无比。降龙狮子吼一声更比一声霸猛,同时真气宛如海风狂潮,汹涌而至。飞红笑脸上血红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降龙与她离得实在太近,这口鲜血喷得他满脸都是。他生怕飞红笑趁机逃掉,全然不理,只是全神贯注,打定主意要将飞红笑立毙掌底,为他的兄弟们报仇!   猝然一道寒光闪过,向他的面门猛劈了过来。降龙仓促抽手一挡,那道寒光猛然炸开,降龙一声惨叫,身上也不知着了多少下,剧痛无比。他也不知道这寒光是什么,哪里还敢恋战?急忙松手后退,却见鲜血点点而下,也不知是飞红笑一口所喷,还是自己的伤口所流。   飞红笑喘息数度,她脸上的血红褪去,变得惨白无比,却依旧娇笑道:“想不到你这鲁莽和尚,竟让我舍去了一柄碧玉剑。”   叮叮数声响,几片玉屑从降龙面上伤口处掉落。飞红笑道:“不要害怕,这是玉剑,没有毒的。”   降龙恨恨道:“饶你伎俩再多,却又如何逃脱?告诉你,你的寒冰掌力已经没用啦!”说着,一掌向飞红笑击去。   飞红笑淡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是你们可敢与我的帮手一战?”   她悠悠道:“我修炼的是寒冰掌,他修习的是烈火功。不知道你们的九阳劲气遇到了他的火掌,又会怎样呢?”   她轻轻一笑,身子纵起,就在漫天的风中轻轻一折,已穿林而入。   降龙大叫道:“你跑到哪里去?”大步追了下去。   独孤剑等人生恐他出事,急忙也追了下去。远远只见飞红笑身子几折,轻烟般没入了山腰的一个古洞中去了。   古洞窈暗,降龙身子窜起,向洞中掠去。   独孤剑一把拉住他,道:“不可冲动!”   降龙怒道:“这妖女受了我们三人合力之伤,正是诛杀她的好时机,怎能不追?”   独孤剑道:“这洞中有她的帮手。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很容易中了她的暗算。敌在暗,我在明,需要长久计量才是。”   伍清薇笑道:“你看这山如此大,只怕此洞并没有别的出口。我们守在这里,不管妖女还是同伙,只要一露头,我们就一拥而上,打她个措手不及!”她顿了顿,恨恨道:“叫她每次都先伤我!”   独孤剑点头道:“伍师妹所言极是。师父,你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对付得了烈火掌?”   归隐子沉思片刻,摇头道:“方法是有,但是需要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独孤剑道:“如此我们就更不能妄动了。虽然破不了烈火掌,但我想我们三人内息既然能够相合,三人联手,也是威力倍增,远胜于各自出手。降龙大哥内力较高一些,就在前面,我居中接应,伍师妹在最后,将内力传给我们。”   降龙道:“你师父呢?”   独孤剑尚未答,归隐子道:“我骑着红儿看风景。”   伍清薇一剑又要刺过去,独孤剑忙止住她,道:“师父是世外高人,不会为这种小角色出手的,我们还是筹划自己的吧。我们两人将内力汇到你体内,无论是谁出来,你都是一杖击下,千万不可迟疑犹豫,先伤了他们一人,我们才有胜机。降龙大哥知道了么?”   降龙点了点头,豪笑道:“就交给我了!”他用力紧了紧禅杖,笑道:“无论什么乌龟出来,我都一杖打他个缩头!”   三人商定好了策略,就开始实施。伍清薇在后,将峨嵋内息如同涓涓细水,注入了独孤剑体内。独孤剑清灵绵密的武当真气裹住了这股内息,再传送给降龙,与他本身刚猛霸道的内炁合混。清、柔、刚三种不同的真气,却恰好互相补充,混成不分彼此的一股强大内力,在降龙的导引之下,缓缓凝聚到了双手之间。他魁梧的身材傲岸挺立,禅杖高举,就宛如怒目金刚一般,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口。   一时群响皆寂,似乎连天地都在等着这惊雷闪电般的一击。   猝然,山洞中暗影一闪,一人急速窜了出来!   降龙目光一炽,惊天动地一声大喝。那人倏然抬头,被降龙这一吼震得身形一散,那击山山塌、击海海裂的一杖,向着他当头压下!这一杖混合了三人全部功力,蓄势已久,岂是寻常能挡?威力大到极处,速度快到极处,反而无声无息,只幻出一团暗影,倏忽就击到了那人头顶!   那人目光连接变幻,倏地一掌击出。这一掌出手,他的身子忽然就变得高大起来,似乎整座灵宝山都化身为他,随着这一掌站了起来。   这一掌,不是以他一人来迎战,而是以山之力,以天地之力!   降龙目光忽然变得炽烈无比,他能读出此人掌意,那正是至刚至猛,至威至烈的最高境界。修到这种境界,万邪不能侵,天上天下,唯此一掌而已!他的争强好胜之心被强烈地勾了起来,当下再无保留,将这十几年性命交修的真气,全都灌到了禅杖上! 独孤剑伍清薇就觉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降龙体内传来,情知他要拼命,也都是竭力将自己的功力灌输进去。这一杖,几乎凝聚了三人全部生命的精华,注定无人能挡,无人能架!   那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手掌忽然动了动,散成了几十重掌影,降龙再也分不清楚他这一掌要击向何处。忽地掌影合一,那人一把抓住了禅杖!三人凝聚的力量顿时如山崩海啸般冲了开来,那人虎口震开,他知道自己绝无法抵挡这股大力,急忙松手后退,降龙喝声 宛如霹雳,禅杖闪电般追袭而至。那人掌影飘忽,一面疾退,一面在杖头上快捷无伦地连击了十几掌。降龙禅杖去势一慢再慢,他突然一声大喝,禅杖轰然掷了出去。   劲风压体,那人情知再也无法使巧躲闪,深深吸了口气,双掌缓缓推了出去。众人都恍惚有种错觉,灵宝山似乎随着他双掌之势,前挪了半步。降龙的禅杖与他掌缘一碰,立即顿住,就宛如凝结了一般,再也不动分毫。   那人突然身子一阵摇晃,一口鲜血吐出,苦笑道:“好杖法、好武功!”   他的身后红影忽然闪了闪,飞红笑双掌悄无声息地印在了那人后背上。那人剧斗后涨红的脸色倏然就变得一片煞白,回手一掌拍出。他中了飞红笑的暗算,体内寒冰真气如割如裂,出掌比平常慢了许多,飞红笑身形如电,就将他这一掌躲开,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龙八,我这个杀局怎么样?”   那被她称为龙八之人身子又晃了几晃,沉声道:“好个杀局!想不到我八少爷纵横江湖未尝一败,今日竟折在你这个女娃子手中。”   飞红笑娇笑道:“那是你八少爷客气了。我找了这几个人来,就是赌定你见到他们名门大派的武功,一定会手下留情的。”她的笑容妩媚无比:“只是你一旦留情,那自己就非死不可了!”   龙八默然,似乎在黯然自己上了这番恶当,忽然笑道:“好!好杀局!只是这杀局难道真的就杀得了八少爷么?”   他的身子倏然一长,双目蕴怒,宛如闪电一般燎向降龙。登时宛如千军万马一齐冲了过来,刀戈闪亮,杀气铺天盖地!   这一步看去极为拙朴,但又灵活无比,降龙仓促击出的一杖,独孤剑冷电般飙出的一剑,都被龙八闪了开来。他的手掌伸出,一把就抓住了伍清薇的长剑。他的手仿佛不畏刀剑一般,轻轻一拧,伍清薇就觉手上剧震,长剑脱手而出。龙八双掌弹下,伍清薇就觉身子一阵酸麻,几处穴道全被他点住了。   龙八冷冷道:“名门正派既然自甘堕落,那我就代你们的掌门清理门户。”一掌向伍清薇头顶劈下。独孤剑与降龙大吃一惊,齐声道:“不可!”两人齐齐抢了过来。   龙八冷笑道:“想不到你们还重情重义!”突然一拳向降龙禅杖击了过来。   降龙大喜,怕的是他不招架,去杀伍清薇,只要他肯招架,大不了拼命就是了!哪知龙八左掌已然抓住了他的杖头,用力一压。降龙内力全部灌到了杖头上,正在用力击下,被他这出其不意地一压,杖势登时偏了,一声大响,正击在独孤剑的秋水剑上。剑影散乱,立时被这一杖击溃。降龙怒发冲冠,大吼道:“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来干干脆脆拼一场!”   龙八突然一声大吼:“好!”他这声大吼,竟然比降龙还要响亮,一掌向降龙击了过来。   独孤剑急道:“降龙,不要跟他拼力,守住!”   降龙怒道:“守什么守!看我砸他个稀巴烂!”   龙八的眼睛忽然盯在独孤剑身上,叹道:“你竟很有这等眼光,可惜走错了路!”他突然合身扑上,双掌全力使出,向着独孤剑扑下。   独孤剑见他来势猛恶,情知不可硬敌,长剑在身前连刺三下,剑光雪电般抖动,将身子护住。他知道龙八中了飞红笑的暗算,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能守住片时,就是胜了。   龙八叹道:“良材美质,可惜、可惜!”   独孤剑有心解释,可是龙八双掌宛如山风呼啸,逼得他喘不上气来,又如何解释?飞红笑笑吟吟地负手看着,似乎是在等双方拼个两败俱伤,又似乎是在寻更好的偷袭机会。无论是那种情况,都对独孤剑等人大大不利。   龙八数掌不得手,心下焦躁,突然住手。   独孤剑剑意立即变化,反守为攻,就在这变化的瞬间,龙八右手突然探出,一把将他的长剑抓住,跟着左手一掌向他的胸膛按了过去。   飞红笑脸色一变,长啸道:“不可杀他!”   她双掌满蓄耀雪寒辉真气,玉白一片,向着龙八击了过来。   龙八冷冷道:“那就杀你!”掌力猛地一吐,独孤剑破空飞出,正跟飞红笑撞在一起,向悬崖下落去!   降龙大叫来救,却哪里来得及?独孤剑与飞红笑在灵宝山轻云中闪了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降龙目眦欲裂,禅杖舞动,向龙八扑了过去。这一次他不再是比拼,而是拼命! 龙八体内寒冰真气搅动,难受之极,但两名劲敌已去,又有一人被点住穴道,只剩了一人,他还怕什么?料想不出十掌,就可让这失去理性的莽夫躺下。他掌势摆开,目光一寒。   突然,一人淡淡道:“龙八,你竟敢伤我的弟子?”   灵宝山上,突然多了十几个灰衣人。   龙八脸色一变,顾不得伤降龙,身子突然后退 第八章 九宵环佩 风声呼啸,独孤剑就觉双耳都被这无尽的风山灌满,笔直向悬崖下坠了去。秋水剑突然一声龙吟,独孤剑就觉一道寒气从剑身上猛然透了进来,浑浑噩噩的思绪禁不住一清,已看清了周围的情景。   他心里立即涌起了一阵惊恐,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急速下坠中!他急忙提住这口气,猛地一掌向外挥去。这一掌击在空中,他的身子就稍微向崖壁靠了靠。他身子借着这一掌之 力,倏然横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崖壁上探出的千年老藤。他情知这下坠之势极为迅猛,不敢用力握住,一抓之下,立即松手。饶是如此,掌心仍然一片火辣,但下坠之势也暂缓了缓。他双手交互抓向老藤,待缓到七八下,突然用力抓住藤枝,向外荡了出去。却不料他身子刚刚荡起,一团风声向他直砸了下来。独孤剑百忙中一看,却是飞红笑。独孤剑心念电转,突然用力一扯,将一只藤条扯断,用力一抖,藤条射向飞红笑,他大喝道:“接住!”   飞红笑机警灵敏之极,一见藤条甩来,急忙用手握住。独孤剑用力一挥,藤条划了个极大的圆,将飞红笑荡了出去。就见红影一闪,轻烟般在崖壁的浓翠中隐现起伏,向崖底落了去。独孤剑松了口气,双手拉住一只藤条,落到了地上。   崖底生满了不知名的青草,踩上去有些酥滑,倒并不泥泞。仰望上去,就见崖顶人影淡淡的,隐在轻云薄雾中,看不太清楚。独孤剑叹了口气,四下寻找出路。他担心降龙会抵不住龙八那开天辟地一般的掌力,急欲营救,才踏出两步,就见飞红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崖底逼仄,阳光隐隐透下,照在青草古藤上,碧气森森,飞红笑的一身红衣显得那么刺眼,更映得她的脸颊红如火,美如玉。独孤剑心中动了动,急忙转开目光。   飞红笑却一直盯着他,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是你的敌人啊。”   独孤剑怔了怔,为什么要救她?他没有想那么多。这十几年来他跟师父两人孤零零地居在深山中,再也没见到别的人。他还不习惯有仇人跟朋友的区别。为什么要救她?也许根本就没想吧,就是看到一个人落下,所以就救了,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谁。   独孤剑仔细想着,讷讷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要来杀我们的么?”   飞红笑轻轻笑了笑,道:“我是要杀你们。”   独孤剑脸色变了变,飞红笑道:“但我又要救你。”   独孤剑有些迷惑,他不知道飞红笑究竟什么意思。   飞红笑看着他困惑的样子,笑道:“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但现在,你还是考虑如何救你的朋友吧。因为……因为峨嵋、少林的人来了。”   独孤剑仍然不是很明白:“伍清薇、降龙正是峨嵋弟子,他们师叔、师伯前来,该更安全才是,又何必担心。”   飞红笑咯咯一笑,道:“傻瓜!龙八打不过这么多人,当然要找人质要挟了。你猜猜,他是愿意放弃被控在手中的两人呢,还是另外再去找人质去?”   山顶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在来人的面上。这些人一动不动,冰冷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龙八身上。为首一人宫髻高挽,面沉如水,目光却如两道尖刺,一直刺进龙八的心中。龙八一眼看到她,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身形却如渊停岳峙,沉凝不动。   他站的地方,正在来人与降龙之间。背后就是那座山洞,旁边是悬崖。降龙除非钻到山洞中去,否则便在龙八掌势笼罩之下。就算他想跑,又焉能逃得过龙八雷霆一般怒掌的追击?   那宫髻女子冷笑道:“龙八,想不到我们竟在这里见面,而你入魔竟然更深!”   她的声音尖锐高昂,也如同她的目光,深深刺入了龙八的心中。   龙八默然,缓缓道:“我并没有入魔,只是你们将我当成魔头而已。”   宫髻女子眼中闪过一阵煞气:“你若没有入魔,为什么打伤我的弟子?”   龙八看了看降龙与伍清薇,忽然昂头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打伤他们,是他们打伤了我。”   宫髻女子冷笑道:“他们打伤你?号称风云由我的龙八少爷,居然会被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打伤?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好啊。”   她见龙八不答,更是恼怒:“你不但打伤他们,还拿他们做人质,想要挟我是不是?今日我既然遇到了你这魔头,就一定要替天行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龙八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我龙八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挟过人质?你要取我性命,就来吧。”   他踏开一步,衣袖轻拂,将伍清薇的穴道解开,傲然道:“你要杀我,就请来吧。九音,就让我再领你九霄环佩的高招。”   大风猝然急了起来。   飞红笑轻轻咦了一声,道:“想不到龙八向来被正道称为魔头,却有这样高的风骨,居然不挟人质。不过遇到了峨嵋派的宫九音,我看他是在劫难逃了。”  独孤剑道:“这龙八掌力沉雄之极,对战时灵活机变,绝不拖泥带水,乃是名副其实的高手。我看宫九音最多跟他旗鼓相当,怎么你说得这么严重?”   崖底并没有别人,独孤剑心中有了疑问,就跟飞红笑谈说。他心中于仇敌二字看得极淡,飞红笑救过他,他也救过飞红笑,更是不将她当成敌人了。   飞红笑道:“你不了解龙八的来历。龙八乃是丐帮第一长老,据说也是丐帮武功最高之人,一手大风云掌冠绝天下,乃是江湖上最著名的高手之一。但一年前,他却带着丐帮净衣派的诸侠,一起投奔了盘踞洞庭的大魔头杨幺,而且出手格杀了峨嵋、少林几位名宿大德,引起了江湖上的公愤。他武功既高,又绝迹不出洞庭,武林中人几次寻他复仇,都折在他的掌下。但他对于这些寻仇之人,却并不加伤害,据他说,是因为他认为魔就是佛,佛就是魔,别人虽然以他为魔,但他却将自己当成是正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屠戮正道中人。”   她笑了笑,道:“我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理,巧计连环,诱使你们击伤了他。”   独孤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你是说,他认出了我们是正道中人,所以才被打伤的?”   飞红笑娇靥如春,显然极为得意自己的安排:“我本只是想你们交手之后斗个不亦乐乎,我好脱身而走,但没想到你们三人联手,威力竟有如此之大,连龙八都能击伤!”   独孤剑默然,他忽然对龙八兴起了一阵强烈的歉意。是的,龙八是魔头,但这个魔头却在对他们怜悯收手之时,被他们打伤了。   独孤剑远望着那隐约的人影,强辩道:“龙八虽然受伤,但仍可轻易制住伍清薇,击退你我,败降龙,就算他打不过宫九音,总能跑吧?”   他实不愿意看到龙八死,他总觉得龙八若是死在此处,那就等若死在他们手上。一个对自己手下留情的人却因此死去,独孤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飞红笑瞟了他一眼,似是叹息,又似是嘲讽:“龙八突受攻击,大风云掌自然而发,但见到你们只是几个小毛孩子,掌力立即缩回,所以他所受之伤,不仅是你们三人联手,而且还要加上他那冠绝天下的大风云掌。所以他的伤势之重,恐怕迥出你想象。何况……”   她的话悠悠淡淡:“宫九音正是龙八少爷苦恋十一年的情侣。”   独孤剑忍不住动容:“十一年?”   飞红笑轻轻颔首:“两人经历都极为坎坷,分分合合,情怨恩孽纠缠,直到一年前才冲破种种阻隔,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在两人大婚的前期,龙八却投入了洞庭魔窟,未给宫九音一句解释。宫九音由爱生恨,切齿入骨。她多次孤身闯入洞庭,却始终见不到龙八。这次灵宝山上相遇……”   独孤剑脸色变了,他知道飞红笑未言之意。这般爱恨纠结,只能用一物来化解,那就是血。不是龙八,就是宫九音,必将用流干的血来洗刷这十一年的相思苦。   但龙八已重伤。伤在他们三人的手下。   宫九音抬手,她身后的一名峨嵋俗家弟子递上了一个长条的包裹。宫九音将包裹横在手中,轻轻一拂,那陈旧的布立即裂开,露出了里面那张琴来。   九霄环佩。   但现在,这件闻名天下的唐代名琴,却在宫九音的手中,烁发出了凌厉的杀气。   宫九音的目光绝不流转,直直盯在龙八的身上。她的目光中一片平静,但灵宝山顶却刹那风起云涌,仿佛已不能承受这平静下所蕴涵的伤痛。   一缕清音缓缓飘扬而起,袅袅淡淡的,宛如水鸟轻点后的潭波,在卷涌的的风云中漾了开来。   峨嵋俗家弟子脸上变色,急道:“退!”   她一把拉住伍清薇,全力运转轻功,向后飘去。伍清薇奇道:“晓露师姐,你为什么……”   晓露脸色巨变,猝然出手,使劲捂住了伍清薇的嘴。伍清薇虽是峨嵋弟子,但修的却是佛门一脉,不甚知晓俗家琴音的奥妙。她这半句话才出口,那淡约宛然的琴音,突然起了一阵涟漪,她的半句问语才脱口,忽然就变成了无比巨大的呐喊,在灵宝山头炸开。伍清薇吓了一跳,那呐喊触到琴音的涟漪上,竟隐隐泛起了一阵晶亮的细文,轰然反弹了回来。晓露一声闷哼,她捂住伍清薇的手背突然炸开,溅出了一团血花。   伍清薇与降龙大吃一惊,他们实在想不到宫九音宛如随手一拂的琴音,居然威力就如此巨大!那么身在琴音漩涡中间的龙八又如何?   龙八身形凝然不动,他的目光也直直地望向宫九音。   两人都是凝望着对方,但却绝不交汇。他们相距不及一丈,却又宛如遥隔天涯海角。   宫九音手指轻挥之后,全身立即静止,再也不动分毫,但那琴音却宛如凤鸟清啼,萦绕娇啭,始终不歇。龙八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的身形端凝,也绝无破绽,但突然,一股劲气从丹田冲出,他的身子禁不住一晃,一口鲜血喷出。  他受独孤剑三人偷袭之伤,终于发作了。   有血,便有声,那琴音立即尖锐起来,宛如一柄利刃,直指龙八喉头。龙八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几乎是全部承受了这夺命琴音,本还能提聚的真气立即涣散。但他却绝不后退,他那 魁伟的身子依旧挺立,傲岸,目光与宫九音交汇在一起。   宫九音的身子立即一阵颤抖,仿佛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看到了龙八。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动情,但这一刻,她的心却收得那么紧,宛如要拧干所有的血液,化成一朵枯萎的花。   隐约中,龙八似乎笑了笑:“你真的要我的性命?”   他一出口,琴音立即飞扑而来,循着他的每个音节炸开,旋转爆裂成连环的暗劲,疾冲向他的喉头。龙八所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琴音割出的热血,但他却丝毫都不停留。仿佛他的生命,就是为了听这一个回答。   宫九音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她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她还记得,当时他将九霄环佩交在她手中时,所说的每个字,但现在,他所交与的九霄环佩,却用来杀他。   这本是他们的定情物,于是其余的名琴,宫九音再也不看一眼。   龙八即将成为被定情物杀死的情人,宫九音忽然毫无来由地这样想。她忽然觉得很烦躁,龙八咳出的血是那么鲜艳,那么刺目,她的眼睛竟然有些模糊。   龙八却又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过来拿?”   血花更重,更浓,宫九音能够觉出,九霄环佩的琴身在轻微地振动着。她的心中忽然兴起了对这名琴的怜悯,举手一划,琴音陡止。   龙八缓缓坐倒,他的体内真气若沸,几乎被琴音完全搅乱,难过之极。但他的心情却无比地平静。他也看着这张九霄环佩,他记得,这是他的定情物,在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带着他一生的允诺,轻轻地放在了这个女子的手中。   那时他天下无敌,那时他雄心万丈,那时他柔情似水。   但现在,这张琴却成了夺命的利器。他也许是第一个死在定情物下的情人罢,龙八心中竟然兴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宫九音猛然就觉心弦一声裂响,仿佛她以自己的心作为琴,发出了她最强的绝招,焚琴煮鹤决,但焚尽的是她的心,煮沸的是她的血,击向的,是她那瞬间涌上心头的万千记忆。   她踉跄后退,也不禁咳出了一口血! 第九章 风云由我  霹雳般的怒喝响起,一道人影猛然插到了龙八与宫九音的中间,一柄戒刀带着森森冷辉,向龙八斩了过去。   龙八凝然不动,因为他已看出,这柄戒刀用意并不是伤人,而是救人。救的人是宫九音,所以他不动。   果然,那戒刀化成的冷辉挡在两人中间,戒刀的主人挽住宫九音,一退便是两丈。   人退,自然刀也退,刀退,便不能伤人,所以龙八并不动。   他的目光并未收回,却已看不到宫九音了。悠悠誓约,生死轮回,都似乎禁不住这灵宝山的风吹,忽然就散了。   龙八忽然觉得身上好冷,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戒刀光芒敛住,显出一个满脸疤痕的大和尚。他见宫九音忽然后退吐血,情急之下,急忙抢上,怒喝道:“你这魔头,究竟使的是什么妖法?”   戒刀遥遥指向龙八,这莽和尚专心于佛法武功,自然不明白情之深处。惟其不明白,所以更是忧急。   龙八淡淡道:“大颠,多年不见,你仍然这么鲁莽。”   大颠怒喝道:“不要讲得跟熟人似的!你这魔头,自从入了洞庭魔窟,便是我们正道的公敌。你杀了天龙、劫灭二长老,我今日誓要杀你报仇!”   龙八闭上眼睛,面容上闪过一阵疲乏。   大颠道:“你追随杨幺这样的妖人,迟早身败名裂,不如早死在我戒刀下,也好去超生!佛爷要杀上洞庭,将你们一个个斩成肉酱!”   龙八猝然睁眼,冷冷道:“大颠,你本是我手下败将,什么时候又有资格向我叫阵了?”   大颠冷哼道:“是你的手下败将又如何?我今日就要斗你!”   戒刀摆动,斜斜在身前划了个圈子,平平推了出去。这只是柄普通的戒刀,只是稍重稍厚一些。但在大颠内息摧动之下,这柄戒刀的气势立时不同了。刀身上激发出的光芒,似是金刚晏坐,又似狮子低眉,隐然有慈悲之气。   龙八的脸色变了变,看来数年不见,大颠的功力也增长了不少!   大颠本有些鲁莽,但这路般若刀法展开,脸上的戾气登时消解,化为清奇。刀光看似舒缓,然而才一脱手,立即化为一道祥光,向龙八罩了过去。这正是最正宗的佛家降魔神通,大颠并未留一毫力气。   雪亮的刀光在眼前闪耀着,他并不注目,只是默默地抬头,看着宫九音。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么?他淡淡地想着,那么,我是否该去看看她?   大颠见他完全置自己不理,不禁心下暗怒,冷冷道:“你就这么坐着,也想胜我?”   龙八收回了目光,凝视着刀尖。他的万丈豪情被这芒般的刀气激发,渐渐回复:“要胜你,我本就不须站起来!”   大颠啸道:“好!”那蕴蓄的般若刀气突然盛开,伴随着他这一声怒啸,轰然绽发出冰芒般的刀光,冷电掣空,这一刀再无任何花巧,一刀当头,向龙八闪电劈下!   龙八目中显出一丝炽烈的光芒,左手挥了出去,手上绝没有一丝劲气,在大颠如此耀眼的刀光中,这只手显得过分朴实。但刀光无论如何闪耀,却始终掩不住那手。“叮”的一声响,龙八一指弹在刀脊上。   他所有能凝聚起来的劲气也就在这一瞬间直透进戒刀中。他心脉受伤,这道劲气并不强烈,若大颠用的是宝刀,这点劲气丝毫没用,但恰恰这只是最普通的戒刀,只是稍重稍厚,所以戒刀就断了。   任谁的兵刃在剧斗中忽然断了,都会禁不住一惊的,大颠也不例外。大颠一惊,龙八的右手立即击出。   大风云掌。   江湖多风云,风云尽由我。   龙八虽然重伤,他虽然坐着,但大风云掌就是大风云掌,这一掌才出,满山的古木藤萝都是一颤,似乎也随着这一掌向大颠扑击而下。   这一掌,聚合了灵宝山的钟灵毓秀之气,这一掌,乃是天地之威。   这一掌才出,龙八脸上露出了傲色。当年的大颠挡不住这一掌,今日的大颠,也仍然不可能挡得住!   但大颠嘴角却浮出了一丝笑,龙八脸色瞬间变了变,大颠忽然出拳,一拳击向龙八的右掌。   罗汉长拳,少林寺最粗浅,最普通的武功,但却也是最有效的武功,这一拳,灌注了大颠所有的内息,狠狠击在龙八的右掌上。龙八一声闷哼,身形被击得飘了起来,重重撞在了山壁上。   大颠看着自己的拳头,他的目光中已满是自信:“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用这么普通的戒刀,那是因为我斗的时候太投入,再好的兵刃,也经不起折腾。所以,我就只好用最便宜的戒刀了。”   他笑了笑:“所以,兵刃折断,在我看来,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惊讶。”   他放下拳头,看着龙八。龙八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他淡淡道:“若不是我重伤在身,你赢不了我的大风云掌。”   大颠并没有生气,因为赢的人是他。他笑道:“你若是愿意这样想,我就成全你!”   他扬起手中半截戒刀,向龙八走了过去。龙八静静地看着他,大颠心中忽然有了些烦躁,只想赶紧将这个人杀了,好快些回少林去。   突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你不能杀他!”   大颠怔了怔,他住脚,转头,就见独孤剑满身都是藤萝的残绿,狼狈万分地抢了过来。但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坚定,让大颠也禁不住想问一下理由:“为什么?”   独孤剑踏上一步,挡住了龙八:“因为他说的不错,若不是他受伤在前,你又岂能赢他?”   他的目光变得黯然:“而打伤他的人,正是我。”   他没有提降龙跟伍清薇,因为他已知道,降龙跟伍清薇是少林峨嵋弟子,而大颠与宫九音,却是两派高手,他不想让两人为难。但他却一定要站在这里,因为他的心不安。   他们就是飞红笑手中的棋子,被移来杀龙八。独孤剑一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即坚持爬上崖顶,去救龙八。   大颠上下打量着独孤剑,冷冷道:“你可知道他乃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大魔头?”   独孤剑怔了怔,摇头道:“不知道。”   大颠脸色和缓了些,戒刀沉下,道:“你可知道他一年前投入洞庭魔窟,然后便接连杀了少林、峨嵋等派十余名高手,这其中,就有我的师叔、师伯,更有九音的养父,秋松真人?”   独孤剑一愕,飞红笑告诉了他龙八苦恋宫九音十一年,却没想到,他竟然杀了她的养父!一瞬间,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宫九音如此恨他了。   独孤剑摇头,讷讷道:“我……我不知道。”   大颠道:“你现在想必知道他投入魔窟后,已经丧灭人性,倒行逆施。你快些走开,让我一刀将他杀了。”   独孤剑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大颠,又看了看龙八。龙八淡淡道:“他让你走开你便走吧。你打伤我的事情,我不怪你。”   龙八抬头,看着大颠:“成王败寇,今日既然是你赢了,就痛快些杀了我。你不早就将我当成魔头了么?”   大颠道:“好!”提刀向前。独孤剑脸上神色变换来去,显然心中委决不下,但他的脚却绝不移动。   大颠皱眉道:“你还不走开,一会伤到了你,须怪不得我。”   独孤剑看着他手中的戒刀,又看看龙八,突然咬牙道:“我不会让你伤他的!”   大颠大怒,厉喝道:“为什么?难道……难道你也是洞庭魔头?”他双眉耸动,杀意大生。   独孤剑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什么魔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洞庭魔头,我救他,是为侠义。”   大颠怒极反笑:“侠义?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侠义?对坏人还讲什么侠义!”   独孤剑承受着他凌厉的目光与刀光,又承受着他的讥刺,初出茅庐的他不禁有些情虚,但想到自己一旦躲闪,没有还手之力的龙八只怕就会被他一刀剁成两截,是以心里虽然虚怯,但脚步却半点也不肯移动,道:“师父跟我说,侠义是不分好人坏人的。我偷袭伤了他,心中有愧,便不能再让别人伤他了。”   大颠森然道:“就为了你一人之愧,便放任他为祸江湖么?”   独孤剑摇头道:“等到他伤好之后,若他真的是个魔头,天涯海角,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杀他,还前辈一个交代。”   大颠盯着他,目光由愕然而变为讥嘲,上下打量,仿佛是看着个怪物,突然大笑道:“你想做一个大侠?”   独孤剑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想。”   大颠倏然收住笑容,冷冷道:“当大侠就要有大侠的本事,你且接我这一刀,看看是否有这个本事吧!”   刀光若雪,指向独孤剑。大颠心中的烦躁感更重,眼前这个小毛孩子挡住他,口口声声大侠长大侠短的,岂不是在讥刺他不是大侠么?想到这里,他的刀光中便多了一丝怒气。   突然一人道:“不对!”   大颠遽然转头,就见降龙快步跨了出来。大颠心中不悦,但降龙乃是少林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大颠向来喜欢他,勉强压住怒火,道:“降龙,师叔哪里不对了?”   降龙先不答他,径自走过去,跟独孤剑站在一起,道:“并不是有本事才能做大侠,师叔,你不是也曾教诲过我么?”   大颠道:“那不同!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去!”   降龙摇头道:“师叔,你又错了,击伤龙八,也有我的一份。我也想做个侠义之人,所以,我绝不会退后。”   他伸手招了招,道:“你也出来吧!难不成你一脚将我踹出,自己却躲了起来?” 伍清薇衣袂飘动,越众而出,笑道:“要是想躲,就不会踹你了!”   晓露大惊,道:“伍师妹,你快些回来,那人是万恶不赦的魔头,你不可跟他们混在一起!”   伍清薇冲她摆了摆手,转头对降龙与独孤剑道:“我们是不是立个誓言?”   独孤剑道:“什么誓言?”   伍清薇抱拳冲天,朗声道:“弟子伍清薇,在此立誓,若龙八真是魔头,今日救他,日后千艰万险,也必杀他。否则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降龙与独孤剑一齐抱拳,朗声将这誓言念颂了一遍。三人对望,忽然都觉胸中尽是豪气。   大颠冷笑道:“凭你们几人这几句闲言淡语,就想让我放过这魔头,如意算盘打得倒好。想做大侠,先接得了我这一刀再说!”   独孤剑踏上一步,秋水剑掣出,将伍清薇护在身后,与此同时,降龙也是一大步跨出,更比独孤剑要靠前,禅杖横在身前,全神戒备。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叔浸淫武学,心无旁骛,这一出手,只怕就是雷霆一击,却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大颠见他们如此郑重严肃,倒不由一笑,暗忖若是连三个小鬼联手都打不过,这辈子的威名何在?他刀势一展,一股杀气冲了出去。   降龙眉峰一轩,周身真气登时被这股杀气鼓动,大喝一声,禅杖当空罩了下来。   他他才一动,独孤剑与伍清薇立即将功力传到了他身上。瞬间三人劲气合而为一,禅杖夭矫如龙,大颠的笑容登时收起。戒刀摆动,杀气更形凛冽!   他身形展动,戒刀倏然刺出,铮的一声响,正刺中了禅杖的杖尖。一股极其沉雄之力,如山岳崩塌,向降龙周身经脉冲了过来。独孤剑情知不妙,全力牵引着伍清薇的内息,向降龙体内送去。两股劲气在降龙体内交会,却依旧敌不过大颠那霸道凌厉之极的真气强攻。片刻功夫,降龙额头涔涔汗下。   大颠冷笑道:“侠义?先顾自己的命吧!”   独孤剑心中兴起了一丝茫然,难道他不该讲求侠义么?他无法找到答案,只有竭尽每一分力气,艰难支撑着。降龙的身子剧烈颤抖,他紧紧咬住牙,不吭一声,但独孤剑知道这痛苦是多么巨大。   他还该不该坚持?一瞬间,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情!”   一枚石子击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枚石子中蕴含了一道并不强烈的寒气,迅速没入了独孤剑的体内,循着他的内息渡给了降龙。这寒气不强,却凝练之极,宛如一枚针般,倏忽飘动,在大颠的心脉上狠狠一刺。大颠功力雄厚,这一刺自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但也让他的心猛地一悸,大颠不由掌力一滞,被他压制多时的三人合力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汹涌喷发而出,大颠身形被推得踉跄后退,跌进了人群。   伍清薇惊喜道:“我们胜了!”   她欢呼雀跃着,跟每个人击掌庆贺。独孤剑却高兴不起来,他的目光望向那个山洞,那里面似乎有个红影闪了闪,对自己笑了笑。——她为什么又要帮我?独孤剑的心,迷惑了起来。   大颠脸上忽青忽白,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败在这三个小孩子手下。   大颠看似粗豪,武功也走强猛一路,但粗中有细,每次决斗中,都能出奇兵制胜。但他跟龙八一样,也轻视了三人合力,更想不到,三人的阳刚之力中猛然窜出了一道阴寒之气,瞬间破了他的护身真气。   大颠执着武学,对胜负看的很淡,但对自己竟然如此轻敌,却倍感惭愧。若是他全力以赴,将三人当作对等的高手来看待,未虑胜,先虑败,七分攻,三分守,那么这阴寒之气再强十倍,也未必能伤得了他。他越想越是惭愧,一时怔怔无语。   他身后灰袍的少林弟子与灰衣的峨嵋弟子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示下。宫九音仍陷在思绪迷惘中,大颠就成为了他们暂时的领袖。大颠自怨自艾了片刻,挥了挥袖,道:“是我败了,你们走吧!”   他心灰意懒,便不再管龙八是死是活。独孤剑大喜,与降龙扶起龙八,就要下山。忽然清音盘旋,宛如彩凤翔舞,将他们压住。就见宫九音抱着九霄环佩,身子冉冉升起。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嫣红,目光冰冷地盯着龙八,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突然用力在琴弦上一划。   本是袅袅的琴音立即翻涌滚腾而起,轰然如大海浪涌,向四人冲了过来。琴音互相积压冲击,大声怒发,竟然有干戈金鼓之音,恍惚之中,宛如万千兵马冲锋疾至,这灵宝山头,立即变成了千里战阵!   独孤剑脸色一变,急速道:“快退!”   龙八凝视着琴音在空中划过的尖锐纹波,似乎也陷入了茫然。独孤剑一把拉过他,指着那小小的山洞道:“快钻进去!” 四人顾不得犹豫,急忙闯进了先前围堵飞红笑的山洞。只听身后乒乓之声不绝,琴音倾洒在洞口石壁上,将这座名山上的千年古石撞得四下飞溅,洞口一片尘土迷蒙。   人影闪动,那些灰衣灰袍的僧人尼姑纷纷追了过来。四人不敢怠慢,急忙向山洞深处奔去。独孤剑见飞红笑再度在山洞中出现,便知这山洞实有别的出口,是以并不太担心身后的追兵。哪知那些人轻功尽皆绝好,在这逼仄的山洞中尽情施展,转瞬就追到身后。独孤剑心 中忧急,突然只听身后追兵中传来几声惨叫,与此同时,大颠的怒骂声响彻洞府:“龙八!你这卑鄙的小人!你竟然布了这么多暗器来对付我们!”   龙八脸色丝毫不动,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喝骂。独孤剑情知是飞红笑做的手脚,只是不知道她如何让过他们,却只伤了追兵。虽然稍有卑鄙之嫌,但独孤剑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阵感激。如没有飞红笑的帮助,他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些追兵。   山洞曲曲弯弯,终于,面前显出了一丝亮光,却已到了灵宝山下。独孤剑四下张望,并不见飞红笑的影子。   春山寂寂,她就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独孤剑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怅惘。   这个要杀他,却又帮着他的女子,身上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让独孤剑琢磨不透。   灵宝山后山一处石亭上。   云烟缥缈,淡淡的霞光将青色的石亭罩上了一层彩光,早春的山樱正开得绚烂,清风一过,便舞起漫天粉红。   宸随云站在亭中,抱着肩上的檀香兽,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老者,良久无语。   白云从他们身后飘过,落花在他们面前飞舞,连山中小兽也悠闲的从他们足边走过,似乎这两人就是灵宝山上的两块山石,已在这里矗立了千万年之久。   宸随云望着老者,终于开口道:“师父,为什么要阻止我?”   老者的神色显得更加苍老:“我只是想让你放过他们。”   宸随云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同样是你的弟子,为什么您处处维护他们,而我唯一的心愿,您也不想替我完成?”   老者摇了摇头:“你的心愿,逆天犯俗,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宸随云猛然抬头,银色长发如云般在山风中流散,淡淡的眸子中漾起波澜:“为什么?难道守护我的国家,守护万千生灵,竟是错的么?”   老者注视着他,眼中仿佛蕴着无尽的忧伤:“随云,你真的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还是只为了守护一个人?守护你自己的一段记忆?守护你曾许下的一个承诺?”   宸随云无语,他抬头仰望青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又如何,总之我所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他轻轻摊开手,一片落樱打着旋儿从半空飘下,落在他手心。   他凝视着这片脱离了生命之源的樱花,微笑道:“所以,凡是修习过血魔搜魂术的人,都一定要死。龙八也不例外。”他的笑容是如此生动,整个山岚似乎都随他一起笑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却是如此森然。仿佛那来自冥界的判决,一旦作出,就无法更改。   老者摇了摇头:“龙八不会去破坏五行封魔阵。”   宸随云一笑:“师父,您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老者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宸随云抬起头,对老者粲然一笑:“这么多年……师父,您却老了。”   老者良久无语。是的,他已经老了,是应该将这个天下让给年轻人了。他长叹道:“随云,你说得不错。五年前,我已立誓归隐,不问世事。但这归隐二字,又谈何容易。”   他沉吟片刻,又道:“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那么把龙八留到最后一个。”   宸随云轻轻握上手掌,万千粉色的尘埃从他指缝中蓬散,他点头微笑道:“好,师父,我再听您一次”,他微微抬头,银发散开,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他轻轻合上双目,重复道:“——最后一次。”   老者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宸随云拍了拍肩上的檀香兽,小兽发出一声轻轻的喃呢,将毛茸茸的尾巴蜷在他的脖子上。山中云雾缥缈,宸随云转身而去,全身缨络飘飞,片刻就已消失在氤氲霞光中。 第十章 御魂控尸龙八脸色漠然,丝毫不以脱困为喜。   降龙却长长出了口气,道:“终于逃出来了!”他将禅杖一扔,躺在了地上,深深吸了口气。伍清薇也仿佛放下了心头一块巨石,对于他们这些正派子弟而言,正面对抗自己的长辈,心中也不知承担了多少压力。   龙八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的目光缓缓转动,望向三人:“你们如何处置我?”   三人都是一呆,他们激于侠义之心,只想着恩怨自了,将龙八救了出来。但如何处置此人,却的确是个大难题。   三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龙八道:“大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大魔头,我自己的授业恩师,就是死在我的掌下,力竭而亡。”   三人一震。   龙八冷冷道:“那年我投靠洞庭魔窟,恩师挡在我面前,让我不要背弃正道,他苦劝我三日,我执迷不悟,他跟我约着一战而定是非,便败在了我的大风云掌下。”   风忽然冷了起来。   龙八继续道:“我在洞庭魔窟里做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九音的义父来劝我,要我离开洞庭,他连问我三次,最后一次以九音的婚事要挟,我便又是一掌,击得他脑浆崩流。正派五大派纠集了几百人来洞庭寻仇,被我率着洞庭众魔人与净衣派的弟子,杀了个落花流水,是役正派又死了三十多人。之后我潜入少林武当等派,连接杀了几十人。你说我是不是魔头?”   独孤剑只觉胸口一股烈气腾起,他斥道:“你……你怎可杀这么多人?”   龙八猝然抬头,冷冷的目光直盯着他,沉声道:“我若说他们都该杀,你信不信?”   独孤剑怒道:“天下哪那么多人该杀?你又凭什么决断他人的生死?”   龙八盯着他,目中神光渐渐黯淡,他缓缓闭上眼睛,道:“所以别人叫我魔头,说我该杀,我从不辩驳。你们来杀我吧!”   独孤剑咬牙,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他盯着龙八,如果说在灵宝山顶,他还对大颠的话有些犹疑,现在,他连这一丝犹疑都抹去了。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应该杀这么多人。尤其是自己的恩师,还有恋人的义父。难道深藏在龙八这粗豪外表下的,竟是一颗邪恶肮脏的心么?他抓住了剑,他知道,这是杀死龙八最好的时机,等他功夫恢复之后,就算合三人之力,也未必制得住他。   龙八似乎感受到了独孤剑的杀意,眉毛轻轻跳了跳。但他的身形却岿然不动,任由独孤剑宰割。   呛,独孤剑的长剑出鞘,但却没有斩下。跟着,又是呛的一声,他的长剑重又还鞘。   独孤剑咬牙道:“我说过要守到你伤好,就绝不会更改。等你伤愈之日,我们三人再与你一战。”   龙八猝然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他起身,向山下行去。   独孤剑叫道:“你去哪里?”   龙八冷冷道:“我是魔头,自然要去洞庭魔窟。”   独孤剑三人对望了一眼,龙八走得很绝决,他们只好跟了上去。   突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你们等等我!”   归隐子狼狈万分地快步从山顶上窜了下来,喘嘘嘘地追上三人,猛地伸指使劲凿了独孤剑的头一下,怒道:“不孝的徒弟!竟然连师父都不等!”   独孤剑抱着头,委屈道:“是您老人家跑得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怎么能怨我们?我们差点连性命都丢了呢!”   归隐子怒喝道:“你们以为你们在那里拼命,师父就轻闲么?告诉你们,什么大颠、宫九音,那都是小角色,师父可是帮你们把最大的对头挡住了呢!”   他心有余悸地道:“这人可厉害着呢,若不是师父挡住,他就要上山来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什么大风云掌,我看也就只能给他当扇子扇。所幸师父威名冠绝天下,总算是挡下来了!”   伍清薇满脸不信,斜睨着他道:“哪有这种高手?何况就算有这样的高手,他杀我们做什么?”   归隐子急道:“你们不知道,他有心结啊!他要寻找天下九位高手,将他们全部杀掉,以绝后患。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龙八。告诉你们,天下也唯有老夫一人能够挡得住他,其余的人都不行!”   他扬扬自得,清矍的面容在夕阳春风中,当真有飘飘出尘之感,望之若神仙中人。但伍清薇怎么想怎么觉得他是在吹牛。   天下哪有那么多高手?   夕阳渐渐散乱,将他们的影子映得一忽儿大,一忽儿小,江湖,也就越入越深。却不知还能出否?   其时宋金交兵已多年,又有伪齐国纠结其中,与金军沆瀣一气,交互对南宋用兵。宋廷一败再败,却仍无心一战,只冀望于偏安。战火连绵,越烧越广。灵宝山地近襄阳,尚非交战前线,但也多受波及。金军不时挥师南下,劫掠而去,生民亦受其荼毒。 这一日,五人行至一座小村,却见村中荒无一人,只剩些断壁颓垣,上面染着暗褐的血色。野火烧点起缭绕的烟尘,吹散入村中,空静的巷中,唯有几具路尸,相互枕籍,不曾瞑目的双眼,依旧茫然望向自己的故土。独孤剑心中良为不忍,伍清薇紧紧闭起了眼睛,不敢再看。   归隐子叹道:“老夫归隐才数年,世间便已成如此局面!生民多难啊!”   龙八凝视着这些尸体,他的目光再不沉静,他拔步向前,抱起了一具村民的尸体。那尸体倒毙多日,身体已腐烂,尸虫白蛆在他的尸骨血肉中钻动,狞恶无比,但龙八却丝毫不以为意,他将尸体负到村中心,双手插入土中,用力挖了起来。   独孤剑与降龙对望一眼,两人同时走向前,帮着龙八挖掘。三人都是默不做声,片刻功夫,挖出了一个大坑。直到坑挖了七尺多深,方圆两三丈,龙八方才住手,将腐尸慢慢放了进去。他将附近的尸体全都背了过来,放入坑中。独孤剑与降龙也来帮忙,但他们无论如何都受不了尸身上的恶臭,只好用树枝将尸体挑起,丢入了坑内。   自始至终,龙八一言不发。等到所有的尸体都装入坑中之后,他静静地坐在坑边上,双手合十,默念了起来。   独孤剑看着他,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复杂的矛盾感。收埋尸体,为尸体超度的人,会是魔头么?但无论大颠、宫九音还是龙八自己,都直承他的滥杀,难道这人心中竟藏了两个灵魂,还是……还是别有隐情?   独孤剑思索着,他能感受到龙八的功力已经恢复了八成多,再过一日,便可复原,那时,他必须要执行自己的允诺,同降龙、伍清薇联手,杀掉这个魔头。见到此时的龙八,他忽然有些迷茫了,他真的该杀掉此人么?   龙八突然睁目,抬头,他的目光紧紧盯住独孤剑。独孤剑一惊,龙八的双目中升腾的,尽是杀意!那杀气宛如狂涛般冲卷而来,独孤剑猝不及防,脑中微微一晕,不禁又惊又怒,他不忍杀害龙八,哪知龙八却对他下了杀手!   呛的一声,秋水剑出鞘,独孤剑剑诀一引,未虑伤敌,先护住自身。突然,就听龙八一字一字道:“阁下何人?”   独孤剑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干枯而尖锐的声音:“不愧为龙八,我行迹潜藏得如此隐秘,仍然被你发觉了!”   独孤剑大惊,长剑倏然前刺,顺着这一剑之势,猛然跃了出去。他的身子一动,一道阴柔的掌力从背后暗生,立即控住了他的身躯。独孤剑就觉恍惚之中,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心肺、他的身躯,都变成了完全独立的个体,相互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维系,他想要抬手,手丝毫不动,他想要逃跑,腿已完全麻木。他想要呼吸,但喉管中什么都没有,拼力吸榨的,却是自己的鲜血!   这景况他从来没遇到过,简直就如同最深的梦魇,紧紧地勒紧他的灵魂!这梦魇仿佛从地狱中来,要将他的灵魂也带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去!   龙八冷冷道:“你要动手,对我来就好了!”   他的手平平抬起,一掌推了出去。   独孤剑就觉一道大力猛然卷起了自己的身躯,而后猛地一提。虚空中仿佛什么东西被这股大力硬生生地扯碎,那股阴柔掌力忽然就从他的体内消散,独孤剑一口气这才喘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去势不变,正向对面飞去。龙八手掌伸出,握着他的手一提,将独孤剑放在坑边,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对面,没有片刻放松。   独孤剑身形才站定,立即转身。他忍不住想看看,方才几乎将自己拖入地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夕阳将落,余晖黯淡。   装满尸首的大坑对面,虚立着一个黑衣人。他明明站在那里,阳光仍将一切照得很清楚,但他整个人都淡淡的,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独孤剑才看了一眼,心中不禁兴起了一股烦乱之意,似乎这黑衣人乃是天下邪恶的总枢,多看一眼,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黑衣人干枯的声音再度响起:“龙八,你伤还未愈,不是我的对手。我意不在你,只要你不出手,便可无事。”   他的目光盯在独孤剑身上,干枯的声音似乎有了些笑意:“你是独孤剑?”   独孤剑倒有些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姓名?   独孤剑茫然地点了点头,黑衣人道:“飞红笑也会失手,你果然不好杀。”   独孤剑一怔:“你认识飞红笑?她去哪里了?”这句话一出口,独孤剑才觉得有些不妥,大敌当前,他居然关心的是飞红笑的下落。独孤剑脸上不禁微微发红,心虚的四下张望,好在降龙和伍清薇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黑衣人冷笑道:“出发前夸下海口,却又一击不中,自然要向老头子请罪去了。” 独孤剑心中一紧:“老头子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黑衣人的抽搐似的笑了几声:“这些话,留着向阎王爷问去吧!”他的手突然凌空一抓。独孤剑就觉一道阴柔之力猛然从自己身周腾起,就宛如一张巨大的网,将自己裹住。那种身分体裂的感觉再度涌现,他情不自禁地在这股掌力带动下,向黑衣人凌空飞去。   降龙一声大喝,猛然跨上一步,抓住独孤剑的衣领。那阴柔之力看似虚弱,但降龙这一抓,竟丝毫不能牵动它。只听一声轻响,独孤剑衣领被降龙拉断,但他的人,却依然向前疾飞。伍清薇一声娇喝,身子跟着纵出,与降龙一左一右,分别执住了独孤剑的左右胳膊,少林、峨嵋两种不同的内息灌入,独孤剑本身被封闭的真元立时被激动起来,三人气息再度混合为一,阳刚猛烈之相再显,宛如一个巨大的火团,轰轰然向那阴柔之力上撞去。   黑衣人讶然道:“难怪!”   阴柔之力猛然扩散,降龙、伍清薇同时都感脉门微微一凉,真气冲到手腕处,竟然再也不能前行,三人合力,竟被硬生生阻断!阴柔掌力跟着前行,将三人尽皆包了起来。伍清薇、降龙脸上都显出了与独孤剑同样的表情,显然也体会到了那种身体分裂的恐惧!   黑衣人干枯地笑了起来,他一扬手,三人离地向他飞去。   大风卷起,白云飞扬,三人忽然停住,龙八目光锐利,紧紧盯住黑衣人,身形霍然站起。   黑衣人干枯的声音拔高:“龙八,你真要逆我么?”   三人就停在尸坑的正中央,风云裂卷,与层层阴影在他们周围撞开!   夕阳摇摇欲灭。   龙八没有答话,他只是将手掌扬了扬。独孤剑三人就觉身子一暖,残灭的夕阳仿佛忽然亮了起来,在这一瞬间,火团一般的光芒包围住三人,将那阴寒之气尽皆抵消。龙八单掌缓慢收回,这股温煦的大力包裹住三人,向回聚拢。   黑衣人的目光突然炽烈,他双手扫了出去。   空静的村子里忽然卷起了一阵微风,似乎有阴云奔马般卷来,将整个天地遮住。夕阳虽然炽烈,但也穿不透云层,刚暖了片刻,便被这股苦冷的严寒完全冻住。茫茫之间,就见黑衣人双手舞动,层层寒气从他掌心腾跃而出,宛如无形的乌龙,困锁住三人的身躯,狠力拉了过来。   龙八的身形晃了晃,他的内伤才好了八成,在这诡异的掌力交击下,稍吃了一点暗亏。但他所修的大风云掌独出一格,越是处于劣势,战意就越旺盛,威力就越巨大。此时眼见乌云遍天,整个村落似乎都笼罩在黑衣人的掌下,他的心中豪气陡生,突地一声大喝,身子拔地而起,刹那间越过三人,向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似是料不到他如此拼命,真气不由一窒。龙八身在空中,左右掌一齐舞动,周身真气仿佛沸腾一般,从双掌中迭压而出。恍惚之间,青天也似被他双掌推动,向黑衣人当头盖下!   黑衣人目光稍变,他手掌猝然伸出,跟龙八击到了一起。两股庞大的内息,一刚猛一阴柔,交接在一起时,竟然无声无息,龙八就觉那人双掌中宛如有个极大的涡漩,大风云掌卷起的无俦威力,竟然全都沉入了这涡漩中。   龙八情知不妙,急忙抽身欲退,却就在这瞬息之间,黑衣人目中闪过一丝精光,阴寒的掌力夹着他方才击出的刚猛内息,潮水般疾吐,将龙八击了出去。   龙八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宛如飞鸢般腾出。他在空中双手张开,一把将独孤剑三人扯住,身子翔空飞舞,宛如一只大雕般,落在了坑的对面。他一落地,立即挡在三人面前,沉声道:“你们快走!”   黑衣人紧紧盯住龙八:“你本可以躲开的。”   龙八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他的伤势更重,但他的目光中绝无丝毫退缩,光芒炽烈,盯住黑衣人:“他们三人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看他们送死。”   黑衣人淡淡道:“那你就只有看着自己送死了!”   他的手忽然轻抬,坑中的一具尸体忽然顺着他的手势飞舞腾空。尸体干瘪的面容对着龙八,他已死去多日,脸上的肌肉大半腐烂,随着这剧烈的动作,左边眼珠慢慢融化,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睁着这无目的眼睛,空洞地盯着龙八,手脚微微动着,仿佛初从地狱醒来,将要搏人而噬。   龙八脸上变色,惊呼道:“御魂控尸?” 第十一章 玄冥秘术  黑衣人笑了笑:“你知道的挺多么。”他的手指弹出,那尸体张口,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猛然向龙八扑下。他实在已经死去太久,这猛力一扑,大片墨黑的血肉脱落,溅得满空都是。寄宿在他身体上的尸虫随势飞舞,在夕阳中溅出点点荧光,宛如冥界的萤火,翩翩而下。   尸体还未近身,那饱溢的尸臭之气便直透过来,中人欲呕。龙八知道这种尸体含有剧毒 ,当下不敢硬接,身子猝然后退,一掌击下。掌风卷起一大片泥土,撞在尸体上。龙八跟着一掌击在那片泥土上,尸体登时倒飞而回,向黑衣人撞了过去。   黑衣人冷笑不绝,枯长的手指连环弹出,坑中的尸体联翩升空,向龙八扑了过去。龙八一声大喝,双脚连扫,立时一大片泥水飞溅空中,长啸之中,龙八双掌急速飞舞,刹那间对每一具尸体都凌空击了一掌。掌风四溢,那些尸体一齐爆成碎片,洋洋洒洒宛如一天灰败的烟火,焚灭在夕阳中。   那黑衣人淡淡道:“你既然知道御魂控尸,难道以为这些尸体只是被我掌力摧动而已?”   他大笑:“这些尸体本身并没有毒,就算有些尸气尸水,也要不了人命。但我的御魂控尸真气一入其体,尸气尸水便立即化为剧毒。你虽然灵警,不让尸水沾身,但可知尸气入鼻,也可追魂索命!”   他的双目一亮,森然道:“龙八,你为何不躲开?”   降龙禅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大叫道:“我明白了,他不退不躲,是为了不波及我们!”   三人被那阴寒真气锁住,虽被龙八救下,但一时之间无法行动。龙八若是躲闪,尸水尸气势必会殃及三人。降龙见龙八双掌拼力前扑,显然是要以刚猛的掌风将尸气尸水吹散,不让其越雷池一步,用心良苦,不由心下感激,一时忘了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大魔头。   龙八盯着黑衣人,冷冷道:“你大概不知道,龙八伤越重,力越猛,我不躲闪,不是为了这三个小毛孩子,而是为了击败你!”   他身子轰然跃起,双掌掣动,嘴角溢流出的鲜血化成了薄薄的红雾,沁入了他的掌心。龙八忽然一掌击向自己的胸口,立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双掌飞舞,鲜血变成的红雾更浓,化作一团诡异的红光,围绕在他周围,在他刚猛无俦的掌力摧动下,红光渐渐炽热,宛如另一个夕阳,盘旋于龙八掌际,向黑衣人当头压下!   黑衣人脸色立即凝重,他手掌急速舞动,深坑里的尸体跃起,向龙八冲了过来。这团红光仿佛蕴涵了无上的力量,那些尸体一旦靠近,便立即爆散开来,竟然连龙八的身形也未冲动分毫。   龙八嘴角沁出点点鲜血,红光更烈,仿佛他的身躯也燃烧起来一般。黑衣人脸色郑重无比,他缓缓抬掌,向龙八迎了过去。龙八右掌忽然收回,那团红雾猛然隐进了他的左掌中,左掌立即变得如血般红,涨大了一圈。两人掌势刚要交接,龙八的左掌忽然诡秘地晃了晃,已然绕开了黑衣人的双掌,一掌击在了他的头顶!   独孤剑三人大喜,欢呼声还未响起,猛然就觉不对。龙八如此威力强猛的一掌,击中之后,竟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仿佛击中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个空袋子。   仿佛是印证他们的猜想,黑衣人的身子忽然垮了下去。他就仿佛真的是个空袋子,随着这一掌,瘫软在了地上。那个神秘而强大的黑衣人,仿佛被这一掌灼成烟,烧成灰,只剩下了衣服,萎然倒地。   龙八也不由得一呆,便在这时,他背后的一具尸体突然跃起,双掌无声息地击中了龙八后背。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以龙八的功力,仍被击得踉跄跨出,扑到在地。他心底一片冰凉,知道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只怕此次是在劫难逃了。   黑衣人淡淡一笑,缓步向前,就待取下龙八的性命。   突地一声大喝传来:“慢着!”   黑衣人脚步骤然停住,就听轰然声响,降龙禅杖顿地,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坚定而强猛:“你若杀他,我就杀你!”   黑衣人一愕,突然大笑:“你杀我?你凭什么杀我?”   他的手掌抬起,两具尸体从坑中飞出,他的身子一晃,三人猛然就觉眼前一花,黑衣人的人影跟尸体叠在一起,三个身形按照同样的步伐呆拙地前行着,宛如刚从坟堆里爬出的尸体。那黑衣人的面容本就模糊难辨,此时更是跟尸体一模一样,刹那间宛如化身为三,一齐向前逼了过来。   独孤剑与降龙、伍清薇面面相觑,都被这等诡异的情景震慑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但他们的脚步却死死定住,守在龙八身前,就算黑衣人再可怕,也绝不肯后退半步。悄悄地,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胸中都是一股侠义之气升起,降龙豪笑道:“就算你真的化为三个,我也要打你个稀巴烂!” 独孤剑长剑出鞘,秋水一泓,直指黑衣人。他打定主意,一旦黑衣人迫近身前一丈,便施展出缠梦剑意来,将黑衣人缠住,好让两人脱逃。   这缠梦剑意乃是剑术中极高深的境界,修成之后能让对手行动大为迟缓,直到任人宰割。以独孤剑的修为,自然无法达此境界,也就是略知皮毛而已。但即使是皮毛,也总强乎没有,独孤剑思遍自己所学,也只有这缠梦剑意,才有拖住黑衣人的可能。   忽然,一个清和的声音传来:“御魂控鬼乃是中原大法正术,但鬼藏之术,却不过是旁门邪道,岂足畏惧?”   三人眼前又是一花,黑衣人的去势生生顿住,他身侧的两具尸体轰然倒地,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双目直直盯住前方,厉声道:“阁下何人?”   归隐子悠然从三人身后走出,他的双目向天,看也不看黑衣人一眼,冷冷道:“更何况真正的鬼藏之术乃是将奇门遁甲与湘西赶尸术合而为一,修到极处,所驱之尸与人有同等威能,宛如身外化身。所选之尸也是多年祭炼之金尸,哪像你随随便便找来这等腐烂下尸,学的多半是偏方邪法,岂敢在我面前显露?”   黑衣人目光忽转炽烈,紧紧盯住归隐子,归隐子神态萧然,却是丝毫都不将他放在眼中。黑衣人目光越来越凌厉,但归隐子信口说来,一丝不差,不由他不心惊。他厉声道:“既然如此,就请出手,我倒要会会你的真正鬼藏之术!”   归隐子淡淡道:“偷来的武功,还敢卖弄?”   黑衣人面色一变,脱口道:“你怎知……”   他立即住口,归隐子笑道:“黄泉老人可没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徒弟!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回光返照之术!”   他忽然出手,一指点在龙八腰间,掌影飘忽,一掌击在了独孤剑的头颅上。独孤剑只觉这一掌轻软无力,就听一丝极低的声音道:“赶紧装死!”   独孤剑识的是师父的声音,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向来听师父的话听惯了,于是顺从地身子一阵颤抖,软软瘫倒。只觉脸上一阵温热,一股鲜血从头顶流了下来,沿着鼻尖滴落。他头顶却一点疼痛也不觉,心下甚是奇怪。   归隐子又是两掌,将降龙、伍清薇击倒,也是头顶鲜血流下。归隐子突然一声低喝,双掌骤然抬起,一道血流从他手掌中涌起,洒到了龙八身上。龙八双目暴睁,精光怒射,他身上的伤竟似全然痊愈,暴喝声中,龙八翻身而起,大叫道:“咱们再来大战三十回合!”   一抬手,一道暗流汹涌而出,黑衣人身侧的两具尸体突然爆开!归隐子冷冷道:“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黄泉老人真正的三十六玄冥秘术!”说着,手向怀内探去。   黑衣人面上变色,大笑道:“这等大话,可能吓得住我?”   他双掌一错,身子轻烟般腾起,向众人扑了过来。归隐子一声大喝,那黑衣人的身形忽然瘪了瘪,一身黑衣迎风散开,里面的身躯已经无影无踪。   归隐子大声道:“你这鬼藏之术瞒不过我的!看我的千眼鬼瞳!”   他喊得虽然响,但却纹丝不动。忽然一声巨响,独孤剑急忙睁目,就见龙八倒在地上,脸如淡金,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归隐子长长出了口气,突地吐了吐舌头,道:“可吓死我了,总算将他骗走了!”   他喜气洋洋地搓着手,突然一声痛叫,忍不住跳了起来。独孤剑道:“师父,你怎么了?”   归隐子咬牙道:“你们以为方才的鲜血是从哪里来的?是我用钉子扎的手心啊!”   他翻起手掌,只见掌心中还扎着一枚小小的铁钉。归隐子方才得意忘形,一搓手之际,钉子又深入了一分,将他痛得死去活来。   独孤剑疑惑道:“你用的不是什么回光返照之术?”   归隐子怒道:“黄泉老魔的鬼蜮伎俩,我怎么会用?”   独孤剑更是疑惑:“那龙八怎么会……”   归隐子虽然痛极,但仍忍不住笑道:“那是因为我露面之前,趁着黑衣人不注意,给他喂了一颗九转还魂丹!这丹药能激发人身潜力,但也侵蚀真元,于身体大有损伤。但此时哪里顾得了这么多?我先大言不惭,将黑衣人镇住,他见你们头顶流血,而龙八功力回复,自然就不由不信了。要不,我们只怕全都要死在他掌下!”   一提起死来,归隐子脸上立即露出了一丝怯意,四下张望了一阵,道:“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这伎俩能瞒得了他一时,瞒不了一世。他要是想通了,再追回来,我们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他老人家说到做到,拿出一张黄符来,迎风一晃,口中念念有词,依稀是什么“吃饭”“好菜”“真香”之类,村边的山丘上忽然掠下了一团红影,闪电般奔到了归隐子身前。归隐子翻身跨上,片刻之间跑得影都不见了。 独孤剑三人面面相觑,伍清薇忍不住赞道:“你师父真是世外高人啊!”   降龙点头附和道:“不错!我们被打得灰头土脸的,他手心流了点血就摆平了,有机会我得跟他多讨教讨教!”   独孤剑苦笑,他们知道归隐子的担忧不是没来由的,急忙扶起龙八,匆忙向归隐子追去 。那一坑的尸体被击得七零八落的,多有剧毒,独孤剑听了龙八的话,一把火烧了。   火焰烛天,独孤剑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怜悯,跟着又有些茫然。打打杀杀,难道这就是江湖?   夕阳渐渐沉落,终至于完全湮没。一团暗影悄悄在村中凝现,忽然发出一声尖锐、愤怒的啸叫,闪电般向五人遁走的方向划去。   夜已沉。   归隐子悠闲地享用着晚餐,所有的仇杀与江湖险恶都已远离于他,他脸上尽是受用的神情,似乎并不是刚从死里逃生,而是惬意旅行之后的小憩。   归隐子很得意,一招没发,就将武功深不可测的黑衣人震退,一举救了四人性命,让他这世外高人的地位显露得淋漓尽致,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归隐子自酌自饮,自吃自喝。   不过当伍清薇追问他怎么会知道黄泉老人这么多秘辛时,归隐子的嘴巴就闭得紧紧的,再不肯说一个字。追问得急了,他便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斥道:“这世上之事,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么?”   也因为他的丰功伟绩,所以做饭的事就轮不到他来了。降龙本来满心盼望着按照惯例,新来的人做饭,但龙八的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别说做饭,就连吃饭都成问题。   降龙斜睨着伍清薇,忽道:“你来做饭!”   伍清薇叫了起来:“为什么是我?”   降龙嘿嘿笑了:“跟龙八打的时候,你被人家一招擒了;跟大颠师叔打的时候,也是你先失手;这次遇上了黑衣人,还是你先被擒。你说,你除了做饭,还能做什么?当累赘么?”   伍清薇脸涨的通红:“你说我是累赘?你可知道我不出手,只是因为我要修习武功!”   降龙哈哈大笑:“修习武功?大敌当前,你还修习武功?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伍清薇盯着他,冷笑道:“你不信?那我们来打一场好了,先说好,败的人做饭!”   降龙笑道:“打就打!你小心些,我这禅杖太重,可别不小心碰到了!”说着,又是一阵狂妄的大笑。   伍清薇看着他,嘴角闪动着一丝笑意:“那就开始啦。”她突然纵身而起,降龙双手一紧,禅杖扫了出去。哪知伍清薇扑向的并不是他,而是冲向了树林中,转瞬之间就没了影子。   降龙大惑不解,提着禅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该追好,还是不追好。猛地眼前紫影一闪,伍清薇的身形远远地闪了闪,一道清影向降龙罩了下来。那清影看去轻柔娇弱,丝毫不含杀气,降龙知道乃是峨嵋弟子精修的观音决,受之神清气爽,伤势大大减轻。   他心中有些好笑,莫非伍清薇打急了,忘了自己是对头,竟然用这种招数来对付自己么?降龙禅杖挥舞,疾窜上前。伍清薇展开轻功,躲了开去。她身材娇小,在林忙中穿行着,恍惚一只紫色的翠鸟,降龙却哪里追得上?   猛然,他就觉气息一窒,那道清影落到身上,竟然如同针刺一般,痛楚感直钻入心底,降龙忍不住一声大叫,差点将禅杖丢到了地上。紫衣翻飞,伍清薇突然出现,剑光宛如暴雨般向降龙当头盖下。降龙猝不及防,双手双脚也不知挨了多少剑。好在伍清薇手下留情,这些剑痕只是划伤,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伍清薇笑晏晏地道:“怎么,服了么?”   降龙大叫道:“这怎么可能!”他实在不明白,为何神清气爽的观音决,到了他身上,竟宛如针刺刀割一般?若不是这片刻的惊愕,他又怎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快?   伍清薇拿出一本书,扬了扬,道:“你以为我施展的是观音决是不是?其实不是,是如意锁元功!它跟观音决一模一样,真气流转、招数手势全都一模一样,但一个是补益辅助,一个却是攻击伤残。你误以为我施展的是观音决,被我锁住真元,气脉一时不能流转,可不就败了?”   降龙生气道:“不算!你这是骗人么!”   伍清薇冷冷道:“骗人又怎么了?只要打得过就行!”   降龙眼珠转了转,道:“怎么跟黑衣人打的时候,你不用这招奇兵制胜呢?”   伍清薇沮丧地道:“那人武功太高,而且太过警惕,我才一抬手,他也不管我施展的是什么武功,就将我制住了。观音决与如意锁元功有什么区别?”   降龙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这功夫只是用来骗自己人的!这不公平,我不做饭!”  伍清薇笑了:“你当然可以不做饭,只要他们三位肯答应就行。”   降龙转头,就见红儿、归隐子、独孤剑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立即一拥而上,将他剁个稀巴烂。降龙声势顿挫,低眉顺目地收拾去了。   归隐子见他就范,得意洋洋道:“这就是平时不读书的后果!”   伍清薇随声附和道:“书读万卷,杀敌十万,此吾之谓也?”   归隐子冷笑道:“你这也叫读书?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你可知道这如意锁元功重的不是让对手惑于它与观音决的相似的。就如你所说的那样,对手若是高明,哪会管你用的是观音决还是锁元功?你一出手就会被封死。”   伍清薇笑道:“我知道了,关键就在于‘锁元’上,不论对手施展什么招数,都要将他锁住。”   归隐子摇了摇头,道:“这只能说是小乘境界,尚未悟到大乘。我有个弟子,他只看了这本书一遍,就将如意锁元功练得出神入化,但他从未施展过一次。”   独孤剑疑惑道:“师父还有个弟子?怎么我没见过?”   归隐子叹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这个弟子……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意兴有些阑珊。   伍清薇问道:“既然他从未施展过一次,你又怎知他练得出神入化呢?”   归隐子道:“他虽然只看了一遍,但这一遍,却足足看了十三天,等到他看完之后,他对我说,师父,原来天下门派林林总总,武功繁复变化,却只有一招。”   伍清薇奇道:“怎么会只有一招?观音决是一招,太乙三清剑也是一招。”   归隐子点头,道:“是啊,当时我也是这么说。他笑了笑,道:观音决即是太乙三清剑,太乙三清剑就是观音决。”   伍清薇叫了起来:“他怎么这么说?”   归隐子道:“这句话虽然挺起来荒唐,但我又觉得很有道理。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下了山,三天之后,他跟我说,独龙尊者改邪归正了。他手中拿着两只手,我认得,正是独龙尊者纵横天下的左手玄冥,右手白阳。从此独龙一派,果然再不出江湖。”   伍清薇呆了呆,急忙翻动手中的《如意锁元功》。归隐子摇了摇头,道:“如意锁元功是峨嵋秘辛,别派是修炼不了的。所以,我想我那个徒儿所看的,并不是剑招,而是剑意。有一天你顿悟了如意锁元的精义,或许能够领悟他的意思。”   伍清薇脸上泛起一阵兴奋之色,大声道:“是!我一定能领悟的!”   归隐子叹了口气:“反正老头子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只有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归隐子悠然看着他们,宽袍萧然,一杯在手,俨然是洞烛世情,无所不知的高人,只是偶尔肚腹中咕噜一声响,泄露了他的底细。   一会降龙便端上饭来,归隐子闭着眼睛嗅了嗅,满脸都是得意与满足。他抓起筷子,正要享用,突然脸色陡变,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众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就见归隐子忽然跃身而起,取出黄符来晃了晃,将红儿召来,一言不发地跨上,绝尘而去。   三人吃了一惊,一阵山风吹过来,都是身上一凉。这凉气仿佛沁入了灵魂,刹那间连心都冰冷起来。他们不敢怠慢,急忙扶起龙八,仓惶奔了出去。那种尖刺般的冰寒,使他们意识到,黑衣人就在近侧! 第十二章 桃仙小镇 一直追下去了四五里路,就见归隐子躺在路边上,红儿早就不见了踪影。独孤剑大惊,急忙抢过去扶起归隐子,大声道:“师父,你怎么了?”   归隐子有气无力地道:“没什么,师父只是……只是饿得快死了。”   伍清薇没好气地道:“你不用饿死的,我们方才看到了,黑衣人正向这边追来,再有片 刻就到了!”   归隐子脸上的表情立即全部消失,他的身子突然弹起,连红儿都顾不上召唤,一溜烟跑了。三人相对苦笑,跟着追下去。他们知道黑衣人的厉害,哪敢停留?连吃饭都是匆匆几口,归隐子也只好仍旧过着跟红儿麒麟口夺食的生活。   但黑衣人却越迫越近,他们能够感受到背上那股尖锐的寒意!   龙八真气浑厚无比,虽在逃跑中,仍迅速地恢复着,功力已足了三成,与黑衣人相抗仍不能,却不用降龙等人负携了。几人一路奔逃,来到了一个小镇上。这个小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桃仙镇。   归隐子闻到酒菜的香味,再也走不动了,大叫道:“今日就算是被黑衣人杀了,我也不走了!”   他径直向镇上最大的酒肆走去,挑了个最大的桌子坐下,一叠声地叫酒叫菜,叫鱼叫肉。那桌子正当窗,从里往外一览无余,从外往里也是一览无余。独孤剑等人吓得够戗,急忙要拉着归隐子走,龙八笑道:“此处甚好,那黑衣人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未必便肯在闹市中显身。所以,这里也是最安全的。而且此处敞亮,黑衣人固然容易发现我们,但我们也容易发现黑衣人。一有不对,我们破窗逃走,倒也未必就被擒住。老师父果然眼光独到,龙八甚是佩服。”   归隐子嘿嘿一笑,店小二将酒端上。   龙八赞道:“举杯谈笑,正叫做示敌以虚。黑衣人被你师父震慑住,虽然意识到受骗,但终究摸不透底细,这些天虽一直追逼,却也不敢遽下杀手。这时我们越是从容,他就越是疑神疑鬼。好比是诸葛武侯的空城计,说不定能吓退司马懿的十万大军。”   归隐子一扬脖,将一壶酒全都喝了个精光。这次不用龙八称赞,降龙就抢着大声道:“好酒量!如此好的酒量,想必武功也高到出奇!黑衣人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光老师父一人,就能让他有来无回!”   只听咚的一声响,归隐子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呼隆呼隆的鼾声大起,归隐子四肢直挺,口角流涎,这片刻功夫,已经睡得人事不知,酒气熏人。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伍清薇悄悄道:“什么运筹帷幄、空城计的,我看是得过且过,混吃等死。”   龙八苦笑道:“只怕你是说对了。”   独孤剑急道:“我们该怎么办?黑衣人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龙八叹了口气,道:“走不了啦!”   独孤剑惊道:“何出此言?”   龙八道:“你看!”   独孤剑不敢探头出去,隔着窗帘向外望了望,道:“没看到什么啊。”   的确没有什么异常的,门外依旧热闹之极,店小二甩着手中的湿毛巾,正在热情地招呼客人。街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阔少爷们提笼架鸟,招摇过市,一个小姑娘被他们推倒在路边,正在哇哇大哭。酒楼旁边的绸缎庄、钱庄、米庄生意很兴隆,连乞丐们都格外卖力,深深磕着头,祈求来往的大爷们多赏几个钱。   这一切,全都再正常不过,就跟他们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不同。   独孤剑眉头皱起,龙八绝不是个随便胡说的人。他说走不了,那他们就一定已陷身绝境,再没有脱逃的余地。降龙也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没什么啊。”   独孤剑眉头深锁,苦苦思索着。突然,他的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   龙八淡淡道:“你看出来了。”   独孤剑吐出一口气,眉心中也有了沉重:“是乞丐!”   这条街是桃仙镇最繁华的街道,自然也是乞丐最大的聚居地。从窗子望出去,就有六七名乞丐在伏地乞讨着。他们卑微的姿态与这大街的繁华格格不入,但正是这卑微,却最好地映衬了这无边的繁华。   独孤剑一眼望过去,就感觉微有些异样,这时,他才发觉,异样的正是这些乞丐。   因为他们乞讨的姿势,竟然完全一样,都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这繁华已化成了巨山,压在他们卑微的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龙八的声音凝重,缓缓响起:“他们已经全死了!”   独孤剑一惊,龙八道:“你看到没有?他们身上都隐浮着一层金光。”   独孤剑仔细看去,果然,那些乞丐的身上都闪烁着一丝极为细小的光芒,若不细看,必定会以为只不过是太阳的余晖,但仔细端详,那光芒竟然带了种阴沉沉的死气,越看越是诡异。 龙八道:“那是金尸的尸芒,他们已被黑衣人炼为金尸,威力比寻常死尸高了十倍,恐怕他已下了杀心!”   伍清薇叫道:“这是闹市,你不是说他不敢在闹市显身么?”   龙八叹道:“他的确是不敢显身,显身的只是金尸而已。这些乞丐本就是此地最卑贱的 人,你看他们已被杀害,尚无人多看一眼。一会这些金尸蜂拥扑上,只怕官府百姓也只会当是乞丐斗殴,管都不管,他就可以暗中下手杀我们了。”   独孤剑默然,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龙八摇了摇头,道:“这条街上的乞丐怕不有二三十,若是尽被他化为金尸,那我们就只有……”   他缓缓坐下,脸色一时变得极为萧索:“就只有等死了!”   降龙笑了:“等死?就几个金尸你就说等死?尸体有什么可怕的?我佛门金刚般若禅咒专超度亡灵死尸!”   龙八摇头道:“对一般死尸自然如此,但金尸就不同了。金尸全身都是金波若花的剧毒,不但不能碰,而且刀枪不入,就算用大锤砸,急切间都砸不碎。何况金尸并不是真的死尸,中了金尸之毒者神智迷糊,近似于生与死的边缘,但自身潜力却被完全激发出来,力大无穷,以你的身手,对付一个可以自保,对付两个就极为艰难,对付三个,就必败无疑。金波旬花毒霸道无比,只要沾身些许,连你都要化身金尸,纵然集尽天下灵药,也无法解救。”   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周身剧毒,沾之即死。这金尸竟然如此厉害?降龙虽然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惧意。这样的怪物,打又打不得,却如何对付?   独孤剑凝思道:“既然金尸如此厉害,为何黑衣人不多造一些,恃之横行天下呢?”   龙八道:“因为金波旬花毒不能持久,中人一个时辰之后,便即失效。失效时金尸爆体而亡,往往连控御之人也受波及。由于金波若花毒极为猛恶,使用时也须极为谨慎,只要有些微的失误,便反噬己身。所以黄泉老人虽然知道金波若花毒威力极大,却也不敢轻易使用。黑衣人如此明目张胆,不是找到了金波若花毒的控御之法,就是破釜沉舟,力图一博了。这一博于他或有小损,但我们的命只怕会留在这里了!”   降龙大笑道:“那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撑过去一个时辰,那些金尸就会自行爆亡吧?凭我们几人的身手,全力抵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龙八深深叹了口气,道:“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些人恐怕会遭受连累。”他看着窗外,这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尽是人群。阔少爷们提笼架鸟,吆五喝六而行,怯弱的小姑娘被挤到了一边,惊恐地捂住手中的篮子。酒楼旁边的绸缎庄、钱庄、米庄生意很兴隆,在浩世大劫中,桃仙镇仿佛最后的乐土,忘我地繁荣着。但这一切,将要在二十余金尸出动时,尽皆化为乌有。   他们打斗中将会使金波若花毒溅射开,零星沾到的镇民将会生一种奇异的病,周身的肌肉慢慢僵硬,骨骼、关节渐渐失去控制,最后水米难进,生生地将自己饿死渴死。就算没有沾到,花毒渗入土地后,剧毒腐蚀,四周寸草不生,桃仙镇也将化为绝地。   龙八看着这拥挤而繁华的人流,他的拳头握紧。降龙跟独孤剑对望一眼,都呆住了。他们实想不到,金尸不但沾不得,简直连动都动不得。他们只觉心中升起了一阵愤怒,那是对黑衣人的愤怒。他们可以容忍杀戮,但却无法容忍对平民百姓的杀戮!两人指节发白,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伍清薇突然惊叫道:“不好!”   随着她的手指处,那些乞丐金尸赫然全都站起,缓缓向酒肆逼了过来。他们身上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隐,看上去极为诡秘。   龙八沉声道:“看来黑衣人已决心取我们的性命了!”   独孤剑道:“绝不能让他伤及无辜!”   龙八默然片刻,道:“好!”   他突然出手,一掌将送菜的跑堂打倒在地。那跑堂一点武功都不会,挨了龙八一掌,立即血流满脸,杀猪般叫了起来。   独孤剑呆了一呆,大怒道:“你……你做什么!”就要拔剑。   龙八低声道:“小兄弟且等一等,我不会伤他的!”   他目光清澄,不带有丝毫的暴戾之气。独孤剑一呆,长剑便刺不出去。龙八大踏步向前,一把将老板从柜台后提了过来,大声道:“今日咱们兄弟走到贵店,手头上紧,想借十万两雪花银子,就请老板施舍施舍吧!”   那老板肥墩墩的,被龙八夹手提过来,满身的肥肉仿佛都挤在了一起,龙八每说一个字,他身上的肥肉就哆嗦一下,听到“十万两”这几个字,全身肥肉几乎缩成了一团,尖声道:“你……你还是要了我的命吧!我……我哪有那么多钱?” 龙八哈哈大笑,道:“却原来是个没钱的!”他转身对着店中吓呆了的食客,飞扬跋扈地道:“来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老板既然没有,就着落在诸位身上了!”他扬了扬蒲扇一般的手掌,砰的一声,将面前的一张桌子击得粉碎,厉声道:“今日爷爷要是拿不到银子,就打开杀戒,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那些食客都胆小之极,越是富态的胆子越小,听到龙八如此凶恶的言语,立时就吓晕了 几个。剩下的人哭爹喊娘的,挣扎着向外逃去。龙八大声道:“休得跑!”做势欲追,又吓昏了几个。龙八哈哈大笑,提起那些吓昏的,全都扔了出去。跟着闯入厨房里、仓房里,将所有的厨师下人都赶了出去。胖胖的酒肆老板不肯走,死命要守住这座祖产,龙八一顿拳脚下去,他登时就忘了祖产,溜得比谁都快。   龙八游目四顾,清净无人,他那飞扬的神情立即黯淡下来,道:“现在可以迎接这些金尸了!”   独孤剑这才明白龙八的想法,不禁有些惭愧。   龙八却毫不在意,道:“大家将店里所有的酒坛都打开,一会我们火烧金尸!”   伍清薇眼睛一亮,拍手笑道:“火烧金尸,这个主意不错!一会你们泼好了酒,我来烧!”   独孤剑却有一丝忧愁:“火起来了,我们怎么办?”   龙八苦笑了笑,道:“那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独孤剑沉吟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缓慢、沉重,但极有规律的脚步声。龙八面容一肃,道:“大家快取些大蒜挂在身上!”他解释道:“这些金尸全靠气味辨识生人,大蒜气味浓重,可以掩蔽身上的气息,金尸就很难找到我们了。”说着,他将从仓房里拿出的大蒜分发给众人,将仍在酣睡的归隐子脖子上也挂了长长的一串。   龙八低声道:“我们赶紧躲起来,金尸找不到我们,必定会呼朋引伴,等到它们全部进店之后,我们就将店门锁上,推翻酒坛,点火烧死他们。若是放走了一尸,对桃仙镇就是无穷的劫难。”   众人知道他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拖起归隐子,藏了起来。伍清薇嫌归隐子的鼾声太重,生怕惊动金尸,拿了两瓣剥开的大蒜将他的鼻孔塞住。   酒肆悄然,五人悄悄藏好了,都不敢弄出丝毫声息。突然,那店门吱呀打开,几个乞丐窜了进来。仔细看时,除了身上那层几不可见的金芒之外,它们就与生人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双眼尽皆化为金黄色,亮澄澄的发着极亮的光芒。而它们的脸色极白,宛如涂了一层白灰,一丝表情都没有,一入店中,立即将头四处转着,用力闻嗅,口中不时有黄浊的液汁滴下,看得伍清薇一阵恶心。   它们嗅来嗅去,仿佛找寻不到,登时脸上显出一股焦急之色,张口大叫起来。叫声尖锐悠长,就仿佛是脖子被砍了一刀后冒出的咝咝冷气。门外阳光虽然强烈,但这啸音一出,登时店内阴气森森,众人都觉心头一寒。   随着啸声传出,门外又涌进一群金尸,也是用力狂嗅。嗅了一阵,嗅不出结果来,都是脸色焦灼,突然仿佛蛤蟆一般呱呱大叫起来。它们缓缓走入酒肆,四下寻找起来。   独孤剑仔细看时,它们的力气果然巨大,木桌轻轻一抓,便木屑纷飞,实是劲敌,不由心下忧虑。龙八却动也不动,只是紧紧盯住金尸们。金尸呱呱叫着,却再没有新的金尸涌入。   他们身上都披了大蒜,躲藏得又很隐蔽,酒肆终究是酒肆,气味混杂,那些金尸虽然灵警,一时也找不出他们来,在酒肆里胡乱冲撞着。见到金尸这样慌乱,伍清薇心中的恐惧之心渐减,觉得它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低声道:“我去关门,你们放火!”   也不待其余的人答应,她纵身而起,向店门落去。龙八大惊,一下没有拉住,伍清薇身子已起在空中。那些金尸的目光齐刷刷地抬起,盯在了伍清薇的身上!   伍清薇没有料到金尸居然灵捷如此,身子既然腾出,一时也收不住,她衣袖缓引,将长剑抽了出来。那些金尸突然纵身而起,向她扑了过来!金尸看似行动拙缓,但一纵之势,竟然高可丈余,刹那间遍空金影闪动,向伍清薇逼了过来!   伍清薇大吃一惊,长剑闪烁,点点剑芒激射而出。她身在空中,功力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峨嵋功夫,重在防而不在攻,这一招刺出,剑芒没入金尸体内,那些金尸竟然停也不停,恍如没事一般,急速窜至。   降龙跟独孤剑霍然失色,但两人相隔甚远,却如何来得及救援?降龙扳住独孤剑的肩头,大叫道:“英雄豪杰,就看你的了!”   他一把将独孤剑提了起来,轰天般的一声大喝,聚起全身的力气,将独孤剑向伍清薇掷了过去。他这一身蛮劲发挥得淋漓尽致,独孤剑宛如强弓射出的利箭,闪电般窜上,竟然抢在金尸触到伍清薇的前一瞬,将她一把抱住,两人迅捷无伦地撞到了墙壁上。独孤剑只觉一阵剧痛传来,被撞了个七荤八素。那些金尸失去了目标,轰然撞在了一起,晕天晕地跌了下来,紧接着又向独孤剑蜂拥而至。 独孤剑剑光脱手飞出,射在那些金尸身上,只觉如中木石,竟然刺不进去。他惊愕之间,那些金尸已然扑了过来。独孤剑不敢放开伍清薇,聚力拔身而起,脚尖点在酒肆横梁上,身子再度腾空,就见金尸连环跃起,向他猛恶扑至。这些金尸力气绝大,一扑就是一丈多高。只是神智并不清晰,往往几只金尸同时跃起,还未抓到独孤剑,就互相碰撞,一齐跌落。   独孤剑心念一动,展开轻功,向一名金尸头顶上落去。他脚尖在金尸头顶使劲一点,那 金尸吃痛,登时暴怒,双手扬起,向独孤剑抓了过来。独孤剑轻功展开,瞬息之间已然窜到了另一名金尸眼前,跟着也是用力一脚踩下。这么几次后,那些金尸全被他惹得呱呱狂叫,一窝蜂地追了过来。独孤剑突然身子腾空,窜到了横梁上。那些金尸全都聚在他身下,不住上扑。独孤剑剑芒洒下,将这些金尸一一击下。   伍清薇笑道:“这下好了,将他们拢在一块,烧将起来,一个都跑不了!”   独孤剑横了她一眼,道:“还说呢!我的背撞得疼死了,都怪你莽撞!”   伍清薇叫道:“你还说我?你这么用力抱着我,简直都快将我的腰扭断了!”   独孤剑这才惊醒,自己竟然还一直抱着她。伍清薇又叫道:“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独孤剑脸一红,急忙放开。他放得急了些,那横梁又实在太窄,伍清薇站立不稳,身子一斜,向下跌去。独孤剑急忙将她抱住,一面叫道:“我……我是为了救你!”   脚下金尸们一阵涌动,更加疯狂地上扑。伍清薇脸色煞白,紧紧抱住独孤剑,却是怎么都不肯放开了。   龙八见金尸全都聚在了一起,心中大喜,一掌将酒坛封泥击破,向金尸泼了过去。   但他的行动嘎然止住,屋顶上一丝微光透了下来,但却没有日光的明亮,只是漆黑。   浓重的黑暗宛如阴云般将一切亮光全都罩住,所以独孤剑并没有发觉屋顶的异样。但龙八却看得清楚。他的心收缩起来。他知道黑衣人必定会显身,但他却料不到显身得这么快,而且就在独孤剑的身边!他张口欲叫,但随即发现,就算独孤剑察觉了,也一样逃不了!黑衣人的武功强于他太多,举手投足之际就能杀了他!   独孤剑有些讶异,他好不容易将金尸们聚在一起,正好一鼓作气烧成灰烬,为何龙八却迟迟不肯动手?他不解地向龙八望去,立即就望见了他眼中的惊恐。他心神一震,几乎连思量的余裕都没有,身子立即纵下!   但那团黑暗却仿佛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在独孤剑身形才展之际,一股阴柔之极的掌力散下,将独孤剑一切动作全都封死。独孤剑随着方才一动的惯势,向下跌落。而下面,是几十只狂怒噬人的金尸!   龙八方寸大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降龙突然一声大吼,一把将他手中的酒坛抢过,全都浇在了自己身上。火折一闪,轰然怒响中,他的身子化成一个火团,向黑衣人飙射而去。黑衣人想不到他如此拼命,一愕之际,降龙已然扑到了身前,手脚挥舞,一股炽烈之气恶扑而来,黑衣人匆忙举掌,阴寒之气陡生,但降龙满身火焰,这玄冰掌力恰好让这些火焰顿熄,却伤不了他。   一团黑影扑面而来,黑衣人掌力再度腾出,黑影顿裂,却原来是个巨大的酒坛,烈酒淋了他一身!   降龙手中火光一闪,黑衣人发出一声尖啸,周身火焰腾起。降龙生恐他发出掌力扑灭,啸叫连连,禅杖舞成了一团风,发狂一般向黑衣人击来。   黑衣人被降龙一番猛攻,手忙脚乱,那身上的烈火却熊熊燃烧起来。他又惊又怒,突然双掌盘旋,冲天而起,带着那团烈火,向西北奔去。   降龙大大喘了口气,这才觉出身上火烧火燎的痛楚。他站在店梁上,身子一阵摇晃,将火扑灭。   冲天火光燃起,龙八已将烈酒浇到了金尸身上,烧了起来。金尸失去了黑衣人的控御,行动立即大为迟缓,左冲右突,却始终脱不了火焰的包围,转眼之间被烧成了一具具焦尸。只是随着它们的冲撞,整座酒肆也烧了起来。   龙八大声道:“快些冲出去!”   几人拉起归隐子仓惶窜出了酒肆,却见整个大街上都没了人影,街上的店铺也纷纷关门,看来酒肆遭了强盗的传言,在这一瞬之间就传遍了桃仙镇。龙八极目望去,却不见黑衣人的踪影。只是那狞戾的眼神始终缠绕在他的心头,令他不由得发出一阵阵的恶寒。   天地苍茫,他竟然觉得没有去路。黑衣人不明不白地被他们烧了一顿,想必心中恨毒更深,潜在暗处,只怕会有更毒更恶的计谋在等着他们。   金尸之后,又将是什么?龙八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猛地,一阵马蹄奔跑之声轰隆隆传来。龙八呆了呆,就见一队士兵黑压压地从桃仙镇的北面涌了进来,迅速向镇南奔去。这些士兵盔斜甲横,脸色匆忙,显然是吃了败仗,正在逃窜。 龙八眼睛一亮,道:“混进他们中去!”   归隐子这才睡醒,迷迷蒙蒙地道:“参军去么?我要做个大将军!”   降龙不理他的妄想,拉着他融入了这个巨大的人流中。这些士兵逃得匆忙,根本就不管多了人还是少了人。而且士兵都是风尘仆仆的,尘灰蒙面,彼此也认不出来。五个人钻进去 ,连个小小的惊诧都没激起。   在偌大的队伍中,黑衣人再要一一找出他们来,那就困难之极了。何况军营中盘查严密,黑衣人也无法妄入,十分的性命,只怕是保住了七分。众人都是心神一宽,大军行进迅速,转瞬之间就奔出了桃仙镇。   这连绵殃及整个宋国的战火,终于烧到了这片宁静的土地上。   此后,世间再无乐土 第十三章 飘摇风雨 夜色沉沉,将桃仙阵南面的那片竹林整个笼罩起来,没有一丝月光,也没有一丝微风。这片不大的竹林其实是一片乱葬岗。整个桃仙镇中,无主、夭亡、无钱安葬或者因恶疾暴毙的尸体都掩埋于此。密密麻麻的断碑横七竖八地躺放着,残损的棺木、芦席发出阵阵腐败的恶臭,一些葬得较浅的坟墓被野兽扒开,露出暗黄的骸骨来。   尸骸枕籍,磷光宛如野鬼的灯笼,漂浮在空中,将四周照出凄惨的微光。   这炼狱般的景象一望看不到尽头。竹影摇曳,不时有鸱枭、野狐从竹林中惊起,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   黑衣人盘膝坐在乱坟中,治疗身上的伤势。   被烈火灼烧过的皮肤,与身上衣衫几乎难以分开,轻轻一撕,大片皮肤就如枯叶一般委顿脱落。他手上持着一柄尖刀,咬牙将身上烧焦的肌肤割下,再抹上一层碧色的粉末。   剧痛传来,就算黑衣人这般强悍凶恶之徒,也忍不住呲牙咧嘴。   更痛的是他的心。   纵横江湖十数年,没想到竟被三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害得如此狼狈。他心中被仇恨、懊恼、羞愧烧灼着,最后化为冲天怒火。他已决心将此地半腐的尸体掘出,结合苗疆控蛊之术,以自己的血肉饲养尸体,祭炼出一组蛊尸。   蛊尸是黄泉老人不传之密,他自己也只是略知一二。蛊尸的威力比金尸还要强大,但祭炼之法也更加危险,稍不留神,就将被万尸反噬己身,然而他也顾不得了,只待蛊尸练成,就追上独孤剑一行人,将他们一个个撕得粉碎。   他面前,就摆着一具半腐的尸体。   这种尸体极为难得,是腐烂到一半之时,由于特殊的气候、或者埋葬尸体的地形变化,腐烂的进程中止,尸身便永远保持半腐半干的状态。这种尸体千具里边也找不出一具来。而只有这种尸体,才能练成蛊尸。   黑衣人咬着牙,将自己衣袖撕下,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一撕,手臂上大片烧伤的皮肤也跟着脱下。他顾不得上药,从胸口处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小心翼翼的打开。   木匣里边盛着数百枚红色的米粒,只是这“米粒”饱满之极,看去晶莹透亮,仿佛随时都要被从中涨破,在周围磷光的映照下,这些米粒红光蓝影交错,发出一股妖异的光泽。黑衣人咬着牙,用那片脱落的皮肤将这些“米粒”裹住,仔细的塞入尸体口中。   不一会,这些“米粒”轻轻蠕动起来,只听一阵诡异的轻响,一条条蜈蚣状的小虫竟从“米粒”中破茧而出,争相吞食着黑衣人的皮肤,不一会便已长到了数寸长,纷纷向尸体颅脑深处扎去。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阵噼啪碎响,那具尸体全身都被红色丝线布满,仿佛从内长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周身紧紧裹住,看去诡异之极。   黑衣人大喜,口中喃喃念着法咒,突然将中指咬破,将鲜血在尸体眉心一点,喝道:“起”   就见那半腐的尸体砰的一声,生生站了起来。而它皮肤下那张血红色的大网,竟似乎得了莫名的滋润,轻轻跳动着,那久已腐败干枯的脉络精血,却已一种邪恶而怪异的方式,在它体内获得新生。   黑衣人将沾血的手指向右一挥:“攻!”   那具尸体随着他的动作向右转身,猛的一肘击在身旁的墓碑上。   顽石制成的墓碑竟瞬间化为尘芥!   黑衣人喜出望外,正要再次操纵尸体,突然,那尸体竟停止了动作,缓缓向他转过身来。   那张半腐的脸竟似乎牵掣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恶鬼发现了寻找已久的猎物。   它咝咝作声,一步步向黑衣人走来。   黑衣人大惊,不住念着法咒,又将指尖的鲜血挤出更多。   然而,这一切竟完全无效,那尸体仿佛受了魔鬼的驱使,将原来的主人当作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猎物!   黑衣人已经觉察出大事不妙,正要用遁地术顿走,那尸体猛然张开巨口,向黑衣人恶扑而来,黑衣人仓促间一掌迎上,顿时只觉巨大的力量宛如山呼海啸,向自己袭来,黑衣人的呼吸都已停滞,只听一声脆响,他的手臂竟生生被尸体击断!   蛊尸的力量,竟然一强如厮!   黑衣人忍住剧痛,纵身向身后的竹林跃去,他控尸多年,知道尸体唯一的缺点,就是轻功。只要他能攀上竹枝,就能逃脱尸体的追捕。   然而,他身子方在半空中,一阵恶寒从心中升起,全身真气顿时凝结,完全不能运转,纵起之势一断,重重摔在地上。   他勉强抬头,就见那张狰狞的脸已逼在眼前,朽烂的皮肤下红网脉脉搏动,几根尖利的长牙从它口中慢慢突起,就待向他脖子咬下! 黑衣人情知万无生理,只得闭上了眼睛。   死亡并没有如期降临,而是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控尸多年,这次也算作茧自缚了。”   黑衣人一怔,这片竹林里竟然还有人?他惶然睁开眼,却见那具尸体张着巨口,就贴在 他身边,长长的利齿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的距离,却从此疆住,再也不能挪动分毫,仿佛那秘魔般的力量瞬时又已重归虚无。   这个场面多少有些滑稽,但黑衣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他已看到了尸体后的那个人。   来人缨络飘舞,周身笼罩在一层银光中,肩头还伏着一头紫色的小兽,神情极为萧然,正微笑着看着他。   黑衣人心中大惊,这一人一兽,看来已在这竹林中呆了不短的时间,而他竟没有丝毫察觉,这如何可能?难道他真的是上界仙人,偶然出现在炼狱之中,来渡化自己的么?   然而这念头一闪既逝。这世上哪里有神佛,就算有,也是自己的死敌!   黑衣人咬牙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反控我的蛊尸?”   宸随云淡淡笑道:“几年前,我曾带给你师父黄泉老人几件礼物,作为交换,他将派中所有秘笈借我一阅,因此,这控尸之术并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打败我,必须用其他的办法。”   黑衣人将信将疑:“就算你也修习过控尸之术,但此尸是我的血肉练化,已与我的心意相和,你又怎么能让他反过来攻击我?”   宸随云望着他,眼中有一些怜悯:“那不过是因为,我们的血液都经过相同的法术祭炼,而我,恰好比你修习得更高一层。”   黑衣人讶然道:“你……你也会血魔搜魂大法?”   宸随云点了点头:“想必你也知道,会这种法术的人,并不止于你我二人。这种法术在每个修习者手中,都会有不同的面貌,你化为纵蛊控尸之法……”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方,若有遗憾地道:“而龙八则运用为越伤越勇之术,他在此术上的领悟,其实比你更深,只可惜,我向人许下承诺,暂时不去找他的麻烦,所以,你就成了第一个替代品。”   黑衣人看着他,狐疑地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找我到底有何目的?”   宸随云笑道:“我找你,就是让你与我一战——用血魔搜魂术一战。”   黑衣人道:“不可能!血魔搜魂术一旦施展,轻则武功全失,重则当场毙命。”   宸随云依旧笑着,但目光已有些森然:“你以为,自己还可以选择么?”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渐渐握紧了拳头,他已然明白,眼前这个人要的,就是自己的命。虽然此人武功远远高于自己,但他一生杀戮无数,生死报应早已不放在眼中,只要你的刀更快,这颗头颅就任由你来砍!   黑衣人全身骨骼都发出咯咯的响声,显然他已决定拼命!   宸随云却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黑衣人一拳击向地面,怒道:“你要杀就杀,要想慢慢折辱我,那是万万不能。”   宸随云将檀香兽的巨尾拢在脖上,淡淡一笑道:“我从不杀垂死之人。你先与龙八等人一战,又被蛊尸反噬,已然强弩之末。我要杀人,不必借别人之手。”   黑衣人一怔:“那你要怎样?”   宸随云道:“带你去一个幽静之处,等你养好伤,再来与我一战罢。”话音刚落,一道紫芒从他手中透出,黑衣人还未来得及抵挡,紫芒已透体而入。   黑衣人只觉他的笑容渐渐模糊,四周磷光银影终于融为一团,再也分不开去……   时当宋高宗绍兴四年。   宋、金交兵多年,金国节节进逼,中土沦丧,烽火万里。大宋偏安一隅,文明终被野蛮的武力追逐得无处藏身,为宋朝的文官政治下了一个凄楚的注脚。   金国为挟制宋朝,以及压制后方蜂拥而起的抗金义军,于建炎四年九月,册封刘豫为子皇帝,国号“齐”,定都大名府,随即迁往开封,统管京东、京西等地,史称伪齐。刘豫即位时“万民拥戴”,他也立志做个好君主,自以为宋朝文官政治失之在宽,所以便反其道而行之,“专务以猛济宽”。横征暴敛,严刑酷法,百姓荼毒,黎民灾殃。   要知宋朝虽然在对抗邻国中始终没有取得优势,北宋有辽,南宋有金,宋末有元,终于亡在了异族手中,虽然有文官政治宽之过,尚文轻武,战力不强,但亡国的祸根,却并非在文官政治上。制度只是制度,没有任何一种制度是绝对完善的。文官政治的宋朝既然免不了灭亡,那么就算实施了武官政治的宋朝,也一样免不了灭亡。南宋灭亡之祸,应当是肇于北宋。   当年北宋与辽用兵,连番大战下来,两国兵力都遭到了极大的削弱。当时辽国肖太后当权,朝中重臣多有异心。肖太后深谋远虑,认识到战争持续得越长,手下这些臣子的功劳累积就越多,到最后赏无可赏,不赏众心不服。功高震主,便是大大危险之事,便有议和之心。而北宋用兵多年,国力也将枯竭,是以在寇准筹划之下,两国订立了澶渊之盟,宋岁贡三十万银,辽尊宋为兄,世代交好。辽国倒也没违背这个诺言,终辽一代,再没跟宋交过兵。宋虽岁贡银,但比起战争的消耗,无疑九牛一毫。本是仇家对头的两个大国,竟然就此换来了累世和平。 而这恰恰就是宋国衰亡的基础。后来辽国被金取代,也正因如此。   当时宋辽虽最为强大,但西有西夏,藏边有吐蕃,南有大理,也都各自建国,并未遭吞并。本来宋辽互有攻防,各自屯兵演武,日夕以惕,武备之力都不敢削减。但澶渊之盟后,随着讲和日久,两国忧患既去,都习于安乐。既然没有忧患的动力,那么不管是文官政治还是武官政治,都不能振乏起愦了。所以,大宋军力日衰,最终灭亡的根本原因,就是孟子那 句老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而最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当时寇准扬扬自得,以为奠定宋朝万世基业的澶渊之盟。   所以,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未必就是件坏事。如果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眠,那就做得绝一点,将所有的敌人,无论大的还是小的,全都消灭干净。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金了,南宋也就不会灭亡。   而北宋的一时安乐,也就注定了要南宋来承担这恶果。金国与伪齐互为奥援,南宋朝廷又惧敌偏安,节节败退,大好江山,被金齐占据。   三月间,金朝元帅左都监完颜兀术会合二万伪齐军,在开封城西北牟施冈同宋军会战。李横、牛皋等军没有铠甲,被金方重甲骑兵击溃。宋军从此一蹶不振,到十月为止,不仅伊阳县的风牛山寨、邓州、随州、唐州、襄阳府等地相继陷落。   独孤剑几人混入的部队,是戍守淮南西路的节度使刘光世的部将俪琼所属。在与金齐联军交战中,一败涂地,失了襄阳,正退往郢州。大军新败,士气低落,只顾着逃命,哪里还管是不是有人混入?连年交战,兵源不足,就从当地老百姓中抓壮丁,随减随补,倒也真分不清楚哪些是新人,哪些是旧人。五人刚从大火里逃出,满脸黑灰,看上去就跟这些败军一模一样。何况人人恐惧金军,只有逃兵,没有义勇,有来主动投军的,军官们高兴还来不及,恐怕他们想通了转身就走,有几个人递过盔甲来,敦促他们赶紧穿上。   一穿上盔甲,那就属于正规编制了,再要逃跑,便须军法伺候。那军官颇为得意自己的捷才,独孤剑五人更是大喜,抢过来迅速穿在了身上。一身盔甲穿戴好后,所有人的模样都差不多。黑衣人再想找出他们,真是比登天还要难。五人想到此处,都是大喜。   独孤剑见伍清薇一笑,娇靥映日,丽彩生辉,心中动了动,将手上的黑灰抹在了她脸上。伍清薇刚要斥骂,忽然想起军中并无女子,生生住口,狠狠瞪了独孤剑一眼,转过头去细细地将黑灰涂匀了。独孤剑见她虽是涂着黑灰,仍然细致之极,仿佛是调脂抹粉一般,绝不让它有丝毫的不均匀之处,不禁哑然失笑。他怕伍清薇再瞪他,强行忍住了。   伍清薇拿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前后左右照着,仿佛不甚满意,又重新涂了几次,忽然粗声对降龙道:“这位兄弟,要赶路就走快些,别拖拖拉拉的!”   降龙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仔细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指着她道:“你……你……”   伍清薇依旧粗声道:“这位兄弟为何见本座如此诧异?”   降龙哈哈大笑,刚要嘲笑她几句,前面一名军官回头厉声道:“不许喧哗!”   周围的士兵一齐看过来,众目睽睽,降龙不禁被这气势压倒,赶紧低下头来,闷声赶路。伍清薇低低干笑了几声,军官又再怒目相视,她也只好低头闷走。   直走了三十多里,大军才停下来,驻扎在一个叫虎阳丘的小山坡上。伙头军埋锅造饭,其余的士兵原地休息。五人连日焦虑奔逃,此时一旦安全,都感心神疲累,倒头就睡下了。军中士兵也都三三两两的各自休息,倒也无人来管。待到天黑时,两个伙头军担着一大桶饭过来,大声道:“吃饭了!”   于是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勺军饭。归隐子才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那饭夹杂着菜煮的,胡乱洒了些油盐,算是也有饭也有菜。但滋味实在难吃,饭有的夹生,有的却已焦了,哪里入得了归隐子的尊口?   伍清薇有些担心地道:“老师父,你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在桃仙镇也只喝了一壶酒,难道你真的不饿?”   归隐子摇头晃脑道:“南方有鸟,其名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吾岂不如也?”   伍清薇毅然将饭菜放下,道:“师父真是有风骨!我陪你!”   独孤剑跟降龙忍着饭菜的气息与味道,艰难地下咽着。伍清薇轻蔑地道:“这样的饭菜,只有猪才吃的下!”   降龙叫道:“你在桃仙镇吃了那么多,当然不饿了!”   伍清薇叉着腰道:“谁叫你们不吃的?你们只顾着担心金尸银尸,我早就吃饱了!刚好走了段路消化,可真是好舒服啊。”   她拍了拍肚皮,满意地叹了口气。归隐子也跟着一起叹息,不过一人是眉花眼笑,幸灾乐祸;而另一人却是愁眉苦脸,悔之晚矣。 猛地一阵急鼓乱响,降龙跟独孤剑一惊,道:“怎么了?”   却见周围的士兵们都是惊惶站起,抢着拿起兵器,在军官气急败坏的喝骂声中,排成了一串歪歪斜斜的队伍。龙八叹了口气,忧愁地看着这支毫无军纪,也毫无战斗力的队伍。   是的,这就是大宋国赖以保家卫国的队伍,这就是恃之对抗金、齐三十万大军的血肉长 城。   却要如何对抗?龙八深深叹了口气,跟随着独孤剑等人,排在了队伍中。听着领队的军官连番喝骂声,龙八只觉那未曾疗愈的伤口又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   猛地对面山丘上传来一阵激昂的鼓声,众人就觉眼前一亮,一大队人马整齐地从山的那端行了出来。甲明盔亮,森森刀尖枪尖的寒芒闪耀着,在这暗夜中看上去是那么耀眼。宋军军官喝骂声立即止住,眼神畏缩地停在这些强壮的身躯上,他握在刀柄上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但宋军并不敢退,大军当前,若是下令退逃,立即就会演变成溃散,敌人挥兵掩杀过来,只怕便全军覆没。   但就算不退,会有活路么?   金军缓缓前行,距离宋军三十丈远处,停住。一时之间空气变得极为闷塞,一股沉重的压抑感死硬地亘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他们呼吸不畅。就连伍清薇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少有地肃穆起来。   这是大雨将来的窒闷,是大厦将倾前的宁静,是噩梦新发的酣睡,是垂死待僵时的回照,是命运的铁蹄将要踏出前的短暂停顿。   缓缓地,一乘马从金军中驰出,行到两军的正中间。马上是一名宋人,但他的脸上却全是金人的趾高气扬,鞭指着宋军,大声道:“你们,可有人愿军威战?” 宋军一片死寂,每个人都紧紧闭着嘴巴,仿佛此人的话中含有极恐怖的诅咒,一不小心应了一声,就会立即死于非命。   独孤剑有些迷惑,他不知道“军威战”是什么,但见宋军人人脸上惊恐,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人又连问了三声,见宋军无人回答,哈哈狂笑道:“宋人每个都是懦夫!看我们金国的勇士们将你们杀个落花流水!”   他背后,金军士兵们一齐鼓噪起来,声威震天,宋军脸上惧意更重。那人纵马横驰,大叫道:“宋人是不是个个都是懦夫?”金军轰然应答,拿起兵刃在盔甲、盾牌上一阵猛敲。那人又大声道:“金国是不是个个都是好男儿?”金军应答声裂天响起,宋军却是一片沉默,连一声衰微的反抗都没有。   降龙忽然爆出了一声大喝,目眦欲裂:“他奶奶的,我来参战!”   他越众而出,大声道:“谁说我们宋国没有好汉?我就是!”   禅杖轰然击在大地上,降龙魁伟的身材就宛如一座铁塔,矗立在两军阵前。霎时欢呼轰闹声陡然停住,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降龙身上。   降龙傲然而立,山风凌厉而下,吹在他的脸上,仿佛满空夕阳的余光都凝聚在眼前,他很享受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但他更感受到了压力与责任,他必须要站出来,他必须要赢!   冥冥中,也许他就是那注定的,要为宋廷争取荣誉的唯一的人。因此,他全无半点惧意。金军的目光中有些惊讶,也有些欢喜,宋军目光却尽是恐惧,有人大声道:“快……快些回来!”   降龙禅杖轰然顿地,声音宛如雷霆怒震:“懦夫们闭嘴!老子就是受不得别人的鸟气!兀那金狗,要打就快些过来!”   伍清薇粗声道:“说得好!我们大宋国尽有好男儿!”说着,与独孤剑并肩而出,站在了降龙的身后。   龙八沉声道:“好汉子,我龙八不枉被你们救了两次!”也站在三人身边。   那人有些骇异地瞧着他们,道:“还有没有人?”   宋军的喧哗声登时止息,那人游目四顾,无人回应。孤零零地站在阵前的四人,看去孤独而傲兀。那人盯了最后一眼,淡淡道:“我们金国的武士也将出战了!”   他轻轻一鞭,打马而回。轰然长枪顿地声中,一排肌肉虬结的战士从金国阵队中越出,向四人逼了过来。降龙脸色微变,他想不到金国居然派出了这么多人,足足有两百多个!   这些战士一出,金军与宋军的大队各自退后三丈,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这两股力量,遥遥相对的。   一股是两百名身经百战,身怀异国绝艺的勇士,而另一股,则是四个或重伤未愈,或初出茅庐的乌合之众。   战意,在他们之间急速地蔓延攀升,已不容任何人退缩!   隆隆的战鼓在金军阵中敲响,那两百余人一齐举步,向前跨出。整齐的阵列立即蜿蜒成一条威严长龙,带着喧天凌厉杀气,直压了过来。战鼓声渐响渐急,金军武士突然呼嗬大叫,声如震雷,长龙首尾卷起,将几人包在了正中!   归隐子一声大叫,在宋军中钻了几钻,连影子都找不到了。龙八脸色凝重,身子一动不动。   大片烟尘升腾而起,宛如一只暴戾的洪荒巨兽,凶扑而至。   降龙猛地将禅杖一摆,大声道:“怕他作甚?今日大不了一死而已!”   他嗔眉大呼,禅杖哗愣愣一阵响,就待冲上前去。   龙八豪笑道:“这位兄弟说的不错!报国就在今日!”   他同金军武士曾数度交手,知道这般人功夫独出一格,威猛沉重,适合几十人协同作战,千军万马之中,威力更著,那是他们几人就能抵挡的?只是降龙的热血不由自主地传染了他,这位江湖汉子豪气陡生,禁不住就要冲上去厮杀一番,哪里还管什么伤轻伤重,是死是活?   说话之间,龙八大踏步跨出去,跟降龙一齐迎向敌军。   降龙笑道:“今日咱们双龙会战群凶,也是一大佳话。只是你是个魔头,未免有些煞风景!”   龙八泛起一丝苦笑,但他生性旷达,随即豪迈道:“魔头又怎样?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魔头的手段!”   两人说的高兴,一齐冲了上去。独孤剑急忙将两人拉住,叫道:“不可如此鲁莽!现在他们声势正足,我们应该避其锋芒,等其气势衰了之后,再行痛击。”   降龙大笑道:“痛击?迎头打才叫痛击!你要我躲着他们,我是坚决不干的!”   龙八却摆手道:“我觉得这位小兄弟的话很有道理,小兄弟有什么计策只管吩咐,能多杀几个敌人,江山便少沦丧一分!”   伍清薇随声附和道:“不要听降龙的,他是个浑人,什么都不懂!” 降龙叫道:“我是浑人?你都不看看方才我多么有英雄气概!那是浑人做的出的么?”   伍清薇见他大吼大叫,恐怕吵了独孤剑的思绪,恶狠狠地盯了降龙一眼。降龙虽心有不甘,但见众人没有一个听他的,也就只好闭嘴了。   独孤剑四下打量了一下,道:“一会咱们施展轻功,逃向斜侧的这个小山坡。我看金国 武士身形魁猛,想必都走威猛一路,轻身功夫便不行。而且他们盔甲兵刃都极为沉重,只怕还未爬到山顶,就已力尽,我们正可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龙八赞道:“这是个好主意!”   降龙也道:“果然不错,咱们赶紧跑吧!”   独孤剑摇头道:“不能跑得太早,太早了他们兵力还未合围,兵力分散,反而容易围追堵截我们。我们不妨故作惊惶,好引他们上当。”   几人都点了点头,各自将兵刃握紧。几百人奔逃呼哨,尘烟蔽天中,声震天地。巨大的包围圈渐渐缩紧,几人虽是胸有成竹,但如此多的狰狞面孔逼近,不由都是口干舌燥,心中紧张无比。独孤剑微感到伍清薇身子颤抖,转头对她笑了笑,道:“不要怕,他们都是些浑人,跟降龙差不多。”   伍清薇嗤的一笑,心下紧张稍减。那乌铜锤带着风声奔到了面前。独孤剑一声清啸:“走!”他带着众人拔身而起,闪电般向斜刺里的那座小山奔去。金国武士出其不意,都是一愕,跟着大声鼓噪起来。这在他们看来,无疑是临阵脱逃,完全没有身为士兵的纪律与尊严。   伍清薇秀眉微蹙,娇叱道:“叫什么叫?”凌空中手一抖,几道雪亮的剑光射下,几名金国武士错愕下躲闪不及,登时剑光破体,划出几道深深的剑痕。武士们登时大怒,呼嗬声连绵响起,向四人疾冲而来。   四人不敢怠慢,全力运起轻功,向山顶奔行。那座山并不很高,也不很陡峭,只见四人身子宛如四道淡烟,袅袅在山上腾跃着,四人身后便是百余金国武士,踏起漫天烟雾,轰然冲来。   奔了半个多时辰,遥遥望见了山顶。独孤剑回头望时,就见武士们眼中杀气有些涣散,速度也大为减慢。他知道这一番猛奔已消耗了他们太多的力气,清啸道:“我们一齐来杀他个回马枪!”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答应一声,都是穿空而起,脚尖在树梢上聚力一点,古树猛然摆动中,他们的身子就宛如强弓硬弩,轰然射了出去!   那些金国武士猝不及防,登时被四人刺倒了几个。降龙奋起神威,禅杖舞成一团金芒,直贯入人群最密集处。那些武士跑得气喘嘘嘘,身上精良的盔甲早就成了累赘,眼见禅杖宛如泰山压顶般敲了下来,有心躲闪,却哪里还有原先的敏捷?被降龙打了个落花流水。降龙乘胜追击,只觉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涌流着用不尽的力量,大叫道:“快意!真是快意!”   一名武士头领见情势不对,大叫道:“布阵!布阵!”   一道黑影当头落下,凌厉的风声卷起了整座山,向他当头压下。   龙八冷笑道:“布阵?”   他的双掌用力一挫,粘住武士头领的双掌。那武士头领眼中闪过一阵悍然之色,厉啸声中,内息汹涌冲出。龙八有心扬威,不避不闪,刚猛的内力也是一丝不留地泻出。只听咯咯响声不断,龙八身形巍然挺立,一动不动,血水、碎肉不断从头领手腕、手肘、肩部爆出,一直连绵到他的胸口。那首领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龙八那无俦的内息震断经脉。要知龙八的大风云掌称绝天下,虽然伤势未愈,但这全力一击,又有几人能挡住?   那些武士听了首领的话,这才猛然惊醒,立时八个一组,组成了个小小的阵势。果然立即防御之力陡增,降龙的禅杖泼风般击出,多半都被挡住,再也不能随意伤人。那阵势极为简单,守的就专管守,攻的就专管攻,但就是因为这简单,所以一时很难攻破。百余人一齐摆出这样的阵势,立时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四人压力陡增。   伍清薇连连吃了几锤,接得手都麻了,叫道:“快想个法子!”   独孤剑皱眉思量,却哪里能够想的出什么办法来?   龙八左右看了几眼,道:“不须惊惶,看我的!”   他身子猛地拔起,落到了一块巨石上。双掌聚力,重重击在石身。这一掌击下,那大石立即一阵摇晃。龙八猛地一声大喝,凌空跃起,全身力量再也不留分毫,全都送入了大石中!   轰然怒响冲天而起,那大石离地跃起一尺,向山下滚去。金国武士都是脸色大变,那巨石怕不有千余斤,只要挨上分毫,都是手断筋折。武士们先是追奔上山几乎耗尽了力气,被四人一顿冲撞,死伤极多,此时一看大石撞过来,再没有一丝战意,发一声惊呼,一齐向山下逃去。那山道并不甚宽,大石轰隆隆下滚,去势也不怎么快,但金国武士一败之下,都生恐逃命不及,互相拥挤,立时有些人被踏在脚下,大石碾上来,死于非命,惨叫声凄然不绝。 山光碧气中,就见无数小灰点蜂拥向山下窜去,身后跟着一个稍大的灰点,便是那块大石。独孤剑四人喜气洋洋地跟在大石后面,龙八不时拍出一掌,调整其去向。山虽不陡,大石也越滚越快,越来越多的武士死在石下,等到了山下,那些武士见到自己的队伍,立时大喜,蜂拥冲入了队中。   金国将领满拟两百武士去追四个人,杀鸡用牛刀,自然手到擒来。不想被四人杀了个溃 不成军,心中恼怒之极。见那些武士争命般逃亡,心头怒发,厉声道:“弓箭手!”   一阵利箭应声射出,将那些武士钉在地上。死在大石及山顶上的武士只有一小半,倒有一大半是死在自己人的箭下的。   金将脸沉如水,缓缓抬头,脸色突然大变!   那块巨石从山上冲下,冲势已然快极,加之上面粘着无数血肉碎屑,更是恐怖惊骇之极,正对着金军冲了过来!金将这才大吃一惊,知道如此巨石非人力所抗,大声道:“撤!快撤!”   金军也都看到了巨石,先还慑于军威不敢稍动,一听到这个“撤”字,都是发一声喊,没命地往后跑去。宋军将领眼见如此好事,岂有不拣便宜之理?大旗挥动,宋军虎啸声中,掩杀了过去。   金军仓惶逃命,待要接战,却哪里还来得及?是役,宋军以五千敌金两万,大获全胜,杀敌六千,自损五百。尴尬的是,这五百中至少有三百是被那抢功争先的战友踩踏而死的。   宋军获了如此巨大的胜利,抢了无数辎重,高唱凯歌,向郢州行去。独孤剑生性不愿张扬,一路有人致以仰慕之情,都是降龙纳受。把降龙高兴得不知所以,说话走路完全是英雄派头,跟三人说话也都趾高气昂,恨得伍清薇不停拿剑刺他。   行近郢州,忽然外面报道:“大将军俪琼,有请抗金的英雄!”   降龙正躺在行军床上,回想着一路上的威风。听到这话,一骨碌爬了起来,大叫道:“我去!”   伍清薇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害臊!计策是你出的?巨石是你推的!”   降龙得意洋洋道:“我杀的人最多!”   伍清薇撇嘴道:“你的脸皮也最厚!要说当日的功劳,首推独孤大哥,其次是龙八少爷,你还排在我后面!”   龙八摇手道:“我乃魔头,还是让独孤剑去吧。”   独孤剑急忙道:“我是出家人……我不去!”   降龙悠然道:“既然我还排在你后头,要不你去?”   伍清薇愤然道:“我去就我去!”   降龙笑道:“你去是没什么,但要是给他们看出你是女儿身……”   伍清薇脸色顿时变了变。降龙微笑盯着她:“那是不是就只剩下本少爷了?”   伍清薇盯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降龙故意在她身前走了一圈,道:“那我就去了?”大笑声中,他扬长出门而去。   伍清薇气得直跺脚,数落独孤剑这么懦弱,居然连大将军都不敢见。骂声未已,就见降龙灰溜溜地钻了进来。   伍清薇气鼓鼓地道:“你回来做什么?”   降龙长叹一声,道:“我们在这里争来争去,被别人抢先了!”   独孤剑奇道:“还有谁能抢先?”   降龙道:“你师父!” 第十五章 尽忠报国 降龙再也坐不住,不停地唉声叹气,不时跑到营帐前张望。直到日影西斜时分,还不见归隐子回来。降龙忿忿道:“还不知吃什么好东西呢,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的荣誉啊,那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名誉啊,就全都给他抢走了!”   猛地帐外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谁抢你的啦?”   扑通一声,一人跌了进来。独孤剑慌忙抢前扶住,就见那人双腿上鲜血淋漓,痛得呲牙咧嘴的,赫然竟是他的师父归隐子!   独孤剑惊道:“师父,你怎会被打成这样!”   归隐子唉声叹气道:“就不要提了!师父本想你们打赢了这场军威战,大将军召见,怎么都应该奖点名马绶带,至不济也该吃顿好的。那知道去了军帐,大将军二话不说,立即喝命将我拖倒在地,打了五十军威棍!可怜师父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被打散了!”   降龙又惊又笑:“我们不是赢了么?为什么还要打你?”   归隐子苦着脸道:“我也挣扎着问,大将军说军令如山,不奉军令私自出战,就是抗命。打五十军威棍尚是轻罚,若是下次再犯,一定斩首示众!”   降龙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归隐子怒道:“我老头子被打成这样,你还笑,你有没有良心啊?”   独孤剑也怒目相视,降龙使劲捂住嘴巴,勉强将笑声憋住,道:“您老人家若是有良心,也不至于自己偷偷过去领赏,不管我们了。”   归隐子给他气得一阵乱喘,说不出话,独孤剑忙将掌心贴到他的背心,一股内息度了过去。伍清薇急忙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敷在归隐子伤处。笑过之后,几人心情都有些沉重,谁也想不到,他们拼命赢来的一场胜利,换来的竟是五十军威棍。   慢慢地,降龙的肚子咕噜响了声,该到了吃饭时候,但谁都无心去吃那宛如猪食一样的晚饭。   突地一阵香味传来,降龙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猛嗅,喃喃道:“好香!”   帐门被人推开,几个小兵流水般走入帐中,他们手中都托着个极大的食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各种珍馐美味,小兵们将酒菜摆好,躬身道:“这是大将军赏给各位的。”纷纷退了出去。   几人都有些愕然,不知道大将军为何打了军威棒之后再赏赐美食。归隐子闻到香味,一骨碌爬了起来,一眼看到这么多美味,登时双目放光,大叫道:“这是我挨打换来的,你们都不能吃!”   说着,一头扑在桌子上,大嚼起来。降龙盯着那些珍馐,双眼都直了,喃喃道:“我们不能吃……我们不能吃……”   他抓起一盘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还喃喃道:“我们不能吃……我们不能吃……”独孤剑三人当然也不怠慢,一人取过一盘,大快朵颐。几十盘菜,连同一坛酒,一大钵饭,全都吃得干干净净,降龙动都不能动了,躺在地上,兀自喃喃道:“我们不能吃……”   归隐子屁股疼痛,只能趴在桌子上,捧着最后一盘菜。他已经吃不下去了,只能凑在鼻子上闻着。闻一下,就喃喃道:“既然赏这些东西来,为什么还要打我呢?”   他始终觉得自己挨打十分委屈,既然吃饭的是他们五个,为什么罚的却只是他一个呢?   帐外有人道:“你觉得很委屈,是不是?”   帐帘掀开,一人走了进来,金盔金甲,看上去威武之极。归隐子一惊,急忙站了起来,叫道:“大将军!”   众人齐惊,肃然站立。想到这副贪吃狼狈模样被俪琼俪大将军看在眼里,若是军法处置,只怕每个人都要挨上五十大板。一念及此,众人都是忐忑不安。   俪大将军微笑对众人点了点头,道:“你们一定疑惑我打了你们师父,却要赏你们庆功宴。”   众人都不敢回话,心中却不由都有这个疑问。俪大将军叹道:“军威战乃大军会战之前激励士气的战中之战,虽然只是几十、几百人相搏,但胜者士气大涨,败者则情绪沮落,几乎可左右战局的胜负。这也就是何以金军强如我们几倍,却在军威战之后仓惶逃窜,反而被我们打了个大败的原因了。”   降龙忍不住道:“如此说来,我们是立了大功了,为何还要责罚?”   俪大将军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这一战败了呢?一败气沮,兵力又差了这么许多,岂有我们的活路?”   几人面面相觑,回想起来,都是有些后怕。俪大将军叹了口气,道:“当时众人也不是怕死,只是熟知金国死士擅长连阵野战,没有抵御之法,因此只求全身脱逃,保住元气,徐图来日决战。好勇斗狠,乃匹夫之勇,非行军用兵之道。当你们踊跃而出的时候,你们又安知自己定能胜?这胜利中又有多少侥幸?你可知道,一旦败了,这五千人只怕全都要随你们葬身金军铁戈之下。” 席话说得众人冷汗涔涔而下。俪将军见他们如此,笑了笑,道:“不过你们总算是赢了,大长咱们大宋国的声势。也让金军畏惧不敢逼迫太前,为我军赢得了时间。咱们能平安退到郢城,你们居首功。有功就当赏,本座不但赏你们庆功宴,而且擢升你们为从七品武经郎,暂挂虚名,等凯旋后奏明皇上,下旨封赏。”   独孤剑自幼居住深山之中,不知道从七品武经郎是多大的官。降龙与伍清薇就有些瞧不 上。   将军颔首微笑,道:“此后尽忠报效朝廷,本座必不会亏待你们。”说着,辞别众人,出帐而去。   归隐子这才将那盘菜放下,喜道:“徒儿啊,你现在也是官了!”   降龙不屑道:“这点小官,连垫脚底都不够,难为你还这么在意!”   归隐子悠然道:“官虽然小,但总与兵有别,此后黑衣人若再想找到我们,想必没那么容易了!你以为我有官瘾么?”   五人吃饱喝足,又做了官,除了龙八神色夷然外,别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高兴。第二天,就有小兵过来,接几位武经郎去官邸安歇。此时军队已经开进郢城,武经郎的官邸,就是征用了一家富户的偏房。那富户颇为怕官,急忙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归隐子至为满意这种生活,就想常住在郢城,哪里都不去了。   那富户有个胖小子,叫做虎子,人如其名,长得胖乎乎的。见家里住进了这么多人,先是有些害怕,终究是耐不住好奇心,在独孤剑习武时,试探着走出来,问道:“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独孤剑笑道:“我在习武啊。”   虎子眨着大眼睛,道:“习武?习武做什么啊?”   独孤剑道:“习武可以强身报国,坏人来了可以打坏人。”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我也要习武,我也要打坏人!”   独孤剑给他逗得笑了,道:“好啊,我正好有一套金童剑法,可以教给你。”   虎子大喜,道:“大哥哥等会,我去拿我的剑来!”   独孤剑倒有些讶异,这孩子看去只有七八岁,难道他也有剑么?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沉,乱世人不如狗,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舞刀弄剑了。虎子一溜烟地跑去,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独孤剑忍不住笑了。   ——他手中拿着的是剑,不过却是一柄桃木剑,上面还画了几道稀奇古怪的符,剑尖一片黝黑,似乎被火燎过。虎子见出了独孤剑轻蔑之意,有些不乐意,噘着嘴道:“这可是我从张道士那里偷出来的七星剑,连妖魔鬼怪都能砍的!”   独孤剑笑道:“妖魔鬼怪都能砍?那金国的鬼子们一定见了望风而逃了。”   说着,拣一些粗浅的剑法教给他。虎子极为聪慧,一学就会。他身子壮实,练起剑来极为刻苦,一会子就喘嘘嘘的了,但仍不肯休息,一有不明白之处,就拉着独孤剑非要问个明白,倒闹得独孤剑练不成了。两人正玩闹之间,突听一个粗声道:“收税了!王老爹,快些出来缴税!”   王老爹便是虎子的父亲,闻言急忙从房中跑出,陪着笑脸道:“前日刚收了战马税,昨日收的是战甲税,怎么今天又收税啊?”   税官冷笑道:“今天收的是战刀税!兵老爷们不买齐了兵刃甲马,可怎么替你们打仗?可怎么保卫百姓?你要怨,就怨生在乱世吧。战刀税,三两银子!”   王老爹愁眉苦脸道:“不是我不想交,一天一度税,一次比一次多,老朽可实在掏不起了。”   税官叹道:“你以为我愿意逼迫你们么?俪大将军可是发下话了,金军已经杀到了襄阳府,本已追至本城,是他们奋勇杀敌,才将追兵杀退的。但他们损失也极大,军需辎重几乎全空,若是补不上,就只能从郢城撤走,到下座城去了。王老爹,你可知道!金兵七日内就要杀回来了!若是不赶紧凑足了留住俪将军,他们一走,金国大军来到,还有我们的活路么?破钱消灾,今日不是人家抢咱们的钱,是咱们送钱过去,要留人家保命!王老爹,你还是想开些吧。”   王老爹两只眉毛几乎聚在了一起,叹道:“姚大哥,你说的都在理。可是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啊!那几乎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啊!”   税官讶然道:“你老哥虽然不是巨富,但一向衣食无忧,何以连三两银子都拿不出?”   王老爹愁眉苦脸道:“短短两三天内,我交出的各种名目的税款足有两百余两,却哪里……哪里……”   他唉声叹气地进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囊。虎子扑过来,抓住布囊大叫道:“不!爹爹,这是我买衣服的钱,不要给他!”   王老爹道:“虎子乖,咱们到新年再买衣服。”   虎子哭道:“不行!这是我的钱!” 王老爹怒道:“虎子再不听话,爹爹就不喜欢了!”他抓住布囊使劲一夺,将虎子摔脱,脸上肌肉一阵扭曲,终于将布囊交在了税官手中。虎子伤心极了,坐在地上一阵大哭。税官脸上也尽是不忍之色,却只能叹息一声,摇着头走了。   独孤剑咬了咬牙,突然转身走了出去。他奔向的是城中最大的宅院,此时已被征为俪大将军的帅府。   独孤剑到了门前,拱手道:“末将独孤剑,有要事拜见俪大将军。”   那守卫士兵挡住道:“大将军正在安歇,请明日再来吧。”   独孤剑道:“烦请兄台通报一声,末将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守卫冷笑道:“你一个武经郎,还能有多重要的事情?快快走开,免得军法伺候!”   独孤剑涨红了脸,忍不住跟守卫争吵起来。帅府中走出一位师爷,厉声喝道:“谁在喧哗,不想活了么?”   那守卫急忙堆出笑脸道:“郝师爷,是一个不开眼的小子,我们马上赶他走。”   郝师爷斜眼看了看,脸色一变,拱手道:“原来是阵前立威的独孤大侠!在下失迎,还望大侠恕罪。”   他转向守卫,立时换了一副脸面,厉声道:“连独孤大侠都不认识,你们还想不想活了?”那些守卫登时噤若寒蝉,郝师爷的脸再转过来时,立时温煦如春风,笑道:“独孤大侠要拜见大帅么?这边请!”   独孤剑倒有些过意不去,想说什么,被郝师爷一阵风拉进了大厅。就见俪大将军站在厅中心,厅中摆满了大箱,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见独孤剑进来,俪大将军轻叹道:“你来的正好,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独孤剑心中正有些不快,顺口道:“这些都是民脂民膏!”   俪大将军哈哈大笑道:“说的好!这些正是俪某从本城搜刮来的财物,你若说是民脂民膏也极有道理。”他面容一肃,道:“你可知道,我看着这些东西,看到的又是什么?”   独孤剑不答,他不知道俪大将军想说什么。大将军目中精光暴射,沉声道:“我看到的是十万兵刃,五千铁马,是我们装备精良、蓄养丰锐的精兵,是郢城一战的胜利,是我们乘胜追击,收复万里河山的盛况!”   他目中腾起一阵狂热:“你可知道,我的军队本连胜大捷,将金军击退了五十里。但由于后勤匮乏,物资希缺,反而被金军打了个大败,二万人只剩下了五千!伤痕累累的五千!但这五千人都是以一挡百的精兵,你想想,若是这五千人修养好之后,换上锋利的兵刃,肥壮的战马,天下又有谁能挡?那时我将亲率子弟,饮马黄河。”   他须发俱张,豪气冲天。独孤剑的热血也不禁沸腾起来。   大将军握住他的手,道:“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替我打出军威来!”   独孤剑急忙点了点头,他实在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恢复河山,那是何等快意!   俪大将军道:“好了,现在你说说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独孤剑看了看满地金银,迟疑道:“我本想请大将军减轻赋税的……”   大将军道:“你知道乱世最重要的是什么么?”   独孤剑摇了摇头,大将军的声音有些沉重:“是活下去。我征他们这么重的税,便是想尽力保证他们能活下去。金军声威你也看到了,那不是孤弱之旅能够抵抗的。他们人数多我们几倍,若是装备再不精良,我军便只有覆灭一途。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时他们要金银又有何用?你须记住,战争只有两个字,那便是铁血。妇人之仁能得一时快意,却必将招致巨大的祸患。”   独孤剑低下头,深深为自己短浅的见解而羞愧。他低声道:“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了大将军的深意。”   俪大将军宽容地笑道:“误会我没什么,尽忠报国才是最重要的!” 独孤剑走出帅府后,他的心已不再迷惑,甚至连生命都感受到了光彩。他决定留在军中,为国家效力,为包围郢城而战。   “喂”的一声,却是伍清薇叫住他,轻声道:“你不打算走了,是不是?”   独孤剑默然点了点头。伍清薇道:“那我们就须考虑一件大事了。”   大事?独孤剑疑惑地看着伍清薇。伍清薇道:“龙八伤势基本上已痊愈,是留是放,也该有个结果。”   独孤剑的心沉了沉,虽然宫九音与大颠口口声声说龙八是魔头,但一路行来,他们共同对抗黑衣人,再在军威战中联手对敌,龙八豪迈威猛,实无半点魔相,跟传言动辄杀人、六亲不认的形象大相径庭。该杀还是该放,独孤剑不禁大为踌躇。他长出一口气,道:“等退了金军再说吧!眼前也顾不上个人恩怨。”   伍清薇道:“我们真能退得了金军么?”   独孤剑默然,若是再打一场军威战,就凭他们几个人,还能再胜么?他心中殊无半点把握,良久,长叹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伍清薇点点头,低头慢慢数着地上的石块,向前走着。就仿佛是不经意般,她轻声道:“那个飞红笑,也没来找过你了吧?”   独孤剑一怔,道:“她找我做什么?我们是敌人!”   伍清薇哦了一声,转过了外墙去。独孤剑有些疑惑,她问这些做什么?被她这么一提,飞红笑的影子倏然又在心头展现,那又冷又媚的眼神看去是那么的清晰,莫名地,独孤剑心中有些恍惚,这个女子,究竟是友是敌,她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呢?独孤剑陷入了茫然中。   夜晚独孤剑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心事。俪将军的军中并没有高手,若是金军迫到郢城下,军威战必须他们几人出战。而面对着几倍于己的金军,军威战是宋军唯一的胜机。所以这一战必须得胜,否则,只怕要付出满城的代价。金军败了一次后,再来必定胸有成竹,这一战的艰难,必将十倍于前日。将如何备战才可期于必胜,独孤剑可实在没有半点把握。   突然,他的窗上轻轻响了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轻道:“出来。”   独孤剑皱了皱眉,这伍清薇,白天说话没头没脑,晚上又不知要玩什么花样。遥见一个婀娜的身影闪了闪,越墙而出。独孤剑叹了口气,这丫头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可千万不要闹大了才好。他跟着跃出墙外,一面道:“这么晚了,你还到哪里去?”   那女子身子停住,轻笑道:“怎么,难道我就只能到你这里么?”   那声音绝不是伍清薇,映着淡淡的月色,依稀能看出女子身上火红的衣色。赫然竟是飞红笑。   独孤剑一呆,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冲动,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欣喜,讷讷道:“怎么是你?”   飞红笑微微偏着头,盯着他道:“你还以为是谁?是偷偷给你做饭的田螺姑娘么?”   独孤剑脸上红了红,急忙一整面容,道:“姑娘寻我何事?”   飞红笑叹了口气,道:“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独孤剑笑道:“你这么大的本事,还有什么事须要我帮?”   飞红笑俏脸一板,道:“你不帮就算了!”说着,转身走去。   独孤剑急忙道:“我帮!姑娘曾帮过我这么多忙,我岂能不帮?”   飞红笑住步道:“算你有一点良心!”说着,噗哧一笑。丽色映人,独孤剑心中微微一热,不敢看她,道:“姑娘但请吩咐。”   飞红笑道:“姑娘、姑娘的听着真别扭。我名字中有个‘琳’字,你叫我琳儿好了。”   她说完话,面上忽然红了红,面容一肃,道:“我来是请你死的!”   独孤剑吓了一跳,道:“请我死?为什么?”   飞红笑道:“因为我想你帮我救个人,但此事太过凶险,与寻死无异。但我又没有别的人好求,只好向你开口了。你若是觉得咱们交浅言深,那我就自己送死好了。”   她笑晏晏地看着独孤剑,虽然说得如此轻松,但似笃定了独孤剑一定会随她前去,言语之间浑没放在心上。   独孤剑踌躇了一下,虽然初见飞红笑的时候她想杀他,但随即救过他两次,此次求他,料想必定是无奈之举,他以侠义为范,连龙八都不愿负,又岂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前去送死?凝思片刻,心下便有了决断:“会不会离得很远,要去很久呢?”   飞红笑笑道:“知道你升了武经郎,已经是做官的人了,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就在郢城外茶庵寺内。若是顺利,今晚就可返回;若不顺利……只怕我们一辈子都要留在那里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冷艳的眼神中也掺杂了一丝茫然。独孤剑还是首次见到她如此担心,可见对手必定非同凡响,也随之郑重起来。他本寂居大山,武功只与红儿切磋,再也没实战过。此次下山虽然迭遭挫折,但却让他对以前所学的武功有了新的认识,这些天在军旅中无事,便静思自己武功中的有余与不足,自谓大有长进。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些想印证一下的意思。但他生性沉静持重,凝思片刻,道:“要不要叫上龙八他们?既然对手如此可怕,人多总好一些。八少爷的大风云掌修为极高,有了他,救人的成算就更高了。” 飞红笑忙道:“千万不要叫他!他去了就更回不来了!”   独孤剑有些疑惑,为何龙八去了就更回不来了?他正沉吟着,咀嚼飞红笑这句话的意思,就见飞红笑跺了跺脚,娇嗔道:“你若是怕了,就不要跟来好了!”说着飞身向外纵去。独孤剑见他生气,不敢多说,急忙跟了上去。   茶庵寺很小,小到几乎就不能叫做寺,几片瓦堆在一起,就比它要大。这么小的寺院,居然也有个小小的院子,几所房子拥挤地堆在院子周围,在月下显得柔静而恬和。寺内并没有灯光,静静地一点声息都没有,仿佛无人居住。但他们行到寺边七百步远处,飞红笑就不敢前进了,盯着静默的寺院,悄悄道:“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相隔实在太远,月光柔和,独孤剑运尽了目力,仍只能看到一团黑影,苦笑摇头,道:“什么都看不出来。”   飞红笑道:“茶庵寺里有四座房子。”   独孤剑点头道:“这我倒看出来了。”   飞红笑道:“茶庵寺的主持极为风雅,这三座房子都是以茶事为名,东方的叫清泉,南方的叫石火,西方的叫云末,北方的叫雪芽。你虽看不到什么,但我若告诉你这四所房子中住的人物,你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都名动天下,都是名副其实的一方霸主。现在你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独孤剑不禁动容,他加倍地细心地观察着茶庵寺,突道:“似乎有些奇怪之处,我在寺中听到了鸟鸣,好像还不少!”   飞红笑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道:“这寺院如此宁静,而且又是夜晚,为何却有这么多鸟鸣?而且有些鸟显然绝非此地所有!”   独孤剑细细辨识着那些鸟鸣声,果然有长有短,有的如鸣琴清脆,有的如流水婉转,有的如金玉相振,有的却如老人轻咳。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师父当日评点天下英雄,曾提及一个人,据说是以鸟为剑,孤绝天下。   他不禁脱口道:“难道是孤鸿一剑?传说他剑法之高,连天外飞鸿都能斩下来!只是他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游,以鸟练剑,到后来索性以鸟为伴,养了十八只各色各样的珍禽异翎,创出了飞鸿十八斩,冠绝天下。连凤头鹫、金翎彩雀、百心鸾、八趾神鹰都为他降服,受其驱使。他曾与平生唯一的好友清溪老人打赌,说他这十八只鸟比少林寺十八罗汉还要厉害,于是独上少林,果然凭着十八只鸟与手中一柄剑破了名震天下的十八罗汉阵,从此他那十八只鸟就以十八罗汉而名,被少林寺视为奇耻大辱。难道……难道竟然就是他?”   飞红笑目中显出一丝讶然,道:“不错,正是他!想不到你初入江湖,竟然知道这么多武林秘辛,我倒是小看你了。”   独孤剑道:“都是师父说给我听的。”   飞红笑道:“那你不妨再看看,还有什么高手?”   独孤剑初试牛刀,信心登时增了许多。他仔细察看着,除了悠悠鸟鸣,回荡在月光中之外,那茶庵寺确实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了。要是勉强说的话,也许就是那条绕着寺边的小溪,引出了一条,从南边石火精舍中流过。独孤剑若有所得,道:“难道……难道清溪老人也来了么?”   飞红笑道:“何所见而言此?”   独孤剑皱着眉头道:“孤鸿一剑与清溪老人能结成知交,不仅因为他们都是武功绝顶的世外高人,两人都生性孤僻,各有奇特的嗜好,也是惺惺相惜的原因。这清溪老人据说专喜水居,最喜欢的一句诗就是屈大夫的‘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他的武功,也多由水而来,洪崖十三拍,据说可以击水为剑,百步杀人,同任孤鸿的飞鸿十八斩名擅一时,不相上下。若是石火精舍中住的是他,只怕就大大不妙了。”   飞红笑显然没料到他居然知道这么多武林掌故,听他如此说,问道:“为何他若在这里就不妙了呢?”   独孤剑道:“当日我师父跟我谈论天下英雄,说他的惊天一剑破任孤鸿的飞鸿十八斩不成问题,破清溪老人的洪崖十三拍也不在话下,但任孤鸿跟清溪老人这两个孤僻乖戾之人竟偏偏就能特别投缘,两人精研多年,竟将飞鸿十八斩与洪崖十三拍糅合在一起,创出了一招前无古人的功夫来。分开施展,仍旧是飞鸿斩与洪崖拍,但一旦两人同使,便立即成为一套天下无敌的武功,就算我师父称绝江湖的惊天一剑,也未必能撄其锋芒,只好得退避三舍。”   飞红笑撇了撇嘴,道:“我看你师父是在胡吹大气,明着在赞扬任孤鸿与清溪老人,其实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独孤剑摇摇头,道:“我师父说的话都是很有道理的,你不要小看了。他说正是因为这两人性情乖戾,所以能特别深入武学之中,将两种旁门功夫合在一起,反而成了再正不过的大道,不可小觑。而且任孤鸿所豢之鸟善天视,清溪老人所居之水能地听,要从这两人看守之下将人救走,实在太过艰难,简直就非你我之力所能够,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飞红笑道:“谁说我们要从他们手中救人?”   独孤剑讶道:“难道不是么?”   飞红笑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现在还没看出来,任孤鸿与清溪老人都是被人囚禁于此的么?”   独孤剑一惊:“此事绝不可能!这两人联手几乎天下无敌了,怎么可能被别人囚住?”   飞红笑仿佛为他的蠢笨感到无可奈何:“任、清二人都喜欢山居索然,最恶人烟繁华之处,你师父既然向你详细讲解二人武功习性,想必不会不提到这一点。以此二人之脾气,岂肯在闹市边居住?茶庵寺这点幽静,万万入不了二人法眼。那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得不住在这里!”   独孤剑思量着飞红笑的话,脸上慢慢变色:“什么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同时囚禁住此二人?”   飞红笑叹道:“这也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我要救的人,也被他囚在此处。”她纤手指处,正是北面的精舍,雪芽。   独孤剑不答,凝思道:“想必你早就来过此地多处,你可见过囚他们之人么?”   飞红笑摇摇头,道:“虽然见过背影,但却从未见过面目,因为我一见到他,就本能地不敢靠太近,似乎心里知道,一靠近了,必定会被他发现!”   她仿佛心中仍有余悸,提起此人,忍不住面上变色。独孤剑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里?是不是西边的云末精舍?”   飞红笑道:“西边住的是一拳断天南宫放夫妇,不是他。”   独孤剑失声道:“南宫放!难道是崆峒派最后一个弟子的南宫放?”   飞红笑道:“不错,他的妻子荀如意,乃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女,南宫放号称是崆峒派最后一个弟子,只因他疑心妻子与派中之人勾搭成奸,所以出手将自己师父师叔师兄师弟杀了个干干净净。此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四处宣扬自己为崆峒派最后弟子,当真可恶之极。”   飞红笑顿了顿,又道:“我只知道哪间屋里若是亮起了红灯,这囚笼的主人,就会出现在其中。这四间屋里的客人已经被困了十天,无一人逃得了!”   仿佛是被她这句话所激,西面云末精舍中忽然升起了一盏幽幽的红灯。灯光迷蒙,照在两个错愕的人脸上。男的长得极为俊秀,满脸英气,竟是位翩翩公子,而女人则娇柔美丽,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散发着诱惑。两人相合,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在淡淡的灯光下,两人目光都映出了一丝狠辣之意,看去颇为诡异。   两人倏然转身,就见一人高卧在他们的牙床上,就连此人是什么时候登堂入室的,他们都不知道!   一眼望见此人,独孤剑禁不住咦了一声,飞红笑道:“怎么了?”   独孤剑道:“我见过他!”   只见此人散漫侧卧着,一臂曲于枕下,另一手却轻轻拉起胸前那袭散开的麻衣,目光中带上些慵懒,似乎刚刚醒来。   麻衣白如霜雪,随意地滑落到胸前。他肩上卧着一只紫色小兽,蓬松的巨尾散垂在那人赤裸的肩头,就如一件极大的披肩,围裹在他身上——赫然便是无忧林中逼问大觉上人因缘的宸随云。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独孤剑的印象却极为深刻,此时一见,忍不住就喊了出来。   飞红笑道:“你要是跟他很熟,就求个情,让他放了我哥哥吧。”   独孤剑苦笑道:“熟?他不杀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你哥哥被他囚了起来?”   飞红笑道:“要是别人,我早就溜了!”   独孤剑点点头,他知道飞红笑的感受,身带檀香兽之人绝非常人,如非逼不得已,他绝不愿意与此人对面。   只见那人缓缓坐直身子,将散叠在床上的银色散发挥开,微笑道:“贤伉俪想必还不知道我是谁,贱名宸随云,山野之人,贤伉俪必未听说过。”   南宫放与荀如意对望一眼,都是脸色茫然,果然想不起武林高手中,有谁叫这个名字。南宫放究竟是老江湖,一愕之下,立即抱拳笑道:“原来是宸兄,久仰久仰。”   宸随云淡淡一笑,道:“南宫放本非崆峒派最得意的弟子,一手参合神拳也绝非崆峒派练得最好之人,可在妒火中烧之下,竟能尽杀崆峒一百三十七人,灭了这个三百余年的大派。在下实在敬仰的很,因此,将阁下请来,便是想领教一下你这妒火的厉害。”   说着,他手一招,荀如意一声惊叫,破空向宸随云飞去。荀如意绝非弱者,但此时却绝无半分还手之力,被宸随云一把抱住,横放在了腿上。 宫放一声大叫,想要上来抢,却惧于宸随云方才显露的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不敢妄动,大喝道:“放了她,你要怎么打,我必定奉陪。”   宸随云看着他,目光极为深邃,仿佛带着某种秘魔的魅惑,让人一见之下,再也无法挪开。在这淡淡的眸子的照射下,南宫放忽然感觉自己的怒火是多么的苍白,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一瞬间有种错觉,他是待罪之人,要等待宸随云的发落。这感觉让他极为不舒服,但 又无法挥之而去。   宸随云的手慢慢从荀如意那修长的脖颈滑下,扶住那曼妙的腰肢。他轻轻解开荀如意的衣带,奇怪的是,荀如意并没有挣扎。   宸随云的笑宛如针一般刺在南宫放身上,南宫放突然全身都颤抖起来。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他的妻子为何这么轻易就被宸随云掳了过去。他颤抖,他大吼:“原来你们……”   他紧紧咬住牙,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荀如意突地一声媚笑,双臂搂住了宸随云的脖子。麻衣散开,宸随云上身完全赤裸,那只檀香兽巨大的尾巴将两人一起覆盖,荀如意连看都没再看南宫放一眼。   她从未笑得这么美丽过。南宫放苦涩地想着。一股热烈的火气从他心底腾起,灼烈地灌入了周身经脉中,火辣辣地运行起来。密集的暴响声从他的筋络血脉中传出,他的眸子瞬间变得赤红。恍惚之中,一道血影从他体内冲出,他的身子仿佛在变高,变壮,偏偏公子瞬息变为末世魔神,轰然形显!   宸随云盯着他,仿佛摇了摇头,忽然抓住了荀如意的头发。如云的秀发在他的掌中绷紧,他用力一握,荀如意脸上露出了一丝痛楚,但她仍然微笑着,将最甜美的笑靥贴在宸随云的胸膛上。   笑靥如花,合着檀香兽袅袅散出的异香,都仿佛开天巨斧,斧斧劈在南宫放的心头。他的心渗出嫣红的血,每一滴都化成他的气,他的力,他从没有这么狂怒过,妒火全都化为了精纯的内力,灌满了他的全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有的是权势,有的是崇高,有的是金钱,有的是爱情。而南宫放的执着,就是忌妒。他可以不眨眼地杀掉他的师父,但却绝容不下他的妻子对别人笑一笑。何况还要偎依在别人的怀里,何况还要遭受别人的蹂躏!巨大的耻辱与痛楚深深握紧南宫放的心,将他的每一分潜力都压榨出来!   他轰然一声怒啸,那盏红灯火光猛然灼亮,他整个人都仿佛被这红灯点燃,带着满天血色,向宸随云冲了过来。他如风,如龙,如云,如虎。他整个生命都化成了这一击,只因他的生命已再也没有意义!   宸随云的目光终于凝重起来,显然,他已看出,南宫放所有的气血精神都纳入了这一招,击中,则玉石俱焚,击不中,那么不用敌人动手,南宫放也必会死于非命。   一拳断天确非浪得虚名,拳势才展,整个云末精舍就真的化为了云末。   但宸随云身周一丈之内,却丝毫没有受到拳风的波及。荀如意仍然静静地靠在宸随云怀中,仿佛出手的不是她的丈夫,仿佛出手的不是一拳断天!   宸随云紧紧盯住南宫放的拳头,目光逐渐灼烈,但他的话语仍然淡淡的:“你可知道你这拳势虽然霸猛,但却有个致命的缺点?”   南宫放不听他说,全力将参合拳运到极处,全力向宸随云攻来。宸随云也不理他是否听见,仍旧道:“你将心也燃烧起来,助长拳势,但你可知道,无心之拳,又岂能伤得了人?”   他的手掌忽然飞出,一掌向南宫放的拳头迎去:“拳法无有一理,你将内息凝于一点,本能将威力发挥到最大,但若我不跟你拼这一点呢?”   他的掌影飘忽,整个人也模糊了起来,独孤剑瞬间升起一股错觉,南宫放无论击向何处,都一定击不中宸随云!这场比拼,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南宫放必败无疑!   独孤剑仿佛有些明白,任孤鸿与清溪老人为何被囚于此了。   这个名叫宸随云的人,实在太可怕,心机太慎密,武功太高!他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弱点,一掌就能要人性命!   但南宫放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笑容,苦笑。   他的拳势一转,竟全然不顾宸随云的掌势,怒击向荀如意。拳风轰啸,瞬间就撕裂了宸随云的护身真气,掀起荀如意的秀发。荀如意骤出不意,那拳头已及面前,不禁大声尖叫起来。宸随云散乱虚无的掌影倏然变实,电光石火之际在南宫放拳头上一点,南宫放拳势宛如能开天辟地,纹丝不动!宸随云乘着这一击之力,抱着荀如意倏然后退!   南宫放早就存心拼命,哪里肯放?拳势宛如风火,怒涌而来,宸随云忽然转身,身子挡住荀如意,他的双掌悄无声息地盖在了南宫放的拳头上。  那霸猛刚烈,如火如荼的强猛内力,立即狂涌而入,宸随云满头银发凌空飞舞,如雪银衫完全散开,连肩头的檀香兽也宛如难以承受这巨大压力,发出一阵轻轻哀鸣,但他却全然不肯后退,硬抗南宫放那如山如岳的刚猛内息。   要知南宫放正是血魔搜魂术修习者之一,拼力一击之时,真气陡然强猛了数倍,而且火辣辛猛,入体宛如烈焰,极为难受。宸随云武功极高,见识卓然不凡,当知避强击弱之道理 ,哪知他竟然取了硬架硬挡的办法!不但独孤剑不解,连飞红笑也秀眉蹙起,显然不明白宸随云何意。   南宫放大喝一声,连环踏上两步,血气沛然冲激,宸随云跟着后退两步,突然,内息鼓动,抵住这股长天之劲。南宫放大喝之声不绝,不顾性命,全力摧动体内血魔,源源不绝向宸随云冲来。宸随云内息却如山中之云,虽轻却无法击碎,南宫放几次差点将他推开,但始终少了那么一点,又让宸随云抵住。他突然一声大叫,身子冲天跃起,向荀如意扑了过来。   他这等拼命打法,拼掉的却只能是自己的命。   他这猛力一撤,双方真气以及血魔反噬之力都完全击在身上,空中格格之声不绝,从他的胸口一直到双腿,每一寸骨骼尽皆粉碎!   但此人当真勇悍,拼着一口气,居然一掌击中了荀如意。荀如意惊声大叫,那一掌虽中而力竭,只不过轻轻在她脸上触了触。荀如意惊魂始定,却见南宫放嗔目怒视着她,至死都不肯闭眼。   那眼神让荀如意感到恐惧,她急忙抱住宸随云,似乎这样才能得些依靠。宸随云赤裸的肩却变得冰凉,淡淡道:“你知道么,他想杀的本就不是我,而是你。”   荀如意身子颤抖着,她知道,南宫放求的本就是死,他只是想跟她做一对同命鸳鸯,生同衾,死同穴。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看出,他绝赢不了宸随云,这个妒重一生的男人,最后只能用生命,来固守自己的女人。但他的女人,却偎依在别人的怀抱里。   荀如意低下头,心中有些酸涩。她更紧地抱住了宸随云,她知道自己选择对了,她一定要紧紧抱住。   宸随云的声音仍旧那么淡:“我找你,只不过想逼出南宫放所有的潜力,现在,你已经没用了。”   他缓步向外走去,如雪的上衣已完全散开,唯有那头檀香兽伏在他赤裸的肩头。   他的长发依旧飘飞,他的笑容依旧残存着方才的温暖,但荀如意赫然发现,她已再无法抱住他!   她就仿佛被遗弃的被衾,只能抱住空无的黑暗。   荀如意一瞬间明白,这个男人绝不会为她妒忌,她也瞬间明白,能有一个人为自己妒忌,是多么幸福的事。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宸随云笔直走出去,他走向的,正是任孤鸿与清溪老人的精舍!   杀气盘旋,仿佛连月色都暗了下来!   波波两声轻响,清泉、石火两所精舍的房门仿佛不胜这无边的杀气,同时炸开。一阵群鸟清啭之声传来,就见十数只形状各异的珍禽飞腾栖息,簇拥着一个人,坐在清泉精舍正中的藤床上。此人相貌极为古雅,身上衣服整整齐齐的,穿得一丝不苟,指甲尖长,每一根都经过了精心修剪,绝无半分瑕疵。   他眼睛微眯,两点精光却如寒星般,盯在宸随云身上。石火精舍中满是水,淙淙流动着,水中间赤足站了一人,却是不冠不袜,身上简简单单地披了一件乌糟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他的脸上本满是笑容,但在宸随云杀气凌逼之下,笑容一丝丝凝结起来。   三人身上都勃发出一股无形的杀气,凌空交击在一起。这两座精舍哪里抵得起如此大力冲撞?发出一阵喑哑之声,摇摇欲坠。但宸随云毫不停留,每踏近七步,这杀气相抵之力便陡增一倍,待到他跨近房门一丈余远处时,任孤鸿与清溪老人已有些支撑不住,或古朴或散漫的脸上,都起了一层汗珠,宸随云脸上淡淡的笑容却丝毫不变,他似乎感受到了两人的局促,缓缓停住了脚步。   任孤鸿与清溪齐齐一震,但他们的身形却全然不动,就连那冷邃漠然的目光也没有半点改变。宸随云的笑容温和了一些,不再去逼迫此二人,只是他身周的那团银光,宛如无形之剑,无俦之山,压在两人心头。   终于,清溪老人忍不住道:“小兄弟,你将我们两人困在此处,不说让我们干什么,也不放我们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宸随云淡淡笑道:“听说任孤鸿的飞鸿十八斩轻捷灵迅,宛如飞仙一剑,但稍觉沉猛不足,而清溪老人的洪崖十三拍大开大阖,雄奇清峻,然颇伤柔韧差许。两人联手之后,强弱相补,优劣互判,就再无半点破绽,成为天下独步的绝技,无人能破,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而已。” 清溪老人沉默着,他既然知道飞鸿斩与洪崖拍联手的威力,居然还要挑战,其实力之强,当真绝不容小觑。何况以他方才表现出的杀气,确实可以击败两人中的任意一个。但这样的拼斗有意义么?两位高手联手,胜了他又如何?而一旦败了,两人这么多年累积下的盛名,只怕就此化为流水。清溪老人想到此间,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们的成名武学,想必知道飞鸿十八斩以鸟语灵气为剑,而无花鸟不可语,在此僻地,又焉能施展出来?”   宸随云道:“有花。”   他的话音仿佛是一串魔咒,方才出口,立即扬起了一阵纷拂的轻风,馥郁的香气立即充满了整个茶庵寺。各种各样的花朵花瓣随风飘来,宛如佛陀说法,天雨曼荼罗。   那些花朵尚带着露水清芬,宛如被轻风从枝头刚吹下来,正袅娜地飘荡在怡荡的春风中。任孤鸿身周群鸟立即欢跃起来,纷纷飞舞,从漫空的花房中吸取最鲜沃的露水,一面展露浓彩艳辉的羽色,高兴之极。任孤鸿知道他所豢之鸟都跟他一样的习性,非最干净的露水不饮。却料想不到宸随云竟然有这么大的本领,片刻之间汇聚如此众多的鲜花。他默然不语,缓缓站了起来。他的手中托着一柄形制奇古的长剑,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不露锋芒,深藏己拙。   但他一站起,这把剑立即焕发出了夺目的光芒,剑身上的片片飞羽直如要飞起一般,闪熠出点点清辉。任孤鸿的身影反而掩映在这剑光中,不被注意。   他已随时准备发出他的飞鸿十八斩。   清溪老人眼珠转了转,道:“那我呢?你该知道,我的剑就是水,这么小的一条溪流,怎够我出手?”   宸随云笑了:“这就是我为何选在茶庵寺的原因。”   他的袍袖挥出,一股温煦的风飘过,清溪老人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股袖风并非对他而来。果然,风吹过后,他所立的石火精舍的一切杂物全都消失了。   只有那片水,依旧清澈见底,却忽地高涨起来。清溪老人的目光亮了,因为他赫然发现脚下不远处显出了一泓碧泉,泉水奔涌,竟高出地面一尺余,片刻之间,就将整个茶庵寺涌满。   清溪老人喜道:“地脉灵泉?”   宸随云道:“不错。天下之水,以地泉为最,这引自地心的地脉灵泉,正是水中魁首,再无可与抗衡者。如此水量,可助你施展出洪崖十三拍来?”   清溪老人大笑道:“够了!足够了!我的洪崖十三拍得此泉之助,威力当增三成!”   宸随云淡淡一笑:“那么来吧。”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却是纸做的,在名震天下的飞鸿十八斩跟洪崖十三拍前,这柄纸扇又能做得了什么?独孤剑的眉头皱了起来,喃喃道:“不对。”   飞红笑道:“是啊,若只是想杀他们,他完全可以各个击破,或者觑其弱点,施以必杀。但现在看来,他竟然是要促成对手最致命的一击,专为求死似的!”   独孤剑的眉头越皱越紧,沉思道:“不仅如此,云末精舍一战,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意夫人,但却为她挡住了南宫放的搏命一击。现在又以一柄纸扇敌孤鸿、清溪二人,难道他真以为自己是武林至尊,挥洒之间就可以取人性命么?”   飞红笑道:“而且他跟这些人绝不谈恩仇,究竟为何囚禁这些人呢?”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却见任孤鸿长剑一展,他肩头上停憩的金翎彩雀一声长啼,翩跹离体飞起。它身上的彩羽蓬蓬,身子稍稍一动,那些彩羽就仿佛花瓣展开,迎风晃动,又仿佛是勃涌的泉水,喷射出五彩的光泉来。它的尾羽极长,又柔软之极,浮空摆动,宛似天孙机杼,在雨后织出的淡雅彩虹。一点剑光追着这流彩的光迹,飘然而出。   剑光,才一动之间,立即遍满整个茶庵寺。   金翎彩雀突地长啼,倏然上冲,剑光宛如一道七彩光瀑,溢流到了宸随云面前。宸随云凝视着这道剑光,轻轻叹了口气。   任孤鸿手一顿,那明丽剑光就此顿在空中,七彩凝成的幻影缓缓消散,又仿佛全都凝聚在了那柄古雅而绚烂的剑上,只余下一段艳艳清辉被任孤鸿握在手中,他凝目看着宸随云,道:“你为何叹息?”   宸随云修长的手指从檀香兽的紫尾中轻轻抚过,淡淡道:“想不到清骏如孤鸿一剑,居然也如此无见无识。”   任孤鸿眉头轩了轩,脸色丝毫不变,道:“我怎么没见识了?”   宸随云道:“我一招杀南宫放,你想必已听见;我杀气摧动,破空逼你们二人以攻为守,你想必已看见;我为你准备了十万鲜花,心中必有七成以上的胜算,你想必已想见;但你却仍然以一招好鸟相鸣,半攻半守来对阵于我。攻不尽兴,守不尽意,此招何用?”  任孤鸿目中厉光一闪,道:“你所言极是,是我托大了。虽未亲见你出手,但风彦已拜领,我就以我所豢第一灵禽凤头鹫来领你高招是了。”   宸随云笑了笑,道:“还不够。”   他转头望着清溪老人,道:“阁下武功强过南宫放多少?”   清溪老人笑道:“多也多不了很多。”   宸随云道:“南宫放是我专门请过来杀给两位看的,所以他以妒为战,我便夺其妻,他以掌力为雄,我就与之对掌。”   清溪老人微笑道:“难道你要跟孤鸿比赛养鸟,跟我比赛泡澡么?”   宸随云摇头道:“我想让二位知道两件事,第一,十万鲜花,地脉灵泉,我准备了这些,便是想看两位最强的武功;第二,要想胜我,两位只有联手一途。” 清溪老人望向任孤鸿,笑道:“人家已说的很明白了,我们就破例一次?”   任孤鸿盯着宸随云,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力。自从当年一战击毙少林佛骨神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联手过。身具绝世武功却不能施展,不能以之克敌制胜,这是怎样的寂寞?眼见宸随云如此淡定却又如此风云在握,睥睨天下,任孤鸿忽然强烈地想要再出一次剑。   万花飞舞,鸟啼破空中,与清流同涌的那一剑,那本就高绝天下的一剑,是否能够击碎眼前这雪衣男子淡淡的自信?   任孤鸿的战意悍然飙升,双指伸出,缓慢地抚过剑刃,他的手仿佛含有秘魔般的力量,双指过处,古剑又湮没在那拙朴的淡然中,只因全部的光华,都凝结在他身上。清溪老人双手散在身周,他脚下的清流忽然不再涌动,寂静中,他就是唯一的光华,唯一的灵动。   风漫漫卷过,万花都被搅起,翔舞在两人身周,将两人隔在迷离的彩晕中。杀气随着花影层层搅动,越攀越高,皓月似乎也禁不住这凌厉杀气,渐渐隐退入云层深处去了。   宸随云却还是笑着,他的脸上仍旧残留着失望:“孤鸿、清溪,难道你们觉得自己还有出第二招的机会么?若还不施展出万古山河一羽毛,死的就是你们!”   他陡然一声清啸,空中忽然嗡然大响,他这一啸竟会擦起了一阵锐响,宛如一柄无形的利剑,直刺进花丛中,清溪、孤鸿同时变色,失声道:“无常剑?”   宸随云目光渐冷,也渐渐深邃宛如夜空,再也看不到底,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现在我可以接你们最强一剑了么?”   清溪叹了口气,道:“你能施展出无常剑,则天下万物,无不可为你剑,无不在你剑中,我们就算施展出了万古山河一羽毛,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但身为武者,面对一个绝世的高手,又岂能不战?”   他对着任孤鸿道:“我们再顽一次?”   任孤鸿笑了笑,将剑交到了清溪老人的手中。清溪老人剑诀引动,十八只珍禽异翎一齐鸣动,带着漫天鲜花,翔转在他身侧。但这重重颜色,都无法掩盖住清溪老人的光芒,他的人仿佛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彩团,一动就可飞纵天地间。而任孤鸿十指层层挑动,就仿佛是十只活泼的精灵,在他身周飞舞。而那股地脉灵泉就被他的指舞挑动,化作万千细流,将他迭压包围住。   任孤鸿施展的是清溪老人最强的指剑山河,而孤鸿老人施展的是他的看家秘术孤鸿天地,他们一出手,赫然都是对方的绝招。   飞红笑皱眉道:“怎么这么乱七八糟的?”   但宸随云的脸色却凝重起来,风大,杀气重,他如雪的衣衫本纹丝不动,但现在却缨络飞扬,仿佛身处之处,是个巨大的风眼。   独孤剑若有所悟,道:“我有些明白了!”   飞红笑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明白什么了?”   独孤剑一面思索,一面道:“天下武功不外乎攻守二字,攻虽能破敌致胜,但若是守都守不住,那攻再强又有何用?所以守为攻先,攻不如守。所谓以攻为守,只不过是压住对手,让对方无法进攻而已。但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对手一旦守住了,迟早会露出破绽,被对手一招得手。是以高手讲究后发制人,这个后发,就是先守住,待对手攻时露出破绽,再行击破。像宸随云淡然不动,不动而身上毫无破绽,便是在等着清溪孤鸿两人出招时的破绽。他武功太强,于瞬息之机就可致胜,所以不必抢先出手。”   飞红笑皱眉道:“这个谁又不懂,要你来絮叨教训?拣要紧的说!”   独孤剑道:“一个人在施展自己的绝招时,注意力便不免过于集中,所思所想无非是如何让这一招更快更强;而若施展的是别人的招数,心中不免要谨慎些,加倍注意不让自己出错。而若此时有另一人施展自己的绝招,他自然知道这一招有何弱点强处,下意识地就会配合着此人,将招数中的弱点弥补上,强处增长。所以,交换施展绝招,反而更助于将各自的弱点掩住,使两招都趋于完美。”   飞红笑沉思道:“你所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如我教你耀雪寒辉掌,你传我太乙三清剑,我们出去斗宸随云吧!”   独孤剑大惊道:“他们多年交好,互相传授绝学,只怕修习了没有十年,也有八载,虽说不是自己本修的武功,但威力施展出来,只怕也已得十之八九,哪里是我们这样的野狐禅所能比?”   飞红笑道:“你并不是野狐禅,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独孤剑一呆,道:“什么?”   飞红笑嘻嘻一笑,不再多说。独孤剑有心问她,飞红笑俏脸一板,不再跟他说话。独孤剑满心疑惑,却也无法再问。   突然,就听一个清丽的声音娇喝道:“慢着,这场仗由我来打!”   独孤剑一惊,就见宛如一朵飞花落下,竟是伍清薇飘到了宸随云与清溪、孤鸿两人中间!   独孤剑骇然,急忙冲了出来,惶然叫道:“你……你跑过来做什么?”   他唯恐伍清薇有失,闪电般窜出,抢到她身边。忽然胳膊上一阵剧痛,却是伍清薇狠狠拧了他一下,冷笑道:“就许你偷偷跟别人出来,不许我出来么?”   她再也不理独孤剑,狠狠瞪着宸随云道:“你不要太霸道,本姑娘偏偏看你不顺眼,赶紧过来让我揍你一顿。”   独孤剑大惊失色,她岂敢如此跟宸随云说话?   宸随云脸色仍旧淡淡的,丝毫不以为忤:“是你。”   伍清薇道:“不要假装很熟的样子,套近乎也是没用的!”   宸随云抬起眸子,凝视着她:“你不记得我了么?”   伍清薇看着他,宸随云的眸子仿佛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深深将她的视线锁住,她竟一时摆脱不开这两点寒微的光芒。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惘,抱住头道:“我不记得!不记得!”   她面上显出痛苦之容,仿佛一段极其重要的记忆被锁住了。   宸随云轻叹道:“大觉上人太过多事!”他的眸子轻轻移开,伍清薇颤栗的肩头上的压力似忽然消退,那段记忆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起来,她的心头却升起一阵空虚感,似乎这段回忆虽然痛苦,却极为珍贵,而一旦它变得不重要起来,她的人生也就轻飘飘的宛如羽毛了。   但她的心性活泼,立即将这些她不能理解的事抛到脑后,紧紧盯住宸随云,道:“来吧,我替他们打一架!”   宸随云笑了,他一笑起来,温煦的光芒立刻在他的脸上散开,使他看起来宛如明月般动人:“你?”   伍清薇骄傲地挺起胸来,道:“峨嵋派弟子伍清薇,难道不值得你出手么?”   宸随云道:“峨嵋有两招,一名高山,一名流水,你可知道?”   伍清薇不屑道:“怎会不知道?这两招乃是取钟子期遇俞伯牙之故事,取高山流水,知音唱和之意,高山之招,使人如高山,高不可攀,险不可越,防守稳固,坚不可破;流水之招,御气飘身,使身轻如燕,配合峨嵋轻功,一跃十丈,迅若流水。此二招不过是峨嵋派的粗浅功夫,我岂能不知?”   宸随云道:“很好,那我便以高山、流水二招,来接清溪孤鸿二位的万古山河一羽毛。”   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伍清薇、独孤剑、清溪老人、任孤鸿一齐动容,伍清薇道:“高山流水并非克敌制胜的招数,你……”   宸随云淡淡道:“天下招数,求其异则存同,求其同则存异,精妙冠绝天下的万古山河一羽毛是无上的绝招,普普通通的高山流水,也一样是不破的招数。”   伍清薇撇嘴摇头道:“谬论!谬论!”她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宸随云也不以为忤,只因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到了清溪孤鸿的身上。   清溪老人终于收起了他散漫的笑容,沉声道:“阁下高论极有见解,我们兄弟若是还能再活二十年,仔细想想阁下此话,也许能够创出比万古山河一羽毛更高的武功来。但现在……”   他不再说话,因为他的人已经化成了一柄剑,一柄出鞘的,彩光四射的剑。已没有人能挡住的剑!   任孤鸿身上忽然泛起了一阵粼粼的波光,似乎他的人也化成了一片水,一片汪洋。眨眼之间,水雾为他内息摧动,漫天升腾,都笼罩在他掌力御控之下。点点飞花不断掠过清溪老人的长剑,镶嵌在这片雾气上,雾气与花便化为一个整体,而鸟鸣之声在这深沉的雾气中,显得那么悦耳,那么清晰。   所有人的脸色都郑重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旷绝天下的万古山河一羽毛,就要出手了!   独孤剑忽然就觉嗓子干涩沙哑,这一剑还未出,剑气已然布散而出,刺伤了他的肌肤。   宸随云缓缓抬手,一道真气从他手心鼓涌而出,立即散放成万瓣莲花,再度卷涌而来。这正是峨嵋派的高山决,但宸随云并未让这些莲瓣包裹住自己的身体,而是层层绽放陨落,收束在手中的纸扇上。他的右手立即端凝不动,宛如高山,但左手却迅捷无伦地变幻着,流水般的真气不停地从他的指尖涌出,一丝丝地缠绕在纸扇上,他身上的杀气忽然消退,因为所有的杀气,都集中在了这柄折扇上。   月色昏黄中,茶庵寺里突然暗了一暗,繁花,鸟鸣,雾气,水声,纸扇,杀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所有的光芒都被剥离了这个世界,经过千世百年的淬炼,再度轰然出现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   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在一点上,化作一滴无比璀璨的艳色,随着任孤鸿与清溪老人用生命凝结的一剑,刺破苍穹,倏然就射到了宸随云的面前。宸随云手一抖,他的折扇忽然张开,高山决之凝厚,流水决之清灵,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紧紧涌合在一起,瞬间就将这点浓艳包围住。但这点艳色却不是任何力量所能包围的,一触之后,立即爆发出一声厉啸,艳色更转浓烈! 一鼓息之间,艳色倏忽涨大,带着蓬勃的光芒,忽然冲溅而出!如果说前面的剑招是片羽飞越,那此时这片羽已化作万里山河,猛压而下!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宸随云的内息忽变。高山决忽然变成了流水决,流水决忽然变成了高山决,本来的凝厚变成了清灵,本来的清灵却化为凝厚。   这虽然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但高山决与流水决本杂糅在一起,两股力量忽然倾倒,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变化,只不过是稍微偏移了一点点。   万古山河一羽毛乃呕心沥血,千锤百炼之作,纵然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未必能撼动,但恰恰是这微小的偏移,却让它也跟着稍稍偏了一点。   这一偏移,将大力凝锁在微小中,已不可抗。偏移虽小,但本是蓬勃涨发的剑气,却不由得一缩,跟后续涌发而至的勃然大力撞在了一起,艳色立即轰然散开!十八珍禽一齐哀鸣,碎羽满空中,高山决与流水决倏忽交错变化了十余度!   满空鲜花倏地一窒,宸随云轻轻一指点在了剑尖上,忽然响起了狂暴的风,将漫天水雾冲散。宸随云轻轻将手指放开,那柄剑忽然就散了,散成十丈红尘。   任孤鸿与清溪老人满脸萧索,完全不管滔天水浪落下,将他们浇得透湿,喃喃道:“败了……我们败了……”   胜败为兵家常事,但多少人能看穿这个“败”字?   宸随云的脸色也有些萧索:“应该算是我败了,我用的虽是高山流水决,但手法却是万古山河一羽毛。此招威力太大,除了以己破己之外,无法可破!”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也显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他的声音有些寂寞:“你们将血魔搜魂术运用为此招,以花鸟清泉之风雅,化解血魔的戾气,以花为血,以水为血,妙就妙在让这本来血腥无比的法术,变得如此从容优雅,其中境界,实在远出其他修行者之上。所以你们的招数可谓称绝天下,并没有丝毫破绽,纵然赢了,也不是我的本事。”   清溪老人苦涩笑道:“不是又怎样?血魔搜魂术一出,我们的武功就将完全散去,这所谓万古河山一羽毛,也不过一场梦幻而已。”   伍清薇、飞红笑禁不住一怔,血魔搜魂术?清溪、孤鸿那称绝天下的一招,竟然是从这种武功中化出的,那么为什么她们从未听说过世上存在这种武功?而一旦施展之后,武功就将全部消散,这又是何等邪术?   两人正在犹疑,独孤剑似乎从方才那惊天一剑醒来,突然插口道:“我觉得万古山河一羽毛是有破绽的!”   清溪老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心中稍觉蕴怒,难道一败之后,什么下三滥的家伙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了么?就连宸随云也说此招只有以此招才能挡住,又会有什么破绽?   宸随云却微笑道:“你说说看。”   独孤剑一面凝思一面道:“我觉得互用绝招,补为完美虽然是很好的想法,但却有个缺点,就是太没有信心!”   他很诚恳地看着清溪孤鸿二人:“若不是觉得自己的招数不够完美,威力不足够大,又怎会挖空心思去想这种途径?所以万古山河一羽毛施展出来时,虽然招数完美了,但你们的心却并不完美,只因你们的信心已瓦解在了这完美中,纵有完美的力量,却也缚手缚脚,所以才败在了宸随云手上。因为他虽用的是万古山河一羽毛的手法,但只是用其手法,信心不降反增,力量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清溪老人心中忽然动了动,这少年的胡说八道似乎也有些道理,若不是当初在寇青天手下连败三次,他又怎会去练这万古山河一羽毛?他本极为厌恶剑的!何况还要弄些花啊鸟啊的在身上。每次他啼鸟舞剑,都生怕斩伤了这些漂亮的鸟。任孤鸿急急道:“那你有什么建议?”   独孤剑道:“既然你擅长的是剑,他精通的是水,为何不用剑的就用剑,用水的就用水?难道剑用不好,用水就一定能好了?”   任孤鸿登时呆住,是啊,他何必要用水?他本被许为剑术奇才,是剑中少数的几个真正的高手的!他又何必用水?万古山河一羽毛的每一个细节都迅捷地在他心中流过,最后杂迭成一滴艳色——如果用剑的是他,凝水的是清溪,那这一招的威力又如何?   他的心忽然清明无比,这滴艳色忽然放得无比巨大,充满了整个世界!他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也同样从清溪老人口中发出,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满脸都是喜气。   因为他们忽然悟了,就在他们武功全失之时,他们顿悟了;就在这少年也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胡说八道中,他们悟了。他们本就徘徊在剑道的瓶颈处,所差的,只是那一线而已。   而今,一旦越过去,回头看来,便是一片光风霁月。 武功虽已失去,但武学之道本身就是一场无言大美,只要妙参天道,就算永远不能使出,就算从此绝响,那又如何?   任孤鸿与清溪老人笑声音越来越大,这两个已然失去武功的老人,相携走进了茫茫月色中。 第十九章 碧血瑶光   宸随云并没有阻拦,他只是微笑看着独孤剑,目光中带着一丝亮色。伍清薇听不明白,有些意兴阑珊地道:“既然不打了,那我们回去吧。你结交敌人,回去仔细跟你算帐。”   宸随云道:“你们不能走。”   伍清薇叫道:“为什么?”   宸随云拥着檀香兽尾,淡淡道:“既然任孤鸿与清溪老人走了,你们就不能走。”他注视着独孤剑:“等你什么时候想出破解我的办法,我就会放你走。”   伍清薇抗议道:“你这么高的武功,他怎么可能破解得了?”   宸随云的目光投向独孤剑,久久不能移开:“我以前,以为只有绝世的武功能够破坏我的计划,但我如今不这么想了。”   他的手并没有动,甚至连脸上那淡淡的表情都没有分毫改变,然而伍清薇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倏然降临她的身体,她惊呼一声,已被这股力量拉得横飞了出去。独孤剑大吃一惊,急忙抢前驰援,那力量分成两截,一截卷着伍清薇直飞到宸随云身后,而另一截挡在了独孤剑面前。独孤剑只觉猛地一窒,五官登时闭塞,慢说是发招伤敌,就连自保也几不能够。他急道:“我想到破解你的方法了!”   宸随云摇头微笑道:“那么急做什么?你还不能,你需要我帮你一下。”   他手中的折扇忽然飞出,漫天的鲜花艳色尚未消褪,依旧悬浮在淡淡的月华中。这柄折扇仿佛将月色全都拢了起来,清芬斜悒,向花树丛中挥去。飞红笑一声惊叫,被这团花卷起,劈空落了下来。他那无形无常的劲气源源不绝,又分出了一股,将飞红笑也控住。这三人本都有一身本领,但在宸随云这无常剑匪夷所思、无迹可循的攻击下,满身功夫都施展不出来,被他轻易缚住。   宸随云对飞红笑微笑道:“你也该看得够了,那便做我的砝码吧。既然你是同他一起来的,大概在他的心中也有一定的地位。我以你们的生死相胁,想必他会认真考虑的。”   宸随云并没有进一步逼迫,静静等着他们回答。   飞红笑看了独孤剑一眼,笑道:“你拿我逼迫他是没有用的,只怕你还不知道,我是他的敌人,本是奉师命来杀他的!”   宸随云哦了一声,飞红笑道:“你还认为他会为我而答应么?”   宸随云道:“会。”   飞红笑气结。她有七窍玲珑心,万般理由,但无奈宸随云什么理由都不听。   伍清薇愤怒道:“你这可恶的家伙,我最受不了你这副表情了,你若是以为以死相迫本姑娘就会就范,那就大错特错了,不信你就试试!”   她气咻咻地盯着宸随云,似乎被抓起来远没有被这个人看不起那么气愤。宸随云淡淡看着她,忽然一笑,道:“若是交换呢?”   伍清薇一怔,道:“什么交换?”   宸随云道:“你可看到我方才施展高山决与流水决的手法了么?若是我将这手法交给你,并且以内息导通你的任督二脉,让你顷刻之间修习成这大挪移功,你是否就可以帮我了呢?”   伍清薇怦然心动!方才宸随云施展的手法,难道就是叫做大挪移功么?那可是能够胜过任孤鸿、清溪老人合施千古山河一羽毛的武功啊!她学成之后,说不定会成为峨嵋第一高手……不不,甚至是天下第一高手!   伍清薇一言不发,走到独孤剑身后,呛的一声长剑出鞘,抵在了独孤剑肩上。她的回答很直接,所以宸随云很满意。他转头看着飞红笑。   飞红笑忍不住道:“你……你又拿什么来跟我交换?我可不希罕什么武功!”   她的父辈乃是大大有名的武学泰斗,本身武功浩如烟海,她学都学不过来,自然不希罕别人的了。但隐隐之中,对宸随云即将开出的条件,却也有些期待。宸随云没有说话,只是朝北面的房子指了指。那已是茶庵寺里唯一的房子,此时依旧静静的,仿佛外边的风云变幻,都不能影响它,它已超越了这所有的一切,也被这一切遗弃。   飞红笑也不再说话,那正是她哥哥被囚的所在。于是她架起了独孤剑的另一只肩膀。   独孤剑大叫道:“就这么点好处,便将你们买了?”   飞红笑与伍清薇齐声道:“你闭嘴!”   她们忽然发现彼此的举动是如此和谐,忍不住相视一笑,敌意大减。独孤剑也只有苦笑,因为这两个女人他每个都打不过,也每个都不能打。他只有被二女押着,押进了北方雪芽精舍。   精舍中空无一人,飞红笑怔了怔,道:“我哥哥呢?”   宸随云淡淡道:“刚被我的人带走,有了你们,他已不配住这间精舍。”   飞红笑心中一紧:“你,你把他怎样了?”   宸随云看着她,唇际缓缓浮出一抹微笑,似乎在欣赏她的惊恐:“你若不答应,明天这里就会多一具死尸,你若答应,我就传令先放了他。”他从袖中拿出一枚传信烟花,向飞红笑晃了晃。  飞红笑想也不想,立即点了点头。虽然他以后还会找她哥哥的麻烦,但多一刻生机,总是好的。   宸随云轻轻一弹,那枚烟花顿时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爆出一团蓝光。   他微笑道:“若你有幸从这里走出去,就能和他重见了。”   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飞红笑不禁有些犹疑:“我怎么相信你?”   宸随云将手中的灰烬拂开,悠然道:“我不必骗你,因为,要再抓他易如反掌,随时都可以。”   飞红笑说不出话来,因为宸随云的每一句话,她不仅无法反驳,而且连置疑的权力都没有。   宸随云环视了一下精舍,道:“只要能打败我,一切方法都可使用。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后……”   他不再说话,转身向外走去。伍清薇叫道:“慢着!”   宸随云闻声住步,伍清薇道:“据说你有个习惯,喜欢在比斗之前竭力使对手的武功达到颠峰,以求一战之酣快,是也不是?”   宸随云望着他,淡淡笑道:“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却是错的。”   伍清薇道:“那好!他需要一些东西,才能让武功施展的淋漓尽致,你都拿来吧!”   宸随云等着她说下去,伍清薇双眼放光道:“他需要三柄名剑,还需要峨嵋派所有的秘籍,记住,是所有的!”   宸随云微微一笑,道:“我当年行走江湖时,曾用过一把剑,另外还有几把朋友送的名剑,颇为不恶,正可送给你们。没有别的了?”   伍清薇满意地叹了口气,道:“没有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剑与秘籍都送了来,没有片刻的延误。随之送来的有美酒,佳肴,都盛放在极为精致的玉器中,甚至连烛台都极为考究,房中不知什么时候腾起了一点幽微的麝熏清香,将这蜗居小室变成了温柔乡。伍清薇眉花眼笑地握着三把剑,翻着十几本泛黄的秘籍,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三柄剑她全都死劲地握着,别说给别人一把,就连让独孤剑与飞红笑看一眼,那都绝无可能。要说伍清薇本意就是如此,那是绝对错误的。但从第一眼看到这三柄剑时,她的本意就无影无踪了。因为她实在舍不得其中的任意一把。所有的都是她的最爱,包括这一桌的秘籍。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大有意思永远在雪芽精舍中住下去。   飞红笑看着她,忍不住道:“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么?”   伍清薇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宸随云找的又不是我!”   独孤剑微笑道:“可是若是我赢了,你就会得到大挪移功的心法哦。”   伍清薇的眼睛立即从剑与秘籍上抬起了。大挪移功!能够打败万古山河一羽毛的心法!这无疑比什么都让伍清薇心动,她望着她的秘籍,最后发现,峨嵋派的武功统统不能打败万古山河一羽毛,因为任孤鸿、清溪老人本就与峨嵋掌门齐名,他们两人合力,胜过禅门第一高手佛骨大师,自然非峨嵋心法所能克制。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伍清薇立即把所有的秘籍打了个包,连同那些剑都背在了身上,使劲一跃,跃到了独孤剑身边,笑道:“你赶快想个法子,打败他!”   她加上一句:“我看着他那股自以为是的表情就恨,你打败了后,再教教我,我也打败他一次!”   飞红笑道:“那个是自然的。其实我很感激你的,宸随云能将峨嵋派的心法施展得如此出神入化,多少也跟峨嵋派有些关系,你要来了所有的秘籍,正好在这三天内好好参详参详。”   说着,她从伍清薇的包裹里掏出了一本《高山决》。伍清薇叫道:“那是我的!”   飞红笑道:“那你想不想要《大挪移功》?”   伍清薇陷入了艰难的天人交战中,良久,她方恨恨道:“好!给你!”   飞红笑淡淡一笑,又拿出了一本《普渡众生》来。她的手还要再掏,伍清薇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不……不能再拿了!”   飞红笑依旧淡淡道:“你想不想要《大挪移功》?”   抉择总是如此艰难,需要撕心裂肺的代价。伍清薇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终于大叫道:“给你!都给你!”   终于,所有的剑与书都摆在了独孤剑面前的桌上,伍清薇的双目似欲喷出火来。她干脆看都不看,报复一般使劲咬着刚烤好的小牛腰肉,一面忿忿不平地想:本来是三人的事,为何总是让我付出?她的眼中涨满了晶莹的泪水,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独孤剑从书堆中抬起惺忪的双眼,怅然道:“没有办法,完全没有办法!到现在为止,我们就只见他出过两次手,第一次杀了南宫放,第二次将任孤鸿与清溪老人毕生所修的千古山河一羽毛破得干干净净。他所会的绝不止这一招两招,我们纵算能够破他这两招,又如何再破他其余之招?何况……就算他那招大挪移功,我思来想去,都无招可破!” 伍清薇见他们愁眉苦脸的,书剑被夺的郁闷稍减了些,笑道:“多谢你们称赞。”   独孤剑皱眉道:“我们又没说你,你谢什么?”   伍清薇道:“多谢你们称赞大挪移功啊,等我学成之后,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飞红笑冷笑道:“那可多谢了。不过你忘了我们是宸随云的赌注,如果独孤剑击败不了他,那我们两个便会先死的!”   伍清薇脸上掠过了一阵阴影,她这才想起了此点!于是立即着急起来,一个劲地催促独孤剑想办法。独孤剑早已殚精竭虑,但仓促之间,又如何能想起比万古山河一羽毛更好的招数来?   伍清薇突然眼睛一亮,道:“我去搬救兵!”   独孤剑也是一喜,道:“对了,师父见多识广,龙八兄武功高强,他们两人若是在此,只怕能够一战!”   飞红笑冷冷道:“不知你们的师父、龙八比之孤鸿清溪如何?”   两人顿时哑然。飞红笑道:“实话告诉你们,我哥哥的武功也不在孤鸿清溪之下,但在宸随云手中,还不是要杀就杀,要放就放?老老实实快点想个方法出来最好!”   独孤剑默然,良久叹道:“还能有什么好方法?只能拼了!”   二女也是心情沉重,是啊,还能有什么好方法?   三柄剑都是百年名剑,一柄长三尺三寸,上布细纹,宛如松针,沉甸甸的,透出隐隐的绿气来。剑柄上用暗色金丝镂出两个小字:“松纹”。另两柄稍细稍长,一柄做蓝色,映光视之,一道深蓝的纹路从剑尖一直透到剑柄处,隐约做龙形,稍稍挥动,蓝龙宛如活转一般,爪鬣四张,鲜活欲动,也在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瑶光”。一柄通体火红,剑刃也铸成火焰之形,上面飞列着无数血色金星,摸之微温。篆字曰:“碧血”。飞红笑苦笑道:“他所赠之剑分明是一男二女,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显然已有了足够的把握,而我们胜机更小。”   虽然明知如此,但三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分配了宝剑,各自凝思苦练,预备两日后的大战。伍清薇眨着眼睛,不住地想出了稀奇古怪的方法来,但没有一件被采纳。伍清薇赌气不再想,全心全意修炼自己的如意心法,再也不管他们两人的死活。   三日转瞬即至,精舍响起了扣门声。伍清薇扬声道:“进来!”   忽然轰的一声,整个精舍塌倒。宸随云的手才伸出,想要推开房门,却没想到突然出了此等变故,也不禁有了一丝讶然。只见独孤剑、飞红笑、伍清薇面含微笑,整齐坐在精舍中,悠然道:“这就是我们对付你的第一招,出其不意。你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将精舍先拆个七八,等你敲门时再用力震倒吧?”   伍清薇笑道:“三个臭皮匠,赶个诸葛亮,我们这三日,毕竟不是白过的。”   宸随云微笑着点头,道:“果然没有白过,我的确没想到。我更加期待你们接下来的对策了。”   他的笑容犹在,但身上杀气陡升,显然,他已将三人当成了对手。   伍清薇连忙摇手,道:“先不要急,你想不想看看我们还准备了什么?”   她眼睛闪了闪,一副很神秘很得意的样子。宸随云看着她的眼睛,将肩上的檀香兽尾扶了扶,悠然道:“好,我看看。”他身上的杀气已如流风泻水一般消失了。   伍清薇笑道:“你想不想做个游戏?”她也不等宸随云回答,抢着道:“这个游戏很简单,只要你猜准我哪只手中有东西就可以了!”   说着,她伸出了两只手,两只攥紧了的手,满脸殷切地望着宸随云。宸随云盯着她的手,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伍清薇竟然要跟他做游戏。他本是来杀人的,但现在,他却要做游戏。   他做还是不做?   伍清薇很得意,这是她想出来的绝招,无论如何,宸随云的心绪都会受这游戏的影响,只要有影响,便有可乘之机,那时,独孤剑就有机会了!   宸随云望着她,忽然道:“我猜你两只手中都没有东西。”   伍清薇大笑道:“那你可就错了!”她自然知道自己左手中握着一枚花种,她得意之极,至少宸随云已先输了一局!她得意地张开手,花种子慢慢从她的纤指下显出,但就在她手掌放开的一瞬,那枚花种子凭空不见了!   就在众人眼睁睁的注目下,花种子秘魔般消失!伍清薇惊愕地张大了眼,望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猛然抬头,道:“你卑鄙!分明是你抢了我的花种!”   宸随云悠然道:“我只看到,你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伍清薇只觉怒气都要把她的胸口冲炸了,她恶狠狠地盯着宸随云,宸随云脸色却丝毫不变,若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计策,伍清薇真想冲上去把这个人狠狠揍一顿。她使劲跺了跺脚,再也说不出话来。 飞红笑悠然道:“我也要跟宸公子比一比。”   她取过一杯水来,耀雪寒辉掌力运处,杯中清水慢慢凝结成冰。飞红笑轻轻一用力,冰块连杯子都碎裂,坠地。她笑道:“宸随云公子若是也能同样做一次,那么我甘拜下风。”   她笑嘻嘻地看着宸随云,心中得意,因为她知道耀雪寒辉掌乃是她门中秘传,绝非别人 能够习得!何况她早就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砸了个稀烂,宸随云纵然能够凝气成冰,难道用手掬水不成?飞红笑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她极为得意自己这个釜底抽薪之计!   宸随云看着满地的碎冰,忽然道:“不知这个行不行?”他指的,是那泓清泉——地脉灵泉。   飞红笑吓了一跳,这地脉灵泉如此宏大,宸随云就算精通寒冰真气,又岂能将如此大的一潭水全都冰住?难道他的修为真的如此高,竟能够一法通万法通,无所不能了么?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宸随云微微一笑,一手探入清泉中。水浪激天而起,飞花落下,竟被他尽皆控在掌间,晶莹闪烁的宛如盛在了极为通透的玉碗中一般。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全然想不到竟然有此等通玄功力!   宸随云笑道:“我只见你用过一次,也只能做到如此了。”他掌力分扬,那巨大的水浪忽然分成一片一片,冲天而起,组成一连串的银龙,昂首摆尾落了下来。宸随云掌力不住鼓动,水浪激天,银光匝地,碗大的冰块不住飞出,片刻功夫,居然将地脉灵泉完全封住,成为一潭巨大的冰雕。三人目瞪口呆,骇然之极。   宸随云袍袖轻拂,身周飞扬的缨络顿时沉落下来,气定神闲,他微笑道:“现在可以让我看你们的杀手锏了么?” 网罗TXT小说论坛-纯文本电子书txt格式全集免费下载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