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冰乍破 独孤剑苦笑,他们设计出了这三招,分散宸随云的杀气,消耗他的内力,却就是没有杀手锏。   宸随云的力量太神秘,太强大,他们完全想不到击败他的方法!   宸随云看着独孤剑,笑道:“你不必怕,我方才不约束真力,便是想耗尽内息,直至与 你相若。……如今,我已不能催动无常剑。”   独孤剑默然,他手持松纹剑,缓缓走了出来,站到宸随云面前。忽然,整个世界仿佛离他而去,他的人被剥离出来,赤裸裸地站在宸随云面前。   他只看得到宸随云,他也只能看得到宸随云,因为,此外的世界再无意义。   剑,宸随云,一战!   这便是他生命的意义,似乎,他注定了就该死在此地,化为灰烬增长面前这人的辉煌。   那注定辉煌的,以及这注定毁灭的,终于走到了一起。   于是,一战再也无法避免。   他能够感觉到宸随云身上的真气的确黯淡了许多,甚至并不比他强。但他的气势仍然完美,没有一丝杂质。武功不外乎两个字,攻、守,而武者的内息,也就分为两层,攻息、守息。攻息外强,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守息内敛,不破不败,无泄无漏。攻守相合,内外兼生,便囊括了天下所有武学。但百年之前,有位绝顶高手简春水却加入了另一层的真气,叫做“循”。   循息如其名,乃是将真气化为极细的气丝,周游于身体四侧,宛如军阵哨马般,一旦探测到外力跃动,便立即引起心神警兆。绝顶高手的循息甚至可以远放到十几丈外,无论风吹草动,虫鸣兽脱都无不在其笼罩之下。更有一些奇人异士更能通过循息上达天听,感受到虚无中的危机。   独孤剑的循息是从太乙三清剑中所得,循息乃是三道无形的真气丝带,相环相生,围绕在他身侧,不时分出一股,快速扫过周围。等他功行完足之后,循息便会由三生九,进而化为万万千千,将一切气机笼罩住。面对宸随云这样的高手,他自然丝毫不敢怠慢,循息谨慎地放出,探察对手的循息。   一个人的修为高低,往往就表现在循息上。循息乃是攻息、守息的引子,循息越强大越灵捷,攻守也就越迅越猛,反应的时间就越短。而且循息往往远放于体外,两人对战之时,最先接触的,往往就是循息。   哪知独孤剑的三清循息探出后,几乎触到了宸随云的身上,却仍然没有感受到宸随云丝毫的循息!他大吃一惊,急忙将三道循息一齐弹出去,围绕着宸随云上下左右扫了一遍,脸色跟着变了——宸随云竟似从未修炼过循息一般!   这怎么可能?要知内息乃是习武人的生命,无论目视还是耳听都绝没有内息感应迅捷。所谓天视地听、天眼通天耳通,也不过是循息修到极处的神通而已,如何宸随云偏偏没有呢?   独孤剑心中征兆忽生,他闪电般收回了三道循息,全力摧发守息!   一道隐晦的力量随着他的循息探来,在他有所反应之前,狠狠撞在了三道循息上。独孤剑就觉胸口一痛,丹田气息不由得一浊,三道循息同时脱离了掌控,竟被这道力量同化,化作对方的攻息,倏忽之间暴凌而起,火辣辣地抽在了他的胸口!   独孤剑身子踉跄后退,哇的一口鲜血喷出!   二女一齐大惊,她们实在没有料想到,两人连动都未动,独孤剑已遭重创!缓缓地,宸随云踏上了一步。杀气从他的体内宣泄而出,宛如有形有质一般,潮水般向独孤剑卷了过来。瞬间冰寒的恐惧感针一般刺着独孤剑的心房,他几乎忍不住要再向后退!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再退一步,这崩溃退缩之势就再也挽回不了,他便会被宸随云的杀气完全压制住,直到他真气完全消耗殆尽!他猛地一咬牙,全力摧运守息,但却不敢外放,只盘旋在自己身侧半尺处,只听咯咯一阵响,宸随云的内力随着杀气隔空压了过来,几乎将他的身躯挤碎。独孤剑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血色紫黑,乃是他方才受击的淤血。   但他终于停住了身子。只不过这样的攻击,他还能承受几次?   宸随云秋辰般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冷冷道:“三天的时间,难道你就只想出了这点东西?若是还没有一点让我动心的,我就只好杀了她们,看是否仇恨之心能让你认真思考。”   他当真是说到做到,身子一转,向伍清薇飘去。独孤剑就觉身上压力一轻,心神不由一畅,看着宸随云的身影,他心中忽然莫名地一动,似乎把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   这一步就在宸随云刚刚转身,身子才动之时。一步跨出,宸随云的身子立即停住!逼迫的压力轰然爆发,丝丝缕缕,掺杂在他那无形无敌的杀气中,海啸汹涌般向四下怒卷而来。独孤剑身子倏停,内息全都化为守势,镇住了身子。  慢慢地,宸随云转身,他的双眼中,笑意中流露出一丝嘉许。“很好,看来你已经有些心得了。”   独孤剑费力地思索着宸随云话中含义,无疑,他方才踏出的一步,已给宸随云带来了足够的压迫。但郁闷的是,他自己并不明白这压迫是如何而来的!他苦苦思索着,忽然,心中电光石火地想起了宸随云与孤鸿清溪一战!   是的,他从那一战中悟出了后发制人,不露破绽的道理,但却为何一直不学以致用呢?他方才踏出的这一步,正踩在宸随云旧力将竭,新力未生的空隙里,立即引发了宸随云的震惊,这不正是后发制人么?一想到此点,独孤剑不禁心中大为高兴,攻息、守息、循息同时一提,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宸随云。   他这时突然体会到了后发制人的妙处,宛如窥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全副精神都放在宸随云身上,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同时极力约束着自己的三清之息,唯恐露出半点破绽来。   有绽就有破,这后发制人的诀窍,就是先让自己没有破绽。独孤剑有些明白宸随云为何不放循息了。   慢慢地,宸随云露出了一丝微笑。   压力凭空消失,宸随云的笑容渐渐扩大,使他整个人如沐朝阳,雪衣银发在日色下飞扬,宛如一只出尘羽鹤,都随时会凌风而去。   渐渐的,他点头道:“很好,你悟的很快。那么我也就不再保留了,只要你有片刻的懈怠,我便杀你。”   他随意而立,仿佛全身都是破绽,但他那闲定的气势,却让这些破绽全都消亡殆尽,整个人仿佛进入了禅家的“空”之境界,再没有半点破绽。他的人也仿佛跟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流水鼓风便是他的呼吸,落花飞羽便是他的行动。独孤剑面对的是一个人,他却有种被千军万马包围之感。   宸随云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只守不攻,岂为王道?”   独孤剑心沉了沉,他未尝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光守就竭尽了全力,他又如何攻?   宸随云目中的笑意被散垂而下的银发遮盖,他轻轻叹息道:“也许我本就不应对你抱太大的希望……”   他的杀气陡然一寒,独孤剑猛然心惊,知道他将下杀手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紊乱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绝挡不住他的一击!   突地,飞红笑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要杀他,先杀我好了!”   她站在独孤剑身后,身上的气息猛转凌厉,那是席卷一切,斩杀一切的凌厉,让宸随云也不禁动容:“玉石俱焚?”   飞红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见识广博,想必知道此功之威力!”   宸随云揽起檀香兽尾,他的声音在茶庵寺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幽然:“玉石俱焚一旦施展之后,纵然能胜,也必夭寿十年。为了这个男子,值得么?”   飞红笑没有回答,只是那气息更加凌厉,盘旋过两人的头顶,化为杀伐之云,笼罩而下。   夭寿十年?独孤剑心中一阵惊愕,跟着便是一阵感动,他猛然挺直了身躯。   他的功力并未有分毫的增长,但他的心忽然坚强起来。他不能眼看着一个女子为自己这样付出还无动于衷。他猛然发出一声大喝,全身功力都灌注进了松纹剑中。立时那些旁逸斜出的松针尽皆染上了一层碧绿,鲜活欲滴,从剑身上绽开,将一柄剑盛开成一枝横斜的苍松。什么后发制人,什么绝无破绽,都再也不须理会,长啸之声不绝,他劲力鼓动宛如狂风,蓄势已满,护在了飞红笑的身前。他一定要护住这个女子,绝不能让她为自己而受伤,就算拼上性命也一样。   宸随云盯着他们,他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向寺外行去。他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我虽有绝世武功,却也没有把握杀两个拼命之人。”   他的人影没入了茶庵寺外的绿意中。   “你并没有让我失望,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独孤剑松了一口气,急忙转身,就见飞红笑满脸殷红,身子已然摇摇欲坠。他急忙扶住她,急声道:“你……你怎么样?”   飞红笑淡淡一笑,道:“我没有事。”   独孤剑急道:“怎会没有事?你为什么要施展玉石俱焚?你怎么会这么傻!”   飞红笑看着独孤剑,独孤剑满脸焦灼,扶住她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关心已乱。飞红笑轻轻道:“傻瓜,我是骗他的,我哪里会施展什么玉石俱焚?那只不过是我们派中最粗浅的功夫,叫做春冰乍破。”   独孤剑心情激荡,突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大声道:“宸随云怎会看错?”   飞红笑轻轻闭上眼睛,那抹殷红仍然停驻在她的脸上,仿佛被晚霞染红了一般。她轻叹了一声,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柔。   这温柔又能多久? 突然,“哇”的一声,响起了一阵啼哭。独孤剑吃了一惊,急忙放手,就见伍清薇双眼含泪看着他们两,脸上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独孤剑不明白她为何哭,讷讷道:“清薇……”   伍清薇哭道:“独孤大哥,若是你有什么事,我也一定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来救你的!可我为什么晚了一步?”   她掩面哭泣,突然飞身奔出。独孤剑大急,道:“清薇!你去哪里?”伍清薇不答,转瞬也没入了这片碧色中。   独孤剑急忙追出,只听飞红笑一声娇哼,昏倒在地。独孤剑望望伍清薇奔走的方向,又望望飞红笑,叹了口气,将飞红笑扶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到茶庵寺残存的一张石桌前,抱着她坐下。飞红笑似乎在昏眩中感受到什么痛苦,紧紧皱起了眉头。独孤剑心中升起一股感激与爱怜,轻轻伸手,将她垂散的乱发拂开,看着她清丽的脸,呆呆地沉思着。   他并不知晓飞红笑的根底,甚至可以说,飞红笑本是他的敌人,但在他初入江湖之际,就与这个女子结下了不解之缘,此次共抗强敌,舍命相救,更是深印心底,永无法相忘。他心中不由兴起了一个念头,若是飞红笑也如伍清薇一般,是正派弟子该多好。   但他知道,这始终只是个梦想,总有一天,他们将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带着彼此的血与泪。   他沉思着,甚至忘了世间万事万物,直到耳边一声娇咳将他惊醒。他急忙抬头,飞红笑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手扶在石桌上,低眉沉吟着。   独孤剑忙站起,道:“琳儿……”   飞红笑面容一板,已恢复了原来那副冰冷的姿态,一时宛如冰山流丽,虽有万般艳色,却无法亲近。独孤剑的心沉了沉,飞红笑道:“我方才施展玉石俱焚,只是不想自己作为筹码死掉而已,你不要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救你。”   独孤剑脸上变色,他实在想不到飞红笑会这么说!飞红笑看了他一眼,目中满是轻蔑:“说起来你也够丢脸的,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要靠女人来救。赶紧去找你的小师妹去吧,你们倒才真的是难兄难弟!”   说着,她冷冷一笑,转身而去。独孤剑一伸手,扯住她的衣襟。飞红笑眉头皱了皱,道:“放手!”闪电般一掌击出,独孤剑不及躲闪,这一掌正中右腮。耀雪寒辉的劲气立即发作,脸登时涨肿了起来。独孤剑惊愕之极,缓缓放手,飞红笑呆了呆,凌空飞纵,已如飞鸿渺渺。   独孤剑缓缓坐倒,缓缓垂头,一时也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难道这就是各为其主么?他想不通。他的心好闷,好闷。   他抬起头,良久,方才叹出一口气。回去吧。但飞红笑的影子却兜上心头,无论如何都拂拭不去。 郢城并不远,独孤剑却觉这段路程是如此的长,似乎走尽了他的一生。沿路物华变换,都引不起他的兴致。他攀上了郢山,突然,他的身形怔住了。   郢城北门紧闭,门前黑压压地列着一片大军。   金国的大军。   上书着金国女真文字的大旗猎猎作响,卷起万里长风,黑云般摧压着脆弱的郢城,整个郢城都仿佛在颤栗着。   独孤剑大吃一惊,他被困茶庵寺三日,难道金军竟然已追到了此地么?俪大将军一定等着他回去开战呢!独孤剑惊骇过后,战意顿起。王老爹跟虎子的泪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一定不能辜负他们,他要保护他们!   幸好现在作战的不只是他,不只是降龙、伍清薇、龙八,而有俪大将军所率领的五千钢铁雄师。敌人看去虽多,但独孤剑仍有必胜的信心!   他眼见金军将士在紧闭的城门前耀武扬威,不住叫骂叫阵,胸中豪气顿生,身子掠起,轻烟般向金军投去。   一声长啸裂空响起,独孤剑手中长剑耀日生辉,身与剑合起,宛如一道青锋,疾插而下。那些金军将士立即觉察,顿时大声鼓噪起来,十余骑兵快速上马,手挺长枪,向独孤剑冲了过来。   独孤剑长啸曳空,闪电般从骑兵中冲过,身后鲜血暴起,那十余骑兵尽皆负伤。独孤剑身子不停,双脚用力顿在地上,铲起了好大一片灰土,用力向后扬出。尘烟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金营罩满。那些金军目不见物,不由有些惊惶。独孤剑将杀气缩到最小,剑剑刺出,不带一点风声,瞬间又是刺伤了十几人。   猛听一声冷笑,一道锐风向他袭来。独孤剑回手一剑,“当”的一声脆响,一股大力从剑锋上狂涌而至,独孤剑竟立身不住,踉跄前行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独孤剑骇然,在如此重的尘土中,此人竟然能精确地找到他,并能毫厘不差地攻他要穴,难道真有所谓天眼通么?他反手一剑撩出,运足了劲力,与飞来之物一触,砰的一声闷响,独孤剑的胸口如受大锤猛击,气血翻涌,心神一阵激荡。他脚下一滑,趁着金国将士还没有发现他,急忙躲入了尘埃深处。迷蒙之中,只见金国将士仿佛受了这急风的指引,尽皆向这边奔了过来。   独孤剑心中惊骇之情尤重,此人劲力竟然精妙到了如此境地,他又岂能胜之?他信念一动,默念尘土起前金军帅旗的位置,贴地疾窜而去。他唯恐急风再度袭来,轻功运到极处,不住在金军将士身侧穿行,拿他们做挡箭牌。那偷袭者似乎一时拿不定他的方位,急风便没再出现。独孤剑晃了几晃,已然窜到了帅旗之下,松纹剑清光闪烁,一剑向旗杆砍了下去。旗杆顿时崩开好大一个缺口。劲风吹了过来,旗杆一阵摇晃。他立即收剑,全力向郢城北门奔去。   帅旗倒地,金军一片混乱,独孤剑见自己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之计已经成功,心下暗喜,更为谨慎地运转轻功,不一时,已经奔出了金营,烟雾渐淡,看到了大门黑沉沉的轮廓。   大门紧闭,独孤剑跃身向城头掠去。突然,就听身后风声劲急,向他后背急袭而来。独孤剑猛然一声长啸,施展师父所授武当派的独门轻功梯云纵,身子更拔高了三尺。那急风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底掠过,独孤剑百忙中看了一眼,心下更惊,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块!正惊心之间,急风更响,更迅捷地袭来!独孤剑劲力已到了尽头,却哪里还能躲开?电光石火之际,他突地劲力一撤,身子直坠了下去。急风紧贴着自己的头皮掠过,独孤剑全身都冒出了一阵冷汗。   还不待他定神,身后冰寒之意滔天升起,他不须看,都知道那位隐藏在金军里的绝顶高手,已然欺到了身侧,只要他身子落地,只怕就再也无法脱得了他的毒手了!   独孤剑心中忧急,但事到如此,人力已然尽了,却又能如何?他握紧了手中的松纹剑,大不了一拼!   突地城头上响起一声大喝:“独孤兄弟,接住了!”   独孤剑急忙抬头,就见龙八当头扑了下来。半空中龙八大手用力挥出,独孤剑身子借力腾云驾雾般直飞而上,半空中轻巧的一个盘旋,稳稳落在了城头上。而龙八则轰然坠地。   龙八双脚一接触到地面,立即死死立住,再也不动分毫。他的身子慢慢站直,宛如铁塔一般,双目中燃烧着无尽的战火,炽烈地盯着对面。   独孤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不禁又是一惊。   漫天尘土渐渐息下,一袭黑衣静静地站在风尘之前,晴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也变得幽暗起来。他就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吸尽一切光明与温暖,只将荒凉与恐惧留下来。   黑衣人!   急风袭他的,居然是黑衣人!独孤剑不禁有些后怕,黑衣人的修为高妙诡秘,适才只怕没有瞧得起他,未曾全力出手,才让他这围魏救赵的计策奏效,逃了出来。若是他有三分重视,只怕独孤剑已然葬身金营中了。 第二十一章 侠之大者 黑衣人似乎注意到独孤剑的目光,冰寒的眸子缓缓抬起,注目在独孤剑身上,冷冷笑了笑。他的笑也宛如万年玄冰一般,笑得独孤剑心中一寒。跟着他的目光垂下,望向龙八。   万千金军这才发现龙八,立时一齐咆哮,驱马向郢城北门冲了过来。   轰然战尘中,龙八傲然不动。他缓缓抬掌,仿佛手掌中握着的是千军万马。他沉声道: “日前我有伤在身,未能全力一战,现在,我的伤已好了!”   他突然一掌推出,狂飚般的内息轰然卷发,夹杂着尖锐的嘶啸声怒潮勃发,疾冲向前。龙八掌势倏然一停,那奔涌的内息失去了控制,登时散成了一大片暴杂的劲气。龙八另一只手掌跟着推出,大喝声中,两股劲气一放一收,劈空撞在一起,立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烟尘暴起,怒冲九天,瞬间高可达十数丈!   金军骑兵方驱马冲了过来,这一掌宛如天崩地裂一般,座下战马尽皆受惊,嘶啸狂退,不少骑兵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摔得人仰马翻。其余金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恐惧地停住了脚步。龙八缓缓收掌,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稳稳守在了郢城北门之前。烟尘缓缓跌落,大风吹激,黄浪滚滚,打得金营一片狼藉。   龙八沉声道:“是今日一战,还是战场上见?”   黑衣人冷冷一笑,袍袖忽然无风而动,冲天烟尘并无一点沾到了他的黑衣上。   突然,金营中仿佛响起了一阵沙哑的嘶啸,龙八心头一震,想起了黑衣人所豢的金尸,不由心下暗惊。但他此时内伤尽复,大风云掌已可发挥十成的威力,却还怕谁?迎着黑衣人逼来的杀气一脚踏出,身子卷动风云,反将杀气向黑衣人压了过来。   黑衣人阴沉的目光一寒,身上的黑衣聚气鼓发,也是一步踏出!两人交替一步步踏出,相距越来越近,那杀气、内力相斗也越来越激烈!   黑衣人撮唇长啸,金营中响起了一阵嘶哑的应答声,几道人影冲天而起!   那些人影身上仿佛都带着极大的一团阴影,身形遍空,那么炽烈的阳光也不由得一暗,嘶哑的啸声更如铺天盖地般疾冲而来,龙八就觉心中一阵晕眩,似乎啸声有着勾魂夺命之能,连他那么强的守息,居然都无法完全阻挡!   龙八脸色一变,忍不住冲口道:“通天道尸!”   黑衣人咝咝一笑,道:“想不到你见识挺高,居然认得出通天道尸!”   龙八脸色变化,阴晴不定道:“你居然能练出通天道尸?”   那几条人影落下,恭敬地伏在黑衣人身后,一动不动。大团的暗色掩映在他们周围,虽在白日,他们的面目犹然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楚。但却绝不是金尸显露的那种死灰色,肤色淡淡的,还透出一抹嫣红的韵致。其中有一位女子,面容甚为妖娆,风致动人。唯一与生人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珠都呈灰色,没有一点眼白,看上去极为妖异。   黑衣人道:“通天道尸,道行通天,龙八,我今日并不杀你,明日战场上见!记住,你的性命是我的!”   龙八哈哈大笑,傲然道:“我龙八的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若想要,只管来取!”说着,转身昂然向城门走去。万千金兵甲兵森然,他视若无物。既然黑衣人不言战,他就再也不看一眼,连背心要害都放给对方。黑衣人凝视着他的背影,身上黑衣缓缓息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门嘶叫着挤开一条缝,龙八踏了进去。独孤剑急忙迎上,皱眉道:“想不到金军来的居然这么快,咱们赶紧去寻俪大将军,商量对策!”   龙八面沉如水,缓缓道:“俪大将军?已经没有俪大将军了!”   独孤剑一惊,道:“怎么?难道已经交战过,俪大将军殉难了?”   龙八道:“不是,他与他那五千士兵携着搜刮来的十万两银子,跑了!”   跑了?这消息宛如轰雷炸顶,独孤剑一时只觉得灵魂都仿佛被炸出了窍,脑袋里嗡嗡响着,思想一片空白。   跑了?这个要饮马黄河的大将军,这个有着豪情壮志的军人,这个怀着一颗报国之心的勇士,居然在金军压城之时,跑了?   难道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么?独孤剑只觉得一颗心宛如被拧紧了,痛得无法忍受。他随着龙八向前走着,脑袋里空空的,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想起任何事情来。   他们穿过街道,那是嘈杂的,被恐慌笼罩的街道,每个人都在奔跑着,但却不知道该奔到何处。所有的士兵都逃走了,他们宛如赤裸婴儿般呈现在金军面前,没有一点屏障。他们拿自己一生的积蓄来供养着自己的军队,但这只军队却舍他们而去。他们怒骂着,诅咒着,却无能为力,有的人甚至幻想着这只是一场梦,赶紧跑回家,蒙着头睡觉,只求醒来后一切照旧。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独孤剑费力地穿过这些人群,走进了他们驻足的那个院落。才一进门,就听到王老爹那伤痛的声音:“孩子,没想到你这么小,就活不下去了,爹对不起你,爹不该相信该死的税官,爹该带你走的!”   虎子不明白爹爹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懂事地掂起脚,用自己的袖口给爹爹擦泪,一面道:“爹爹不哭。”   王老爹的泪水却落得更多,虎子见到独孤剑回来了,大喜,抓住他的衣襟,道:“大哥哥,你劝劝爹爹,爹爹只管哭。”   独孤剑无言。王老爹见到他们,猛然站起,大喝道:“你们这群畜生,骗光了我的钱,居然就这么一走了之,我跟你们拼了!”   他掳起袖子,向独孤剑冲了过来。但才冲到半路,对苦难的想象就立即击倒了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哭着蹲下身来,陷入了绝望的嚎痛中。   独孤剑紧紧咬住牙,虎子看着他,道:“大哥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们,所以爹爹才这么伤心?好多大哥哥离开我们了。”   独孤剑抚着他苹果一般的小脸,柔和而坚决地道:“大哥哥绝不会走,大哥哥会留下来,保护你们!”   他说的很轻,说给虎子,更多的却是说给自己。他咬牙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这个陷入恐惧中的城池显得那么喧闹,一些年轻人握着简陋的武器,在街道上四处奔走,仿佛想要与敌人拼死一博,但眼中却全是惶惶如丧的神情;几个少妇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呆坐在家门口,不时低下头掩面哭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儒生长衫,在门口升起一堆火,将多年收藏的书籍、字画一一焚烧……   更多的,却是一片濒死的沉寂。   独孤剑的心沉的宛如石头,他走上了城头,望着万千金军。   旌旗飘扬,金营虽经方才之乱,却迅速恢复得井井有条。显然这次统军的将领极有韬略。独孤剑心中忧愁更甚。   城头上站着另一个人,降龙。他竟然还能笑出来:“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怎么,够朋友吧?清薇呢?”   独孤剑心中烦乱,随口道:“清薇自己跑了,没有回来。”   降龙讶道:“怎么,她没跟你在一起么?不行,我得去找她,万一不小心撞进了金军中,她可就脱不了身了。找到她后,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他转身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见独孤剑不动,回身讶道:“怎么,你不去么?”   独孤剑摇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降龙吃惊道:“留下来?你疯了!金军没有三万,也有两万,你留下来能做的了什么?乱世人不如狗,我们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算不错了!”   独孤剑抬头,望着天际那枯黄的云朵:“降龙,你还记得在灵宝山上,我们救龙八大哥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们要做大侠,现在放弃满城生灵,独自苟活,还算是侠义么?”   降龙搔了搔头,道:“虽然不算,但我们留下来,也不过陪着他们死而已,于事无补啊。”   独孤剑摇头道:“不,起码我该试试。”   他踏上城头的石墙,道:“我们的热血撒在这片土地上,天下会记得,黎民会记得,山河会记得,我并未辜负侠义二字。”   降龙热血冲动,大声道:“好!咱二人的血就送给了这座城,你不走,我也不走。咱二人若是有一人能活下来,再找清薇去!”   独孤剑笑道:“也去找我的师父。”   降龙道:“你不用担心他,他早就跑的没影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本来惊惧的心立即涌起了豪情万丈。满城黎民,要靠他们来守护,他们守护的,还有侠义!   不管这世上有没有大侠,他们就要做两个,用自己的热血,用自己的生命!   夜色,渐渐笼罩而下,这座城池中,已没有光明。  独孤剑与降龙胸中豪情万丈,少年心性,觉得万千金军又算得了什么。两人大声谈笑,回到王老爹的院落,龙八却已不在了。   独孤剑灿烂的笑脸暗了暗,降龙大笑道:“没有他又怎样?我们照样抵抗金军!该走的,始终是要走的!来来来,咱们剧饮三大杯,出去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独孤剑的一腔热情却被浇熄了大半。他清晰地知道,金军之中隐藏着什么样的人物,如果龙八在,凭着他的大风云掌,还有一战之可能,但现在……以他们两人的本领,只怕连黑衣人手下的通天道尸都打不过!却又如何奢谈对抗二万金军?他沉默地叹了口气,四处搜寻着。   潜意识告诉他,龙八已经走了,但他却有些不愿相信。那个虽被叫做魔头,但却如此豪迈,那个以一双肉掌孤对大军的龙八,就在此危急关头逃走了么?独孤剑心中满是苦涩,心情沉重之极。   这一晚总算过去,黎明的光辉尚未照耀满郢城,金军那喧天的战鼓已然惊起了所有人。郢城每个角落里都张满了惊恐的眼睛,人们惶急地抱在一起,那战鼓已然震慑了他们所有的希冀,瓦解了他们所有的斗志。当灾难来临时,人们能够选择的,唯有等待。   等待他们生命被夺取。   独孤剑皱着眉站在郢城城头,城下旌旗摩云挥舞,金军将士在号角的指挥下,整齐地列出阵势,缓缓向郢城北门逼了过来。晨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合着战鼓低沉的咚咚声,压得城墙几欲坍塌。独孤剑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急,几乎被这种无形的压力挤出了胸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降龙道:“你千万沉住气,我去去就来。”   降龙答应一声,道:“你若是也跑了,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朋友!”   独孤剑大笑道:“咱们还要共同杀敌的,岂能先跑?”   他跨上一匹马,出东门绝尘而去。   金国军队已然列好了阵势,林立的旌旗中,军队肃然站立,黑压压的望不到头。当先的帅旗麾动,一道黑流鼓涌而出,顿时杀气宛如海潮浪打,直迫郢城北门!   黑衣人仍旧笼罩在那袭沉沉黑衣中,只是身上气势更为隐秘,杀气更寒。他身后紧紧簇拥了三名通天道尸,呈扇形翼护着他。黑衣人所修武功善于御使他人之力,此时背倚两万金兵,那浩浩莽莽的军阵之气被他借势而来,身上黑袍就宛如无边黑夜,侵侵然凌压过郢城北门。   黑云压城城欲摧!   黑衣人手抬处,干枯的声音啸叫道:“龙八,还不出来?”   他的声音中灌满了独门真气,凌厉宛如强箭,咯嚓一声响,啸声中隐含的劲气正中郢城头的战旗,战旗从中折断,飘飘落了下来。   降龙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目睹黑衣人如此威势,却也不禁暗暗心惊,禁不住犹豫道:“独孤剑这小子,不会真的跑了吧?”   独孤剑打马狂奔出三里许,下马轻轻一掌拍在马臀上,道:“马儿马儿,我若能逃得性命,再来寻你。”   马儿一声柔嘶,小踏着步奔入了林中,觅草吃去了。这是一片寂静的小丛林,蜿蜒绕着一条小河,在朝阳的清光中,显得格外静谧。   独孤剑忽然想到了武当,那时,他是无忧无虑的,现在,他却要为一城的百姓而战。   所谓侠义,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奋剑抵抗,虎子这么可爱的孩子便会夭折在金军铁蹄之下。郢城的百姓们他十九不识,但他知道,这里面有许许多多像虎子这样的孩子,也许还有许多像降龙这样豪迈的壮汉,像伍清薇这样俏皮的少女,只要他抵御住了金军铁蹄,他们就都能回归安稳的生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战火,本就不应该烧到他们身上。   独孤剑握紧了手中的剑,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绝决。为此,他不妨血溅五步,头颅摧,肝胆裂。   他展开轻功,向郢城北门掠了过去。   大军摧城,黑衣人宛如上古神魔,带着无上的威严,紧紧逼压在郢城之前。旌旗摩麾,金军眼见宋军避不敢战,斗志汹涌怒发,一齐随着战鼓高呼起来。每呼一声,便齐唰唰地前进一步;每前进一步,战意气势便增强一分;战意气势每增强一分,郢城便脆弱一分,直到如危石悬卵,摇摇欲坠!   独孤剑大呼道:“战书到!”   黑衣人阴冷的目光倏然射到了他面前,两万金军的目光也跟着一齐转过来,独孤剑便觉心神一窒,那股庞大的战意仿佛化作实体一般,轰然怒压在他心头,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的身体分崩离析!他强提一口气,双手托着那柄松纹剑,一步步,并不快,但却无比坚定地向黑衣人走去。   烈风盘卷,黑衣人长发飞舞,目光如斧如凿,紧紧盯住独孤剑。那目光是如此灼烈,仿佛其中蕴涵着勾魂夺魄的秘魔之力,以独孤剑多年修为,竟然都有些抵受不住,他稍微抬了抬双手,松纹剑的绿意在日光映射下宛如一丛松花,稍稍隔断了这两道锁命目光。 黑衣人一眼见到他手中的长剑,心神不禁一震,他惊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尖锐,倏然直划上苍穹!   独孤剑一直很仔细地留意着他每一点细小的变化,见他如此惊惶,便对自己的计策更多了几分信心。他不答话,脚步更不停留,一直走到黑衣人面前,将松纹剑递了过去。   独孤剑初涉江湖,也知道这柄剑绝非凡品。但如此名贵的宝剑,黑衣人竟不敢接,反而后退了一步,似乎这柄剑乃是极为可怕的诅咒,绝不敢沾身一般。   他厉声道:“他已放了我,为何又来找我?”   独孤剑心念一动,原来锁在茶庵寺雪芽精舍中的,飞红笑的哥哥,竟然是他!   独孤剑思绪转动,但面上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显露出来,缓缓道:“茶庵寺一会,却没有领略阁下的高妙武功。”   黑衣人见他手持宸随云的松纹剑,又知道茶庵寺之事,哪里还有半点怀疑?他师从黄泉老人,自艺成之后未尝一败,此次随从大军南下,本想建功立业,一争天下雄长。但在宸随云手下未走一招,便被擒下,对此人实是畏惧之极,此时见松纹剑再现,心中恐惧之极,忍不住连手都抖了起来。   独孤剑心花怒放,将松纹剑轻轻放在他手中,淡淡道:“郢城西门三十里外,枯竹寺中,故人正在等你。他说过,来与不来,都只由你。”   说完,转身循来路走去。两万金军肃然而立,全都双目喷火望着他,独孤剑昂首阔步走出,脸上神色丝毫不动。但他的心却跳的极为剧烈,只要黑衣人瞧出丝毫蛛丝马迹,不用亲自出手,一声令下,这么多人挤也挤死了他!   但黑衣人握着松纹剑,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剧烈,终于大叫道:“我有通天三尸,未必就接不住你一招!”身子急跃而起,向西掠去。三具通天道尸如影附形般跟着他,瞬间消失在连绵的群山中。   独孤剑心下一宽,急步窜了出去。   大将突遁,金军将士都是一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一齐望向帅旗。帅旗之下,金军统帅全身裹在金盔金甲,看不清面目,他沉吟着,长鞭一指,进攻的号角声呜呜吹起,向郢城逼了过来!   独孤剑耳听号角声,心下焦急之极,也顾不得再去寻他的马匹,全力展开轻功,从东门掠进城中。降龙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眼见到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叫道:“你可回来了,这可怎生是好?”   面对着如此众多的金兵,他的满腔豪情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若说以他们两人之力对抗如此众多的金军,那无疑是以卵击石,连想一想都无比的疯狂!   独孤剑面容坚决:“大开城门,我们出城迎敌。”   降龙道:“可是就只有我们两人啊!”   独孤剑声音坚决之极:“就是我们两人!”   降龙跳了起来:“你疯了?”   龙八展开轻功,在茫茫平原上狂奔。   他知道,郢城满城百姓的生命,都凝结在他身上,系于他是否能追上俪大将军,并说服他挥军回师。   救孤城。   他的劲力已提聚到了尽头,几乎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也许就只差了一刻,郢城便会变成修罗地狱。龙八见过太多的金军烧掠过的城镇,他不敢想象被金军攻破之后,郢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能只是等待这一结局的到来,所以他不惜燃烧生命。   他能感受到真气在急剧地流失着,有些甚至是他的根本元气,永远无法弥补。就在这些本命元气亦将垂尽之时,他终于看到了俪大将军的军旗。   龙八舒了口气,身子闪电般飘入。   俪大将军正执了一本书,在帐中读着。见龙八飘入,他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道:“是你。”   龙八沉声道:“你知道我要来?”   俪大将军笑了笑,道:“若你还是当年石门山上的龙八,你就一定会来的。”   龙八怒道:“但你却不是我所认识的敢在脸上刺下‘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的俪琼!你将郢城百姓的血汗榨干之后,竟就这么溜了!”   俪大将军摇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留下也没有用。我只有五千人,我相信我的士兵每一人都是精英,但就算是精英又如何?敌得了两万金军,还会有五万、十万,既然金军挥师南下,郢城便守不住。我又何须抵抗?郢城破后,这些百姓血汗反正保不住,倒不如落入我手中,以后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龙八只觉一股火辣辣的怒气从丹田中升起,就宛如一盆火炭在胸口踢翻,火烧火燎地难受。他忍不住大喝道:“你……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歪理邪说?”   俪大将军的手在书上扣着,他脸上挂着微笑,浑然不受龙八的怒气影响:“什么时候?就是我一连四个月与金军血战,几乎拼尽了最后一人一枪,却没有人来救我,全都在拥兵自重,保存实力的时候!” 他的手轻轻抚着左脸,那脸上隐约还能看出些当年所刺八字的痕迹,却被金盔遮住,几乎显不出来。俪大将军脸上透出一丝红潮,也激动了起来:“当年你追随岳飞,两战皆胜,攻新乡县,擒阿里孛,败王索,何等威风了得?王彦将军苦心守城,却被你们视为怯懦,一意求战,终于引得金国大军集结,攻破了石门山,孤军溃散,几乎全军覆灭。你凭着绝世武功,见战事不成即遁走,但我们呢?我率着残部,转战百余里,数十次险死还生。但没有援救,没有一个人来援救我们!我们为百姓、为社稷、为热血、为德、为功抗金,但却只能自 生自灭,得不到半点支撑。那种满身浴血、几乎绝望的心情,你这种武林高手能够体会么?那种从死尸堆里爬出来,周围满是同伴的尸体,却深深庆幸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你曾经有过么?”   他说得激动了,身子倏然站了起来,目中精光暴射,盯住龙八。龙八竟然不能面对这眸子!是的,凭借着威力无伦的大风云掌,他是可以轻松地从这炼狱般的战场上逃脱,不必承受这些苦痛。   俪大将军重重跌坐在帅椅上,冷冷道:“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活下去。我可以抗金,我可以杀敌,但我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龙八紧紧握住拳头,是的,乱世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只有五千人的俪军,挥师救郢城的后果,只怕就是全军覆没,再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龙八无言,自古艰难唯一死,慷慨就义者,又有几人?   但这无疑是郢城黎民唯一的生机,俪大将军所说的都对,但人活着就为了这些道理么?就因为有人负过我,我就要负天下人么?龙八咬住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俪大将军:“你究竟怎样才肯救郢城?”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俪大将军一摇头,他马上就走。金国大兵迫城,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从容说服俪大将军。   俪大将军沉默着,他缓缓从案下拿出了一只酒壶,道:“我已经背弃了侠义,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侠义。如果你能向我证明侠义的存在,那我就算拼了这条命又如何?”   他指着酒壶,道:“这是鹤顶红,喝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不用我多说。你只能选择一样,是郢城黎民的生命,还是你的。”   龙八瞳孔骤然收缩!鹤顶红,毒中之毒的鹤顶红。一滴就可杀人,就算如他这样的绝世高手,也绝无法承受如此多的剂量。   壶是玉壶,淡青的玉色稍稍透明,朦胧地显出中间那沉如凝血的液体来。鹤顶红毒到极处,却也艳到极处。   这是绚烂的自毁,惨烈的解脱。   龙八凝视着玉壶,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他背弃了苦恋十一年的情侣,甘被人骂作是魔头,为的是什么?若他死在此处,那他所有的苦衷都化为流水,他将生生世世背负着魔头的骂名,再没有翻身之机。他的豪情,他的壮志,全都深埋在骂声中,化为尘埃。   只为了一城百姓,值得么?龙八脑海中忽然闪过独孤剑、降龙那稍带稚气的脸,灵宝山上,他们为了固守心中侠义的理念,救下了他,不惜对抗自己的长辈。   侠义,难道只是个梦么?还是本身就如鹤顶红一样,是如此艳丽的毒药?   龙八突然伸手,抓过那只玉壶。他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苦涩,是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么?让那些豪情壮志都付诸流水么?他笑了笑,举壶一饮而尽。   鹤顶红的味道并不坏,可惜并没有几个人能品尝到。龙八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一股炽烈的火力已然从腹中腾起,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内息。他的眼神变得朦胧起来,俪大将军仿佛想不到他这个决定会做得如此迅速,惊讶地看着他。这惊讶也变得朦胧起来,龙八的意识渐渐混沌,他只想沉睡,再也不要醒来。   这人生,太苦了。   却有一个淡淡的影子宛如水中之花,渐渐在他的眼前清晰,纤手轻柔无比地托住了他的脸。   九音、九音!是你么? 有没有听说过空城计?”独孤剑一面用力将城门推开,一面对降龙道。   “我当然听过!”降龙心头有些郁闷,不明白在此紧要关头,独孤剑为何这么说。“当年司马懿率大军突来城下,城中无兵,诸葛先生急中生智,令士兵大开城门,自己独坐城上,抚琴而弹。司马懿唯恐有埋伏,不敢入城,反而退兵扎营。你不要欺负我是和尚,就不知道这些三国故事。我也读过书的!”   独孤剑道:“你也读过书?那实在是很让我惊讶呢。现在我们无兵无马,正与诸葛先生相似,所以我们也就只好效仿先人,摆一场空城计了!”   降龙叫道:“可我们没有诸葛先生那么神机妙算,万一金军不上当怎么办?”   独孤剑道:“我也有这个顾虑,可你有更好的计策么?”   降龙一呆,道:“没有!”   独孤剑斩钉截铁道:“那就按我说的办!”   城门已然大开,金军将士显然没想到宋军居然出城迎战,战鼓轰嗵之声登时一歇,金军齐齐止步,鼓动战意,准备一战。独孤剑与降龙大步跨出,两人傲然往阵前一站,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脸上都毫无惧色。降龙尤其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豪气陡升,睥睨四顾,不可一世。但一个豪情万丈的大和尚,却也有些怪异。   金军见他们两人如此气势,先尽是一愕,跟着哄堂大笑起来。两个小鬼头就想挡住两万大军么?我们吐口唾沫就可以淹死他们,扇扇手就可以吹跑他们,说话大声就可以震碎他们,一人擤把鼻涕就够他们洗澡的。轻蔑之语越说越奇,数目相差如此悬殊,这已不是两国交兵,而是一场滑稽的游戏。   但战争却绝不是游戏,金军哄笑之后,纷纷鼓噪,驱马冲了过来。独孤剑示意,降龙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一声大喝。金刚狮子吼乃是降龙最得意的武功,此时一啸出口,当真如霹雳骤震,尘土被啸声中含杂的劲气震开,向金军疾涌奔冲,连战鼓之声也一齐压下!   所有将士齐齐一惊,降龙的疯魔杖重重顿在地上,立时大地震动,他那魁梧的身材宛如一尊神衹雄然傲立,金军不由一惊。   独孤剑聚满了真气,扬声道:“两万之军,何在我大国眼中?我宋军将士不屑与你们列队交兵,先遣我们二人来打军威战,若你们连我们两人都赢不了,趁早滚回黄龙府去吧!”   他也陡然一声大喝:“金国败将,不认识我了么?”   他与降龙踏上几步,那些金军收敛了轻蔑之容,立即认出了二人,想起几日前独孤剑几人击败了金军二百余人的军威队,进而使大军溃败,不由又是一阵鼓噪,再看着那洞开的城门,脸上充满了惊疑。   独孤剑目光若电,将这些神态全都收在眼中。敌人越是心虚,他便越是嚣张跋扈,与降龙在金军阵前慢慢走着,大叫道:“前次四人,今日两人便足够了!金军中难道没有勇士,可与我们一战么?”   他料想除了黑衣人之外,金军中再没有修为精深之辈,以他与降龙的武功,或者有万一的胜机,那便为郢城百姓赢得了一线生机。这本就是博命之时,能延得一刻,便是一刻了。   独孤剑连呼三声,金军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暴吼。一个铁塔般的大汉冲了出来。金军士兵顿时精神一涨,大叫道:“乌木恒!乌木恒!”   那汉子仰天一声狂叫,大踏步冲到了独孤剑身前。他的身材魁伟之极,比降龙都高了许多,与独孤剑比起来,简直如大人与小孩一般,不出手,霸气便已十足。   那身穿金盔金甲的金军统帅挥了挥手,低声说了几句。他身边的侍卫飞奔到乌木恒身边,叫道:“乌木恒,你的职责便是保护大帅,这军威战,不由你来管!”   乌木恒怒道:“事关国体,岂能不管?”他翻身拜倒,满怀悲愤道:“大帅!此一战关系到国体军威,我金国浩瀚之邦,岂能求一勇士而不得?请大帅允我一战!”   那大帅沉吟不答,金国士兵齐齐击兵大叫道:“战!战!战!”   鼓手轻轻点着战鼓,那“战”声卷成一片整齐的声浪,在郢城门前嘶卷奔涌着,最后汇聚成一片群情激愤,宛如黄锺大吕,沉闷地响彻在这一片昏黄的土地上。   轻轻地,大帅点了点头。   乌木恒欢然大叫道:“多谢大帅恩典!”   他一站起来,周身的肌肉立即暴涨,啪啪几声响,穿在身上的盔甲竟然生生撑裂,露出一身精铜般的肌肉来。   乌木恒大叫道:“来吧,让你见识一下金国勇士的厉害!”   金军斗志立即被燃了起来,那“战!战!战!”的欢呼更加汹涌如怒。乌木恒发出一声熊虎般的咆哮,双目中精光大盛!   独孤剑冷笑道:“你们金国有勇士,我们宋国也有侠客!” 他扬声道:“今日的军威战,便由我,独孤剑,与乌木恒举行!”   乌木恒横行金国素久,料不到独孤剑那么瘦弱的一个人,居然敢孤身应战,不由一呆。独孤剑有心压制敌人气焰,手指乌木恒道:“你,必败!”   乌木恒大怒,暴喝一声,铁塔般的身躯直冲过来,两只拳头天塌一般击下。拳风猛恶, 独孤剑心头一紧,这大汉看来粗莽,但拳势大有掌法,其中夹杂的劲气极为精纯浑厚,绝非表面上那么好斗。他心中警惕,乌木恒的双拳已然冲到了面前。独孤剑脚尖一点,身子已然拔空而起。   乌木恒双拳互击,劲气却无半点冲撞,反而合为一股,在他的引导之下,窜空向独孤剑追击而去。独孤剑凌空翻身,电光石火之间,鞘中秋水剑已经在手,万点剑光宛如秋萤般,当头罩下!   乌木恒不避不闪,拳势冲天,独孤剑的剑光全都击在他身上,却仿佛刺到了极为坚韧的牛皮上,竟毫发无伤。   独孤剑变色道:“金钟罩?”   乌木恒冷笑道:“这是大青山功!我已化身为大青山,什么剑能伤我?”   独孤剑也冷笑道:“就算你化身为这片大地,我也要将你整块揭起!”   他剑尖陡然挑起,锐光一闪,直刺乌木恒的双眼:“你若连眼睛也练到了,我认输!”   乌木恒双拳一封,将长剑架住。独孤剑大笑道:“原来你这大青山功还是有破绽的!”他有意展露武功,震慑金军,当下轻功展处,长剑疾刺,化作一个极大的光团,将乌木恒围住。只见战场中心处一团极大的寒光,不见乌木恒。金国将士看到紧张处,尽皆鸦雀无声。   突地乌木恒一声大吼,拳风冲天,独孤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星,远远飞了出去。他凌空变招,飘飘落在了地上,乌木恒却浑身都是血迹,身子纵然是铁塔,也已染满了斑斑锈迹。   独孤剑也很不好受。他刺了乌木恒不下千余剑,却仍不能致命,终于被乌木恒抓住机会,一击轰破了他的护身真气。他胸口闷塞,吐纳良久,方才稍稍回原。但毕竟乌木恒的伤势更为沉重,秋水剑锋锐异常,再打下去,独孤剑终究能够刺破他的防御。   独孤剑不理乌木恒,面对着万万千千金军,大声道:“他败了,你们金军的勇士败了!若想活命,就赶紧滚吧!”   乌木恒大声咆哮,不肯认输,独孤剑正中下怀,他要的就是让乌木恒挑战,然后再败一次。这样,便可以再折辱金军一次。   他并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但形势峻急,他只能竭尽自己所有的思智,不惜一切手段也要败退金军——如不能,那就多延一刻,便是一刻。   金军面上泛起了一阵恐惧,连如此高大、宛如不败象征一般的乌木恒都败了,难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真有无上的魔力么?难道这次仍像上次一样,被打得溃败么?他们不禁望着洞开的城门,生恐宋军队伍突然从这里杀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突然,金军的目光变了,他们一齐欢呼起来。独孤剑心灵中忽然闪过一阵极为不祥的征兆,他猝然回头!   一片黑暗傲然翔舞在郢城城头,三具通天道尸翼护下,黑衣人宛如秘魔妖影,高踞宋军帅旗的半截残桩上。独孤剑的心立即沉到了底!   黑衣人发出了一阵嘶哑之极的笑声:“枯竹寺中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我用血魔搜魂之术发出感应,也无法找到他的踪迹。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   他的笑声咯咯直响,停也停不住:“你不仅骗我,还骗了我们两万四千士兵!”   他突然提声:“金国勇士们听好了!郢城内连一名宋兵都没有,却有抢不完的财宝,数不清的美人,这些,都是你们的!”   金国士兵一阵欢呼,尽皆怒潮般汹涌窜起,向郢城城门冲了过来!黑衣人冷冽的目光穿透了这莽苍的毁灭之潮,清晰无比地盯在了独孤剑脸上,他的笑声终于顿住,每一个字都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   “我!”   “要!”   “杀!”   “你!”   我绝不能死。   在龙八的意识将要陷入混沌的前一刹那,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对自己呼喊着。他要活着,他看清楚俪大将军的回答。   是的,为了孤城黎民,他也必须要活下去!   他猛然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烈的疼痛像针一样直扎入心中,他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散乱的功力被他生生凝聚起来,护住心脉。那是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燃尽了生命的每一分潜能。   他感受到一只手柔静地在脸上抚摸着,带着甘甜,也带着苦涩。难道自己已经死去了,活在幻象中了么?鹤顶红的毒性真是猛恶无比,龙八舌尖流出的鲜血,都带着种极为妖异的艳红。他的目光迟滞地抬起,赫然发现一双清丽的眸子,怔怔地凝视着他。 宫九音!   难道九音追到了这里么?龙八冲动起来,大张着嘴,想要说话,但剧毒已将他的生机腐蚀殆尽,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凝望着宫九音,目光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是的,此时他宁愿将一切讲给九音听,再也不顾忌任何东西。但当他下定决心时,却已 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宫九音的动作很慢,她的目光柔和宁静,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已演练了千遍万遍,又仿佛是在举行极为神圣的仪式。她缓缓抱住龙八,将他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地呢喃道:“难道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   她的手指冰冷,轻轻抚过龙八的脸,似乎要将他的面容深印在心底:“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心怀天下,总有种种类类的苦不肯与我说。就算我不在乎你是个魔头,可你还是不愿留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知道义父通敌卖国,只是你没问过我而已。我恨你,不是因你杀了这么多人,而是因为你从不肯相信我,不肯将肝胆交给我啊。”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她弹出的琴音,袅袅萦绕在两人心灵深处,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能听见:“所以我要杀了你,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安静静地留在我身边,再也不想什么天下、黎民了。”   龙八的心颤了颤,他能够感觉到鹤顶红的剧毒正一丝丝从他的真气围裹中泻出,渗入到他的经脉中。他的生机也在一点点失去,身子随之变得越来越冰冷。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一簇簇鲜艳的浓艳,那是火狱最深处的颜色。   他一生杀戮,也许地狱才是最恰当的归宿吧。但他却一点都不愿抵抗,因为他看到了宫九音脸上的幸福。   那是再无所求,心满意足的幸福,是一切都凋残后的安宁,此时剧烈地震荡着龙八的心。他所有的心神尽皆被这幸福所冲激,让他无法再念及其余的一切。就这样放掉吧……   他轻轻闭上眼睛,沉入了那深邃的血红中。他已太过疲倦,又何须再背负呢?   俪大将军道:“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办到了,你答应我的呢?”   他这句话,是对宫九音说的。   宫九音静静偎依着龙八,听到俪大将军的话,眉头皱了皱,仿佛厌恶他打断了自己的这份宁静,一抬手,一物向俪大将军飞去。   俪琼扬手接过,笑道:“咱们各取所需,就此别过。”   他再也不看龙八与宫九音一眼,扬长向外行去。突地背后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大喝:“站住!”   这大喝中蕴蓄着无上的威严与愤怒,俪大将军就觉心房一悸,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惶然回头,就见龙八嗔眉虎立,怒视着他。龙八满脸都是赤红的血色,看去犹如天神一般,周身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宫九音似乎被他这变化镇住,呆呆地看着他,惶然不知所措。   俪大将军大惊,道:“你……你不是中毒了么?”   龙八怒喝道:“你答应我的话呢?”   他一掌向俪大将军拍去。掌势才起,一道腥风直袭而来,宫九音大叫道:“不可!”锐音尖啸,九天环佩荡起一连串的晕波,向龙八罩下。龙八身子一阵摇晃,他虽然凭借一股狂怒将剧毒生生压下,但一身武功只剩了不到一成,对付不会武功的俪大将军尚可,但才与宫九音的琴音一接,掌上的劲气立即反震,竟连身子都护不住。   他哇的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回头涩然道:“难道你真要我死?”   宫九音脸上慢慢流下了一串清泪,是的,她要他死,但他却不知道,她早就决心随着他一起死,两人一起葬在僻远的深山中,再也不受相思之苦。但此时龙八脸上伤心欲死,显然不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为什么,他总是不明白她的心呢?   宫九音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她的心已死了,死在无法回应的寂寞中。   龙八道:“你想杀我,郢城千千万万百姓却在等着我救,你给我一日的时间。”   ——郢城的每一个百姓都比她重要,宫九音的心中只是苦涩。   龙八喃喃道:“一日之后,我自尽于你面前。”   ——他只以为她要杀他!   宫九音深深地看了龙八一眼,身子化作一朵彩云,飘飞了出去。   鹤顶红的剧毒逐渐染红了龙八的眼眸,他这双赤色的眼睛紧紧盯在俪大将军的脸上,慢慢地,他咬牙道:“我已饮毒,你何时去救满城百姓?”   俪大将军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恐惧已将他整个击倒,他嘶声道:“快来人哪,救我!救我!”   军号声急促地响起,满营士兵都冲了出来,呼喝着,团团将龙八包围住。龙八眼睛看出去,唯有一片血红,他残留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甚至连宫九音的去留都无法在意,但武者的本能让他随意挥洒着双手,仅余一成功力的大风云掌击在兵刃上,寒光荡走,龙八一掌将那士兵头颅击碎。一掌掌击出,片刻间连杀几人。士兵们一阵鼓噪,纷纷走避,不敢过分逼近。 浓郁的血腥气刺鼻,龙八突然有了一丝清醒,他赫然意识到,他所杀的,正是他费尽全部心机要搬的救兵,郢城满城黎民的生机所系!   这一发现瞬间击垮了他,他踉跄后退,几乎无法从震惊中复苏。他正在一手摧毁郢城黎民的希望,就是他!   他慢慢跪倒在地,双目中流出了一串血泪,他仰头向天,嘶声长吼:“救救他们——”   五千士兵都不明白龙八所说的“救救他们”是什么意思,但龙八脸上那悲怆欲绝的表情让他们的心也沉重起来。   俪大将军大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刀兵齐举,一齐砍下。龙八再也不避不闪,似乎已被这注定的命运击倒。只是所有士兵心中,都浸满了莫名的悲伤。   金军潮涌而来,独孤剑就觉自己宛如大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瞬间便被淹没!身边已看不到人,只是一层层的刀,一层层的剑!他用尽全身功力拼命地招架,也仅能自保。金军人浪已越过他身侧,瞬间杀到了郢城门前!   突地一声大喝,降龙身形窜起,宛如山岳崩摧,凌空翻滚,越过层层人浪,稳稳落在了郢城门前,大喝之声不绝,疯魔杖法幻起千重杖影,硬挡住金军冲激,生生守住了城门。那 金军不下两万,一冲之势何等猛烈,正前、左前、右前都是层迭的人浪,更有人高高跃起,从空向城门扑下。这么多人合力猛攻,已非一人之力所能抗——但降龙不能退。   只要让金军踏进郢城一步,城内便会成为修罗屠场,虎子,王老爹,这些亲切的人将永远失去安定的生活!   他的呼喝宛如春雷疾发,在郢城门下炸响,降龙借着这层层嘶吼,真气冲卷全身,将疯魔杖法施展得淋漓尽致,顿时一团金浪裹住他的身躯,怒潮汹涌,随着他真气纵横,轰然向前激发,竟然凭着一人之力,力抗这两万人马!   金军面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屑,没有人相信,他一人能够挡住。但降龙的真气仿佛永不枯竭,他舞出的千重杖影也绝不停歇,他就仿佛是个铁人,将金军的一波又一波攻击生生撼回!面对这个宛如铁塔一般的勇士,金军将士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一丝寒意——他就仿佛是战神,永远不败的战神!   没有人知道降龙究竟有多苦,他施展的乃是疯魔杖法中威力最巨大的一招,千山魔乱,以他的修为,一日之内,只能施展这一招三次,但现在,他已施展了三十多次。他的精力急剧地枯竭,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了一个空壳,随着每一杖挥出,空壳便薄一分。但他仍以同样的速度、力道挥出千山魔乱,因为只有这一招,才能挡住这万千敌人!他口干舌燥,只觉得禅杖越来越重,而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明亮。   亮到他极欲闭上眼睛,再也不看。   恍惚中,他听到独孤剑大叫道:“降龙,你撑不撑得住?”   降龙大笑道:“再来两万人,也一样能撑得住!”   他的笑声依旧豪迈,呼喝虽然响亮,却瞬间淹没在这鼎沸的人声中了。这句话呼完之后,降龙的意识彻底模糊,他只是凭借着本能,将疯魔杖舞得如风车般!独孤剑心沉了沉,他知道降龙的真气已无法为继了。他匆忙刺出几剑,将近身的几名金兵逼开,身子跟着跃起,秋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光,向城门飞去。   猛听一个枯涩的声音道:“我要杀你!”   冲天的黑暗忽然在他眼前翻卷而开,连那明亮的日黯淡下来!独孤剑大吃一惊,一道冰寒的劲气猝然而发,迎面向他的面门刺了过来!独孤剑匆忙中举剑一封,身子被这股力量冲得飞跌而出,勉强稳住了脚步。   他身侧的金兵自动退开十步,空出好大一个圈子。独孤剑慢慢抬头,就见黑衣人宛如一片亘古不化的黑暗,降临在他身前不远处。他的心沉了沉,就连金兵都唯恐沾染到黑衣人丝毫,可见此人的武功一旦施展出来,会是何等可怕!他深深吸了口气,秋水剑荡出盈盈波光,萦绕在他身前。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挡住黑衣人几招!   黑衣人冷笑道:“你骗我,我杀你!”   他袍袖挥动,一道刺骨的寒风凌空向独孤剑抽来。独孤剑下意识地挺起剑尖,一招秋水长天就待刺出。但他忽然想起了在茶庵寺中悟到的后发制人的诀窍,身子微微斜了斜,于间不容发之际将阴风躲过,真气含而不发,剑势沉凝,并不刺出。他的精神全都聚集在黑衣人身上,就见黑衣人身子闪电般晃动,突然抢到了独孤剑身前,凌空一爪抓下!   独孤剑精神真气早就蓄满,清啸一声,一剑向黑衣人肋下刺去!这一剑他看的很久,也就看得极准,黑衣人爪势凌厉,绝非他能挡住,但便是因为太过凌厉,肋下稍微显出了丝破绽,独孤剑蓄势已久,这一剑刺出,黑衣人竟然无法遮挡!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身子倏然弹回!   黑衣人震惊于独孤剑方才一剑之威,哑声道:“好小子,几日不见,武功见长啊。那么这一招又如何?”   他手掌一抬,一具战死的金军尸体宛如活过来了一般,手舞足蹈凌空向独孤剑扑了过来。这等受控的尸体破绽极多,独孤剑秋水剑挺处,一剑刺中了它的胸口。黑衣人手掌连抬,几具尸体接二连三扑了过来,独孤剑登时手忙脚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发制人?长笑声中,黑衣人手掌倏然从重重尸影中穿出,一掌击在了独孤剑的肩头!   独孤剑一声闷哼,远远摔了出去。他不敢停留,脚尖一点地,身子急速跃起,长剑连晃几晃,格开刺来的几般兵器,又滑开几步,方才敢喘口粗气。但那只肩膀,已几乎抬不起来了。他百忙之中向城门看了一眼,只见降龙肩头也是一片血红,难道他们二人就只能守到此时么?  独孤剑嘴角显出一丝凄然的笑容,漫天尸影纵舞而下,而他却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金军层层叠叠,潮水般望不到尽头。血雨腥风飘摇,郢城的古城墙摇摇欲坠。独孤剑深深回望了一眼,他的眼中有了决绝。   ——若不能守,何妨埋骨此处,让黄天后土记得,曾有两个无名少年,为了侠义,为了 一城百姓,在此洒尽最后一滴鲜血。   突然,一阵琴音从天而降,琴音绵密,仿佛是一朵卿云,在煌煌的日色中,飘了过来。那些尸影仍在猛恶冲扑,这琴音飞纵而来,群尸忽然就碎了,碎成片片黑血,纷纷洒下。   黑衣人怒喝道:“谁在坏我好事?”   彩衣飘飘,一人仿佛踏着琴音织成的彩云飘来。她的风仪宛如神仙,但面容哀婉,苍白的面颊上流着两行清泪,泪红如血。   黑衣人怒道:“找死!”他又控起两具尸体,分化两道弧形,闪电般向宫九音袭了过去,同时身子晃成一团黑影,笔直刺出。   宫九音手轻轻在九霄环佩上一抚,致密的琴音宛如清溪流淌,又仿佛是她心中无尽的悲伤,涌流而出。顿时听到琴音之人无不心中涌起一阵凄然,那琴音幽静若无,却含着深秋的威严,在人心深处回荡着,刻骨铭心。   “波波“两声怒响,黑衣人控的两具尸体登时暴为齑粉,同时一连串暴响在他身前炸开。他的一冲之势竟生生被这幽寂的琴音阻断,狼狈万分地落向地面。   黑衣人狂怒之极,一声尖锐的嘶啸,背后的通天道尸仿佛突然焕发了生机,灰沉沉的眸子骤然明亮起来。它的身形也在黑衣人啸响的同时,如箭般射出!   它窜起的一瞬,仿佛也是它的生命再次开始直至灿烂的一瞬,它的身上的衣服仿佛经受不了时光的洗涤,片片化作黑色的蝴蝶,满空飘散,裸露的肌肤上忽然泛起了一层层漆黑的光芒,竟然有坚硬的鳞片从肌肤下刺出,将它全身都布满!   宫九音仿若不见,纤指抚动琴弦,点点血泪宛如赤翼蝴蝶,飘散在战鼓号角之中。   她寂寞的年华,失去多年的记忆,也便这么飘散。   通天道尸身形才窜到宫九音身侧一丈处,那些静伏的琴音立即惊动,尽皆化作无声嘶啸的暗雷,循着通天道尸的身缘炸开。但通天道尸身上的黑鳞极为坚硬,足以轰穿一流高手护身真气的九韶阴雷炸在它身上,竟然只能将那些黑鳞轰得破碎四溅,却无法阻挡通天道尸疾窜而来的身形。   道尸闪电般撞在了宫九音身上,宫九音举琴一挡,千古名琴九霄环佩就此裂为两截,从她的手中陨落。   通天道尸一击得手,立即站定,目中妖光闪闪,盯住宫九音。宫九音却仿佛被九霄环佩的裂音惊醒,她突然起身,一把抱住琴的残片,紧紧放在胸口。   黑衣人心中一阵厌烦,他忽然厌恶起这场战斗来,他只想尽快结束,好用杀戮来释放自己的郁闷。他挥了挥手,示意通天道尸杀了宫九音。   宫九音忽然将两截断琴递到了独孤剑手上,静静道:“若是有人问起这柄琴,你就将琴交给他。”   独孤剑茫然地接过两截碎琴,他也感受到了这股沉重。   宫九音笑了笑,她的身形飘了起来。   独孤剑忽然觉得她的姿势是如此熟悉,从伍清薇要来的峨嵋典籍中,他曾见过这个姿势,这是峨嵋俗家的镇山绝技,煮鹤焚琴决,乃是积聚所有真气,将手中的琴全力砸向敌人的拼命之举。   只不过,琴已破碎,此时宫九音用的不是琴,是她自己。   俪将军大营内。   一片银光宛如九天之上降下的宝幢,将密布的杀气轰然冲散。   挥来的兵刃忽然全都自行折回,一个淡淡的人影萧然站在龙八面前。   来人长身而立,满身缨络飞舞,宛如张开了一双银色的羽翼,将一切掌控其下。而他的双手却只轻抚着一只紫色的小兽——他的手是如此完美无暇,动作是如此轻柔温存,仿佛从未出过手,也不准备出手。   刀光血影犹在,但所有的兵刃都无法对着他。众人心中都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一旦举刃向他,便会给自己带来不祥。   宸随云。   宸随云衣袂飘举,宛如一只银色的羽鹤,在赤红的沙场上穿行。他身上并无半点凌厉的杀气,有的只是一种难以言传的魅惑。而正是这种魅惑,让数千持刀的士兵缓缓退开,低下头,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宸随云如入无人之境,缓缓踱了几步,来到龙八面前。他伸手搭住龙八的脉门,摇了摇头道:“紫儿,还要有劳你。”   他肩头上蹲踞的那只紫色小兽一声鸣啸,硕大的尾巴抚动,身子冉冉腾起,落在了龙八身上。它尖尖的鼻子挨着龙八嗅了嗅,发出几声柔和的啸声,突然一口咬在了龙八的脖颈上。  龙八全身都已泛起了诡异的红色,檀香兽尖细的牙齿才一入体,这红色就仿佛被搅动了一般,慢慢旋转着,向它咬出的伤口处涌动。   檀香兽的身上慢慢腾起一阵红光,而龙八身上的艳红却在消退。   他发出一声呻吟,地狱烈焰褪却,他的意识清凉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太阳 般温暖笑容的绝美男子,一时无法记忆。   宸随云淡淡道:“长风,解了俪将军的军职。”   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是!”只见一个灰衣男子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将俪大将军提起,冷冷道:“你受岳帅辖制,当知道军法。”   他伸手将俪大将军的头盔摘下,从怀中掏出虎符,和俪大将军一起摔在地上。俪大将军面容灰败,委顿在地上,却不敢再发一言。   宸随云低头,笑道:“你想救郢城?”他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魅惑,让人一见之下,便永难忘怀。   龙八精神一振,急忙点头。   宸随云一笑道:“那么这五千军队,就是你的了。”   他向檀香兽招了招手,檀香兽急忙离了龙八的身体,纵上宸随云的肩头,浓烈的檀香之气让每个人的灵魂都仿佛脱离了身体,一时不知所在。等他们清醒过来,这一人一兽已萧然而去。   龙八怔怔的,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灰衣男子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叫任长风,救兵如救火,咱们快走!”   这句话立即提醒了龙八,他急忙一跃而起。鹤顶红的剧毒大部分已被檀香兽吸走,只有些许仍残留在他体内,如刀锯切割着他的内脏。但这些,已不足让龙八迟疑,他抓住任长风的手,大叫道:“走!”   任长风一声令下,五千士兵随着他们急如风火地向郢城冲去。   龙八心中忧急,但却又禁不住想,那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反覆间颠覆一切!   任长风的轻功甚好,五千士兵也的确是精锐,不出片刻,便赶到了郢城近侧。然而,龙八恍如受雷轰电掣,他的身子突然顿住,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万军鏖战中,一个纤弱的女子袅袅飞起,带着无限的决绝与哀怨,化成情海怨涛,涌向那无边的黑暗。   她面容哀婉,双目垂流两行血泪,龙八却看到了她嘴角的那丝浅笑。   那是为他而笑。   龙八只觉灵魂深处都开始颤抖起来,他用尽了毁天灭地的力气,发出震乾铄坤的苍凉悲啸:“不!”   他要阻止他,不论什么代价,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他都要阻止她,但巨大的惊恐完全压碎了他一切反应,他的双脚仿佛生在了地上,哪怕费尽这二十年凝练的真气,他仍然无法移动分毫。   于是,那哀婉的笑容,便已陨落,宛如一场破碎的梦境。   只有漫天金鼓号角,一起发出长长的哀鸣。   龙八痛苦地跪下,头深深埋进泥土中,剧烈的抽搐着。他的双手向长天张开,但却接不出任何东西。   甚至一片浮尘。   撕裂的痛苦啸声在战场中回荡着,所有的金军都惊惧地停手,因为他们看到一个全身浴血的男人,发着冲天的怒吼,冲向那片他们倚为长城的黑暗!   黑衣人心头烦恶,尚且沉浸在宫九音拼命一击的大威中。他没有料想到,这么轻易就被通天道尸击中的女子,竟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竟然将本命玄武的通天道尸击成粉碎。若不是他心生谨慎,在宫九音刚刚出招之时就驱使玄武挡在自己面前;若不是玄武天甲号称不败不破,只怕宫九音这亡命一击,焚琴煮鹤,也要将他毙命于斯!饶是如此,黄泉老人自夸天下再无人能攻破的玄武道尸,也殒命在这一招之下!   黑衣人实在想不明白,这女子为何要如此拼命,他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他的惊悸尚残,悲愤的龙八已如闪电般驰到身前!龙八武功本就与他极为相近,此时双目赤红,存心拼命,双掌中凝聚的真气吞天噬地,宛如驱动着整座郢城摧破的怨气,疾涌而来。   有了宫九音的前车之鉴,黑衣人如何敢招架?锐啸响处,驱使本命白虎的通天道尸向龙八杀了过来。   普通的金尸是用尸体炼制而成的,通天道尸不同,它是用活人生生练成的,功成之后,陷入半死半生的状态,意识似有似无,由于所受极惨,心中充满了杀戮欲望,无论力量还是身法都陡增数倍。黑衣人所驱使的通天道尸,乃是黄泉老人用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炼制而成,炼制之法天惨地怨,而且借着这些高手本身的特性,驱天上星命入体,各具神通。这种炼制的方法极伤天和,黄泉老人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一辈子也不过炼出了七具,此次特意交付给黑衣人三具,料想中原可敌之人已极少。   三具通天道尸各有各的神通,玄武天生硬甲,祭炼后更是利刃不能伤,比之十三太保横练更为坚韧,号称坚防第一。 白虎天生神力,攻如雷霆,无坚不摧;朱雀天生灵捷,幻若灵仙,无击不中,当年追随黄泉老人横行天下,每战必克。黑衣人想不到竟会被宫九音毁掉一具,心中正是又痛又悔,见龙八冲来,杀心大起,立命白虎以最惨烈、最威猛、最强大的一招将他杀死!   白虎双掌分开,真气冲聚成虎形,在身前凝成两只巨爪,同时他的双掌急速伸长,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支玄铁打就的利齿,分筋错骨,向龙八狠插而下。   河朔第一高手龙钟尧,就是在这一招下筋骨断碎而死,梅岭香仙梅寸英,也在这一招下香销玉殒。   这一招,乃是白虎道尸之必杀!   但龙八却全不闪避,他的身形冲天而起,双掌一前一后,迎着白虎的双爪击了而去!   他的身上腾起万道红影,血魔搜魂术已然全力摧动!   龙八深知血魔搜魂术威力,修炼之时极为小心,每次都将血魔施展控制在三成一下。虽对自身力量提升较为有限,但反锉也较小,每次施展虽挫伤真元,却不至于散功损命。但这一次,龙八已摧动了全部血魔,红光满天铺展,血影轰然脱体,如灭世神魔般,凌空变幻狂舞。   龙八此次施展再无一点保留,只怕难免与清溪、孤鸿一样,要遭功力尽废之祸!   然而此刻,龙八怒极攻心,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他绝不回 头! 咯嚓嚓一连串的暴响,白虎的双爪被龙八硬生生折断,跟着他的双掌从白虎的胸前击进去,从后背透了出来,龙八满身都是白虎溅出来的腥血,带着白虎半截残尸,向黑衣人怒冲而来!   黑衣人吓了个心胆俱裂,哪里敢招架,急忙扯住朱雀道尸,锐啸连连,朱雀道尸身躯凌风飞舞,带着他疾窜遁逃!龙八大吼一声,白虎残尸飞出,凌空打在朱雀身上。他的双掌, 也闪电般印在了黑衣人的背上!   黑衣人一声大叫,只觉背上剧痛,他心胆俱裂,全力逃命,只听背后一声轰响,他百忙中偷眼看了看,却见龙八倒在地上,已经昏迷过。他愕了一愕,慢慢停住脚步。   龙八的右掌齐根折断,看来与白虎的对决也绝没有讨到好处。   黑衣人方才感觉到的剧痛,是龙八的腕骨刺在他背上的结果。龙八极力摧动血魔搜魂术,内耗过大,剧痛攻心,在击中他之后,也晕死过去。   黑衣人大大喘了口气,他也是血魔搜魂术的修习者之一,知道龙八这次全力施展血魔,就算侥幸不武功全失,也必定深受极重内伤。暗暗庆幸之下,却也不由甚感晦气,自己是如何惹上这两个拼命煞星的呢?他越想越怒,此次连折两具道尸,回去老头子还不知怎么责罚他,如何不又恼又恨?闪电般欺上,咯咯两声,将龙八的双脚踢断!   龙八痛得醒转过来,怒吼连连,再度向他猛扑。但他双足双脚都已折断,名震天下的大风云掌又能施展出几成来?空自虎吼,却连黑衣人的衣缘也沾不到!   黑衣人狞笑道:“你这畜生,害的我连损两名神将,我不教你受尽天下至苦,再将你炼制成通天神将,永远受那无尽的辛苦!”他越想越觉得高兴,龙八根骨资质极佳,若是能练成道尸,只怕尚在老头子秘藏的大罗三仙之上,那么连折两将的罪过,只怕也就抵过去了。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龙八连击几下不中,仰天怆然怒吼起来。他的吼声是那么苍凉,闻者无不有着落泪的冲动。独孤剑奋力将身边几名金军挑开,鼓足剩余的真气,向黑衣人冲了过去。他一定要救下龙八,从见到龙八再度回到战场的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误解了龙八。他深深为此感到羞愧,他不能让龙八受着如此的痛苦而不管!   剑光闪烁,直袭黑衣人的面门。独孤剑不愿偷袭,清啸声随着剑势响起,向黑衣人急攻而来。黑衣人目中阴冷的光芒暴起,双袖无风自动,独孤剑忽然就觉两道真气左右袭来,他急忙变招,但苦战多时,劲力已尽,却哪里还能躲得开?一声闷响,被击了个正中,凌空向下摔落。   黑衣人冷冷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你都想杀我?”   他使劲一脚,踩在独孤剑的身上。独孤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黑衣人似嫌污秽,袍袖拂动,闪了开来。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独孤剑跌得虽然狼狈,但他的手中却始终紧紧握着那柄剑!   电光石火之间,那柄剑毒蛇般窜起,一剑就刺入了黑衣人腿中!剑锋才入体,独孤剑的真气就全部汹涌鼓入,完全不留分毫!   黑衣人一招失算,急忙鼓息与抗,却哪里还来得及?独孤剑剑势拖动,在他腿上拉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怒涌。   独孤剑立即弃剑,身子一阵翻滚,抱住了龙八,残余的真气一丝不留地运转开,向外狂奔。千军万马中,他只想救这一人!   黑衣人一时大意,便受重伤,心头大怒,几指闪电般点出,将伤口封住,口中一声怒啸,驱动着朱雀,一起向独孤剑猛扑过来!   他这含怒一击何等凌厉?独孤剑全力奔逃,但那抹黑影迅速就将他吞没,冷彻的杀意铺天盖地潮涌而来!   独孤剑心中暗暗叹息,难道他不但救不了郢城百姓,就连龙八也救不了么?但他决不肯放弃,负着龙八,仍然全力奔逃。   突然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我来助你!”   独孤剑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柄剑,一柄黑黝黝的剑。这柄剑平拙无齐,只是极为巨大,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倏然掠过独孤剑,向他身后袭去。这柄剑看去极为沉重,但在此人手下施展出来,却举重若轻,十分灵动。   黑衣人的双掌几乎已碰到了独孤剑的衣缘,却被这剑生生顿住。   剑如山,将他涌流的真气完全封印。黑衣人怒啸一声,袍袖挥舞,向剑身击去。他真正的杀招,是隐藏在袍袖下的双刀,这如虚如实的一招,已助他杀了数位高手!   那柄剑凌空挥舞,一剑直斩下来。黑衣人忽然发现自己虚实相生的一招完全无用,因为这柄剑太过巨大,剑风裹绕,威势横达一丈,将他全身都围裹在重剑的剑风中,无论是袍袖还是双刀,都被这一剑压下!   这一剑之威,已不可挡! 黑衣人武功走阴诡一路,见不能招架,立即闪身便退,阴风四溢,血魔搜魂术摧动,地上的尸体都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叫,突然晃动着站了起来。   这场战争虽然短暂,但极为惨烈。这些尸体身上都布满了血迹伤痕,此刻被黑衣人硬生生地摧起,尚未凝结的鲜血从他们七窍中汩汩流出,在地上组成妖艳的图案。他们极力扭动着残缺的身躯,向任长风围了过来。   一时战场如化修罗地狱,拼命交战的金军宋军双方,都不由自主地退开好远,生恐被这些从地狱中逃出的妖尸沾上!   任长风豪然一笑,道:“你这控鬼御神之术吓唬别人还行,我却知道其真相,吓不倒我!”   他的左手伸出,手中托了一个小小的香炉,任长风真气透入炉内,立即一股浓香飘了出去。他重剑挥动,这股浓香向四周飘开。那些嘶哑啸叫着的僵尸一闻到香味,立即身形呆滞,慢慢软倒在地!   黑衣人厉啸道:“你……你这香炉中是什么东西?”   任长风大笑道:“没有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在任何江湖游医那里都能买到的驱虫散!”   黑衣人脸色登时变了:“你……你如何知道?”他黑发在风中狂舞,双目张得极大,黑袍下的双刀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冲上去将任长风撕成碎片。   任长风冷冷道:“有法就有破,你驱使噬魂软蛊钻入尸体内,使尸体仿佛活了过来,于是便有了神怪妖魔之相,在我眼中,却是一钱不值。”   他不住将香气挥出,那些尸体僵倒在地上,突然从他们的口鼻中蜿蜒爬出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毒虫来。   它们的身躯极软,苍白色,没有头,也没有尾,更无论口鼻耳眼。身子又细又长,仿佛一条白色的带子。只是他们刚爬出来,便被那股浓香围裹,扭曲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任长风笑道:“没了噬魂软蛊,看你还能驱使尸体么?”   黑衣人面沉似水,冷冷道:“没有金尸,我仍可杀你!”   他也不甚知悉通天道尸的奥妙,唯恐这股异香对道尸也有伤害,厉啸声中,吩咐朱雀道尸躲开。他的身形盘旋,起在了空中。   他大喝道:“金国勇士们,随我一举夺下郢城!”   随着喝声,他精擅的控鬼御神之术再度发动,不同的是,这次摧动的对象,是那些金国士兵。   控鬼御神之术本就有阴阳两面,控鬼为阴,御神为阳。御神之术,则是夺取生人魂魄,使之完全听命于行法之人。虽然控制如此多的人几无可能,但借着他在金军中无上的威望,仍能一举影响全军的心神,将酣烈的杀戮欲望贯进他们的骨髓中去。   他挥刀之际,通天玄功怒发,大片的沙石被揭了起来,凌空向任长风砸了下去。沙石中灌满了真气,无异真刀真枪,任长风无法强行招架,脚步错动,向后躲去。金国士兵精神都是炽涨,狂呼大喊中,士气大旺,向宋军这边滚涌冲了过来!   杀气散做阵云。   这两万余人一齐冲击,顿时声势震天动地。黑衣人控鬼御神之术反运,将这股杀阵之气与自身修为融合为一,身上黑衣蔽天张开,宛如一朵黑云,卷在杀阵的最前缘,向郢城横冲直撞而来!   任长风身上一重,心知不好,玄铁重剑带着全身真气挥出。但此时黑衣人功力陡长一倍,双刀闪电般劈在了剑脊上,只见一股黑烟腾起,剑身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影!那黑色宛如有生命一般,迅速向剑柄蔓延而来。   任长风大吃一惊,急忙放手,黑衣人双刀将重剑勾转,剑柄直指任长风咽喉!   他身后,金国士兵精神大振,呼喝声震耳欲聋,刀剑砍出威力大增,将宋军杀了个落花流水。任长风知道自己不能退,再退,郢城就真的不保了!他身形陡然顿住,双掌重新抓住了玄铁重剑的剑柄!   那剑柄已然变成了漆黑,任长风全然不顾,真气一丝不留,全部灌入了剑身中,向黑衣人悍然刺出。   就算是拼了性命,他也要重创黑衣人!   这股大力撞出,黑衣人的身形骤然停住,他冷笑一声,全力摧动真气,慢慢地,剑柄上的黑气向任长风手臂上蔓延而去。黑气每多一分,任长风的功力便削弱一分,而黑衣人则增强一分。此消彼长,再有片刻功夫,任长风就会被他一举击毙!   黑衣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龙八重伤,任长风死,将再无人能改变郢城的命运!   他渴望着杀戮的血,那肆意流淌的热血,那可以让血魔大幅增长功力的热血!   龙八大喝道:“负我过去!”   独孤剑叫道:“不行,你必须要赶紧疗伤!”   龙八嗔目道:“快负我过去,晚些就来不及了!”   独孤剑犹豫着,他也知道任长风已支撑不住,他很想放下龙八,前去与黑衣人一拼,但他深深知道,自己这样做绝改变不了什么。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一咬牙,负着龙八冲了过去。 龙八却等不及,断了的腿在独孤剑的身上使劲一撑,刺骨的剧痛中,他身子凌空窜起,落向任长风的背后。那烧灼般的痛苦刺激着他的心神,竟让他无比清醒。他双臂探出,裸露的腕骨直插入任长风的背后。   他的劲气毫无保留地贯注到任长风的体内,这是血魔反噬后,他最后仅存的本命元气,是与他的生命息息相关的精元。   九音既然死了,还留它做什么?龙八毫无保留,尽皆输送给了任长风。   从此,他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废人了。   任长风精神大增,虎吼一声,满掌黑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上腾起一股无比丰沛的力量,潮水般怒卷,向剑身上冲去。黑衣人猝不及防,鲜血飞溅,被击得飞跌而出。   但被杀戮的欲望摧动的金国士兵,此时已忘记了一切,怒潮般冲向郢城。任长风功力再高,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独孤剑剑法再精,也杀不光这么多勇士!他们迅速冲过两人,硬撼郢城城门。   城门口,仍然飞扬着冲天杖影,降龙当门而立,宛如洪荒时的神衹,竟将这些怒潮全都挡住。他面前,是如山般的尸体。他的双目睁得大大的,但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就只剩下了本能,舞动禅杖的本能!   乱世人不如狗,战场上,人更不如一粒尘埃,一只飞蝇。   独孤剑痛苦地望着那茫茫不见边的人潮,从朝阳初升杀到现在,已是夕阳将斜,这场血战,已夺去了几千人的性命,有宋军的,也有金军的。战争之后,也许还要添上更多无辜百姓的生命。   为何要战得这么残忍?独孤剑一剑剑刺出,他心中充满了痛苦。   但他毫无选择,甚至他只要有丝毫的松懈,他的性命就会被这无边的人流淹没,再也留不下丝毫的痕迹。就算是对着金国人,独孤剑也不想多杀戮。这也是如他一样的生命啊,为何却一定要兵戈相向?难道他们没有兄弟姊妹,难道他们愿意让亲人在战刀下战栗?   独孤剑想嘶吼,想制止这些杀戮,但他却只能挺起手中的剑,刺破扑过来的每个人的咽喉。晚风带来的浓重血腥气让他忍不住一阵阵想吐。每杀一个人,他的心就感受到一分无法平息的痛苦。   他扬起头,穿透汹涌的人流,盯在那金甲主将的身上。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怒火,为何你不下令停止这杀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黑衣人双刀急速挥动,左控鬼,右御神,阴阳二气连举,顿时,他身周生人与死尸全都在他的驱动下,悍然向任长风等人冲了过来。而他将这些人的杀气尽皆吸纳到自己身上,攻势更是凌厉如电!   而龙八贯注到任长风身上的内息,却在慢慢衰竭。这终不是他自身修习而得的,不能永驻己身。任长风心念电转,突然扬声对独孤剑道:“就靠你了!”   他一把抓起独孤剑,用力掷了出去。同时身子前扑,迎向黑衣人。他要缠住这个邪诡的对手,好让独孤剑能抓住这瞬息之间的战机——因为独孤剑冲向的,是那名金盔金甲的金军统帅!   俪大将军并没有说谎,这五千士兵尽是精锐,但金军也无一弱手。人数悬殊,战争的天平已完全向金军倾斜。   擒贼先擒王,这几乎是宋军唯一的机会!   长久的杀戮让独孤剑的思维几乎停滞,只剩下了本能,但他还是能了解到任长风的苦心,身在空中,多年苦练的轻功立即全力展开,同时长剑挥动,大喝声中,一道剑气勃然而发,向前席卷而去。他就随着这剑气闪电般纵身而上,向金军统帅扑去!   黑衣人大吃一惊,顾不得再伤任长风,凄厉地啸叫着,向独孤剑追去。但他离得实在太远,却哪里来得及?乌木恒轰然怒啸,铁塔般的身子撞向独孤剑。自与独孤剑军威战后,他就再也没离开统帅半步。   独孤剑身子突然潜下,重重一剑砍在乌木恒的脚踝上。   乌木恒发出一声天惊地动的狂啸,轰然向后倒去。独孤剑身子闪电般窜起,一脚踏在他的额头,连人带剑扑到了金军统帅面前!   剑光霍霍如电,这一剑,已然凝聚了他武功中的所有精华,这一剑,志在必得!   金军统帅战刀举起,却仿佛受惊过度,招数慢了半分,哪里能够挡得住独孤剑这闪电一击?独孤剑一剑斩在他的金盔上,大叫道:“传令!快传令收兵!”   当啷一声,金盔落地。独孤剑的嘶吼猛然顿住,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惊讶而又哀婉地看着他。   飞红笑。 红笑。   他们终于作为敌人见面了,就在这夕阳如血的沙场上。   独孤剑的手猛烈颤抖起来,他的目光停在飞红笑苍白的脸上,双目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感情。但渐渐地,他的目光冷彻下来,他的手也不再颤动。   剑光,凝在飞红笑粉白的脖颈上,剑上的寒气使她的肌肤暴起了细细的寒栗,独孤剑沉冷道:“传令,退兵,我便不杀你!”   飞红笑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他。是的,她抽过他一耳光,然后带着军马来攻打他要保护的城池。她手握兵符,却不肯给他一丝活路。她又怎能面对他的目光?   独孤剑的声音更是冰冷:“是城破,还是你死,快些选择。”   黑衣人嘶啸道:“你若伤她一根头发,我必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升!”   独孤剑冷冷道:“若想我不杀她,那就退兵三十里!”   飞红笑无言,慢慢地摸出了一枚杏黄旗,向后挥舞三下。呜呜声响,金军号角吹响,所有的士兵都收起兵刃,缓缓退后。金军法纪森然,虽退不乱,不多时,排成了整齐的队形,站在飞红笑身后。   只留下满地的死尸,和汪洋一般的热血。   飞红笑仍不抬头。   独孤剑跃身落在她身后,跟她骑在同一匹马上,他的剑在与黑衣人一战时已丢失,此时手中的兵刃是从金兵中夺过来的一柄普通青钢剑,剑尖点在飞红笑背后,冷声道:“走!”   飞红笑无言,驱动骏马,向北行去。金军士兵剩余两万不到,随着她也向北撤退。   龙八大叫道:“独孤兄弟,你要去哪里?”   独孤剑不答,他的牙齿紧紧咬进嘴唇里,一掌击在马臀上,一骑绝尘而去。   龙八周身火烧火燎的,全都是无边的痛苦。他盯着独孤剑的去向,心情极为沉重。因为他知道,独孤剑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回头,夕阳渐没,郢城的城墙已被鲜血染成褐红,他们拼尽了性命,终于还是守住了这座孤城。晚风嘶啸,城头的霞光宛如受到满地鲜血的感染,透出一片惊心动魄的嫣红。   任长风显然跟他有着同样的感慨,两人回头难忘,目光中尽是萧索。   有一个人还在狂舞着,那是降龙。他的意识早就空白一片,犹自一招一招地施展着千山魔乱,将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毫不吝惜地挥洒着。   任长风借着绝顶轻功闪到他身后,双掌托在他肋下,大叫道:“兄弟,金军已经退走了!”   降龙虎吼连连,死力挣扎着,仍在竭力挥动禅杖。任长风又叫了几声,降龙的双目中慢慢透出一点光亮,当啷一声,禅杖掉在了地上。他的喉头翻滚着,吐出一串干涩的话音:“我们……胜了?”   任长风大声道:“我们胜了!”   降龙干哑地笑了一声,轰然倒下。   残阳如血,黄沙飞扬,轻轻舞落在众人身上。   他们守住了,终于还是守住了。   侠义这两个字,终于没在他们手下埋没!   五千宋军只剩下了不足两千,这一场战争之惨烈,连任长风、龙八这样久经沙场之人,都触目惊心。郢城北门本是花娇柳软,但现在却尽是尸体。大片的鲜血以及四处狼藉的残肢碎肉组成无比巨大的一幅地狱变相图,连绵地在城外铺开,几达两里许。   攻守最惨烈的城门处,城墙已被鲜血浸透。刀剑将城墙砍得斑驳陆离,几非原形。   城门的正中央,有两个深深的坑,依稀可以看出是两个脚印。以这两个坑向外,地上、墙上都仿佛刀削一般,切出了一尺多深的痕迹。那是降龙拼力施展疯魔杖法,力敌两万金军的结果。现在,他全身都裹着布带,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任长风不住将内力灌输到他体内,但他的经脉就仿佛死去了一般,了无半点反应。城里最好的医生也聚了来,针灸、医药,无所不用,才将他的性命勉强维续。   他实在脱力太狠,没有长时间的调养,很难恢复。伤势与他同样沉重的,是龙八。他的双脚骨断折,又在战场上支撑了这么长时间,腿骨碎骨全都插进了肌肉中,极难清理。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掌,手掌齐根从腕上截断,已不知丢到何处去了。森森白骨露出,这只手已完全作废。   全力施展血魔搜魂术后,他的武功已然尽失,宫九音之死,让他的心也几乎枯死,每每抚摸着那两截断琴,便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   是的,他苦恋十一年,虽身化为魔,却仍盼望能重拥伊人的梦,从此化为泡影。   此后,天长地久,让他寄身何处?   独孤剑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他身上的伤口都开始痛了起来,长久的杀戮让他的精神极度衰竭,几乎支撑不住,但他仍要睁大血目,使劲握住手中的长剑,架在飞红笑的脖子上。 两人同骑,耳鬓厮磨,飞红笑的体香淡淡传来,独孤剑干涸的心潮不禁有了些微的波澜,又烦又乱。一忽儿想到他与飞红笑数度共经患难,一忽儿想到茶庵寺中飞红笑为她施展玉石俱焚,一忽儿又想到郢城大战中,他刺中飞红笑的那一瞬间。   不管想到什么,他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他与飞红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再也不能重合在一起了。不知怎么的,这念头让他的心痛了起来,手中的长剑也忍不住颤抖着。   飞红笑默默无言,独孤剑让他前行,她就前行,绝不反抗。金国大军跟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言不发。看来飞红笑在军中地位极为尊崇,德望并高,因她而弃去郢城,军士无一人有怨言。   唯一的例外是黑衣人,他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脸上神色阵怒阵怨,几次忍不住要冲上去,将独孤剑毙于掌下。但看到独孤剑手中的长剑,只有生生按捺住。   大军无言前行,走过了十里,二十里。独孤剑只觉手中宝剑越来越沉,拼尽全部力气都难以握住。黑衣人冷笑道:“都走了三十里了,你究竟要走到何处去?”   已经三十里了么?独孤剑迷迷糊糊地想。那么郢城已经安全了?他心下一宽,头一歪,就此昏了过去。就算在昏死中,他仍然紧紧抓住手中的长剑,至死不愿放开!   黑衣人大喜,急忙纵身上去,一脚向独孤剑踩去,怒道:“不将你练成通天道尸,难消我心头之恨!”既然心中有了这个想法,他就不愿取了独孤剑的性命,这一脚,直踏向独孤剑的手腕。   飞红笑目光骤然抬起,冷冷道:“哥哥,你若是伤了他,就算你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老头子也必将取你的性命!”   黑衣人吃了一惊,急忙收脚,讶然道:“他是本国敌人,老头子怎会如此看重他?”   飞红笑道:“我也不知为何,但当日我辞别老头子,挂帅南征之时,老头子曾亲口叮咛我,此去金国大业可以不要,但绝对不能伤此人一根寒毛!”   她悠悠道:“所以我踏入中原后,第一件便是入武当山,想见识一下独孤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但你却将他伤成这样。”   黑衣人身子颤了颤,他实在想不到,这个虽然时有怪招、但武功低微的宋国小子,竟然让老头子如此挂怀!想到老头子种种残酷手段,黑衣人不禁惕然心惊,叫道:“那现在怎么办?”   飞红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老头子并未说他的底细,我们也不好多插手。既然他已成为俘虏,那就以俘虏对待吧。不过你既然知道了此事,再加一指于其身的话,我可就无法替你向老头子说情了。”   黑衣人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   果然,他恭恭敬敬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独孤剑托起。那份细心劲,只怕连独孤剑的一根寒毛都生恐碰掉,更不用说再伤害他了。   突然一个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你们不想要他,何不交给我?”   黑衣人遽然回头,厉声道:“谁?”他黑衣一振,控鬼御神之法立即发动,真气猛恶,向四周扑了过去。但真气才出,他立即便觉不妙,因为他感受不到任何异样的气息!他大吃一惊,就见一个萧然的身影慢慢踱了过来。   来人的行动优雅从容之极,但却倏然就闪到了黑衣人的身前。   那如星云一般飞扬的银色长发,肩头上蜷立的檀香兽,都让黑衣人自灵魂深处发出一阵颤栗,尖啸道:“是你?”   宸随云淡淡一笑,道:“茶庵寺中未能一战,实属憾事。不知阁下此时可有雅兴?”   黑衣人尚未答话,飞红笑截口道:“我们急着退兵,你想要此人,只管拿走就是!”   宸随云淡淡道:“如此就多谢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冲出一人,扑向独孤剑,满面泪痕道:“独孤大哥,我不该赌气离开你。若是我在,你至少不会伤成这样!”竟是当日负气离去的伍清薇。   昏迷中的独孤剑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忧心郢城百姓的生机。伍清薇手指轻抚着他满是血迹的脸庞,心不禁收紧。她能够感受到,独孤剑眉间的坚毅与执着。   可是他最拼命的时候,她不在他身边。   伍清薇紧紧咬住牙,默默道:“独孤大哥,她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够做到!”   她轻轻抱起独孤剑的身躯,跟在宸随云身后,向外走去。   黑衣人盯着三人的背影,不甘心地道:“就这样放他们走?”   飞红笑淡淡道:“你能挡得住他么?”   黑衣人一时语塞。   飞红笑冷冷道:“审时度势,这就是统帅是我而不是你的原因。我有一半血缘的哥哥,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何况,我们此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郢城,必将成为一座荒城。” 黑衣人默然,飞红笑目送宸随云一行而去,脸上神色变换,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身后,数万大军鸦雀无声,仿佛也在庆幸这惨烈一战,暂时划上了句号。   伍清薇紧紧抱着独孤剑,一时神情也有些浑噩。她极度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独孤大哥呕气,害得自己没赶上这场大战?独孤大哥最需要照料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刚才,她气消了回到郢城,却见到满地尸血,大惊闯了进去,却看到几成废人的降龙。她抚着降龙痛哭,任长风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讲给她听,伍清薇听到独孤剑只身劫持金军统帅,料知事情不妙,便急忙追了出来。   但以她之力,想要救出独孤剑谈何容易?没奈何,她只好选了下下之策。   她去找了宸随云。   独孤大哥,她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伍清薇并未看飞红笑一眼,她紧紧咬住嘴唇,手臂尽量柔和,想让独孤剑更舒适一些。这个女子已经成为敌人了,她一定会为独孤大哥报仇的!   两人脚步似缓实急,转瞬离金军已远,看到了郢城的楼角。   宸随云住步,注视着她道:“你怎会想起来求我?”   伍清薇不答,她怎想起?   难道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冲进茶庵寺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宸随云会答应,她只是想要抓住每一根稻草。   但宸随云却答应了,只是要她将付出的代价之惨烈,也扃非她能够想象。   宸随云缓缓道:“我平生从不求人,但大觉上人之言,却也不得不信。‘你所求者,将由她而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你受了九幽归罔术之后,便可揭晓了。”   伍清薇静静道:“我答应过你,你帮我救了独孤大哥,我便甘心受九幽归罔之术。我答应过的,便一定会兑现,你随时可将我带走!”   宸随云沉默着,良久道:“九幽归罔术施展之后,也许你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连你的独孤大哥也不记得了……此事于我大有益处,在你却将冒着万劫不复之险。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我帮你完成三件,当作是九幽归罔术的交换。”   伍清薇道:“三件什么样的事都行么?”   宸随云道:“纵然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我也必玉成于你。”   伍清薇默然,她知道宸随云的意思。她的一生,就被浓缩在这三件事中,无论轰轰烈烈还是平淡美满,都借着宸随云的手,尽早品尝完全。浮世幻影,又何尝不是一瞬?她低头看着独孤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请你帮我医好独孤大哥吧,只要他好了,我就再没有任何牵挂了!”   宸随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印在了独孤剑的眉心。一股暖意从他的指尖溢出,慢慢充满了独孤剑全身。他眉间凝结的痛楚在这温暖中融化,气息也粗壮了起来。   宸随云收手,转身行去,似是唯恐伍清薇将三个愿望全都许完:“你仔细想想后两个愿望,我会再来找你的。”   伍清薇却顾不上管他,怀中独孤剑吃力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她的脸,嘴角挣扎出一丝笑容:“清薇……”   伍清薇泪如雨下,使劲抱住独孤剑,哭着笑了起来。只要独孤剑能够平安,那就什么都不枉了。   她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这是一生的誓约,已然镂刻在伍清薇的心底。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  大军初退,郢城稍稍复苏了些生机。百姓匆忙地奔走着,大多数人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到远离战火的地方。炊烟相继升起,人们的脸上仍残留着惊惧与恐慌,却已没了绝望。   伍清薇与独孤剑相扶着走过街道,并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也没人将他们当作救命的恩人,但独孤剑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能够看到这些人生活的样子。   孩子们不知道恐惧,仍然三三两两地在街上玩耍,大叫大闹地冲来冲去,玩着游戏。独孤剑一不小心,就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重重撞在了身上。他急忙扶起孩子,温声道:“慢些。”   那孩子顾不得理他,追着自己的伙伴跑了。独孤剑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他戮力保护的啊。   伍清薇也被他的愉悦感染,两人轻快地穿过长街,走进王老爹的家。这家里还笼罩着一丝愁容,王老爹一见到独孤剑,大喜道:“独孤公子,你可回来了!”   任长风闻声,急忙纵了出来,长笑道:“想不到你的命竟这样长,两万金兵都杀不死你!”   他一掌击在独孤剑的肩头,独孤剑呲牙咧嘴的,心下却甚喜任长风的豪爽。他与任长风携手入屋,降龙还是一动都不能动,见到他后,双眉轩了几轩,是跟他打招呼。龙八双手双足皆伤,却不肯躺下,端坐椅上,微笑道:“独孤兄弟,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独孤剑冲上前来,泪水不禁淌下。无论降龙还是龙八,都几乎将性命捐给了郢城黎民。他们求的是什么?龙八的双目更显沧桑,豪气虽在,却显然老了很多。连鬓角处也染了星星白发。   一夕白头啊。   龙八见独孤剑沉默,不愿大家为他难过,笑道:“任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任长风道:“有话只说就是,可不要叫什么任兄。”   龙八道:“俪大将军的军队,何以就对你这么服从?你说让他们来郢城就来郢城,说让他们戮力杀敌就戮力杀敌。”   任长风笑道:“我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大家都不由好奇起来,什么话居然有这般威力?任长风道:“我问他们:你们想不想加入岳家军?”   岳家军?龙八心头一震,法纪如山,从未一败的岳家军?新任清远军节度使岳飞所率的岳家军?   宋高宗绍兴四年,岳飞攻克邓州城,克服襄汉六郡,高宗传旨,将岳飞由正四品的正任镇南军承宣使超升为从二品的清远军节度使,其实职差遣改为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依前神武后军统制。“荆”乃荆南府,“襄”乃襄阳府,宋廷命岳飞“制置”荆湖南、北路的首府潭州和荆南府,以及荆湖北路。   是时金宋两国交战,唯有岳家军长胜不败,军人皆以身在岳家军为荣,此地正属岳飞制置之地,难怪俪琼之军毫不反抗,而且踊跃遵命。   任长风笑道:“岳帅虽然节度荆襄,但羽节初建,法令未明,致生今日之事。独孤公子虽然以一人之力让金军退兵三十里,但金军重整旗鼓再来,也费不了多少时日。这座城是没法再守了,我会带领他们迁徙到岳帅驻地,独孤公子只管放心就是了。此时正是用人之时,独孤公子不妨留在军中,岳帅定然很喜欢诸位这样的英才。”   独孤剑沉默不答,有了俪将军前车之鉴,他实是对行伍有些不太信任。   龙八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我乃江湖魔头,纵然有心效劳,却是力又未逮。咱们就此别过,此城日后还要多劳任先生。”   他强撑着从椅上站起来,向外走去。任长风皱眉道:“你就算不肯留下,何必现在就走?看你伤得这么重。”   龙八惨然道:“我现在武功全失,江湖仇家甚多,寄身于此,只怕活不过三日。任先生若是为我考虑,就早些放我走吧。”   独孤剑听他说武功全失,心中不禁一紧,忙抢上去扶住,道:“还是我们送龙兄一程吧。”   床上躺着的降龙立时发出一阵咿咿呜呜的叫声,独孤剑回头笑道:“你放心,一定落不下你的!”   任长风见他们执意要走,叹息道:“那好,我备马车送你们。”   他遣人将龙八跟降龙安置到了一辆马车上,提了个包袱道:“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你们,你们不要嫌弃才是。”他拉着缰绳,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出去好远。   独孤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任先生回去吧!”   伍清薇钻进马车里照顾着降龙、龙八两人,任长风叹道:“你们若是多住几日,就会发觉岳帅与其他军人截然不同……人各有志,我也不能相强。只是此去洞庭,千万要小心些!”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龙八一眼,跟着摆摆手,大踏步回去。   独孤剑并没有太在意,手握缰绳,信马向洞庭方向行去。 就听伍清薇忽然惊叫道:“这么多?”   独孤剑探头进马车,就见伍清薇面前摊开了任长风所送的包袱,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玉瓶,赫然是各派秘传的伤药。有些丹药一颗便价值连城,想不到任长风随便相送的,却是如此贵重的礼物!   独孤剑道:“收起来吧,这位任先生是个好人。”   龙八挣扎着倚窗而坐,他的目光凝注在郢城北门,目中渐渐蓄满了泪光。独孤剑与伍清薇都别过头去,留给龙八一个独自悲伤的空间。   良久,龙八长长叹了口气,道:“当年我出石门山,又加入了几只部队,打算再行抗金,还大宋山河。哪知天下乌鸦一般黑,每只军队都一样,说是抗金,但只管保存实力,壮大力量,哪里管什么山河破碎?我心灰意冷,便独自杀入洞庭魔窟,想凭一己勇力,为天下人做点事。哪知我去之时,正碰上杨幺大战伪齐十二高手,在正道眼中为外道邪魔的洞庭魔窟,竟然深知民族大义,宁愿战死也绝不投敌卖国。我震惊之下,助杨幺击退齐兵,便留了下来。住得越久,便越发现洞庭中人多数都是贫民出身,均是对大宋军队心冷之人,心向百姓,宁愿自己不吃饭也要开仓赈民,比之江湖正道好了百倍。杨幺更是立志宏大,愿天下百姓都自食其力,永不受官府辖制。嘿嘿,不要官管,可不就成了大家嘴里的魔头了么?我寄身其中,为天下百姓效死力,可江湖传言却越来越恶,九音始终不肯谅解,到最后,我也没能跟她解释清楚。”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独孤剑跟伍清薇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伍清薇强笑道:“龙大哥,宫姐姐到了天上,想必已明白了你的苦心了。”   龙八一阵哽咽,泪下如雨,他用力抹着眼泪,大笑道:“我平生以豪杰自许,却也免不了婆婆妈妈!”   独孤剑肃然道:“无情未必真豪杰,龙兄乃性情中人,岂能说是婆婆妈妈?”   马车外一人笑道:“我这徒弟说的有道理。大丈夫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何必非要自己拘束自己呢?”   独孤剑大喜,道:“师父!”   一阵马蹄声响起,归隐子骑在红儿身上,满面笑容道:“好徒儿,乖徒儿,正是为师啊。”   独孤剑急道:“师父,你跑哪里去了?没有受伤吧?”   归隐子还未回答,伍清薇撇嘴道:“你这位师父大人还能受伤?我看早就跑的没影了,待到战事平息才跑回来呢!”   归隐子嘿嘿一笑,一捋长须,道:“跑?没有我老人家,你们能赢得了这场战争?” 网罗TXT小说论坛-纯文本电子书txt格式全集免费下载转换   伍清薇道:“那是,都是你教出来的徒弟好,才保住了一城百姓呢。”   归隐子眯着眼睛点头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你真的以为任长风与宸随云只是恰好出现在俪琼军中的么?”   龙八一惊,道:“难道是你……”宸随云等的出现的确有些巧合,事后龙八也不无疑惑,此时听归隐子一提,不由对这老者起了些敬佩之心。   归隐子高深莫测地轩了轩长眉,不答他话,从身上掣出两柄剑,递给独孤剑道:“我送你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剑,但终归是长者所赐,怎会随手就丢了呢?幸好给师父瞧见了,又拣了回来。这次可要好好保管,再也不许丢了。”   那正是秋水与松纹。归隐子喃喃道:“秋水松纹本是一对,没想到在这战场上它们倒自行凑到了一起。便宜了我这徒儿。”   他盯着伍清薇道:“宸随云这等人,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跟你这毛丫头谈条件?”   伍清薇也不由心弦一震,归隐子悠悠道:“这世界有太多的秘密,是你们所不知道的。千万不要小觑了我老人家!”   他打马前行,红儿又长得壮硕了一些,归隐子长髯飘飘,身在上古火麒麟上,当真如同神仙中人。他吟鞭前指:“我今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洞庭,岂不我待乎?”   众人一时尽莫测高深,唯有仰望高贤,亦步亦趋。   马行嘚嘚,洞庭烟雨,已快洒在了身上。   降龙与龙八伤势极重,马车行得便不甚快。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了潭州。有了任长风所送的一包袱丹药,两人伤势恢复得甚快。降龙的真气更强厚了些,再度施展出疯魔杖法时虎虎生风,武功更加精进。龙八除了右掌断掉,寻不回来之外,别的伤势一平如初。只是他的真气却一点都没有复原的迹象,看来真的武功尽废了。   独孤剑心下叹惋,却也无法可想。龙八性情极为豁达,试了几次无功,也就不再挂怀。马行悠闲,他跟几人说起洞庭杨幺的种种事迹,众人都是悠然神往。   杨幺幼年曾受过钟相大恩,钟相起兵作乱时,杨幺虽然心不以为然,却忠心事之,为之立下汗马功劳。等钟相兵败,杨幺领导部分队伍,转移到龙阳县,团聚多支余部,形成较大的势力,推举钟相独子钟子义为太子。  建炎四年六月,宋廷任程昌禹为鼎、澧州镇抚使兼鼎州知州,讨伐杨幺。他带领随从兵马,分水陆两路前往鼎州赴任,水路船队满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陆路随从在沿途施展淫威,索酒食,逮猪羊,抢鸡鸭,激起村民们的公愤。被杨幺率领部众将整个船队一网打尽,程昌禹仅以身免。杨幺将所抢到的资财散给周围百姓,而水寨太子钟子义一见程昌禹自开封得来的爱妾小心奴,便色授魂与,杨幺苦劝,钟子义执意夺之为妾。程昌禹恼羞成怒,誓与杨幺为敌。   杨幺军在鼎州和澧州山区,砍伐了几万棵松、杉、樟、楠等木材,打造海鳅、棹橹等船,很快建立一支水军。程昌禹的部兵都是北方人,不谙水性,眼看敌方的轻船快舰出没重湖,恣行攻掠,也无可奈何。杨幺军占据了鼎州的龙阳和沅江两县,设有三十多所水寨离州城,“止三二十里,远者不过五六十里”。   绍兴元年正月,程昌禹得到“木匠都料”高宣进献的车船图样,如获至宝,以为可凭藉车船,置杨幺军于死地。他求胜心切,立即将两艘八车船投入战斗,攻打夏诚的水寨。结果车船不能在浅水中航行,搁浅于址江,被杨幺军缴获,都料匠高宣也当了俘虏。程昌禹懊悔莫及。   杨幺军缴获官军车船以后,也大造车船。总计造了十多艘车楼船,大的可载兵一干多人。后来更增加到二十九艘。他们在车船上装配拍竿,长十多宋丈,上置巨石,下设辘轳,遇着官军的战船,可用拍竿击碎。几百艘轻快的海鳅战船,如众星拱月,簇拥和协同大车船作战。于是兵势愈大,纵横洞庭,恣肆湖汉,声势壮大。   宋廷又派来王燮为荆南府、潭、鼎、澧、岳、鄂等州制置使,统一指挥各支人马,共计五万几千兵员,围剿杨幺叛军。此人怯懦无谋,爱钱如命,积聚的财宝,“可富数世”。由于他恣意克扣军俸,“士食半菽”,军纪格外败坏,部下“剽掠杀伤,莫知其数”。荆湖百姓对王燮恨之入骨,“愿食其肉而不可得”,而洞庭义军常赈济百姓,不事掠夺,所以百姓心向之,王燮多次用兵,无不惨败,而杨幺声势更壮。   杨幺所学与龙八一样,也是丐帮武功,精擅的也是掌法。他生性简朴,平时不事装扮,对人亲和,在洞庭中极有威望。杨幺掌法沉猛,杂入了洞庭烟波之浩淼,出掌宛如天风海雨,功力更在龙八之上。程昌禹、王燮多次派人暗杀,无不死在杨幺双掌之下。是以洞庭义军都以杨幺为首,而杨幺不忘旧恩,坚持拜钟子义为太子,自己臣事之。   独孤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言道:“杨幺为何不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呢?”   龙八摇首道:“杨幺早年也任过小吏,上面催逼赋税,命他杀一儆百,打死几名抗不缴税的无赖。他知道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无赖,只不过穷到了底,无钱缴税而已,就偷偷将他们放了。哪知朝廷办了他个重罪,发兵将逃走几人抓回,要将他们吊死在武陵城内。钟相见他生相奇特,就拿钱买通官员,将他释放。他心灰意冷,发誓再不为朝廷效力,避入洞庭湖内,做了个无牵无挂的渔翁。后来钟相起兵,将他寻了出来。他感念钟相恩情,誓力效忠。这些年虽名为造反,除了杀过几名贪官,却是一点恶事都没做过,乃是一条肝胆雄烈的铮铮铁汉。”   独孤剑想起郢城之时,点头道:“乱世官匪一家,倒真是由不得他。不过啸聚江湖,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攻破的。现在国家有难,怎不起兵勤王,共抗大难呢?”   龙八道:“杨幺曾言,若是降我,除非岳帅亲临。宋廷猛将虽多,要破洞庭,也就只有百胜将军岳飞一人了。杨幺也曾动过招安的念头,但一想到招安之后此地百姓重入官府的虎狼之口,杨幺就不禁犹豫。但他于大节上极为坚定,伪齐刘豫几次派人拉拢,都被他严辞斥退。”   几人谈谈说说,非止一日,来到了洞庭湖边。  所谓三百里洞庭,烟波浩淼,上接于天,下极于地,穷目远望,天水一线。独孤剑等人哪里见过如此大水?都觉胸襟一阔,精神为之一振。杨幺等人虽控制了洞庭,却不禁舟船往来,遥见白日丽辉,远帆点点,罗于湖上,似是只只白鹦鹉憩在绿琉璃上,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伍清薇先忍不住赞道:“这地方真好,比峨嵋的碧清池大多了。”   降龙哈哈大笑道:“你们的碧清池才多大点地?要跟这片大水相比?”   伍清薇横了他一眼,道:“那你说能跟什么比?”   降龙挠着头,道:“怎么也跟少林寺的八宝功德池差不多吧!”   这次轮到伍清薇哈哈大笑了:“功德池?那里面连雷爻灵龟都养不下了,害得它天天爬出来喘气,还被你拿出来说,也不怕羞死人!”   降龙脸红了红,抗辩道:“灵龟哪里是养不下?它那是出来晒太阳!”   两人争辩不已,龙八走到湖畔绿柳边,在柳树中走来走去,忽然伸手将一片树皮撕下,里面露出四寸见方的一个小铁片来。龙八拿起旁边挂着的铁槌,在铁片上短短长长地敲了七八下。   不多时,从绿柳之中摇出一条船来,船老大光着膀子,看上去极为雄健。他一眼看到龙八,喜道:“八哥,你可回来了!俺们兄弟天天想你!”   龙八微微一笑,袖子垂下,遮住那只断手,依旧将铁槌挂好,树皮掩上,招呼独孤剑等人登上了小船。那船看上去不大,众人全都上船,加上红儿,却仍绰绰有余。船老大打了声号子,长橹轻轻点了点,小船划出一道柔柔的波纹,向碧波深处行去。   杨幺水寨在洞庭深处,并不难寻。只是一路行来,不多远就是一个哨所,戒备森严之极。那些哨所有些是架在湖面上的,有些伪装成来往的船只,有些却是设在水下,监看来往人、舟。   每到一个哨所,众人见到龙八,都是欢声雷动。龙八微笑跟他们打着招呼,眼中也有故友重逢的兴奋。小船一路曲曲弯弯地走来,船老大全神贯注地盯着湖面,双臂肌肉坟起,显然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上也多藏机关,一步走错,只怕就有杀身之祸。独孤剑心中暗自警惕,忽见面前一座大寨连绵延伸开,上面挑了个大大的旗帜:“钟”。这面旗帜下面,是一面小一些的旗子,上绣“杨”字。几人弃舟入寨,就听一声大喝:“龙兄弟,你可回来了!”   一行人自水寨中鱼贯而出,当先一人相貌粗豪,跟龙八一样,也是魁梧身材,身着一袭布衣,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握住龙八双手,虎目中隐现泪光:“龙兄弟,你这一趟去受苦了。”   他见龙八形容憔悴,知道此去遭遇必然大不寻常。握着龙八双手,一股内息就透了过去。本意是助龙八一臂之力,但内息才入,他不禁一惊,龙八体内空空荡荡的,竟然连丝毫内息都没有!杨幺心中震骇,他乃持重之人,面容不变,那股内息却突然增厚,便将自身辛苦修行的本命元息度了过来。   人之修为分内息与本命元息两种,施展武功时费的是内息,可通过修行、疗养补充恢复,而本命元息与人的本命息息相关,随着其人修行的增长,会缓慢增厚,但一旦亏损,却是永远补不回来了。   龙八武功全失,也是因为郢城一战,动用血魔搜魂术,将本命元息消耗殆尽。内息渡于别人之身,可暂时助长其人功力,而渡入的若是本命元息,则大有可能永驻其人之身,使其功力大长。龙八与杨幺修习的都是丐帮掌法,虽然一是大风云掌,一是乾坤浩瀚功,但法本一缘,杨幺的本命元息渡入龙八体内,便可保留八成。而龙八的元息渡入任长风体内,却只可保留二、三成。   杨幺内息鼓动,本命元息竟如长河奔流般,毫不保留地涌向龙八体内。龙八大吃一惊,叫道:“不可!”他急速抽掌,杨幺内息奔发,将他的双掌吸住,本命元息涌流不断。龙八只觉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汇入自身丹田中,那股沉死的内息被暖流冲动,竟然缓缓流动起来。四肢百骸中再度被力量充满,他的身躯重又浩然立在这片天地间!   他身体快意,心中却大是惊恐,奋力一推,此时功力恢复了两三成,这一推之势,登时百里洞庭烟波仿佛全都纳入他这两掌之间,随着手掌展动,风色山峦之气勃然而发,一举将杨幺震开一步!   杨幺脸上涌起一片淡金,笑道:“好!好,龙兄弟的功力又有精进,老哥哥已经挡不住了。”他携着龙八之手,笑道:“这些好朋友是谁,快给老哥哥介绍介绍!”   龙八心中激动之意稍稍平复,他知道杨幺不愿让自己心怀感念,指着独孤剑道:“这位独孤兄弟当真是英雄少年,兄弟这条贱命,累他救过两次。”跟着指着降龙道:“这位降龙大师更是豪杰,以一人之力独当两万金军,救下了郢城满城百姓的性命。兄弟也自命是条豪杰,但跟这两位少年英雄比起来,可真是惭愧死了。” 杨幺脸露欢喜之容,抱拳道:“能得龙兄弟如此赞赏,想必真是当世豪杰。杨某也没有别的敬意,今日当谋一大醉才是。”   降龙正色道:“你这句话就不对了。”   杨幺愕然道:“杨某可说错了什么?”   降龙道:“俺乃出家之人,如何能够饮酒?”   杨幺道:“这个倒是杨某错了,还请大师恕罪。”他豁达之极,错了就认,抱拳向龙八拜了下去。降龙大吼道:“不过遇到了你们这伙爽快之人,我降龙也要开戒啦!”   洞庭群魔都是一怔,跟着尽皆哄堂大笑起来。   降龙道:“这位是峨嵋派第一女侠伍清薇,你们可不要得罪了她,否则,有你们的苦头吃。”   伍清薇横了他一眼,道:“一会多让你饮几杯,你就知道厉害了!”   杨幺又是一抱拳,丝毫不肯失了对伍清薇的礼数。他目注归隐子,等着龙八介绍。归隐子笑道:“既然有酒,还不快拿出来,主人敬客之意,却也平平。”   独孤剑笑道:“师父,我们岂能自己要酒喝?”   杨幺听说归隐子乃是独孤剑的师父,更是加倍尊敬,道:“咱们前次所劫程昌禹的大船,财宝金银都分给了兄弟百姓们,只有三大缸美酒留了下来,正好嘉宾远来,大伙儿徐图一醉。请、请!”   他率领着一干兄弟,前呼后拥的,将独孤剑一行人簇拥进了水寨。独孤剑留心细看,那水寨果然庞大,占地几有百亩,以巨木为桩,打进浅水中,再覆以草木泥石,坚牢之极。里面人来人往的,看似毫无戒备,但稍一留心,就会发现大多数人都只在一丈之内走动,精神炯炯,显是正在巡逻。杨幺延客之意十分恭谨,一直将众人让到了水寨正中偏东的大厅中,才吩咐属下将大酒缸抬了上来。   那酒缸果然巨大,六位壮硕水民拿大木棒抬着,兀自累得气喘吁吁。杨幺亲手将缸上的泥封揭开,顿时一股馥郁之气腾出,瞬间将整个大厅充满。众人都是刀头歃血之辈,哪个不爱这杯中物?闻到如此芳菲之香,不由都是精神一畅。有人陆续送了些小菜进来,杨幺笑道:“兄弟们粗野惯了,没有待客之道,还望各位贵宾见谅。”   独孤剑急忙道:“杨大哥太过客气,反而让我们局促不安了。”   降龙大叫道:“有酒就赶紧喝,可馋杀我了。”   龙八笑道:“你这个花和尚,亏方才还一本正经呢!”   杨幺见大家都是肝胆性情中人,心中甚是欢喜,拿大瓢舀了满满一瓢酒液,自己先喝了一大口。但见那酒泛着微淡的金黄色,入口尚不太酣,但醇味十足,齿颊流香。杨幺赞道:“真是好酒!”将大瓢递给了龙八。   龙八也是满饮一口,他的酒量甚豪,战前战后常常剧饮,却从未尝过如此好酒,心神畅快,递给了独孤剑。独孤剑还未饮,降龙伸手抢过,痛饮三大口,大叫道:“真是好酒,今日不谋一大醉,不是男儿!”   满堂轰然大笑,气氛登时活跃起来。降龙饮过,是独孤剑,连伍清薇都浅浅喝了一口,红晕上脸,娇艳欲流。她笑吟吟地看着满堂豪饮,也觉甚是快意。   归隐子自恃身份,却是不肯跟他们如此牛饮。他命人寻了个干净的碗来,仔细擦过之后,舀了一碗方欲喝,红儿咚的一头扎了进去,将这碗酒吸了个涓滴不留。归隐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红儿尝到酒味,欢喜地长嘶起来,围着归隐子不住转着圈,要归隐子再舀给它喝。归隐子赌气将碗收起来,红儿找了一阵子找不到,气急败坏,一头扎进酒缸里,什么人都拉不住,片刻之间将整缸酒都喝了个底朝天。   降龙正饮到兴头上,正掳着袖子要跟杨幺、龙八比腕力,一见酒被红儿喝干,不由大是扫兴,暴脾气上来,不住数落归隐子不该跟红儿一般见识,害得大家都没有酒喝。他已有半醉,哪里看得出来归隐子的脸色越来越沉?突然,就觉身上一麻,便再也动不了了。   归隐子嘿嘿冷笑,领着红儿,对着桌上的菜肴每盘都喷了一口火,立时全成了焦炭,大家谁都吃不了,然后才将降龙的穴道解开。降龙咬牙切齿,却不敢对着归隐子发火。伍清薇不住地抱怨降龙不该不住地抱怨归隐子,说了一阵子,降龙怒火上来,疯魔禅杖掣出,将桌子椅子凳子瓢子砸了个稀巴烂。独孤剑又开始不住地抱怨伍清薇不该不住地抱怨降龙……   喝酒真是误事啊。   杨幺满腹的话想要问龙八,碍着这么多人,不好出口。突然,一个小兵跑了进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幺脸色一变,身子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双目顿时变得极为清澈,再无半点醉酒之态。众人都感受到他的郑重,停止饮酒,注目于他。   杨幺淡淡道:“少林罗汉堂掌院带领十八罗汉,前来拜访!” 龙八一惊,道:“咱们洞庭与正派水火不相容,少林寺为正派执牛耳者,怎会到洞庭大寨来?”   杨幺目光缓缓阖上,这片刻之间,他已由一个宽仁好客的长者变成了叱咤风云的武林豪杰,沉声道:“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既然少林寺敢到洞庭来,咱们就当待以礼数。传令,放他们进来!”   众人轰然答应一声,尽皆忙碌起来。片刻将大厅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大众罗列两边,森然待敌。独孤剑有心躲开,杨幺笑道:“不妨,洞庭虽然被人称作魔窟,却是无事不可对人言。少林寺这次来的诡异,也请独孤少侠帮我们参谋参谋。”   不多会,只见灰影闪烁,一行人进了大厅。只见他们都是一袭黑衣,连面目都遮住了。杨幺淡淡道:“少林寺向来号称第一正派,怎么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   他知道少林寺此来定然不怀好意,言语之间也就不再客气。那一行人齐齐抬手,将斗篷击落,众人眼前猛然一片金光闪耀,却见一行人都是脸灿金光,绝不似血肉之躯!洞庭群魔虽然见多识广,却也不由得心下惊骇,杨幺心下也是微惊,从容道:“少林神功果然无双无对,让杨某大开眼界。”   当先一人涩然道:“我们在入洞庭之前,全身都涂满了金盏曼荼罗花之毒。”   他一开口,独孤剑立即认得他便是灵宝山上见过的大颠和尚。只是不知道他何时已升为少林罗汉堂的掌院。大颠眉目本就威猛,此时灿金从肌肤深处泛出,更宛如金刚怒目,狠霸之极。   杨幺脸色大变,也只有他,才知道金盏曼荼罗花毒性凶猛诡异,其毒沾人之后,便立即深入心脏,再也无法驱除。中毒之人,功力在短期内可大幅增长,但七日之后,便会死于非命,纵然天下无双的国手医士,也救治不得。   少林群僧,却又怎会中金盏曼荼罗之毒,而且是自行甘愿中的?洞庭群豪面面相觑,一时都难以索解。   却听一人笑道:“只因他们要送礼,而且这礼物一定要送到。”   从一十九人身后飘然转出一人,脸上堆着悠然微笑,站在了十八罗汉身前。他不出声,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但此时往人前一站,顿觉其人形神萧然,落落清湛,实是一时俊杰。他手中执着一柄折扇,未曾说话,先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杨幺拱手道:“阁下又是谁?”   那人微笑道:“在下王嵩。”   杨幺眉头挑了挑,道:“河朔王嵩?”   那人笑道:“贱名有累清听,正是在下。”   杨幺冷冷道:“你可知道我发了天下通缉令,要杀你么?”   他双手扶椅,杀气陡然暴涨。他的本命元息虽有四成灌输给了龙八,但杨幺所修习的乾坤浩瀚功向以气势为胜,这时动了杀心,气势登时翻卷有如狂风吹云,凶暴裂涨,轰然充满了整个大厅,激扬电卷,向王嵩压了下来。   王嵩折扇轻摇,杀气凌厉中,他却宛如丝毫不觉,悠然道:“我若不知道,又怎会来此?”   杨幺道:“既然来此,我便杀你!”   他身子一动,本就凝蓄的乾坤浩瀚功立即自双掌中潮涌而出,宛如雷霆电云般,托着他向王嵩疾冲而去。他一出掌,附近三丈之内便都被他的掌力笼罩住,这一掌不是从他手上而发,而是从天上,从地下,从五湖,从四海,从一切生命呼吸,大象开阖中勃发啸聚,而目标只有一个:王嵩!   这一招,王嵩避无可避,闪无可闪,挡无可挡,躲无可躲!   这一招,一出手已生死攸关。   独孤剑与降龙惊讶地对望一眼,他们实未料到,杨幺的武功高到如此程度,动静之间竟似有天地之威! 第二十九章 传功舍利  杨幺一出手,王嵩的目中立即掠过一阵惊异,但他却一动不动,连嘴角的微笑都未变分毫,悠然看着这晴空裂电般的一掌。   杨幺重重哼了一声,还没有人敢如此蔑视他!他不禁又在掌中加了两分力气,要将这个痛恨之极的人物一击毙于掌下!   倏然面前金光翻动,一动便如金的海洋般,将杨幺的这只手吞没。杨幺掌中所蕴的乾坤浩瀚功一受冲击,立即便化生出风、雨、雷、电四种变相,一起轰发,但那片金光却宛如真正的海洋一般,浩然澹荡,四种威力无匹的掌劲全被吞没,杨幺禁不住一退、再退!   他忍不住脸上变色,急道:“大师,你们怎会护着这个败类?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丧节辱国,投靠了伪齐,为金人卖命?”   大颠与十八金身罗汉缓缓收掌,默然无语。但他们的身形却挡在王嵩面前,寸步不肯让。杨幺的眉峰渐渐竖起,他脸上的惊讶也慢慢平复,点头道:“我知道了,原来少林寺也投靠了伪齐,难怪刘豫占了河南,少林寺却依旧还是武林至尊。”   在对宋政策而言,金朝意见也非统一,大略分为主战派与主和派。左副元帅完颜粘罕和完颜兀术为主战派,而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为主和派。金朝有所谓“以和议佐攻战,以僭逆诱叛党”的传统策略,随着完颜挞懒的权势日益膨胀,他的主张渐渐得到贯彻,女真贵族酝酿在黄河以南建立傀儡政权。完颜粘罕眼看金太宗已倾向于完颜挞懒的挑选,准备立原宋朝济南知府刘豫作为傀儡政府的皇帝,便抢先下手,命心腹渤海人高庆裔到大河以南,导演了一出“万姓”“推戴”刘豫的丑剧兼闹剧。建炎四年九月,金朝册封刘豫为“子皇帝”,国号“齐”,定都原宋北京大名府,最后徙开封府,将京东、京西等地划归伪齐管辖。   而少林寺所在的嵩山正在开封近侧,地属刘豫之伪齐。杨幺看着护在王嵩面前的十八少林僧人,脸上神情越来越沉重,他并不想与少林寺开战,但当前形势,实在不由他不战!   杨幺扬声道:“此地被称为洞庭魔窟,我们被诬为魔头,但尚知民族大节,不肯降金狗、事伪齐,何以正道首领少林寺,却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他目中精芒四射,炯炯盯在大颠脸上,杀气大盛。   大颠目中闪过一丝愧意,但瞬即又恢复了古朴的神情,似是恍然无闻。   王嵩笑道:“杨兄此言差矣!”   杨幺重重一掌击在椅子上,大怒道:“谁跟你称兄道弟!”   王嵩也不以为忤,笑嘻嘻地道:“杨兄又何以在此据湖为王,杀官造反?”   杨幺冷冷道:“我乃官逼民反,与你这等卖国求荣,认贼作父之辈天差地远,岂能相提并论!”   王嵩笑道:“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宋廷君昏臣暴,上贪下婪;抗击外侮,狼狈逃窜,搜刮民财,不遗余力。民脂民膏,检寻殆尽,清政良吏,不见一人。而法政务以宽,刑不上大夫,使朝纲废弛,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倒毙。杨兄天纵之才,以一旅而横行江湖,保襄汉百姓不受宋廷荼毒。但两湖、两广、四川、云南、山西、山东呢?纵无金军入侵,天下百姓岂安居乐业乎?有杨兄这等高才而不能用,宋廷之惘闭,可知一二。天下为天下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王德不胜,礼求于野。汉、宋之帝,谁不起于贫贱,商、周之兴,孰不因乎征讨?楚霸王见嬴政,尚言可取而代,杨将军据洞庭,何吝不起而兴?吾皇践大位,居至尊,起大名,徙开封,节俭为务,戮力朝政,不过是欲天下人知宋廷之运数已衰,岂为了一己荣辱?是起兵之缘由与杨兄无异,若是南北联合,夹击宋廷,杨兄来年火急收刈早稻,于七月先攻取岳州,然后出洞庭湖,顺江占据鄂州、汉阳、蕲州、黄州等地,接应我大军渡江。两军水陆并进,顺江东下,去浙中会合,消灭宋廷,双方建国通和,瓜分天下,裂土封侯,永为天下主,岂不是好?”   他一连串说完,望着杨幺,目露兴奋之色,热切盼着杨幺作答。杨幺哈哈大笑,道:“杨某占据洞庭,为的是一湖百姓,并不是为什么裂土封侯。你们说的天花乱坠,但认贼作父,投降金国总是昭然之心,我岂不知?杨某顶天立地,岂与你等同流合污!”   他陡然大声道:“滚!”   这一喝舌绽春雷,含怒而发,一如钧天雷裂,在厅中震开。王嵩禁不住面上变色,退后一步。杨幺目光凛然,望之有如天神。   王嵩强笑道:“咱们今日来,主要是送礼的,闻听三日后乃是钟子义钟大王的寿辰,在下特地寻来这颗稀世珍宝,想要送给钟大王。”   杨幺冷冷道:“不义之财,人共弃之。我今日不杀你,报你这送礼的一片赤心。你快些走吧!” 王嵩淡淡道:“闻听钟大王身子一向不好,在下特寻来的这颗传功舍利,乃是少林寺方丈心灯大师以毕身修为所凝,闻说可去除百病,返老还童,令人陡获三十年功力,乃是武林中第一至宝。心灯大师慈悲心怀,为天下苍生计,不惜化身舍利,以求说服杨兄,放下个人恩怨,共抗宋廷,还百姓安康之境。杨兄何不为天下百姓稍作考虑?”   杨幺哈哈大笑,道:“凭你也配说什么天下百姓?”   王嵩道:“杨兄若是信不过我,可看一看这颗舍利!”   他挥手示意,大颠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捧出一个很小的木盒,那木盒极为简朴,上面粗略地绘着佛光、灵草、菩提枝以及嘉陵频伽鸟。但木盒中透出一种清净醇和,浩浩慈悲之意,宛如高僧静坐,大德讲法,令人不由不拜服。   杨幺忍不住面上变色,只因他已确定,这盒中所藏,的确是武林至宝的传功舍利!   而且很有可能真的是少林方丈毕生功力所凝的舍利!   难道少林寺真的效忠伪齐?   杨幺心中有些苦涩,他挥了挥衣袖,道:“传功舍利又怎样?快些拿走!”   王嵩脸色终于有些变了,忽听一人尖声道:“为什么要拿走?我要这东西!”   杨幺急忙站了起来,道:“太子,您怎么过来了?”   旁边洞庭群魔一齐跪倒,大声呼道:“恭迎太子!”   独孤剑与降龙等人没奈何,也跟着一齐跪迎。伍清薇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偷眼看去,就见一人裹在满身绫罗绸缎中,一步一摇地走了过来。他身边簇拥着一大群男男女女,却仰头朝天,谁都不看一眼。众星捧月中,也看不清来人形貌,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个极胖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杨幺的位子上,那么宽大的太师椅竟显得有些挤,将他满身肥肉一圈圈挤出来,卡在椅子的间隙上。旁边有人急忙送上洁白的绢巾,他拿起来随意在脸上抹了几抹,丢了开。他的脸倒是又白又嫩,比伍清薇的肤色还要好一些。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孤常觉身子一日弱似一日,恐怕天年不永,行将大归了。”   杨幺慌忙道:“太子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钟子义冷哼道:“有好东西你都不给我,我还不死么?”   杨幺惶恐道:“太子为洞庭之主,洞庭之人之物无不为太子所有,杨幺岂有隐匿的权力?”   钟子义道:“谁说没有?这件东西你不就不想给我么?”他伸手一指,指向的正是王嵩手中的传功舍利!   杨幺脸色变了变,道:“这不过是一颗丹药,能济得了什么事?太子若想要,杨幺多寻几颗给太子。”   那传功舍利乃是禅功修行过五十年之人恍悟大道之后,以毕生之精血、修为所凝结成的内丹,可以说千载难逢。杨幺如此说,只不过想先稳住钟子义,日后徐图弥补。   他这心思,王嵩岂能不知?当即扬声道:“太子且莫听他言!天下再无第二颗传功舍利,只要太子服下此舍利,便立即获得三十年的精纯内力,一跃而为当世一流高手,此后寒暑不侵,百病不犯,遐龄可期,天年永嘉!”   钟子义大喜,双手忍不住扶住椅背,身子前倾,几乎站了起来,颤声道:“你是说……孤也可以像他们那样,武功高强?孤再也不用吃药,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   王嵩哈哈大笑道:“只要服食此丹,太子此后凤舞九天,龙翔四海,再没有任何约束!”   钟子义自幼体弱,半点武功也修习不得,中年酒色淘空了身体,更是三天两病,虽然锦衣玉食,却也苦恼异常。见龙八、杨幺等人叱咤风云,龙行虎步,心中艳羡之极。此时听说自己也能身怀绝顶武功,当真大喜过望,一叠声道:“快些献上来!”   王嵩身子不动,笑道:“太子若想真逍遥,可起兵湖汉,与我军南北互应,联合金军,共图天下。等宋廷灭后,践九五之尊,之后率土之滨,莫非太子之臣。那时想要什么便得什么,太子岂愿意?”   钟子义被王嵩说的心痒难搔,加上垂涎舍利,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叫道:“快些献上来,我答应你!”   王嵩哈哈大笑中,大颠手指一弹,木盒向钟子义飞了过去。   杨幺脸上变色,但他乃是钟子义的属下,不好强行劝阻。王嵩满脸得意,他已看清楚钟子义的为人,有钟子义在,就不怕洞庭不出兵帮助伪齐!   木盒片刻已飞到了钟子义的面前。钟子义喜笑颜开,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开始幻想自己武功盖世时的威风。突然,木盒凌空翻了个筋斗,斜刺里飞了出去。钟子义大怒,就见龙八脸色沉重,那只木盒正握在他手中。   钟子义怒极,锐声尖叫道:“龙八,你敢逆我?” 龙八拜倒道:“龙八不敢,但此丹不能要!”   钟子义尖声道:“怎么不能要?你们就见不得我一点好!”   龙八道:“武功强健不足恃,家国大义才是根本。咱们不能学伪齐认贼作父,丧德败身!”   钟子义道:“我不管,我只要这颗舍利!快些给我拿来!”   龙八苦笑,摇了摇头:“龙八宁愿做个犯上作乱的匪徒,也不愿做卖国荣身的逆贼。太子,再见了!”   他转身,对独孤剑道:“兄弟,再助我一次!”说着,身子飞起,穿窗而去。   钟子义怒发如狂,大叫道:“快给我追上,杀了他!抢回舍利!”杨幺默然不语,钟子义更加狂怒,吼道:“你们想气死我么?”   杨幺叹了口气,厅中几名义军身子纵横跃起,向龙八追了过来。   突然之间剑光闪烁,这些义军面前倏然显出了一道凌厉的剑墙,剑光压下,冷芒森森,直逼了下来。义军一齐大惊,急忙住步。   秋水隐然,独孤剑横剑而立,傲然道:“诸位请回吧,此路不通!”   危境之中龙八虽求他相助,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低三下四,那自然是肝胆相照的豪气。独孤剑心中一团火热,暗暗下决心,纵然生命不要了,也要助龙八脱困!郢城一战虽然艰辛,但数度死里逃生,独孤剑对剑道的领悟更上一层楼,配合茶庵寺所悟出的后发制人的诀窍,运起玄武剑阵,然将众人一齐挡住。   他虽不甚明王嵩与杨幺的过节,但也知道,若洞庭水寨与伪齐及金国勾结,只怕会是宋廷大患。   乱世飘摇,正是男儿戮力之时,独孤剑心中充满了豪气!   这或许就是他学剑的缘由吧!   杨幺的眉头皱起,但心却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以龙八的武功,只要不被人围攻,便没有人能截住他。这颗舍利,绝不能落在钟子义的手上!   钟子义毕竟是洞庭水寨名义上的首领,他若受了伪齐礼物,答允了两下联兵,纵然杨幺极力反对,恐怕也会有很多人追随。   宋廷对洞庭水寨数度镇压,杀了不少义军,许多人对宋廷极为反感,平时谈起水寨的未来,就有北联伪齐,交攻灭宋的建议。幸好钟子义蒙蒙昧昧,义军又多慑服自己,方才被强行压制住。若是这颗舍利到了钟子义的手中……   会有什么后果,杨幺连想都不敢想!国家大义,恐怕将会毁之一旦。   就听钟子义尖声道:“快给我追!夺回舍利,杀了他们两个!”   一个声音豪笑道:“可不是两个,至少会有四个,如果那个老滑头不逃的话,就会是五个!”降龙倒拖着禅杖,昂然站到了独孤剑的身边,傲然大笑道:“郢城一战,老子几乎战死,除了救了满城百姓,最大的收获就是可以施展‘千山魔乱’直到死!你们这些魔头,不怕死的就都过来试试我的疯魔杖法!”   伍清薇笑晏晏地道:“我们峨嵋派最讲究的就是超度魔头,可不能让你们两人专美于前。”   降龙皱了皱眉,道:“不对。”他转头四顾,气得哇哇大叫:“独孤剑!你师父果然又跑了!”   独孤剑微笑不答,钟子义见他们一唱一和的,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不由气了个半死,白胖的手指点出,指着降龙与独孤剑:“你……你们……杀了他们!”   他身后轰然一阵答应,转出几位义军,都是钟子义的亲信。   王嵩摇头微笑道:“太子不要动怒,金丹的事,就交在下官身上了。十八罗汉,去!”  随着他折扇摆动,大厅中猛然漾起了一阵金影。那金影滔滔宛如满天云霞,刺眼欲盲。独孤剑大吃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招架。降龙一声大喝,疯魔禅杖倏然化成了一团乌云,布散出万千杖影,将三人层层叠叠遮住。那金云倏忽压下,顿时响起一串断金轧玉的刺耳声响,金云与杖影相交,瞬间碰撞了一百余下!   金云一触即退,跟着金光大炽,涨大了一倍有余,去势更急,声威更猛,向三人当头扑 下!降龙抖擞精神,千山魔乱一招又一招施展出来,硬生生地又跟金云撞在了一起。   郢城一战实是浴血生死的一战,那一战将降龙的全部潜力都迫了出来。经此一战之后,千山魔乱这一招已融入到了他的意识深处,只要稍动念就能随意施展出来,而且威力大为增长!   也正是因此,疯魔杖影才能堪堪将增强了不止一倍的十八罗汉阵挡住,但降龙也被那股大力撞击,噔噔噔退了七步。金云更为炽亮,威势比最初时增加了四倍有余,耀眼欲盲,飙射而来!   降龙大叫道:“独孤剑,你再不出手,我只怕就要归位啦!”   独孤剑方自沉浸在了十八罗汉阵那精微奥妙的阵意中。这么多人的力量竟能被引导在一处,如出一人之手。运用起来,便如功力陡然增长了两倍、四倍,这之中的奥妙之处,越是咀嚼,就越令独孤剑欣喜。他忍不住暗暗与自己的剑法印证,一时忘了御敌攻击。   罗汉阵仿佛无休无止,看来十八罗汉的全部功力都可加诸一人身上,便如一人身兼十八人之功力一般。独孤剑很想看看那时的罗汉阵是什么样子,但降龙的大叫让他突然醒觉,他必须要出剑!郢城一战,他的剑法也增长了不少,几乎可以心与剑合,动念之间,秋水纹然,一剑飞夺大颠!   大颠倏然抬目,他的双眼也仿佛变成了金黄色!他的两名师弟突然出掌,四掌一齐击在他的后背上。两股浑厚的内力攀援而上,龙卷般迅速冲到了他的喉间。大颠舌绽春雷,突地一声大喝,宛如霜钟怒鸣,向独孤剑手中宝剑轰了过来!   狮子吼,佛门最正宗的降魔武功,也是降龙最喜欢用的招数之一。大颠是降龙的师叔,这一招狮子吼又汇聚了两名罗汉的毕生功力,吼声才一出口,立即迸发出黄锺大吕一般的浩然震响,直冲向那迅捷无比的剑芒!   独孤剑就觉手腕一窒,灵仙飞纵般的一剑登时被这股大吼镇住,竟然连一寸也不能再刺进!   这号称佛门第一禅功的狮子吼,竟然有如斯威力!独孤剑吃惊未已,大颠又是一声狂吼震,秋水剑竟被硬生生地抵了回来。他心念电转,剑势一退,然后倏然又刺了出去。他这一刺,却并不刺到底,剑芒与大颠的狮吼之劲一接,便立即掣回,又是一剑刺出。剑意绵绵密密,相互连接在一起,瞬息之间,刺出了三十余剑!   剑势连绵,逼得大颠狮子吼一声接一声吼出,如此威猛的狮子吼本极耗内力,大颠又是两地作战,顿时脸上的金光稍显黯淡,杖影轰飞中,竟被降龙压了下去。   大颠心中怒气勃生,他先涂了金盏曼荼罗花毒,再合六人的小乘般若之力,竟然还无法破降龙跟独孤剑的合击,还称什么师叔?他一声长啸,登时激发了金刚罗汉阵的第一重大乘般若之力。   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乃是护寺之宝,威力自然非凡。以威能之大小,罗汉阵共分为三重,第一重就如方才大颠所施展的那样,多人之力层层叠加,聚于一人身上,使人功力倍增,唤做小乘般若之境。第二重施展出来,则每一人都身具同样威能,譬如三人同施,则三人都身具三人相合之力,换作大乘菩提之境。第三重乃是罗汉阵中最精微奥妙的极诣,便是小乘般若之境与大乘菩提之境的叠加,每人身具同样威能后再加诸一人之身,以大威能大慈悲降魔护法,换作涅槃空劫之境。三重威力层层递加,到最后的涅槃空劫之境,十八人威力叠加,更再翻了十八倍,宛如功力陡增了三百二十四倍,天下还有何人能抗?只不过威力越大,反噬之力就越强,小乘般若之境不过是身体虚弱多时,到大乘菩提之境则功力大减,若施展出涅槃空劫之境,则施功之人全身功力尽散,护法而归法,便是涅槃之大境界。   顿时金光宛如流质一般狂溢而出,大颠及周围的六位师弟身上都绽放出绝大的光芒,震耳欲聋的梵唱声中,他们一齐探掌而出。七支手掌,七股丰沛无比的力量,七道凡尘中寂灭过的轮回,一齐被这大慈大悲的神佛,布散到降龙与独孤剑的面前。   独孤剑的心倏然一紧,他知道这一招的威力,所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后发制人,什么精微奥妙,全力一剑刺出!   降龙狂喝一声,禅杖卷地砸了出去。他心中猛生的征兆让他不敢硬抗这七支金光灿烂的手掌,只好生硬变招,击向罗汉阵的下盘。 大颠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留他们一条性命。”   刚猛威能的劲力稍转柔和,但仍旧不是降龙与独孤剑所能承受的。光芒耀眼中,禅杖与秋水剑同时脱手,两人各各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大颠踏上一步,金光大增,罩住了两人。   伍清薇心下忧急,大喝道:“休要伤他们!”   长剑一摆,一剑向大颠刺了过去。大颠虽然取胜,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欢喜之容,举手一封,将伍清薇的长剑挡住。猛然眼前一片混乱,桌子椅子被降龙横扫起来,向众罗汉击去。独孤剑一把拉住伍清薇,大叫道:“快走!”   三人一齐跃出窗口,大颠冷冷道:“哪里走?”率领着十八罗汉,金云般卷了出去。猛地面前红光大炽,一团烈火迎面冲了过来。   那火种乃是归隐子闲来无事,采红儿身上先天真火炼成,奉为保命逃生至宝,随时携带左右。那天喝得高兴,才给了独孤剑几粒。火麒麟乃上古异兽,其真火自然迥不同于普通的火焰,全然不怕大颠掌风,直卷上众罗汉僧袍,烧了起来。大颠大惊,急忙一个千斤坠将身子顿住,师兄师弟们一阵扑打,方才将火焰熄灭。窗外一声长嘶传来,独孤剑等人早就跑没了影子。   钟子义锐声道:“就这点本事?打起来挺好看的,却一点用都不中,抢不回舍利,都是废物!”   大颠脸上一阵金云闪过,怒目瞪着钟子义。他本是性如烈火之人,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何况少林天下至尊,又何时将洞庭水寨放在眼里?忍不住就要发作。   王嵩急忙拉住他,陪笑道:“就算暂时让他们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太子且容下官一天,必定将舍利追回!”   钟子义被大颠盯得极不舒服,冷冷道:“不必了!传金先生来,我一定要拿到舍利!”   王嵩眉头皱了皱,他此来洞庭,已将水寨上上下下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洞庭水寨奉钟子义为首,但实际的首领却是杨幺,此外便是黄诚、黄佐、周伦、杨钦等人。可从未听说过金先生这般人物。听钟子义对此人如此倚重,看来金先生在水寨中的地位非同凡响,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王嵩心思飞快转着,他知道自己此来责任重大,一点小小失误都容不得。当务之急,除了尽快夺回舍利,便是要调查清楚这位金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独孤剑与降龙心中都是有些后怕。若不是大颠临时慈悲,罗汉阵威力稍敛,转入小乘般若境界,两人恐怕就会被立毙当场。伍清薇心下忧急,道:“我们要不要歇一歇?”   独孤剑放眼望去,洞庭水寨中旌旗招展,显见大军正在召集。   独孤剑道:“不能歇了,我们得赶紧走,要不就来不及了!”   三人奋起身形,向水寨外窜去。三人与龙八同来,杨幺曾亲自出迎,都是水寨士兵亲眼所见,此时虽见三人身形匆遽,也没敢多问。独孤剑暗暗告诫两人,逃虽然要快,但神情却万万不可慌张,最好似是炫耀武功,故意比拼一般。眨眼之间,三人奔近了水寨大门。   猛听背后有人高声叫道:“截住他们!”   独孤剑大惊,身子凌空跃起,剑光点点,向守寨门的守卫当头罩下。那守卫听到高呼,心才一惊,冷森森的剑光已然扑面而来。守卫吓得心胆俱裂,猛一缩头之际,独孤剑连人带剑已扑了过去。他剑光霍霍,将周围的水寨士兵尽皆逼开,大叫道:“你们快走!”   那高叫声划出一线锐响,转瞬逼了过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黄诚特来讨教!”   风声狂啸,两柄磨盘一般的大铁锤轰击而下,劲气冲荡,将独孤剑、降龙与伍清薇一齐罩住。三人气息都是一窒,这两只大锤直如贯满天地之威一般,舞动中风云幻生,充斥四极。   降龙大喝声中,法杖盘舞而出,才与那大锤相接,便觉胸中气息一窒,踉踉跄跄地退开了。他心中不服气,大声道:“若不是我受伤在前,退的就是你!”   黄诚哈哈大笑道:“若有机会,咱们一定好好拼一次。但现在,你们先束手就擒吧!”   他得势不饶人,双锤直追着两人袭来。降龙心中气恼,忍不住暴喝连连,但兀自被黄诚逼得连连后退。   独孤剑大叫道:“慢些!”   降龙素服独孤剑的急智,闻声内力暗收,轰嗵一声大响,两人身形被击得退飞而出。独孤剑一把扯住伍清薇,三人借着黄诚双锤的劲力,一退便是十余丈,正好落在来时的小船上。   独孤剑一剑斩断船缆,降龙大笑道:“好计策!”疯魔杖挥舞开,就宛似一柄大桨,划得那船飞一般滑了出去。   黄诚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独孤剑突地道:“不好!”   伍清薇也明白过来了,叫道:“他这是故意将我们逼开,好全力搜捕龙八!这人看似豪爽,心计却如此之毒!” 独孤剑道:“降龙,我们划回去,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   降龙大叫道:“此事好办,我掉个头就是!”   他双手回旋,疯魔杖招式逆转,那船飞进之势陡然逆转,贴水飞回。   黄诚大笑道:“去的容易,回来却难!看箭!”   水寨大墙内立即升起一排弓箭手,黄诚一声令下,箭矢暴雨般射出,降龙大叫声中,顾不得划船,将疯魔杖舞成一团黑影,抵挡箭矢。那些弓箭手都是强弓硬弩,久为习练,羽箭与杖身相击,竟硬生生地将小船射得越来越远。降龙怒啸声不绝,却也无可奈何。   水寨正中是钟子义的太子楼,楼高十三丈,只见楼顶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便是水寨首领钟子义,他微笑道:“金先生此计实在大妙,剪除了龙八左膀右臂,再捕捉时就容易多了。”   那被称作金先生的人年方弱冠,做儒生打扮,虽然手中无折扇,也不如王嵩那般故作萧然,但眉宇之中固有份清气,倒比王嵩还觉出尘。   洞庭烟雨似乎都挡不住他那浩然的目光,将独孤剑三人的一举一动尽皆笼罩在眼中。他闻声道:“太子谬赞了。只教我在,管让太子得到传功舍利。”   钟子义欢喜道:“只要此事得成,我便封金先生为护国军师,荣崇更在杨幺之上!”   金先生淡淡道:“多谢太子。”钟子义尖声大笑,他自然听不出来,金先生根本没将这个军师之衔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甚至全然不受这洞庭烟雨的羁绊。  猛然一声炮响,自君山方向驶来两艘大船。那船纵有十几丈长,宽可四五丈,高约三四丈,就宛如两座小山矗在水中。大船两侧各有八个巨大的车轮,飞快地旋转着,激水成浪,其势如飞,直向洞庭水寨撞了过来。船身上包了厚厚的铁皮,船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兵,船头迎风挥舞着一只大纛,上绣火红的“王”字。   独孤剑大喜,对降龙道:“看来是官兵来剿匪了,咱们混在其中,等一会战到火热,就 可重回水寨,再慢慢去找龙八大哥去。”   降龙道:“你的主意总错不了,咱们就这么办!”   当下两人奋力划桨,向大船冲了过去。突地船舷边水声大响,一人从水下直跃了起来,水淋淋地落在了船上。独孤剑大吃一惊,一剑刺出。那人大声道:“独孤兄弟,是我!”   独孤剑认得是龙八的声音,急忙收剑。   龙八笑道:“我见黄诚追出,便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因此悄悄潜入水中,攀住了船舷。黄诚自以为将我们分开,好施展瓮中捉鳖之计,全力来搜捕我,哪知却正好让我逃掉。咱们不必再去理会大船,赶紧逃出去,千万不要让舍利落在钟子义的手上!”   降龙忍不住赞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这条龙可没有你这条龙这么多花花肠子。”   龙八一抹眼前的水迹,打量着那两只硕大之极的巨船,道:“王燮也不知如何造了这两只巨船,看来是想与洞庭水寨拼一死活了。我们正好趁着他们交战之时逃走。”   龙八豪然一笑,冲着岸上抱拳道:“多谢黄兄弟网开一面,异日咱们再图再会了!”   黄诚见到他,不由得一愕,暴跳如雷,掣着两柄巨锤就待涉水来追。洞庭烟波何等宏阔?龙八与降龙大笑声中,小船激飞而出。   钟子义脸色大变,怒叫道:“都怪你,什么狗屁计策,这不,反为龙八所用。一会打起仗来,谁还知道他们在哪里?”   金先生丝毫不以为意,道:“他们跑不了的。他想趁战乱逃走,咱们就以战围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乱虽更易逃走,却也更不容易逃走,存乎一心,就看如何应用了!”   他抓起面前案上的杏黄旗,放在钟子义的手中,道:“起兵。”   钟子义看着那两艘无比巨大的楼舰,心中有些畏惧,犹豫道:“这船一个足有咱们最大的船的八个大,我看撞也能将水寨撞碎。咱们不如赶紧逃走吧,一会怕不被它撞死!”   金先生微笑道:“太子不必怕,听我的,管教舍利与这两艘大船全都成我囊中之物。”   钟子义大喜,道:“那么我就出兵了!”   他抓起杏黄旗,犹豫了一下,道:“不急,先等杨幺跟官兵拼一阵子,死伤的差不多了我再出手。虽然我是寨中首领,但兄弟们都听杨幺的不听我的,以为我不知道么?我要先看他的笑话,然后再出手!”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笑的脖子都缩进了颈腔中,声音更尖更锐。   金先生微笑着,眼中却有一丝嘲讽。他悠悠道:“太子想要将杨幺一军,在下自然明白,但时机稍纵即逝,等杨幺吃亏之后,舍利只怕也就跑了。”   钟子义一愕,急忙道:“那可万万不可!”他急忙举起杏黄旗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布兵,犹豫了良久,将旗交到金先生手中,道:“还是你来指挥吧。”   金先生微微一笑,也不推辞,接过杏黄旗,挥舞起来。这杏黄旗乃是洞庭水寨水军的总号令,随着旗帜挥舞,队队水军从大寨中鱼贯而出,向巨船包抄了过去。金先生胸中大有丘壑,一挥一舞之间,将军队指挥得井井有条。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似是早有胜券在握。   这洞庭的每一草一木,一兵一船,无论是钟子义的亲卫军,还是杨幺的水魔师,迟早尽皆为他所有,他岂能任由钟子义糟蹋?   独孤剑几人驱舟疾行,猛然就听水寨中也是几声炮响,大小船只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夕阳融金,辽阔的洞庭湖面上尽皆是帆旗点点,在阳光下宛如绽开了无数金色莲花。那些水师并不急于进攻,缓缓布阵,将四周围了个风雨不透。   独孤剑心越来越沉,这围困越来越密,他们逃出去的希望也越来越小!他只好控制着小船,向那两艘巨大的船舰靠去。猛地就听大船上一阵鼓声响起,速度猛然加快,向围攻的水寨水军冲了过来。   那船实在太过巨大,这猛力一冲,水浪顿时滔天涌起,山呼海啸一般向四周压下。独孤剑所在的小舟一下被抛起几丈高,跟着狠狠摔了下来。幸好几人都是武功高手,一齐施展千斤坠,方才勉强将小舟稳住。但见那巨舟宛如小山崩塌,咯嚓一声大响,已将他们乘坐的小船船头压了个粉碎。  独孤剑在武当山上长大,不谙水性,被船势激起的浪头呛了一口,登时就觉天旋地转,几乎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望出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惊惶之极。   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游鱼般拽着他游了出去。   独孤剑稍稍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抓住他的是伍清薇。这小姑娘的水性倒是好得不可思议 ,一手抓着独孤剑,一手抓着降龙,双脚随意摆动,真比鱼儿还要灵活。   独孤剑叫道:“攀住大船船舷!”   那大船上包着的铁皮鼓起一个个大包,刚可容人。独孤剑三人飞身而起,窜在了大铁包上,才松了口气。龙八久居洞庭,水性颇好,也游了过来与他们会合。   独孤剑才喘息了两口,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大船船身一阵剧烈的晃动。四人急忙望时,就见洞庭水寨的一艘战舰被官兵的这艘巨船撞了个正着,顿时碎木四溅,裂成了十七八片,片片横飞。船上的水军们各各精通水性,纷纷跳水逃跑。巨船稍稍转了个弯,又朝另一艘战舰撞了过去。   三人近在船侧,看得清清楚楚。那巨船两边的轮子上都贯着巨轴,伸入船身中。巨轴上嵌着一只只踏板,数十宋兵轮转不休地踏着踏板,于是铁轮飞转,去势迅疾,比用桨快了许多。不多时,巨船便追上了战舰,包满铁皮的船头狠狠撞在战舰舰身上,战舰立即瓦解。   龙八脸上显出一丝不忍之色,独孤剑知道他不愿眼见昔日同僚被杀而不出手。但他们身怀重责,岂能出手?   独孤剑强笑道:“看来咱们附在这艘巨船之上,便可脱出重围了。没想到此船威力如此之大,水寨将士多了三倍有余,却还挡不住。”   龙八默然,长叹道:“宋廷造出如此巨船,看来是洞庭水寨的劫难到了!”   四人叹惋着,只见水寨水军似是抵挡不住,发一声喊,向址江方向逃去。宋军尽皆大喜,轰叫道:“水匪逃了!水匪逃了!”   只见一只大纛,上书黄色的“钟”字,也杂在乱军之中,仓惶逃窜,旗帜半横,可见逃的有多匆忙。宋军更是狂喜,蹬踏力气更大,巨船如飞般追了过去。   独孤剑眉毛紧蹙,道:“有些不对,洞庭水军经营这大寨已几年了,怎会才遭小败就弃营而逃?有些奇怪。”   降龙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你见了这么大的巨无霸不怕?”   伍清薇却也蹙起了眉毛:“若是逃,为何要向这里逃?这水越来越浅!”   独孤剑心中一动,猛地就听轰地一声大响,巨船一阵摇晃,几乎栽倒。船侧大轮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上,登时转得慢了。宋军脸上的狂喜顿转惊骇,奋力踏踩,但大轮却越转越慢,一串紫泥随着轮势冲了出来,宋军脸色登时惨变!   洞庭水军却同时欢声雷动,转头杀了过来。他们所乘的舟船远较宋军巨船为小,吃水较浅,在这浅水中还能行驶。顷刻之间形势大变,宋军的优势尽成劣势,水军运舟如飞,登时黑压压地将两艘行不动的巨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水军中较为悍勇的洞庭义军口衔利刃,飞般登船,见人就杀!   独孤剑四人这才从惊骇中醒来,独孤剑叫道:“我们去救救他们吧!”   龙八森然道:“救这些宋军么?你可知道王燮爱钱如命,恣意克扣军俸,搞得军纪格外败坏,部下剽掠杀伤,莫知其数。荆湖百姓无不恨之入骨,愿食其肉而不得?”   独孤剑黯然,看着宋军被砍瓜切菜一般杀戮,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救,还是不救?他沉吟着,犹豫着,猛听一阵狂声大笑:“你们以为能逃的了么?”   几人脸色剧变,黄诚两柄斗大的铁锤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四人急忙飞起躲闪,黄诚双锤轰然砸在船舷上,两指多厚的铁皮几乎被砸裂!后面一人高声道:“金先生吩咐,不可伤了此船!”   黄诚大笑道:“杨钦,你不要拿金先生的命令来压我,咱们两人比一比,看谁先杀了他们四个!”   后面那人高声道:“你要不要我让你一招?”   黄诚怒道:“你才多大的娃子?我要你让?”   后面那人杨钦道:“那我就有僭了!”他突然踏上一步,手中分水峨嵋刺迅捷无伦地刺出,身子更如一阵旋风般冲上,顿时将独孤剑困在了中间。   黄诚只顾着斗口,反而被他抢在了先头,心中郁闷,双锤展动,向降龙砸了下。   降龙大喝一声,疯魔杖摆动,硬撼黄诚的两柄大锤。双锤撞上了禅杖,降龙手腕发麻,几乎握不住禅杖,但黄诚却被震了回去。   降龙大笑道:“怎样?一旦我用了真功夫,你小子就吃不住了!”   黄诚冷笑道:“你以为你活得了多久?十二水鸦,出来!” 随着他这声令下,船舷周围猛地冲起十二朵水花,每朵水花中都是一个人,全身黑衣,手中拿着一柄极短的利刃,向降龙等人扑来。   这一下出其不意,降龙一声大叫,手臂被利刃划破,血流如注。水花溅落,十二水鸦隐入水中,顿时不见了行迹。在这辽阔的湖面上,水性极强的水鸦们就宛如身具隐身之术一般,行踪诡秘,难测之极。   降龙脸上第一次浮起了惊恐之色——那是对于未知之物的恐惧。   伍清薇冷笑道:“水下杀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手提长剑,身子一划,紧贴着船舷没入了水中。黄诚见她入水之势,不由心下暗惊。   降龙大叫道:“清薇,你不要去,你一个人怎打得过他们十二人?”   大叫声中,伍清薇的影子已不见了。降龙臂上鲜血点点滴在湖面上,溅起朵朵细小的水花。那水花猛地变大,一朵血红轰然自水底翻上来,降龙不由一阵恐惧。   在这片刻,他心中兴起一股莫名的念头,他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这个女子受到丝毫的损伤!血红瞬息扩大,充满他的眼睛,浓冽的腥气让降龙仿佛又回到了郢城城门口那地狱般的战场中,他惨叫道:“清薇若是有半点闪失,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怒啸声中,降龙身子高高跃起,疯魔杖法威力施展到最极处,带着满腔悲愤,凌空向黄诚轰了下来。   黄诚脸色一变,双锤盘空迎上。只听咯嚓一声巨响,大船甲板抵不住两人怒击的大力,从中分开一道巨大裂痕。   猛地湖面水花高舞,伍清薇仿佛湖底水仙般纵舞而出,身上竟无半点血花!降龙大喜,叫道:“清薇!”他一口气松下来,疯魔杖法中的那股狂意顿减,威力也跟着大为衰败,反而被黄诚一锤砸得倒退数步,差点就栽入了水中。   黄诚大喜,跟着又是一锤击出。突然一只手伸出,抓住了他的锤头。龙八淡淡道:“念在咱们多年同僚的份上,我不杀你,你快走吧!”   黄诚心中一紧,他自然知道自己与龙八究竟差了多少。他苦笑道:“八兄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只有走了。”   龙八点了点头,身子突然后退,一掌向杨钦挥去,冷冷道:“杨十三,你难道真要我出手么?”   黄诚、杨钦两人都是龙八的晚辈,武功乃由龙八教授,平素对龙八极为敬畏。龙八见他们缠住独孤剑、降龙,不敢招惹自己,知道自己的余威犹在。眼见洞庭水军越来越占上风,只怕等宋军全歼之后,几人都插翅难逃,不如侥幸一试,若他们不知道自己武功已去了大半,便绝不敢向自己出手,那么就可以尽快脱身,觅地将舍利藏起。   果然,他一出手,杨钦的脸色立即剧变,他本刺向独孤剑,此时急忙变招自保,身形登时大为狼狈。龙八心中暗喜,脸上却沉如铁水,绝无半点表情,一掌向杨钦击去。他这一掌只是做做样子,等杨钦闪避时,便立即拉着独孤剑会同降龙伍清薇逃出去。   哪知杨钦峨嵋刺突然毒蛇般一翻,迅捷无伦地向龙八刺了过来。龙八心一惊,背后风声猛恶,黄诚的双锤直逼了过来!   这一下变生顷刻,降龙与独孤剑都不及驰援!就听龙八一声大喝,右掌断掉的腕骨硬生生地架住黄诚的双锤,而左手手掌已被杨钦的峨嵋刺洞穿!   一阵令人耳酸的骨骼碎裂声传来,龙八的身形摇摇欲坠。独孤剑、降龙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冲过来救。黄诚、杨钦同时撤招,一退就是两丈。   杨钦叹息着,轻轻道:“八兄,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武功大损,所以不揭破,就是在等这最佳一击。现在你该将传功舍利拿出来了么?”   龙八只觉一阵阵痛楚自骨髓中传了出来,咬噬着自己的神髓。他怒目看着这两个人,这两曾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   剧痛使他的目光朦胧,看不清人影,但仍心中仍是一阵恶寒。 龙八怒道:“你们想要舍利,那就来杀了我吧!”   杨钦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们不向你出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要杀你的另有其人!”   他们齐齐退开一步,金光漫天,忽然就将整个湖面映满。   大颠仿佛乘着万丈祥云的西天罗汉,从空而降。他的背后,是四位施展大乘菩提之境的师弟。罗汉阵威力施展到第二重,已经绝少抗手,此时一显身,众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大颠双目中的金光紧紧盯在龙八身上,他的四位师弟分列前后左右,为之护法。   龙八浑身浴血,笑道:“好、好!我的性命,终归坏在你手上。”   大颠冷笑道:“你是魔,我是佛,正邪不两立,终有今日一天的。”   龙八的目光凛然回视,瞪在大颠脸上:“何为魔?何为佛?家国大业是佛,武林正气是佛!少林寺投降伪齐,早已不是佛了!”   大颠怒道:“少林寺是不是佛,又岂是你所妄言的?方丈以毕生功力凝成舍利,希图救天下苍生的慈悲,你能感悟到么?”   金光大盛,大颠凛然望着龙八,两股目光撞在一起,彼此都绝不退缩。一时夕阳余晖顿时黯了一层,然而满湖龙蛇窜动,跃出一阵耀眼金光——两人虽未出手,但虚空意念中的战斗,竟比掌击剑刺还要凶险!   良久,龙八缓缓道:“我并不明白这慈悲何来。”   他不再与大颠对视,缓缓盘膝坐下,平静地道:“我想你是坚信这慈悲的,否则也不会身涂金盏曼荼罗花。若这慈悲已可让你身入地狱,那就一掌打死我,取回传功舍利吧。”   他双目闭上,竟完全不做抵抗。   大颠身躯剧震,厉啸道:“龙八!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我也必将杀你的,你不要以为我会念旧留情!”   龙八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的。自我与九音诀别之后,你就决心杀我。今日正是最好的机会……但你杀我时,一定要以天下慈悲之名。”   他不再说话,被分水刺与亢天锤击得粉碎的双手盘在身前,鲜血将他的胸口染得殷红,脸上却显出了一片恬然,似乎面对的并不是死亡,而是阔别已久的故乡。   大颠心中并没有太多的迷惑,因为他相信这慈悲。   那是他的方丈在静室中坦然面对死亡的慈悲,是他们甘愿背负天下骂名,自嵩山而至洞庭的慈悲。那是整个江湖,乃至整个社稷的慈悲,他绝没有一丝怀疑。他跨出一步,满身金光全都凝聚在手掌上。这一掌轰下去,已带了小半金刚涅槃的威力,龙八纵使全力出手,也未必能挡得住!   但这一掌却没法击下去。他可以面对血战到底的龙八,他也可以面对宛如天神不可战胜的龙八,但就是无法直面这个坦然求死的龙八。   慈悲,真的要以这个人的死亡为带价么?   大颠怒吼道:“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跟我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龙八淡淡微笑,并不做答。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突听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师若是不忍下手,那就退下吧!”   旌旗招展,钟子义得意的大笑声中,十几艘战舰包围过来,将湖面密密麻麻地围住了。独孤剑忍不住脸上变色,他游目四顾,赫然发现夕阳已只剩下最后一丝红影,如血的残霞沉沉压在湖面,与湖中黯淡的血花融为一体,再难分别。   宋兵已几乎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下那巨船也被洞庭水军俘获,欢呼着驶向水寨中。所有的水军都围向这里,连向来龟缩在寨中不肯出来的钟子义,也端坐在最大的一艘战船上破浪驶来,那自然是胜券在握,再也没有任何变数了。   龙八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显然,他也感受到了周围那凌厉的杀气。他四顾左右,并没有望见杨幺,但每一位洞庭高手都在。就算他功力丝毫未损,也绝无可能在这么多人围攻下杀出去。他叹息一声,手指捏住了木盒。   当此之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使捏碎舍利,也决不让它落在钟子义的手上,促进洞庭水寨与伪齐勾结。   钟子义的笑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刺耳:“龙八,若是你将舍利献出来,我便放了你和这几位兄弟,若是你拼个鱼死网破,将舍利毁坏,你这几位兄弟就会落个千刀万剐,求死不能的下场,你可考虑清楚了!”   龙八身子震了震,他可以死,但他能放任独孤剑三人死么?他知道独孤剑、降龙等人的潜力,假以时日,不难成大器,成就还在他与杨幺之上。这样的少年才俊,竟夭折于此地么?龙八心颤了颤。他可以为义而死,但独孤剑几人又何辜?   他略一犹豫,大船已驶近。龙八心下忧急,却全无半点办法可想。洞庭诸人掣出兵刃,就待扑上。猛地咯嚓一声,早已裂开的甲板被彻底洞穿,几人猝不及防,全都沉入水下! 龙八一惊,就见水波浩淼中,伍清薇一闪而至,对他做了个手势,将一团东西递到他面前。龙八认识那正是黄诚手下十二水鸦身着的潜水宝甲南海鳄衣。这南海鳄衣乃是取南海铁鳄的皮制成,通体连头带脚包住,不留丝毫露在外面。人在其中,仍能呼吸,潜在水下一日一夜无虞。十二水鸦纵横洞庭,为黄诚立下了无数功劳,便是仰仗这十二套海鳄衣。   龙八大喜,急忙套上宝甲。鳄甲身上靠近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片磨得极薄的水晶片,水 下景况看得一清二楚。但见独孤剑与降龙也套上了海鳄衣,手臂摆动,急速地划水遁走。   四人身着宝衣,在水下如鱼得水,满湖水军便不再是威胁。龙八知道洞庭水军极擅水战,就算他们藏身湖中,也未必就能安全逃走。他领着四人向洞庭深处潜去。   水下极暗,目力所及,不过两尺。又潜得深了些,便眼前也难看清楚。水底堆了许多沉船的残骸,他们在水底潜了两个多时辰,所幸并无意外。约摸天色已晚,龙八循着水底,引着他们潜入了洞庭君山。一轮明月刚吐露清辉,将大地照得一如白昼。君山上树木葱郁,倒也不虞别人发现。几人登高眺望,就见水寨中灯火通明,还遥遥听见湖风送来的喧呼嘈杂之声,显见水军大胜后正在尽情庆贺。   龙八叹了口气,想到少林寺与伪齐勾结,心下颇为不快。钟子义心中全无家国之念,只怕会被伪齐使者说动,答应与之合兵也未尝不知。他劫夺舍利,便是想消灭这一可能。   因为若洞庭义军投向了伪齐,只怕整个南方都将沦入金军铁骑之下!   他目送归鸿,凝望良久,道:“前面有个亭子,咱们上休息片刻,等伤势稍复,我须想办法去见杨幺一面。”   独孤剑惊道:“他们正在四处寻你,你还要回去?”   龙八道:“形势紧急,个人安危岂容多虑?你们放心,杨幺不会杀我的。”   其余三人默默,他们眼见洞庭群魔受了钟子义的驱使,全力击杀龙八,又怎会相信他的话?独孤剑与降龙对望了一眼,均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暗中保护龙八的安全。   龙八的伤口受湖水浸泡,一时肿胀起来。几人扶着他向亭子走去,待坐定了替他上些药。哪知龙八才踏入亭子,身形便立即顿住。   黑影中,一人静静地端坐在亭子的正中央。月色斜照下来,隐约可以看清他的脸。   龙八惊叫道:“大颠?你如何寻到此处?”   大颠淡淡道:“传功舍利在哪里,我便能寻到哪里。只因此丹实在太过重要,我绝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龙八怒道:“到现在你的贼心还不改?你可知道舍利送到钟子义手中后,伪齐便与洞庭勾结,再会合金国强虏,大宋灭亡,就在旦夕之间!你整日讲慈悲,可知什么才是慈悲?”   大颠的目光倏然激烈起来:“舍利送到钟子义手中,大宋绝不会灭亡!”   他拔身站起:“此地并无第六人,跟你说与跟杨幺说也是一样,只盼我将舍利的秘密说出之后,你会讲与杨幺听,息了这场浩劫。”   众人都不禁一怔,这舍利中难道还隐藏着别的秘密?   大颠道:“少林寺虽然不肖,但还不至于不识家国大义!若不是因为舍利中隐藏着天大的秘密,我又怎会以身试金盏曼荼罗花之毒?”   “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杨幺乃是少林方丈心灯大师的侄子。去年心灯大师曾暗入洞庭,劝杨幺接受宋廷招安,不要再为祸乡里。杨幺请心灯大师留了三日,亲眼见官府欺压百姓,而洞庭群豪却以百姓为亲人,劫富济贫,保一乡百姓平安的事实。心灯大师不禁动容,决意要助杨幺一臂之力。适逢高宗皇帝大谯,召大师入宫建礼,心灯大师趁着高宗皇帝在勤心殿单独召见之时,痛陈洞庭之况,并言钟子义杨幺无心造反,只是被逼无奈而已。说起洞庭百姓的种种苦状,高宗恻然,御口许诺,钟子义杨幺等人只要归降,便立即建节为荆湖节度使,辖制洞庭,虽为宋制,但不受官府制约。高宗特意开恩,将太祖皇帝留下的三面金牌赐了一面给心灯大师,命他晓谕杨幺,只要接受招安,永不问罪。”   他看着众人满脸惊骇,顿了顿,又道:“太祖的这三面金牌乃专为辖制后世皇帝所设,身怀金牌,连皇命都可不受。高宗皇帝颁下一枚金牌,招安之心是极为赤诚了。心灯大师感激涕零,星夜赶回少林后,便想再入洞庭。但不料开封随即陷入敌手,金军伪齐胁迫少林寺归降,并逼迫少林武僧为之效力。方丈大师身怀金牌,日夜忧急,深恐金牌落入敌人手中,反为祸害。不得已假意屈服,谎称愿身化舍利,使洞庭与伪齐南北合运,共取宋廷。刘豫数次游说杨幺,均无功而反,闻计大喜。他知道钟子义聚敛极丰,只是从小疾病连连,身虚心弱,又最好炼丹导气服引,进献舍利正是投其所好,于是立即应允。但要炼制这颗舍利金丹,方丈不但身死,而且还需承受烈火焚身之苦。阖寺苦劝三日三夜,方丈大师仍执意就义,合掌连宣九声佛号,投身菩提木火中,化身为这颗大慈大悲的传功舍利。而那枚金牌就藏在木盒壁里,方丈特命我交付杨幺之后,便将这秘密告诉于他,玉成此事。哪知却被你们夺了去。你说,你们该不该死?” 龙八一时都忘了双臂上的伤痛。他实料不到舍利中还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他更料不到这秘密竟然如此惊天动地,竟关系到一面太祖金牌。   要知道宋制极为尊古,尤其是太祖皇帝的遗训,更被奉为圭臬,后世皇帝绝不敢违背半分。宋朝乃是文官政治,文官对于先帝遗训更是尤为看重,就算皇帝欲不遵行,也架不住这些文官们誓死谏议。遗训尚且如此,何况太祖金牌。   太祖当年登基之后,观古为鉴,生恐后世皇权太大,无人制衡,于是制了三面金牌,召集文武官员,共同祷告天地,约定此三面金牌如太祖本人,金牌所命,就算皇帝也要凛遵。金牌正面为金龙飞舞,背后分别镂刻着三句铭文:“听谏”、“正意”、“不妄杀大臣”。   自太宗而至高宗,无不对这三面金牌极为恭敬,宋朝文官政治也才如此鼎盛。这金牌虽只是小小一块,却无疑是宋朝国宝,关系到国体尊严,社稷兴衰。   而三块金牌中的一块,就藏在这小小的木盒中。金牌之价值,甚至远在传功舍利之上!龙八慢慢从怀中拿出了那个木盒,入手沉重,他本也没有在意,此时细想起来,那自然是因为木盒中暗嵌金牌之因。   这块金牌若是落到了杨幺手中,自然会令杨幺虔心归顺,洞庭水军之力为朝廷所用。但若是落在伪齐或金军手中,只怕将会为祸天下。轻则朝廷声威大受损伤,先帝遗训传为笑柄,重则大军叛逃,金国势如破竹,亡国灭宗。无论那种后果,都对宋廷大为不利。   龙八忽然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怀疑少林寺的。   他抬起头,看着大颠,大颠的身子突然晃了晃。   一股血箭从他的口中喷出,他的身子摇摇欲坠!龙八忙扶住他,大叫道:“你怎么了?”   大颠含笑道:“我方才被人伏击,已受了重伤,强自支撑着奔到这里,就是想将这个秘密说给你听。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的双目突然大睁开,厉声道:“你一定要将木盒送到杨幺手中,一定!”   他紧紧抓住龙八几乎裂断的手,手指深深扣进了龙八的断骨中。他的目光炽烈如火,却蕴含着无穷的不甘与希望,他眼中腾起的最后一丝金光渐渐熄灭,双目却犹自死劲盯着龙八。   龙八心中一阵悸动,他知道,大颠死不瞑目。他咬牙道:“你放心去吧,我一定完成你的遗愿!”   突然,一道诡异的红光从半空透下,瞬息没入了大颠正在僵硬的体内,随即,大颠死灰般的双眼中爆出了一丝亮光,他的双手突然诡异地探出,一把将木盒夺了过来!   龙八一惊,断骨剧痛难忍,尚未来得及动作,大颠身子突然一弹,平平后退了一丈。他的姿势极为怪异,手臂双脚僵直,动作呆滞非常。   独孤剑厉喝道:“什么人?”   一个尖厉的声音洒下:“果然还是你的眼睛尖些,我隐藏得如此机密都被你发觉了。”   白玉一般的月光倏地一暗,满天黑暗忽然撒开,凌空压下,一个黑影浮空站立,傲岸宛如夜之神魔,黑衣乱舞,杀气冲天而起,逼向四人!   黑衣人!  独孤剑怒道:“又是你!”   黑衣人的声音仿佛夜枭般在君山山头声声乱啼:“不错,就是我,我请你们来看一场好戏,一场亲眼目睹通天道尸诞生的好戏。我敢保证,你们绝无可能见到第二次!”   独孤剑手一抖,秋水剑幻起一片波纹,向黑衣人罩了下来:“快些放了龙八与大颠!”   黑衣人有些笑谑地摇了摇头,道:“放了他们?你可知道他们对于我有多珍贵?就算拿整座郢城来跟我交换,我都不肯放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笑声刺耳之极,但独孤剑的长剑却不敢刺下。因为他发现,黑衣人的真气一鼓,盘旋在大颠身上的金盏曼荼罗花汁立即如浓雾般侵袭了龙八的双臂,而龙八重伤之下,根本无法与这妖异的攻击抗衡!那些曼荼罗花汁仿佛有生命一般,独孤剑的攻击才停,它们便立即停止生长,而独孤剑一动,它们的昂然生机便勃发而出!独孤剑心中惊骇,只好一动不动,强行压住秋水剑上的剑气。   黑衣人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叫道:“龙八有多珍贵就不用我多说了,且不说我可以拿他来要挟你们,要挟杨幺,单凭他手中的木盒,就至少值一座城池!而大颠……我想你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对我有多重要!”   他的目光转到了大颠身上,目中放射出浓烈的兴奋之色。他看着大颠,就像守财奴看着金山。他的声音极细,仿佛不愿惊扰到大颠的遗体:“你们不要以为当初施展卑鄙的手法杀了两具通天道尸,便小瞧了他们。如果这些道尸是由老头子控御的,就算你们几人一齐联手,也挡不住一具道尸!道尸修炼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使道尸与祭炼者心灵合一。心灵若不契合,道尸的威力顶多只能发挥出三成来。所以我虽然有天下无敌的道尸,却仍然不能胜过你们几个杂碎。但现在不同了,因为我即将拥有自己的道尸!”   他的声音高昂激越,双目光芒陡涨。他的身形却更加黑暗,竟比这夜色还浓了三分。他一字字道:“天时地利人和,大颠即将成为我第一具道尸,而我也即将天下无敌,连老头子也无奈我何,因为我手中还有暗狱曼荼罗!”   他的手一翻,手心中显出了一枚尖刺。那刺长七寸,弯弯曲曲的,在刺的尾端,雕着一只狰狞的厉鬼,厉鬼身体渐渐收束,盘旋成一条蛇的形状,在刺头处化成一只血口大张的蛇头。蛇的四颗利齿都发着妖异的光芒,多看一眼,便觉极不舒服。独孤剑三人都忍不住别过了头。   黑衣人的笑声中充满了得意:“曼荼罗花乃是密宗中的圣物,以之象征宇宙万物,具有无上之威能。世人只知道有曼荼罗,却不知道曼荼罗亦分为两类,金盏曼荼罗与暗狱曼荼罗。佛陀讲法所雨的,乃是金盏曼荼罗,乃阳刚之最,可令人功力倍增,但却无人能承受其力,七日后必定以身殉之;而群魔夜集,魔力高炽时,却可使魔峰上遍开暗狱曼荼罗花,花有奇毒,人若中之,必死无疑!这两种曼荼罗恰似中国道术中的阴阳,它们交揉在一起,便催生出天地。若是金盏胜于暗狱,便是善世之金刚曼荼罗,而若暗狱胜于金盏,则成为末世之胎藏曼荼罗!而无论金刚还是胎藏,都具有宇宙之威能,而以之修炼的道尸,将远胜于老头子所御的青鸟道尸!”   他的笑声更加狂妄:“现在,大颠身上已遍涂金盏曼荼罗,而我将自食暗狱曼荼罗,当曼荼罗的花毒到达我心脏的瞬间,也就是大颠与我心灵交聚之时,那时,他将成为我永恒的奴隶,助我称雄天下!”   他笑得太多,笑声都有些沙哑了,手中曼荼罗花的尖刺猛地向自己胸口刺下!   独孤剑心念电转,阻挡已经来不及,何况他一旦出手,黑衣人只怕会先杀了龙八与大颠。他心念电转,随口道:“你一定炼不成道尸的!”   黑衣人怔了怔,怒道:“你知道什么!金盏、暗狱曼荼罗花毒交汇,便会催生出无上威力,生生不息,永无穷尽。我怎会炼不成道尸?”   独孤剑只求他不伤了大颠二人,随口乱说,以干扰黑衣人的心神,哪里知道黑衣人修炼道尸的方法究竟对与不对?他见黑衣人住手,心中大喜,忙道:“既然金盏、暗狱曼荼罗花毒如此厉害,你所说的老头子怎不采了来炼?难道它们极难集取么?我看也未见得,既然你能取到,我想老头子道行通天,也一定能取到!”   他这话不过是信口胡说,只求惑乱黑衣人心神,哪知却正说中了黑衣人的忧虑。黑衣人目中闪过一阵困惑之意,喃喃道:“为什么?难道我从《通天秘笈》中参悟到的法门不对么?”   他的目光倏转炽烈,真气一吐,金乌交错的曼荼罗花枝猝然怒生,瞬间盘旋上了龙八的肩头。独孤剑等人惊呼声中,黑衣人厉声道:“快说,我究竟该如何才能炼成通天道尸?你若不说,我就先杀了他!” 独孤剑心下惶急,他哪里知道什么祭炼通天道尸的法门?眼见黑衣人目露疯狂之色,显然祭炼道尸之事已在他心中盘亘多时,贪欲攻心,再容不得他物。回答稍有不对,只怕他便会顿下杀手。但又如何回答呢?独孤剑思绪狂旋,却连一个字都想不出来!伍清薇焦急地拽紧他的衣服,却也是无能为力。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过来:“你只知道要心灵相合,但知道不知道心灵相合需要锤子 ?”   黑衣人狂喝道:“谁?”   月色仿佛亮了亮,一人不冠不履,乘月色而来。他两袖萧然,面容清矍,直如湘君踏波,灵修御风,风华照耀,就连月色也淡了些。   独孤剑脱口道:“师父!”   归隐子含笑点头,黑衣人厉声道:“你知道什么?”   归隐子淡淡道:“我知道你所看的《通天秘笈》,乃是偷看。”   黑衣人脸色大变,归隐子悠然道:“我还知道,你所御使的三名道尸,乃是盗出来的,所以你才这么怕黄泉老人——也就是你所说的老头子——责骂于你,而急着修炼自己的道尸,因为你知道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仿佛见了鬼一般,惊恐地看着归隐子,嘶声道:“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归隐子微笑着,那是掌控一切,知晓一切的微笑:“天下万物,皆我所知。我还可以告诉你,祭炼道尸时的关键。”   黑衣人目中的狂烈再生,他几乎嘶吼出来:“快说!”   归隐子淡淡道:“卸除曼荼罗花毒,放了龙八。”   黑衣人想都不想,立即放手。龙八在两种曼荼罗花毒交攻之下,旧伤发作,再也支撑不下,晕厥过去。归隐子扫了一眼大颠紫黑的手中紧紧攥住的木盒,微一迟疑,黑衣人急切地催促道:“快些讲!”   归隐子双手背负,望着悠远的天色,他的声音也仿佛变得悠远起来:“你见过打铁么?要使两块铁融合在一起,就必须要一只大锤用力击打才行。越想练得精粹,需要的锤子便越大。你找到了大颠、金盏、暗狱曼荼罗花,就好比已找到了铁块材料,但要炼出好钢,还要找到锤子才是。”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黑衣人的身上:“如果没有合适的锤子,好钢永远炼不成的!”   黑衣人身子震了震,归隐子的话让他想起了当日匆匆一瞥时所见到的《通天秘笈》的只言片语,与这些话印证起来,倒是若合符节。而归隐子飘然出尘的高人风姿也让他怀疑之心大降,他嘶声道:“我要如何才能找到这个锤子?”   归隐子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道:“机缘。”   黑衣人怔住。机缘。要命的机缘!   他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带着大颠一起隐没在了无穷的夜色中。归隐子依旧背负着手,依旧微笑着,他突然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独孤剑与降龙等人都无法适应他这样的高人突然做如此转变,独孤剑小心翼翼道:“师父,您怎么了?”   归隐子大大喘了几口气,骂道:“不孝的东西!师父要不是为了救你,会这么卖力地演戏么?”   独孤剑莫名其妙,道:“演戏?”   归隐子大叫道:“我虽然看过《通天秘笈》,但为什么要讲给这黑炭头听?你可知道金盏、暗狱二毒相合之后,便成为天下第一奇毒,半点都沾不得。若不是救你们,师父好端端地蹦出来做什么?”   独孤剑心下大急,道:“师父将修炼的方法告诉了他,助他修成道尸,那不是更难对付了么?”   归隐子得意地笑了一声,道:“师父会这么笨么?锤子太大了,可会连铁匠一起敲死的。我们就等着替黑衣人收尸吧!”   独孤剑略有所悟。黑衣人对修炼道尸充满了狂热,一得到修炼方法,只怕便会立即尝试。但威力越大的武功反噬之力便越强,只怕通天道尸还没修炼成,黑衣人已经肉体升天了。   降龙赞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不过你们武当派是不是未练剑法,先修胡说啊?怎么说起谎来一个比一个精?”   归隐子不悦道:“什么叫说谎,我只不过是错误地引导了他一下而已。记住,是引导,不是说谎!”   他的双手背了起来,面容忽然一整。他那满脸的嬉笑尽皆抹去,世外高人那高华之态重又涌上身来,他站在君山亭中,仿佛是一轮明月,照耀着这个虚无广漠的大地。   降龙与伍清薇一愕,极不适应归隐子这么迅捷的变化。归隐子悠远的目光落在了独孤剑身上:“徒儿,到了不得不让你出马的时候了。”   独孤剑也怔了怔,道:“师父要徒儿做什么?”   归隐子道:“金牌被黑衣人夺去了,他此时尚不敢露出叛变黄泉老人的意思,所以必须要巴结着飞红笑。所以他极有可能将金牌交给飞红笑,换取她的信任。你的任务,就是从飞红笑手中将金牌夺回来。” 独孤剑一愕,道:“我一个人去?”   归隐子缓缓点头,道:“必须你一个人去。我们中间,就你跟飞红笑最熟,师父相信你,只要能夺回金牌,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师父都支持你。”   伍清薇叫道:“什么手段!你这摆明了要独孤大哥去用美男计么!我第一个反对!”   归隐子将手放在独孤剑肩上,语重心长地道:“徒弟啊,家国大计重要,关键时刻须要牺牲个人的小我。师父老了,要不……”   他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独孤剑的肩膀,叹息中充满了岁月无情、年华老去的感慨。   伍清薇叫道:“独孤大哥,你不要去!我们一起杀过去,我就不信不能逼飞红笑交出来!”   独孤剑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道:“清薇妹子,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伍清薇又急又气,道:“安全回来?你……”她用力跺着脚,几乎哭了出来。   降龙笑道:“你不用担心,有我跟着他,一定会保他平安的。”   伍清薇大喜,抓住降龙道:“你会跟他一起去的么?”   降龙看着伍清薇的脸,在午夜清明的月光下,伍清薇的脸泛着淡淡的光晕,他宽厚地笑了笑,道:“一定会的。谁若是不准我去,我一拳就揍扁他的老脸!”   归隐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说的话也咽下去了。   他的手,指向洞庭湖西。那里,也是一片黑暗。 黑衣人真的将金牌交给飞红笑了么?飞红笑会将金牌还给自己么?   独孤剑忽然发现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茶庵寺中,飞红笑甩自己的那记耳光还兀自火辣,郢城城外,他们如同陌路,各为其主。   他们已是敌人。   独孤剑沉默地前行着,他不敢跟降龙说话,因为他生怕自己的不安会传递给降龙。   降龙展开疯魔杖法,一路将小舟划得如同飞一般,才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渡过洞庭湖面,到了对岸。此时月色有些沉了下去,郁郁树木中,前途一片模糊。   降龙停下脚步,道:“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多加小心些。”   独孤剑道:“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见飞红笑么?”   降龙摇头笑道:“傻瓜,我那是骗清薇的。我跟你去做什么?我相信你!”   他跳下小船,摇橹离开,道:“快些去吧,我就在那边柳荫处等你。”   唉乃一声,降龙小船滑走。独孤剑心中一阵感动,他望着茫茫夜色,他该如何找到飞红笑呢?他知道金军一定停驻在此,他知道飞红笑是金军首领,但几万人中寻一人,谈何容易?独孤剑茫然了。   便在此时,柳荫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红灯。   独孤剑怔了怔,这红灯似乎散发出一股妖异的魅力,吸引着他的心神。灯影幽淡的红光与柳荫的浓绿交揉在一起,被夜色笼罩,却又急欲冲破夜色的束缚,如潜龙欲破九霄而出,自然有股萧疏傲岸之意。独孤剑忍不住拔步向红灯走去,他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红灯缓慢地闪烁着,独孤剑的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合着红灯的节奏,倏而缓,倏而急,片刻之间,就走到了绿柳之下。   一人抬起头来,微笑道:“你来了。”   绿柳下摆着一个小桌,上面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那人并不是飞红笑,也不是宸随云,而是一个青衣男子。   他坐在桌子后面,笑容看上去极为轻淡,他的人也如绿柳之扶疏,清风之悠淡,举手对独孤剑道:“坐。”   独孤剑不认识这个人,但心中有个奇怪的感觉,他对这个人并不陌生。他顺从着那人的话语,坐在了他的对面,那人举手道:“请。”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殷勤邀客。   独孤剑迟疑了一下,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尽。那人微笑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丝赞赏之色,淡淡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独孤剑凝神细想,确认没有见过此人,拱手道:“兄台高姓大名?请恕我眼拙。”   那人笑道:“你可以叫我金先生,不须疑惑,你没有见过我。”   独孤剑沉吟着,道:“那你怎么……”   金先生道:“我也没见过你,不过我知道你要去找飞红笑。”   独孤剑眉毛挑了挑,道:“你知道飞红笑在哪里?”   金先生笑了笑,举手一指,道:“沿着这条柳道向前,有个小亭,飞红笑就在那里。”   独孤剑站起身来,道:“多谢告知,在下身有要事,就先过去了。”   金先生含笑点头,道:“异日多暇,当与足下好好一叙。”   独孤剑拱了拱手,向柳荫深处行了去。金先生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浅浅酌了一口,忽然仰首向天,叹了口气。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萧索之意,似是不禁这湖边的风寒。他举手挥出一掌,向那红灯击去。   他通晓奇门遁甲之术,接着这盏红灯,将湖边的一十八棵柳树布成一座九成飞韶之阵,将独孤剑吸引了来。既然目标已经达到,阵法也就没有陈设的必要了。他出来的时间已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的掌风并不激烈,但算得极准,一丝不多,一毫不少,恰好能将红灯击灭,而灯罩上的红绸不伤。他对自己的掌法极有信心,自从他艺成而来,从未失手一次。   恰恰今日就是例外。他一掌击出,那红灯的火焰丝毫不动。金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他慢慢收回手掌,提起壶来,将两只酒杯斟满。他并没有搜寻周围。因为他知道隐在暗处的人既然已出手,就不会再隐藏下去。   桌子对面忽然就显出了一位老头,半眯着眼,仿佛从未睡醒一般。他身材极为瘦小,蜷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就仿佛蝉稚缩在自己的壳里。金先生自负眼力天下无双,竟然看不出这老头是如何出现的!   他的目光才接触到老头,面容立即变得极为肃然,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那老头一扬脖将面前的酒喝干,摆手道:“你不过是看了我一本书,不必叫我师尊。”   金先生拿起酒壶,极为恭谨地为老头又满上一杯,笑道:“我知道师尊不肯收我这个不肖弟子。”  那老头又是一扬脖,将酒喝完,猛然举手狠命地拍了几下桌子,大叫道:“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好徒弟,简直高兴死了。可惜老头子命不好,收的徒弟一个不如一个,不是不好好练武功,就是专门想着怎样算计老头子!”   他倏然抬起头,双目光芒轰然爆发,宛如两只火炬般,在柳林中炸开。这精光一闪之后,立即完全熄灭,老头又恢复了原来那眯眯登登浑浑噩噩的模样,他厉声道:“你就卖我老 头子一个面子,放了他如何?”   他的双目寒光闪处,金先生心房倏然一紧,在那瞬间,心脏的跳动似乎都停止了。他就仿佛成了个死人,等老头目光隐住后,才再度活了过来。金先生心中涌起一阵惶恐,但他瞬即压住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笑了笑,道:“若是放过他,我又如何雄霸天下?”   老头面色愕了愕,嘿嘿干笑了声,道:“雄霸天下凭的不是无情。老头子说过的话从不收回,但你是老头子看着长大的,老头子不愿向你动手,你说,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金先生沉吟着,显然他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也实在不愿意开罪于他。慢慢地,金先生道:“父王当日效仿宋朝的太祖金牌,铸了四枚金尊神令,分别象征着本族四只神兽,颁给我们四兄弟。约定神令如神兽,万众景仰,无不凛遵。我的那枚金尊神令属‘水’,方才已被我颁了下去。师尊若一定要救他的性命,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用另一枚金尊神令来阻止我。”   老头叹道:“你父王铸造金尊神令,本是一片苦心,竟被你们用作彼此杀戮,他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气得立即吐血。”   当的一声,一枚玉牌摔在了桌上。那玉牌通体赤红,上锐下丰,呈令牌的样式,在尾端虎头人身的怪物,相貌凶猛。金先生变色道:“火魍?三皇兄竟然将他的金尊神令给了您?”   老头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将天下看得那么重。你现在可以收手了么?”   金先生叹息着,他脸上一片深重的惋惜:“父王曾经说过,谁集齐了四枚金尊神令,便可传他的帝位。我求过很多次,三皇兄仍不愿将他的神令给我。今日令在我面前,但我却不能接,因为……”   他的目光转向柳林深处:“因为杀劫已经开始,就连我也无法阻止了!”   老头脸上变色,道:“你做了什么?”   金先生道:“玄梧将金牌给了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他,大金皇族传自苍狼之神的纯血,才是祭炼道尸的唯一钥匙!”   玄梧,就是带着大颠遁去的黑衣人,也是飞红笑的哥哥。   老头怒道:“这么浅显的谎言,他居然也信了?”   金先生笑道:“你不知道玄梧多么想练成道尸,就算是再荒谬的方法,他都会去试的。何况他自小就钦佩我,对我言听计从。师尊,你为何不坐下来,边饮酒边等着呢?反正九成飞韶之阵已将地势变换,就算以师尊之能,仓促之间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的!”   老头冷冷道:“一万多人的锐气布成的阵,还难不到老头子。”   金先生微笑:“不是一万人,我又调来了三万多人,现在是整整五万,五万金国精兵。弟子惭愧,借了五万人的锐气,方才将阵法布到第九重,可幻魂夺魄,通神变化,移步景换,颠倒挪移,连天星地火都一齐遮住。师尊,就算是您,在一时三刻之内,也无法推算清楚。”   他优雅地端起手中的酒壶,替老头斟满。酒液才出,那盏红灯的颜色立即有了些改易,恍惚之中,洞庭水波尽数隐起,一阵热风吹来,周围黄沙卷天,两人宛如置身在无穷无尽的大漠之中,炽阳飞烈,流火铄金,几乎能将人烤干。   但老头脸上却没有一丝汗渍,他双目中精光再度一暴,森然道:“难道你不怕我召唤九天神魔,将你连这什么狗屁阵法全都轰成齑粉?”   金先生面上丝毫没有恐惧之意,笑容依旧如清风淡月:“金砖不厚,玉瓦不薄,师尊一向喜欢我,一定不肯伤我的。何况这五万精兵,已是金国之根本,容不得任何损伤。师尊若强行破阵,只怕于他们的心智会大有损伤吧?”   老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慢慢地,脸上泛起一阵苍老的萧然之意,喃喃道:“好,果然英雄出少年,你竟将种种因缘推算得如此之好,不枉老夫将阵云纵横之术传给你。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为救你的长兄而杀你,老头子的确下不了手。今日就放你一次,不过若你敢亲自出手杀你的兄弟,有如此桌。”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桌子,向外走去。他的身形倏然就隐没在了柳丛中,金先生甚至没有看出来他是如何离开的!   一阵淡淡的风吹来,那张桌子忽然就变成了一团木粉,被风吹得满天地都是。但桌上的酒杯、酒壶,甚至桌下的泥土都连分毫都没动过。砰的一声,酒壶酒杯一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金先生想接住它们,但他的手慢了半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摔碎。  就连关系到天下的大事他都从未判断失误过分毫,但他却抓不住一只酒壶。金先生目光中充满了讶异之色,逐渐变成了燃烧的妒火:“宗元,我的长兄,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帮着你呢?”   独孤剑才踏出了一步,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阵恍惚之色。他回过头来,脸色顿时变了。   那盏红灯已然消失,背后是茫茫的一片黑暗。金先生方才的谈话,忽然之间都变得模模糊糊,仿佛只是一场梦,离他越来越远。他使劲摇了摇头,企图将这种不真实感甩出脑海去。只有一个感觉是极为清晰的:沿着眼前的这条路走下去,他一定会找到飞红笑!   拿到金牌,他就可以阻挡伪齐与钟子义的联合,天下苍生就可以多一分保障,就算这条路有千艰万险,他也必须要走下去。   他只希望金先生没有欺骗他。   果然,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亭子,翼立在路边的柳丛中。独孤剑大喜,急忙赶了过去。   亭子的四周挂了四盏极大的宫灯,红绸缭绕,红烛高烧,柔淡的红光照射下来,将整个亭子映得无比娇艳。独孤剑心中兴起了一股错觉,他走进的不是荒野中的一座孤亭,而是走进了新娘的洞房。这感觉让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温柔,他竟有些期待看到飞红笑了。   那银铃般的笑声,那飞动的红影。   那曾经与他数度共历生死的情缘。   然而,他没有看到飞红笑,他只看到了一袭红盖头。   一位女子静静地端坐在亭子的那头,身披崭新的红衣,大红盖头将她的面容罩住,只隐约看出一抹娇丽来。她含羞静坐,如同洞房中的新娘,在等着她的檀郎揭去她少女的青涩。   独孤剑怔住了,他实未想到,竟真的在这个如同洞房一般的小亭中,见到一位待嫁的新娘。   他呆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那是飞红笑么?他惶惑地想着。幽幽地,那女子轻叹道:“你不想为我揭去盖头么?”   ——那是飞红笑的声音!独孤剑心弦震了震,他认得这声音,只是他不明白飞红笑为什么装扮成新娘子的样子来等待自己。恍惚间,飞红笑的声音似是埋怨,又似是邀请,独孤剑忍不住走向了前来。   他猝然顿住脚步——自己是在做什么?飞红笑是金国的统帅啊,她是自己的敌人!他来的目的,是要回金牌,而不是陪她过家家!   这念头让他清醒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姑娘请了,我今日来,是想讨回太祖金牌的。”   飞红笑沉默着,盖头朦胧下,她的面容沉了下去,良久,她长叹道:“你再见了我,就只知道说些这个么?”   她的声音有些酸楚,独孤剑心肠忍不住软了软。是啊,他也曾无数次盼望着跟飞红笑再见,但再见后就只说些这个么?独孤剑的声音不禁轻了下来,柔声道:“你先将金牌交给我,然后……”   然后该做些什么?他也不知道!飞红笑静静地等待着,她削瘦的身姿看上去是那么单薄,那么无助,独孤剑很想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挡住风雨,但胡汉之分,两国交兵让他克制住了自己,他紧紧咬住了牙,郢城前的修罗战场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时,飞红笑正是金国的统帅,而他,在为全城百姓浴血奋战着。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注定是敌人,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走在一起了。纵使现在,他要从她手中讨回金牌也一样。独孤剑攥住了剑柄——面对敌人,剑是否是唯一的选择?   飞红笑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宛如银铃,摇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又似是一柄匕首,刺破了这尴尬的温柔。盖着的红盖头,披着的红嫁衣,就在这飞纵的笑声中化成粉屑,片片如蝴蝶化开,飞红笑的身形舞空而起,矫如一道红色的闪电,飙射到了独孤剑面前!   独孤剑正在犹豫!片刻之间,闪电紧贴着他的胸前炸开。独孤剑身子遽退,飞红笑身子如影附形般贴上,红电再闪!   独孤剑一声狂吼,双手急速抓出,闪电交舞,一裂而成两道,深深嵌进了独孤剑的身躯。两枚白玉匕首,分插入独孤剑的左右肩头中,刃薄如纸,在飞红笑精致的掌控下,竟不断裂。鲜血不住从独孤剑体内渗出,被刀身吸纳,白玉变成血玉,同飞红笑低垂的衣袖一般颜色。她的脸色也泛着艳艳的娇柔,与方才的哀婉截然不同。   银铃般的笑声依旧回荡着,飞红笑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你该不会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想以身相许吧?算你聪明,没有过来,否则,你早就死在我的夺情双杀之下了。”   夺情双杀!独孤剑的心紧缩起来。茶庵寺中的那一记耳光无比清晰地在他面前闪现,他几乎可以肯定,飞红笑的心中只将他当作敌人,当作可利用的傻瓜,枉他竟一直记挂着她!  独孤剑愤怒起来,他爆发出一声大喝,双手抓住白玉双匕,用力一扳!咯嚓两声响,白玉匕首从中折断,独孤剑内力运处,两道断剑宛如流星般向飞红笑袭去。   飞红笑冷笑道:“生气啦?只怪你自己太笨!还妄想要金牌,我们之间很熟么?”红衣飞舞,她的身子宛如闪电凌空,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断刃,飞红笑森然道:“我已派重兵前去君山,你再不识相,就只能见到自己伙伴们的尸体了!”   独孤剑大怒,厉声道:“你好毒的心!”内力提纵,剑招更紧。   飞红笑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情,道:“我不想见到你,你快些滚吧!”红影卷天,闪过几道剑光,向独孤剑刺去。她的武功比此日的独孤剑已稍逊一筹,但独孤剑受伤在先,加之心浮气躁,武功大损,竟被她攻得节节后退。   飞红笑冷冷道:“快滚,一刻都不要停!”   独孤剑怒喝道:“今日不杀你这妖妇,我誓不后退!”他心中激怒,也分不清是因为飞红笑的阴险毒辣,还是因自己用情之物,受了她的欺骗。他招招拼命,将武当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誓要将飞红笑毙于剑下。   飞红笑脸一冷,突道:“你一定要杀死我才甘心么?那你就杀吧!”   她猝然住手,胸膛挺出,向独孤剑的长剑迎去。独孤剑一呆,手中长剑飞快掠过层层柳丝,向飞红笑刺下。眼看转瞬之间,就能将这个诡计百出、狠辣无比的妖妇毙于剑下,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寒意,长剑忍不住慢了下来。 暗夜中迸发出一阵锐利的笑声,一道黑影飞插而下,独孤剑就觉一股大力涌来,正拍在手中的长剑上。他的劲气本就收束,被这股力量席卷,身子踉跄后退,几乎摔倒。四周艳红的宫灯同时熄灭,凌厉的大笑声响彻了整个湖岸,黑衣人身上的黑暗狂溢而出,几乎将月色都遮蔽住:“我、要、杀、你!”   飞红笑厉喝道:“不可以!”   黑衣人轰然大笑道:“妹妹,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因为我必须要得到他的血!”   他漆黑的身形凌空飞舞,宛如一道黑色的阴影,怒旋而下,向独孤剑扑了过来。他的厉呼声宛如魔鬼的诅咒:“我、要、杀、你!”   眨眼之间,他连发三十六招,狂风暴雨般将独孤剑围在中间。独孤剑虽经郢城之战的洗礼,功力增强许多,但仍与黑衣人相差悬殊,他全力展开剑法,勉强招架住黑衣人狂戾的攻击,但黑衣人劲气宛如天雷怒震,挥洒而下,每一招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三十六招攻完之后,独孤剑鲜血将整个亭子都染得血红。   飞红笑怒道:“玄梧,你敢不遵我的号令,我会告诉老头子的!”   黑衣人似是对老头子极为忌惮,闻言急忙住手,飞红笑阴沉着脸色,冷冷道:“此人对我还有用处,你且退下,这里就交给我吧!”   黑衣人道:“是!”他躬身行礼,突然之间,双袖宛如灵蛇般探出,轰在了飞红笑的胸口上。飞红笑大惊,她实想不到黑衣人居然会出手攻击自己!她惊愕着,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踉跄后退。   黑衣人抬起头,他的双目中尽是狂烈的炽烈:“老头子?我的妹妹,你还要拿他压我多少年呢?”   飞红笑见到他那如狂如颠的神色,忍不住感到一阵惊恐,本能地全力后退,黑影飘飞中,黑衣人双袖追袭而上,啪啪脆响,重重击中飞红笑的左右肩头:“我苦练武功,内力高你一倍,招数精过你两倍,但老头子仍然把重任委托给你,所有的武功秘笈任你观阅,而只给我最粗浅的心法,难道就是因为我是私生子么?”   黑影飞舞,黑衣人的双袖倏然上抬,顿时长空云乱,尽是他的袖影。黑衣人厉声道:“只要我炼成了通天道尸,我就再也不用怕老头子了!”   袖影全都凝结成实体,向飞红笑狂压而下!黑衣人的眼神尽是癫狂!猛地一道雪亮的剑光亮起,飞斩而前!漫天袖影本无隙无破,这道剑光硬切进来,袖影中蕴藏的无尽威力立即完全被引发,化作千万宏霆阴雷,齐齐炸向剑光。   飞花般的血光溅起,剑光化作漫天流萤,迅速被袖影搅碎。但剑光中蕴涵着一股无惧无畏的悍然之气,却硬生生挡住袖影绽炸出的雷霆,让它们无法越雷池一步。   黑衣人目中狂烈稍减,他的面上腾起一丝讶异。独孤剑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挡在飞红笑面前,他的双目中充满了一战身死的决然,竟不畏惧黑衣人那宛如舞天狂魔的凌厉杀意。   飞红笑凝视着他那坚定的背影,目中泛起一丝欣慰,声音却有些苦涩:“你为什么还来救我?”   独孤剑沉默着,为什么还要救这个数次要杀他的女子?就因为她是飞红笑么?独孤剑回答不出来。这女子仿佛是一团火,炽热而灼烈,一不小心就伤了别人伤了自己;又仿佛是一缕风,飘来飘去,任谁都捉摸不定。   但他就是不能眼看着她被别人杀死,无论如何都不行。   所以他只能出剑,不问为什么。   独孤剑默然,长剑就是他的回答。他剑势缓缓摆动,同时身子跨上一步,又变成了进攻之势。但这进攻,却是毫无守的攻,是以自己的生命勃发而出的悍然一击。   也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守护住飞红笑,尽管他从未对她允诺过什么。   飞红笑目中泛起了一丝泪光,但她却不能让这个男人死,无论如何都不能。他们在武当山下初次见面,此后浮生忙碌,并没能太多地呆在一起,并没有共同积攒下太多美好记忆,也很少生离死别,但他们的宿命却早就连接在一起,就连山河破碎都无法斩断。   而今山河已经破碎,尚存的一点神州余息,就全都维系在那块金牌中。独孤剑自然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发出的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   这一击之后,他将一无所有。   黑衣人目光冷了冷,但随即又腾起了更深更重的狂烈。他喜欢这种感觉,独孤剑越是愤怒,越是拼力拼命,他就越是兴奋。因为他的循息曼绕在独孤剑的身边,对独孤剑每一分攻息与守息都万分了解。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就算独孤剑拼了性命,也不可能伤得了他。一想到独孤剑看到自己赌上性命都无法赢得什么时的绝望表情,黑衣人就兴奋得全身发抖。  他的身子旋风般卷起,向独孤剑冲了过去。他要击碎独孤剑的兵刃,击破独孤剑的招数,粉碎独孤剑的信心!   他要完全打败这个人,踏碎他的每一分希望!   这能让他有主宰的感觉,他要主宰一切!   他的拳头轰在秋水剑上,独孤剑满盈的内力立即被他击散,但剑并没有断,因为剑是秋水剑,名剑如水,不可断绝。   黑衣人狂啸着,拳风反压向剑尖,硬生生顶着秋水剑向独孤剑撞了过去!   独孤剑只觉黑衣人的劲气霸猛狂悍之极,浑身宛如置身冰窟,他咬牙苦苦支撑,一点元气在胸腹间盘旋,始终不被扑灭。黑衣人啸声更厉,宽大的黑袍散在空中,塌天般压下!   飞红笑缓缓抽出两柄白玉匕首,冷声道:“玄梧,你若是还不住手,我就帮他了!”   黑衣人厉笑道:“我都不认你这个妹妹了,你还顾忌什么?杀啊,来杀了我最好!”   他久攻不下,心下焦躁,突然出脚,闪电般踢中了独孤剑胸口。独孤剑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飙出。   黑衣人大笑道:“血!”   他变掌为爪,内力急速收束,长空碧血被他的内息卷起,倏然向他身上落下。黑衣人张开双臂,任由这些鲜血化作蓬蓬细雨,落了满身,他扬声道:“好,果然是好血!”   他撮唇一声长啸,突然一道黑影显在了独孤剑的身后,平平一掌,击上了独孤剑的背心。独孤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将黑影全身染得通红。迷蒙中,他看清楚,那正是大颠。   已死去的大颠。   黑衣人纵声大笑,身子飙射而出,双手跟大颠扣在一起,身子妖异地舞蹈起来。大颠周身一片漆黑,但随着黑衣人内息的鼓动,彼此互为影子的金刚曼荼罗与胎藏曼荼罗一一浮现在两人的身体上,黑衣人身上的是以金盏曼荼罗花纹为主的金刚曼荼罗,而大颠身上却是暗狱曼荼罗花纹为主的胎藏曼荼罗阵。花纹妖异地扭舞着,黑衣人的步伐也越来越急。他口中的啸声越来越厉!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这样是炼不成通天道尸的。”   黑衣人身子骤然顿住,厉喝道:“谁?”   亭子四周的红灯忽然冉冉亮起,黑衣人内息悄无声息地探出,但却一无所获。那些红灯竟仿佛是被神鬼驱动一般!   黑衣人看着亭外无穷无尽的黑暗,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恐惧。   他本是从不恐惧的!   那淡淡的声音道:“你尚没有修炼道尸的资格,还是停止吧。”   黑衣人怒道:“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如何修炼道尸,偏偏我却不知?”   那个声音不去回答,似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可笑,又似是不屑作答:“放了这个人,因为我曾答应过,不能让别人伤了他的性命。”   黑衣人眼中的狂戾之气汹涌暴涨,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独孤剑的脖子,厉声道:“说出修炼道尸的方法,我就放了他!”   淡淡的声音依旧波澜不兴:“你杀不了他。”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充满了与生俱来的自信。黑衣人狂啸一声,狂气上涌,大叫道:“我偏偏杀了他!”   他抓着独孤剑,猛然后跃,另一只手掌聚起全部力气,向独孤剑的天灵盖下拍去。轰然一声大响,正中独孤剑的头盖骨,黑衣人能够感受到那块坚硬的傲骨在他的掌心已成了粉碎,他狂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嘎然停住,因为他赫然发现,他手中抓着的,不是独孤剑的头,而是亭中的石凳,石屑纷飞,便是他方才一掌之功。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抬头,却见亭中已然失去了独孤剑与飞红笑的踪影。   那淡淡的声音传来:“等你练成通天道尸之后,我们再续茶庵寺之约。”   声音悠悠淡淡,瞬间飘远。黑衣人惊叫道:“宸随云?”   他惶然四顾着,但整个湖岸已空,只有幽幽的红灯还在闪烁着,照亮黑衣人那满身黑袍,以及呆立无言的大颠。他看着大颠,大颠也看着他。两人都面色死灰,宛如死尸。   宸随云救出独孤剑后,将他交给飞红笑,便弃了他们,独自顺着柳道走了下去。柳道的尽头,是一个独坐的青衣男子。   宸随云没有说话,轻轻走过来,坐在了他的面前。   恍惚之间,灯火似乎跳了跳,宸随云微笑,他的微笑似乎有着神秘的感染力,金先生也不由不笑了起来。他的嘴唇才一动,立即便醒觉,心神不由一惊!   宸随云微笑道:“九成飞韶之阵对我没有作用的。”他的笑容也是淡淡的,却如以春风为刀,笑容才绽,绿柳、红灯似乎都笑了起来,连他手中的杯盏,其中都漾起了一阵阵细纹。   金先生就觉心情愉悦之极,全身栩栩然、飘飘然,不由自主地就想展颜欢笑。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笑,他就会完全落入宸随云的控制,万劫不复。 这种摄魂夺魄的法门,本是他最擅长的,他以此博取了钟子义的信任,又驱使黑衣人去杀独孤剑,但此时,他的魂魄却几乎被宸随云反摄。而他背倚五万金军精气所凝结的九成飞韶之阵,威力提升了何止一倍?如此想来,宸随云的功力岂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仍在不停地抵抗着那股笑意,双目中的恐惧之意却越来越深。宸随云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缓声道:“因为我也布了一座九成飞韶之阵,用的是岳家军的三万子 弟精气。”   金先生惊呼道:“岳家军?”他心神不禁一分,在宸随云秘魔般的笑意摧动下,他面部的肌肉自行扭曲,组成了一个完美的笑容。金先生只觉自己的心越跳越缓,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宸随云点头,道:“不错。”   他起身,转头向外走去,再没说半个字。他已不必再说任何话语。   金先生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他的心被恐惧充满,不仅仅是对这个神秘而强大之极的宸随云,而更对于他所说的三个字:岳家军!   百战百胜,号令如山的岳家军,已来洞庭了么?金先生深深吸了口气,心神急剧运转起来。洞庭已变成一锅粥,太多的人想捞一瓢,金先生必须保证,自己捞到的,是最大的。   慢慢的,他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是该让独孤剑得到太祖金牌的时候了。   独孤剑紧闭着眼,大量的失血让他昏迷了过去。他做了很多梦,有的极为凄艳,他被一个女子抱在怀里,那女子的泪滴在他的脸上,他很想看清楚那女子是谁,但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有的却是恶梦,他被绑在一只巨大的车轮上,无数的利刃插进他的身体里,用力地旋刺着,崩射出钻心彻肺的痛楚。独孤剑大叫一声,满身冷汗地醒了过来。   他的确是被抱在一个女子的怀里,那个女子是飞红笑。他的伤口用红色的丝巾很细致地扎好了,独孤剑甚至能感受到金创药的清凉,但这些全都没用,伤口宛如贪婪的蛇,吸食着他的精气,他越来越衰弱,甚至无法思考。   飞红笑怔怔地望着远天,那里,有一线艳红在微微跳跃着,不时有金星上下,带领着这份艳红一起跃上云头,将树木、水天全都染成这两种颜色。那是压倒一切的、无与伦比的颜色,夺摄了飞红笑的心神。   天,快亮了。她没来由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她感觉到了独孤剑的悸动,低下头来。她的眼波照在独孤剑的脸上,充满了温柔与怜惜,让在剧痛中挣扎的独孤剑也不禁怔了怔。飞红笑替独孤剑拉了拉衣服,柔声道:“你醒来了?”   他们似乎并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是相交多年的朋友,相许多年的恋人。独孤剑有些接受不了,他的心底很想就此躺下去,但他的理智让他挣扎着站了起来。   因为飞红笑是敌人,因为金国大兵临境,因为他还要去抢金牌。   飞红笑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拦。她轻轻道:“你还要夺金牌?”   独孤剑用秋水剑做拐杖,使劲拄起自己的身子,他的内息艰难地运转着,好不容易才通达到已有些麻痹的手脚处,点了点头。   是的,他一定要夺到金牌,因为这关系到万千百姓的生死。   飞红笑涩然笑道:“可惜金牌并不在我手上,否则我一定给你。”她又解释了一句:“我对玄梧没用了,他只会把金牌给有用之人。”   她一定会给自己,独孤剑点了点头。他相信她,不是因为她的解释,而是因为她是飞红笑。她虽然数度杀他,但不知为何,独孤剑始终从心底认为她绝对不会欺骗自己。   飞红笑嘴角绽出了一丝笑,那是温柔的,能包容一切的笑。眼前的这个人已明白她的心意,但他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他们的因缘并非从武当山下会面才开始的。   那是生生世世,早就钤了千秋印记的因缘,他无法更改,她也无法抗拒。   但他不知道。   那又如何?   飞红笑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独孤剑。她的神色异常平静,但心中的情感却宛如波涛起伏,瞬间跨越了千年万年。那是轮回在他们身体中刻下的缠绵之印,虽然并不清晰,无法言传,却让人相信,这印记是的的确确存在,从看到的那一眼开始相信,从未看到的那一眼开始希冀。 独孤剑看着飞红笑那平静的双眼,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感情。眼前这个异国的女子,突然变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这一刻,他只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忘记天下苍生。   他没有这么做,只是轻轻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飞红笑笑了,这不再是杀人的笑,而是温存的笑:“我们不该是敌人的,所以你想要, 我就送给你。”   独孤剑默然。飞红笑的笑渐渐衰淡下去,她叹了口气,轻轻道:“但宸随云让我转告你,岳家军已奉朝廷之命,兵临洞庭。若是你不赶紧找到金牌,通知杨幺归顺,那么就将对洞庭水寨展开全面攻击。”   独孤剑大吃一惊,道:“为什么?朝廷不是要招安水寨的么?”   飞红笑道:“就是因为水寨迟迟不接受招安,而金齐联军却日益逼近,又有谣言说洞庭水匪要投靠刘齐,三面夹攻,灭掉宋廷,所以朝廷才大加恐慌,命岳飞星夜赶来,先殄灭洞庭水寨,再图剿刘齐,免了这后顾之忧。”   独孤剑心下忧急,强自宽解道:“水寨根深蒂固,杨幺大哥一定有办法抵抗官兵的。只要挡得一时,我就可以将太祖金牌送到,促使双方握手言和。”   飞红笑摇首道:“看来你还不明白岳家军战力之强。一月之前,朝廷派岳飞对抗刘齐,岳飞连下六城,若不是金国大军救援,刘齐只怕就此覆没。而此次会战洞庭,岳飞有意扬威,昨夜你入小亭之时,已有两座水寨被攻破。”   独孤剑大惊道:“战端已起么?”   飞红笑缓缓点头,道:“所以当日我军才如此急着攻下郢城,好使大军可秘密潜入洞庭,便是想赶在岳飞之前,说服洞庭水寨,联兵共抗宋廷。现在,据刘齐探马回报,钟子义已答应了联合。”   独孤剑更惊:“传功舍利在此,他怎会就答应呢?”   飞红笑道:“我也不知道,想必王嵩还有别的办法吧。”   独孤剑不再说话,他心中忧虑之极,若是洞庭真与金齐勾结,万千生灵只怕在此一战中亡覆。那是他绝对绝对不想看到的。他咬牙,拄着秋水剑,向外走去。他要赶着阻止这场战争!   飞红笑看着他,静静道:“你真的要去么?”   独孤剑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是宋人,他不能眼见着这么多宋人喋血江湖,他更不能看着祖国风雨飘摇,就此陨落。   他不能做亡国奴!   飞红笑再度笑了,她的笑容有些苍凉:“即使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你还是要去么?”   她的话是那么奇怪,独孤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她。飞红笑轻轻道:“你能相信么,有的人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宿命。我的宿命,就是将会死去,在我最快乐的时候。而你,则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这一瞬,洞庭洪涛涌起,仿佛天地在震怒,震怒她说出了轮回的秘密!   她的话语中有股淡定的自信,独孤剑竟然无法怀疑!   他会背叛自己的国家?这怎么可能!他正在全力拯救自己的国家,不惜一死!那么,是人言么?是他的苦心不能为世人了解么?人言岂足畏?独孤剑笑了笑,他的脚步并没有停。   飞红笑轻轻走上前来,架住他的胳膊。独孤剑惊讶地看着她,飞红笑的脸色却很沉静:“走吧,我送你去,你的伤太重了。”   独孤剑有些犹豫。毕竟飞红笑是敌人,而且是金国的统帅,她会不会暗中破坏?她会不会通敌报信?不知怎的,看到飞红笑的脸,独孤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信任,他眼前莫名地闪过飞红笑在亭中穿着的那一袭绯红的嫁衣。   那阴暗杀戮之夜,就是他们的洞房么?于是独孤剑信任地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自己,向君山行去。   飞红笑也笑了起来,这一刻,两人的心真真正正地贴在了一起,于是,命运也开始了它的运转。   降龙还在垂柳下等着,见到飞红笑与独孤剑相偎相依着走了过来,他眼中充满了惊讶。独孤剑重伤之下,不愿多解释:“金牌被黑衣人带走了,我们先回去吧!”   降龙目光复杂地看了飞红笑一眼,想要说什么,终于忍住了,默默起舟,向君山划去。这一次他没有施展疯魔杖法,小舟破开一道水线,在初露晨曦的湖面上轻柔荡开。不过也没费了多少时间,便到了君山之下。降龙一言不发,将小舟系住,不管独孤剑,大踏步上了岸。   飞红笑知道他心中对自己颇有芥蒂,也不管他,扶着独孤剑走上岸来。只听伍清薇道:“独孤大哥,降龙大哥,你们回来了?”   她飞快地跑了下来,却赫然见到飞红笑。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怔怔地看着飞红笑,看着她扶着独孤剑的手,她的身子一点点变得僵硬。   独孤剑忍住疼痛,强笑道:“清薇。”但伍清薇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盯住他们。  飞红笑笑了笑,将独孤剑轻轻一推,道:“已经送到了,我该回去了。看,你的小师妹着急成这个样子!”   她劲力一退,身子飘开丈余。独孤剑一下子失去了支撑,身子一晃,几乎跌倒。伍清薇有心不扶,见独孤剑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抢上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叫道:“独孤大哥,你的伤还好吧?”   独孤剑想要转头看飞红笑一眼,但伤势牵动,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完。他怕伍清薇担心,柔声道:“我没有事。”   一个声音哈哈笑道:“他自然没有事,左拥右抱的,换我也不会有事的!”只见折扇轻摇,王嵩从夜色中走了了出来   他身后倏然金光闪动,君山之上多了十几条通体赤金的人影,他们怒视着独孤剑与飞红笑,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独孤剑见少林罗汉如此仇视他们,倒不由呆了呆。只听一名罗汉怒道:“妖人!你将大颠师兄弄到了何处?”   大颠?独孤剑怔了怔,大颠不是丧于黑衣人之手么?怎么会怪在他头上?只见王嵩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容,摇扇道:“大颠师兄去追你们,夺回金丹,一夜未归,连少林嫡传的天眼通也搜寻不到,是不是已被你们用卑鄙的手法截杀了?”   降龙怒喝道:“胡说八道!我们昨晚见都没见过大颠!”   王嵩笑道:“真的没见过么?这位独孤兄弟,你可敢说此话?”   他目注独孤剑,双目中隐然闪动着狡黠的光芒。独孤剑心中一动,他忽然明白了大颠为什么会伤于黑衣人之手!本来大颠的武功就颇为不弱,而服食金盏曼荼罗花毒之后,武功倍增,已超过了黑衣人。单凭黑衣人一人之力,绝难伤得了他。黑衣人必定另有帮手,而这帮手,只怕就是王嵩!   想到此处,他心中闪过一阵烦恶之意,双目炯炯,盯住王嵩上下打量。王嵩本胜券在握,满心将击杀大颠的罪名嫁祸于独孤剑,但见独孤剑全然不惧,反而双目森然,盯住自己,不禁心下忐忑,昨夜自己偷袭大颠得手,黑衣人再度出手将大颠重伤,但仍未能当场将之击毙。难道是大颠寻到了独孤剑,将实情告诉了他么?王嵩城府极深,心念电转,却是丝毫不露形色,心中已打定主意,给他个抵死不认。当下淡然微笑看着独孤剑,笑道:“独孤兄弟为何不作答,莫不是心中有愧?”   独孤剑冷冷道:“有愧的只怕是你!我且问你,你又没见过我跟大颠在一起,怎会这么笃定地问我?”   王嵩折扇轻摇,微笑道:“独孤兄弟此话,是已经承认了昨晚跟大颠在一起了么?如此就请惠示大颠下落。”   独孤剑摇头道:“我不知道。”   王嵩仰天大笑,道:“你当少林寺十八位罗汉,都是这么容易欺哄的么?抓了起来!”   降龙怒喝道:“谁敢抓他?”   他手持禅杖,猛地跃了过来,神威凛凛,挡在独孤剑面前。   王嵩微笑道:“你身为少林弟子,竟敢与护寺罗汉对阵么?”   降龙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凛然道:“少林和尚,不会不知道国家大义!”   十八罗汉对望一眼,都是心中有愧。金牌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大颠便没告诉过他们。宋时胡汉之分极为严厉,众罗汉不知其中的隐情,来时便有些勉强。此时听降龙厉声斥骂,都觉有些汗颜。   王嵩冷笑道:“什么家国大义?宋廷无道,刘齐当兴,你逆天行事,才是不知家国大义!给我将这不生眼的小贼擒了!”   降龙大叫道:“谁敢来擒!”   王嵩仰天大笑,金光错乱,十八罗汉猛然扑了上来。降龙疯魔杖展开,狂吼一声,闪电般迎上。猛地眼前黑影闪动,一张极大的网从天而降,将他连同伍清薇、独孤剑、飞红笑一齐网在其中。洞庭湖波中湿淋淋地跃起几人,赫然是黄诚等人,一面收网,一面大笑道:“我来擒你!”   降龙怒吼、冲突着,那张网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坚韧之极,降龙全力一杖击在其上,竟然纹丝不动。到后来他的手脚也被缠住,连疯魔杖也施展不开。大笑声中,杨钦从君山上走下,他手中也提着一张网,其中赫然是龙八。龙八已然昏迷,不知是死是活。   独孤剑大叫道:“龙八大哥!”却不见回声。他心中忧急之极,就听王嵩得意洋洋地道:“先睡了吧,等些时再送你们上路!”   他后脑挨了重重一击,就此昏了过去。   他并未感受到痛苦,他的身体似乎脱略了这个世界的苦难,徜徉在春日洞庭那明媚的湖光山色中,流连忘返。或许这段时间独孤剑太累,太疲乏,他迷失在这明媚中,不想醒来。但,心中最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断呼唤着他,独孤剑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仍然沉睡着。连手指都不愿动一动,只想再度这样睡去。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他已经被捕了,这舒适又从何而来?独孤剑猛然一惊,王嵩那故作风雅的低沉嗓音又似乎在他耳边响起,他这才切切实实地惊觉,他已经落于敌手了!  他睁开双眼,赫然看到了满空的花。   绿的是荷叶,红的是荷花,半开的花苞,满放的莲台,团团围住了他。而他,就躺在这些鲜浓而活泼的红绿中,让他错以为自己也是花的一部分。他转了转头,想要看清楚这一切,突然,一阵剧痛从他的身体升起。他的目光落下,惊骇地发现,那些荷花荷叶,都长在他身上。   荷那中通外直的茎就深深植在他的皮肤之下,他甚至能看到枝的末端在他的体内轻轻摇摆着,汩汩鲜血就随着这摇摆缓缓流出,汇聚在荷丛最顶处的花苞上。别的荷花都已盛开,只有这一朵仍含苞未放。   随着鲜血的注入,独孤剑仿佛感觉到那花苞正在极为缓慢地打开。缕缕血液在花苞的底部撕扯成极细的赤线,盘绕在花瓣之上,让未放的荷花娇艳得不像是人间之物。那份艳美又是精致的,易碎的,一碰就会化成染血的尘埃。   那荷花每放一分,他的体内就会升起一股暖意,直袭心灵深处。原来那明媚就是来自此处啊,独孤剑心中升起一阵恶心,他几乎吐了出来。他用力挣扎,想要摆脱这恐怖的一切,但却赫然发现,那些荷与叶似乎有千钧重,将他死死地钉住。他的血液每吐出一股,那些荷、叶就更深入一分,似乎不插到他的心房中,就不罢休。   他恐怖地张开嘴,想要大喊,却只有咝咝低哑的声音传出。突然,有人笑道:“太子,他已经醒过来了。”   王嵩!独孤剑奋起最后一丝力量,使劲转过头去,就见王嵩与钟子义正坐在罗汉床上,悠然笑着看向这边。王嵩脸上仍然是那副自命风雅的做作,而钟子义露出的,却是贪婪的神色。不知怎的,这神色竟让独孤剑感到心惊,那不是看到一个敌人,一个囚犯的神情,而像是猫看着耗子,狼看着羊,饕餮客看着美食。   钟子义吞了口水,道:“王先生,他真的能替代传功舍利么?”   王嵩谄媚地笑道:“太子放心,有了这七宝度劫莲,他的全身功力都会随着血液被吸入莲茎中,然后我会损耗掉一半的功力,将莲心之血逼出来,反流到太子体内,将太子的血液换掉。等鲜血完全换完,他的全部功力也就会完全转入太子体内。”   钟子义哈哈大笑道:“那时我就会成为武林高手么?”   王嵩也跟着笑道:“即使成不了高手,等下官将龙八、降龙、伍清薇的功力全都吸过来,移补到太子体内,太子就会成为天下第一等的高手的!”   钟子义听到“天下第一等高手”这几个字,肥脸上显出乐不可支的神情,紧紧抓住椅臂,一张胖脸使劲向王嵩探过去,追问道:“连杨幺都不是我的对手么?”   王嵩深深一揖,道:“少林方丈若是活着,都不会是太子的对手,何况杨幺!”   钟子义狂笑了起来,王嵩盯着他,脸上的谄媚之意更浓:“到时候,太子可不要忘了与下官的约定。”   钟子义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那都是小事。所有水军都会听我命令,官兵多次围剿,他们早就怀恨在心,我驱他们对抗官兵,再许以重诺,他们必然愿意。只是杨幺有些麻烦。”   王嵩笑道:“我们不如将杨幺也捉了来,用七宝度劫莲将他的功力转到太子身上,太子的武功一定百尺竿头更上一步,连天下第一也是囊中之物啊。”   钟子义兴奋得拳头都攥了起来:“杀杨幺?可以么?他的武功可以移到我的身上么?”   一想到他可以像杨幺那么威风,钟子义简直觉得王嵩太可爱了。他手一扬,大叫道:“乾坤浩瀚功!”忍不住狂笑起来。   王嵩陪着笑了几声,道:“太子所想所愿,便是下官所力所求。这七宝莲台也快开了,就请太子准备。”   钟子义大喜,忍不住站起身来。王嵩走到独孤剑身前,小心翼翼地将荷丛最顶处的莲花捧了下来。莲花已经盛开,鲜红的花蕊仿佛滴滴热血,护着正中间的莲房。那莲房就宛如是一颗心,正在缓缓跳动。   王嵩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浓,因为他知道,只要独孤剑全身功力化成的鲜血滴到了钟子义的心头,他的使命就会达成,齐皇帝刘豫亲口答应的护国公,也将成为他王嵩的名号。   莲花才离了枝头,莲房里满盈的鲜血便在断蒂之处凝成了一滴巨大的血滴,颤悠悠地在风中摇晃着。王嵩知道,这正是独孤剑功力精华中的精华,他不敢怠慢,手指上真气凝注,护住了这滴鲜血,慢慢向钟子义移了过去。   满室都被血腥气充满,但这血腥气并不难闻,中间夹杂了莲花淡淡的清香,让人有些熏然陶然之感。钟子义更是大为兴奋,紧张地凝视着王嵩的一举一动。   他自小体弱多病,虽被洞庭群豪奉为宗主,但一无建树,完全依赖杨幺的维护,才得以有如此富贵。他感激杨幺,又不免忌妒杨幺。因为他知道,洞庭真正的主人,其实并不是他。所以,他很想拥有绝世的武功,让洞庭群豪真心诚意地拜服在他的脚下。 而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为此他不惜与刘齐勾结。他并不是不知道家国大义,但他不在乎,宋与齐孰正孰邪,重要么?反正都是欺压老百姓而已。   王嵩手捧着这朵血莲,离开了独孤剑的胸膛。血气氤氲至最浓最重,王嵩心中忽然闪过一阵不妥之感,他的手不知为何,轻轻一晃,那滴赤血巍巍坠下,落回独孤剑的眉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就在手指碰到血滴的瞬间,王嵩忽然发觉整个世界变了,变成 了一片血红。   那滴血仿佛忽然扩大到无穷无尽,将他整个包在了其中。亭台,楼阁,莲花,桌椅,全都变成了血红,所有的血在融合,在奔走,争相向王嵩涌了过来。就在这充斥一切的血色中,王嵩忽然发现独孤剑缓缓坐了起来。   周围的血色忽然暗了暗,因为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了独孤剑的身上。那光芒在他周围凝成了冠冕,龙袍,更凝成万条金线,纵横闪烁在他身后。独孤剑的双眼忽然变得极为深沉,深深凝注在王嵩的脸上。   王嵩的心不禁深深震动——因为他对这双眼睛极为熟悉。那是宠幸他的齐皇帝刘豫带着他入上京朝拜时所见到的金皇帝的眼睛。   独孤剑竟然会是金国皇帝?王嵩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恐惧,他惊惶地盯着独孤剑,独孤剑嘴角牵动,慢慢升起了一个笑容。那是高傲的,残刻的笑容,一举动之间,足以毁名城,屠万夫,王嵩再无怀疑,急忙叩首下去。   耳边响起一声怒喝:“你……你在做什么!”   这声怒喝如同雷霆般响进了王嵩的耳中,王嵩矍然抬头,就见钟子义愤怒的胖脸靠在他眼前。充斥一切的赤血随着这一声怒喝潮水般涌起,真实与虚幻的切换太快,让王嵩兴起了一阵强烈的烦恶感。他定了定神,血光消退,四周一切如初,而他一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钟子义气急败坏地攥着拳头,怒道:“你为什么要将莲血滴回独孤剑的心头?”   王嵩身子一震,他急忙低头,就见手中的空空如也,血莲、独孤剑都已经不见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嵩惊恐地四下张望着,钟子义眼见自己的侠客梦化为泡影,又急又怒,大声道:“你快些滚吧,从今而后,洞庭再无可能与齐国联盟!”   王嵩慌道:“太子暂且息怒,独孤剑走了,还有龙八,还有降龙,下官一定会助太子功行圆满的!”   钟子义气咻咻地跌坐到椅上,他恶狠狠地盯着王嵩,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杨幺操办此事,那必定不会出如此的差漏!  独孤剑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血莲被王嵩捧起,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悲哀,因为他知道他的豪情壮志,都盛在这朵血莲中,被捧走了,便永远离开了他的生命。   他从此就将成为一个废人,又将如何阻金保宋,捍卫家国大义?   他用力挣扎,想要夺回这本属于他的一切,但却发觉任何努力都是徒劳,因为他所有的 真气都已失去。他不甘与无奈地望着血莲,仿若望着垂死的自己。   但突然之间,一根手指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在那朵血莲上点了点。   这手指的动作并不快,但王嵩与钟子义都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神突然呆滞,仿佛陷入了极为恐怖的幻境中。而莲蒂凝结的血滴,如落花般飘摇而下,滴在了他的眉心上。那滴血中所饱含的劲气轰然溢满了独孤剑全身,他的身躯顿时被无形的力量充满,只听啪啪一阵响,那些插在他身上的荷叶荷花尽皆被劲气弹飞。   独孤剑身子猛然弹起,耳边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随我来吧。”   清风飒然中,独孤剑就觉自己的身子被带起,忽然就出现在水寨太子楼的楼顶。   明月稍缺,风露正凉。   一个人影萧然地立在清风明月之前,正是当初他在湖畔小亭中见到的金先生。   独孤剑仍然保存在武当山中的淳朴,简单地认为救他的就是好人。他按照师父当年的教诲,抱拳稽首道:“武当独孤剑,多谢金先生救命之恩。”   金先生看着他,他的双目隐藏在月色之后,中间隐转的光芒并未令独孤剑看到。他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要此物,所以拿来了。”   他伸出手,手中是一方木盒。独孤剑身形一震,他认得,那就是被黑衣人夺走的木盒!金先生望见了他眼神中的惊讶,缓缓道:“你不须管我是如何拿到的,你只用说想不想要此物?”   独孤剑几乎连想都没想,脱口道:“想!”   他似乎觉得这一个字的分量还不够,补充道:“你一定要将它给我,因为它关系到千万人的性命!”   金先生见他情急,微笑道:“我会给你的,但要你拿一件东西来换。”   他另一只手伸出,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玉牌。那玉牌雕成令牌的样式,上面用浮雕着一只飞鹰,通体洁白,仿若一枚凝脂。金先生道:“你是不是有只差不多的玉牌?你将它交给我,便可换得这只木盒。我保证你急欲所求的太祖金牌会在其中。”   独孤剑的确有这么一枚玉牌,不过是青色的,上面雕了只举头啸月的青狼。这枚玉牌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据师父说是他死去的爹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让他好好保管。似金先生这样的人都对此物如此看重,显然这枚玉牌价值非同小可,只怕还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但有什么秘密比得上太祖金牌重要?独孤剑是非换不可的。他摸了摸胸口,忽然想起,他的这枚玉牌在武当后山时送给了伍清薇。   他嗫嚅道:“有是有,但我……我送给了别人。”   金先生紧紧盯着他,目光中有惊讶,有震怒,有不可置信,也有一丝赞赏。这些混乱的感情让他的眸子在月光下隐隐显出五彩颜色,他的声音却仍然是淡淡的:“是送给女子的么?”   独孤剑脸上红了红,道:“是。”   金先生纵声大笑,道:“果然是多情种子!”他的声音忽然沉了沉,道:“我将太祖金牌送你,你能否答应我,日后将这枚玉牌借我用三日?”   独孤剑大喜,忙道:“我一定要回玉牌,送与兄台!我想她识得大体,一定会答应的!”他知道伍清薇虽然有些小脾气,但大节处凛然,必然不会爱惜一枚玉牌,而亡家国大义的。因此答应得极为笃定。   金先生微笑点头道:“兄为信人,一诺千金,必不使我失望。就请拿去吧。”   他衣袖摆动,木盒向独孤剑飞去。独孤剑反手一抄,将木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金牌还在其中。他生性持重,急忙将木盒打开,就见中间嵌着一粒淡黄色的舍利,舍利下面,便是一枚雕琢极为古朴的金牌。独孤剑顾不得舍利,忙将金牌起了出来,就见正面刻着一条飞舞的金龙,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但神韵备至,大有破壁飞去之势。反过来,背后当中刻着两个大字:“正意”,旁边是一行小字:“宋太祖御制,后世子孙凛遵勿违。天下大计,在于省身。”独孤剑知道这枚金牌是真的,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金先生一直微笑着看着他,此时悠然道:“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身形飘然而下,仿佛步走在这溶溶的月色中。转了几转,飘身落进了一所院落之内。独孤剑紧紧跟上。金先生的身形很缓,自然有股淡雅温和之意,从容之极。但独孤剑拼尽了所有的劲气,方才勉强跟上。两人才一落地,猛地一股掌风滔天盖地涌了过来。 那掌风有些与龙八的相似,掌力才一吐,立即有股茫茫苍苍的江湖浩瀚之气,举洞庭之烟波仿佛被这一掌带动,连同长天浩茫,远山翠碧之势一起吐出,向两人压了下来   独孤剑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发现,自己所修的剑法,竟然无一招能挡得住这一掌!   他的剑刺不破洞庭烟波,也刺不穿浩荡长天,更刺不落寂落群山,他又怎能挡得住这一 掌?他心弦震动,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想看金先生是如何招架的。   金先生并没有招架,他只是微笑道:“杨天王,难道不认得金某了么?”   此言一出,登时长天烟波翠碧一齐敛去,院落里重又布满了清幽的月色。就见杨幺站在台阶上,抱拳道:“不知道是金先生驾临,杨幺冒昧了。”   金先生目光闪动,道:“莫非天王此处另有贵客,不愿有人打搅么?”   杨幺举目望见独孤剑,目中闪过一阵惊色,跟着欢愉道:“正与金先生一样,都是重迎贵客。”   独孤剑心中一震,急忙抢入屋中,就见龙八躺在地上,手臂的伤口虽已包扎好,但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连一丝生机都无。独孤剑忍不住扑地大叫道:“龙八大哥!”   龙八听到他的叫声,勉强张开了眼睛,口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数度重伤,内腑几乎尽碎,真力垂尽,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只借着杨幺前度输入的内力勉强护住心脉。独孤剑见他的惨状,忍不住垂泪。   金先生缓缓步入,笑道:“有我在,龙兄的性命一定无碍。”他对独孤剑道:“木盒给我。”   独孤剑不明他何意,虽与他晤面不久,但对他极为折服,急忙将木盒交出。金先生捻起那枚舍利,另一只手伸出去,拿出的赫然是王嵩的七宝度劫血莲。只不过血莲精华已重回独孤剑体内,此时一片衰微黯淡,呈现枯萎的死灰色。   金先生将传功舍利嵌到了血莲的莲房中,对杨幺道:“请杨天王将乾坤浩瀚功缓缓渡入此莲中。”   杨幺亦不知道金先生想要作些什么,但他对此人向来膺服,水寨几次遭官兵围剿,都是在此人指挥下转败为胜。此时听他所言,便双手捧住血莲,一道真气缓缓鼓入了其中。   那血莲本为转度劲力的圣物,杨幺真气才渡入,那股弥漫其上的死灰色立即转淡,浮出隐隐金光。   金先生称赞道:“这度劫血莲本真幻像,渡入的是何种内力,便呈现何种颜色。天王所修乃最正宗的丐帮掌法,血莲呈现的便是刚正无邪的金色。”   杨幺真气越度越多,那粒传功舍利渐渐发出了盈盈的金色波光,与金莲本身的金光交融在一起,柔光翔舞,竟充满了整个房间,连烛光月色都压了下去。   杨幺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是紧要关头,真气更是毫不吝啬地涌入,那舍利金丹在他真气旋绕激发之下,忽然化作一滴金色水珠,直沁入血莲之中,循着莲房而入莲茎,最后缓缓滴落在龙八的心头。金色幻起一层波光,倏忽就行遍了龙八全身。   龙八啊的一声大叫,手脚一阵颤动,杨幺惊惶道:“龙兄弟,你怎么了?”   金先生微笑道:“不要管他,他初受了少林方丈全部的功力,正在重凝受伤的内腑,极为痛楚,不过这于他大有益处,且莫惊扰了他。”   杨幺仔细聆听,龙八虽在痛楚中,但鼻息沉沉,渐趋平稳,脸上也露出了淡淡血色,显然已脱离了危境,不由心下大安。   独孤剑也放下心来,急问道:“降龙与伍清薇呢?我师父呢?”   杨幺脸上闪过一丝愧意,道:“以我之能,一次只能救一人,独孤兄弟容我些时间,必不让令友受到丝毫伤害。”   金先生微笑道:“太子那里,在下还能稍微进言。令友之事,就着落在我身上了。咱们先谈金牌之事。”   他肃然对杨幺道:“天王想必知道金牌为何物。”   杨幺沉吟道:“不错,我知道。”   金先生道:“那天王一定也知道独孤兄弟千辛万苦抢夺金牌,为的是什么。”   杨幺看了独孤剑一眼,道:“我知道,只是……”   他沉吟着,叹道:“只是水寨向来逍遥惯了,只怕不服官府的管束。而且兄弟们多年对抗官府,两下仇怨已深,不是招安就可以和解的。”   独孤剑也沉默了。他虽然极想促进洞庭与官府的联合,但杨幺的顾忌也不无道理。官府真的会放过杨幺他们么?会不会欲擒故纵?会不会秋后算帐?独孤剑一点把握都没有!毕竟洞庭水寨先破程昌禹,又破王燮,杀了千万官兵,心中不无顾忌。   金先生微笑道:“杨天王信不信得过在下?”   杨幺慌忙拱手道:“金先生来水寨之日虽然短,但救了水寨上下无数次性命,对水寨恩同再造。杨某若是信不过金先生,那真无以立天地间了。”  金先生笑道:“杨天王过奖了。”他转头对独孤剑道:“独孤兄弟信不信得过在下?”   独孤剑的性命是他救的,而且感他慷慨赐予太祖金牌,如何还信不过?抱拳道:“金先生慷慨侠义,正是我辈风范,岂能信不过?”   金先生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将金牌交与我。”   独孤剑看了杨幺一眼,他夺取金牌,本为了招安杨幺,这金牌乃是取信于杨幺的。既然杨幺在此,那么交给金先生跟交给杨幺是一样的。当下取出金牌,交在了金先生的手上。   金先生手握金牌,示杨幺以正面:“世人只知道太祖武勇冠于天下,不知道太祖也颇有文采风流。这条金龙,便出自太祖的手笔。”他将金牌反过来,指着那两个大字道:“‘纳谏’、‘正意’、‘不杀大臣’,乃是太祖之训,后世皇帝皆当凛遵。北宋苏轼数次忤逆皇上,流窜日久,但仍然保全性命,便是受惠于这条遗训‘不杀大臣’。杨天王看清楚了,此乃真正的太祖金牌,用的材料不是普通的黄金,乃是大内御用的紫金。不特无人敢仿制,就算想仿,也找不出紫金来。”   此牌事关重大,杨幺也不敢掉以轻心,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果然见那金牌泛着微微的淡紫色,与普通的黄金大不相同。点头道:“确实是真正的太祖金牌。”   金先生肃然道:“此牌在我手,金某自有法子让宋皇帝无法翻悔,杨天王是信也不信?”   杨幺沉吟着,独孤剑急道:“金国大军即将兵临洞庭,杨大哥,若不早作决断,只怕会玉石俱焚啊!”   金先生也叹道:“金国兵多,岳飞将勇,咱们洞庭水寨也不是不可与抗,只是一战之后,又能如何?投降之后,若大颠所传之言为真,还可保此湖周围百姓的安康,就算宋帝翻悔,咱们手握太祖金牌,大可周旋一番。只要不将水军指挥权交出,受宋军节制但不受其管辖,便不至于为其所算。”   杨幺思前想后,终于双拳一擂,道:“就听了金先生的话,咱们投降宋军了!”   他回头对独孤剑道:“独孤兄弟,有劳你去岳飞营中,就说杨幺愿意归顺!”   独孤剑大喜,刚要回答,猛听一人冷冷道:“大哥,咱们水寨中事,为何要这个外人插手?”   只见院落大门推开,几十人雄纠纠气昂昂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正是钟子义,黄诚、杨钦跟在他身后。   钟子义冷冷道:“杨幺,你要叛我么?”   杨幺大吃一惊,道:“太子何出此言!”   钟子义道:“宋廷招安,你自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我呢?我称帝已久,大逆不道,只有死路一条。你投降大宋,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杨幺额头冷汗涔涔落下,道:“杨幺不敢!水寨大事,自然要太子决断,杨幺不敢自专。”   钟子义满意地笑了笑,坐在当中的椅子上,笑道:“你此言甚是。兄弟们,给我杀了他!”   他手指伸出,指向独孤剑。   猛地,一人沉声道:“谁敢动手?”   钟子义的脸色猛然变了,龙八面沉如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身后,一双大掌,就落在他的头颅上。   钟子义大叫道:“杨幺,救我!”   杨幺没想到龙八方才还气息奄奄,得传功舍利所助竟能恢复如此之快,也是面上变色,叫道:“龙兄弟,放开太子,有话好说!”   龙八方才从传功的剧痛中勉强起身,全身几乎脱力,额上冷汗更是涔涔而下,将衣领都染得透湿,但脸上仍是一片正气,他缓缓道:“杨大哥,你乃是天下奇才,却为了报什么恩,受这等小人挟制。龙某今日替你杀了他,这以乱犯上的罪名,就由龙某一人承担!”   说着,双手一合,钟子义惨叫一声,头颅被龙八生生挤成碎片!   黄诚杨钦都是一声暴喝,兵刃出手。龙八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杀太子罪在不赦,龙某如今也不求多活,诸位且听我一言,再杀我不迟!”   他神威凛凛地站在厅上,众人都不由一窒。   龙八冲杨幺抱拳道:“杨兄,天下大事不用我多说,今日之天下已不是往日之天下,岳帅乃天下仁人,必不负杨兄。”他转头对着众人道:“龙某来洞庭多年,与诸位相交非止一日。今日龙八溅血求诸位一事!”   他突然反手一掌,重重轰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一掌凝聚了他十二分的力量,他的胸口立即塌下,鲜血崩流而出。众人尽皆大吃一惊,独孤剑大呼道:“龙大哥!”   龙八一掌挥出,将众人隔开,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吼道:“今日龙八以性命赌在这位小兄弟身上,他若是出卖了众位,龙八便是白死!众位若是信得过龙八,就请信他一次!” 独孤剑流泪道:“龙大哥,你不须如此!”   龙八哈哈大笑道:“大丈夫立世,但求心无所憾。龙八以下犯上,罪在不赦,今日便自行了断,谢罪于洞庭!只求杨兄日后如九天之龙,自在逍遥,不受小人要挟!”他又转而看了独孤剑一眼,声音却渐渐下去:“小兄弟,你一定救救他们!”他手搭在独孤剑身上,一股沛然真气潮水般涌入了独孤剑体内。   独孤剑身子一震,就觉自身的真元突然增厚起来。他知道那是龙八受传功舍利而得的本命元气,那已是支撑他生命的仅存力量!   独孤剑想要挣扎,却被龙八牢牢压住。   慢慢地,龙八另一只手抽出了半截琴。独孤剑认识,那是归九音嘱咐他交给龙八的九霄佩环。龙八深深看了断琴一眼,突然双手用力,将那断琴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脸上,凝出了一丝温柔的微笑。双目望向月色皎然的天际,仿佛那里有他眷恋不舍的柔情。   独孤剑一声嘶吼,挣脱了龙八的手,却发觉他的身躯已经僵硬。  他已死去。   但他的身躯却屹立不倒,眼中仍然充满了狂烈的豪情,那是他用生命铸就的壮志,是对一生慷慨的最后镌写。   杨幺虎目含泪,缓缓拜了下去。他声音低沉但坚定地道:“既然龙兄弟可以死,我们为 何不能死?还有谁信不过这位小兄弟?”   黄诚杨钦尽皆默默。钟子义寡恩薄义,在水寨中本就得不到多少人心。在这些大事上,他们习惯了听杨幺的,此时见杨幺拜下去,尽皆跟着拜了下去,齐声道:“我们都信了!”   金先生缓缓从袖中拿出两杆旗,交在独孤剑手中。双旗一白一蓝,金先生道:“宋廷虽有招安之心,但岳家军此来剿匪,未知心意如何。你带这两面旗去,若是岳家军肯接纳我们,则挂白旗,白为降,我军便不抗而降。若是岳飞执意不肯纳降,一定要戮灭我们,那就挂蓝旗,蓝为水,咱们水军就与他们决一死战。另外你须快些,据我所知,明日早间,岳家军就要进攻水寨了。”   独孤剑点点头,将双旗珍而重之地收在怀里。龙八之死让他心中满是悲壮,而这双旗又让他深感责任之重大。他一定不负龙八的生死相托!   金先生抬头看着那轮明月,月旁结了好大的一个月晕,将一轮明月趁得如此寂寞,孤荦荦地悬在天际上。金先生悠然叹道:“日晕风,月晕雨,只怕明天会有大雨……”   他低头对独孤剑道:“此去艰难,我先将你的两位同伴放了,也好助你一臂之力。”说着,飘然向外走去。   独孤剑望着龙八的遗体,悲从中来,忍不住想伏尸大哭。杨幺叹道:“人死不能复生,独孤兄弟,只盼你能完成龙兄弟的遗愿,让他不致白死。”   独孤剑点了点头,深深望了龙八一眼,毅然转头随金先生行去。   月华冷落,天地如此寂寞。   两人都是无言,在水寨中转来转去,金先生忽然发出一声轻咦,止住了脚步。独孤剑道:“先生怎不前行?”   金先生目注在一扇开着的门前,沉声道:“他们二人已被人救走了!”   伍清薇盯着宸随云,叹了口气,道:“你又救了我。”   宸随云笑道:“你似乎不愿意我来救你。”   伍清薇又是轻轻叹了口气,宸随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你放心,你的独孤大哥已被人救走,此时安好无恙。”   伍清薇的心事被他说中,不由面上一红,道:“人家才没想独孤大哥,我在想降龙大哥怎样了?”   宸随云道:“那也不须记挂,我方才随手也将他救了出来。我救你,你也不须感激于我。我说过要答应你三件事,此次就算是第二件吧。什么时候完成了三件,便是了我心愿之时。”   伍清薇眨了眨眼睛,心中不禁有些好奇:“你有什么心愿了不了呢?你这么厉害!对了,你说要用九幽归罔之术,通过我取得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呢,让你这样的人也如此在乎?”   宸随云的脸色也有些怅然,他的手轻轻从檀香兽身上抚过,淡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何就不能对世事在乎?”   伍清薇笑道:“我觉得你武功、手段都极高明,黑衣人那么厉害,见了你都吓得抱头鼠窜。世上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也没有你不知道的。像你这样的人,也有在乎的么?”   宸随云仰起头,是啊,如果他想,他可以有世间最强的武功,最高的权力。他能统御纵横天下的军队,也能破解千古莫解的秘密,他风华绝代,富可敌国,视天下如蝼蚁,像他这样的人,也有介怀的么?   恍惚之中,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张清丽而顽皮的脸,在对着他柔柔道:“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想念我?”   菂菡,你死后,我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再找到你。   十七年前,你死于战火,当我赶到的时候,那间你亲手垒起的小院,已经只剩下一片焦壁残垣。我疯狂地四处寻找,最终在屋后那口小井里发现了你冰凉的身体。为了免受敌军欺侮,你投身清泉,将我独自留在了苍茫的世间。   一过就是整整十七年。   那天,我跪在你坟前,以心血为誓:来生再不让你生在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我要给你一个安定的国家,一处和平的家园,一间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院子。   后来,我找到大觉上人,他说你已经转世,但却推算不出来你转生何处。他只告诉我,若想让宋国延续,若想让战火平息,只有令岳飞不死。   为了给你的那个承诺,我必须改变的,是天下的命运;我必须保护的,是万里的疆土。我知道抗逆天命有什么结果,但我还是集齐了五大门派,炼制五行封魔阵,将岳飞保护安稳。我还杀尽天下修习了血魔搜魂术的高手,那只因我想再见到你。  菂菡,我一定要再见到你。因为你活着时,我从未体会到你的情意,只有在你死后,我坐在那间残破的小院里,才明白,你每一个看似顽皮的举止,都是那么深情。   菂菡,前生,是我负你。   今生,我不惜手染鲜血,垒就十二因缘,让大觉上人突破涅槃之境,看透现世与常世的 未来。菂菡,我不能再等十七年,等你成长成前生的样子,我要现在就见到你,哪怕你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也要留你在身边,保护你,看着你,一天天等你长大。你知道么,十七年来,为了这个愿望,师父、世人、天下,全都与我为敌,但菂菡,我无悔。   我可以助岳飞平定金国,我也可以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也可以修我从不相信的福缘善因,只要能见到你,我甚至可以祈求诸天神佛。菂菡,但我用尽办法,仍无法窥破这已断折了的因缘。菂菡、菂菡,我仍无法见到你么?   宸随云看着伍清薇,檀香兽尾映衬下,那绝美的容颜似乎也透出几分沧桑。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那袭绿衣在他眼前晃动着,那时,她娇靥如花,抬头对他道:“说,你有没有一点点爱我,只有一点点也不行?”   他忍不住喃喃道:“菂菡!”   伍清薇道:“菂菡?那是谁?”   宸随云猛然惊醒,漫天幻象立即在他眼前残褪,梦中之景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冰冷的现世。缓缓地,他深吸了一口气,是的,这是不属于他的现世。   伍清薇若有所思地道:“哦,我知道了,那就是你在乎的,是不是?”   宸随云没有做答,他根本不愿回答伍清薇的话,因为这世上已没人配称呼菂菡的名字。她爱这个世界,甚至不忍伤害一花一草,但这个世界却不能给她一个稍微长一点的生命,哪怕只有十七岁。   伍清薇见他不答,脸上显出索然之意,怅然道:“人人都有记挂的人,就我没有。”   宸随云心里动了动,道:“你不是也记挂着你的独孤大哥么?”   伍清薇愤愤道:“他一定又去找那个飞红笑了,我才不记挂他呢!”   宸随云忽然想起了菂菡,菂菡当初也是这么念着他的吧?他忍不住道:“但你还是记挂着他,不是么?”   伍清薇张了张口,脸上忽然闪过一阵喜意,道:“你说过要满足我三个愿望的,现在只剩了最后一个,你一定要满足我!”   宸随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无上的权力还是敌国的富贵,还是高绝天下的武功?”   权力、富贵?伍清薇从未想过,武功,那曾经是她无比向往的,但现在不是了。   伍清薇笑着摇头,朗声道:“这一切我都不想要,我只要独孤大哥喜欢我!”   喜欢么?宸随云脸上慢慢泛起了一丝苦笑,只有这个不行,因为这正是他在倾一生之力而追求的,又怎能施与别人呢?他缓缓摇了摇头。   伍清薇满脸都是失望,忍不住怒道:“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么?怎会连这件事都做不到?你……你骗我”   她掩住面,哭着奔了出去。   宸随云并没有拦她,他也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就算权倾天下,富可敌国,又奈一个情字何?   伍清薇在湖边狂奔,她的啜泣声撕破了暗暗长夜,连月色都禁不住这份悲伤,隐没在浮云中去了。   大地一片灰暗,突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精亮的眸子。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想要独孤剑喜欢你?我可以帮你!”   黑衣人?伍清薇心中泛起一阵惊恐,她的腰间忽然挨了重重一指,就此昏了过去。   在她残存的意识里,她忍不住想,黑衣人真的可以帮她么?   独孤剑正自己划着小舟,向洞庭的另一边行去。龙八的死让他深感自身责任的重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促进岳家军与洞庭水寨的联合,绝不让龙八白白死去。   他没有留意到远远江面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仔细地盯着他。   黑衣人对伍清薇道:“看到独孤剑背上的小包没有?你将那个小包夺过来给我,我保证让他会喜欢你!”   伍清薇有些不信:“那包里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她是不应该相信,连宸随云都做不到的事,黑衣人又凭什么能做到?但黑衣人的笑容中有些让她心动的东西,他冷冷道:“你不须怀疑,我也不必骗你,拿那个包给我,你的心愿便能实现。”   伍清薇犹豫着,他的确不必骗她的。她想来想去,决定一试。因为她实在不愿看到独孤剑与飞红笑在一起。每次看到她的心都好疼好疼。   黑衣人见她并不反对,一掌击在她坐的船上,叫道:“去吧!”   他此时有些疯魔,但功力却不减反增,这一掌拍出,伍清薇所乘的扁舟顿时箭般飙出,向独孤剑飞射而至。 伍清薇呼道:“独孤大哥!”   独孤剑一眼见到伍清薇,心中大喜,道:“清薇,你没有事就好!”他的欢喜由衷而发,看在伍清薇眼里,不由一暖。她看了一眼独孤剑,那小包被他紧紧捆在身上,显见此包对他极为重要。真的要将这只包抢走么?刹那间伍清薇不由得有些犹豫,抢走此包,独孤大哥是不是会难过?但若不如此,他就只会念着飞红笑,决不会多想她一点。伍清薇心绪盘旋, 一时委决不下。   独孤剑道:“降龙大哥呢?他不跟你在一起么?”   伍清薇摇了摇头,独孤剑叹了口气,道:“我真愿意你们每个人都平平安安的,不出任何差错才好。”   伍清薇话音有些酸涩,道:“就连你的敌人,你也不愿他们出事么?”   独孤剑道:“每个人都不是坏人,如果能够不打打杀杀,是最好的。你还记得郢城的百姓么?若是没有这么多争杀,他们的日子也好过很多。”   ——郢城百姓?你所关心的敌人,只怕只有一位吧?伍清薇心中升起一股愠怒,她轻轻道:“独孤大哥,你累了,我帮你背着包,好不好?”   说着,伸手向背包拿去。独孤剑心中微微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对伍清薇极为信任,尤其此次劫后重见,不愿忤逆她,任由她将背包拿去,笑道:“这里面的物事非同小可,你可要小心了。”   伍清薇点点头,伸手接过背包,她对黑衣人毕竟不太信任,与其交给他,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如果黑衣人骗她,那就再还给独孤大哥好了。就在她刚要将包裹捆在身上的瞬间,手上突然一空,就听湖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笑声,一条黑影迅猛之极地渡水而去!   锐响刹那间布满整个湖面,黑衣人那特有的尖利笑声仿佛天魔夜号般冲激着九天十地:“太祖金牌,我拿走了!”   独孤剑一声清啸,长剑立即出鞘,向黑影上砍了去!那黑影与他长剑一触,登时被砍了一截去,但剩余部分却缠住了伍清薇,黑衣人真气聚处,伍清薇一声惊呼,被这条黑影卷住,凌空向黑衣人飞去。   黑衣人一指飞出,点住了伍清薇的穴道,朗声道:“失去太祖金牌,我看你要如何招安杨幺!”他身子倏然拔了起来,宛如一只极大的黑鸟,向岸上扑去。独孤剑心下焦灼,大喝一声,人剑幻为一体,光芒飙射中,闪电般向他追了下去。黑衣人长笑声不绝,身形掠空,独孤剑这一剑虽然凌厉,但却始终差了半寸,未能刺中他。两人一逃一追,转瞬就行出了四里余地。   黑衣人的身形猝然顿住。   独孤剑赫然发现,他们已回到了那个亭子,那个飞红笑盖着红盖头等他的亭子。黑衣人的眼中闪起一阵揶揄神色,显然,他是有意将独孤剑诱到此处的。   一念及此,独孤剑不禁有些惊疑,长剑闪烁,将身子护住,一时不敢冒昧向前。   黑衣人遍体黑衣狂舞,他凝视着伍清薇,慢慢道:“你知道么,你是我的第一重诱饵。”   伍清薇被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听到黑衣人的话,不禁气怒交加,自己终究还是上了这个恶魔的当。   黑衣人悠悠道:“但你放心,我所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帮你完成的。”   他尖锐的笑声再度响起:“而你,是我的第二重诱饵,你的心愿是促成洞庭水寨与宋官兵的联合,我也可以答应你,一定会助你完成这个心愿。你可以放心去了。”   独孤剑不太明白他所说何意,但见他双眸越来越亮,情知发难便在旦夕,一口真气逼住,不敢稍歇。   黑衣人忽然朗声大笑道:“你再不出来,我就将你这情郎一掌杀了!”   独孤剑与伍清薇都不明白黑衣人在说些什么。莫非他想修炼道尸想得走火入魔,已经进入独我幻想的幻境了么?两人面面相觑,黑衣人身形端凝不动,略等了片刻,又纵声长笑道:“我知道你定在此处,还是赶紧出来吧,否则我就要下杀手了!”   伍清薇首先忍不住,叫道:“你要下什么杀手就赶紧下,鬼叫什么?”   黑衣人笑道:“好!”   他突然放开伍清薇,身子幻成一道漆黑的闪电,骤然向独孤剑射去。他的身影来的好快,恍惚之间,已突现在独孤剑面前!独孤剑大吃一惊,一剑刺了出去。黑衣人冷笑不绝,双刀挥舞,架在独孤剑长剑上。两人真气相触,暴起一阵诡异的黑色纹光,黑衣人尖锐的笑声破空而起:“教你尝尝暗狱曼荼罗毒的厉害!”  那黑色波纹宛如狞恶的虫子,密密麻麻地附在独孤剑的长剑上。独孤剑就觉剑沉万钧,竟然连抬都抬不起来了。他大吃一惊,急忙想换招,黑衣人冷笑不绝,手指连弹数下,那黑色波纹就宛如活物般从剑尖向剑柄游了过去。黑纹所及之处,精光闪烁的剑锋立时变得黯淡无光。独孤剑惊异更重,他情知黑衣人所施之毒极为霸道,只要沾得一点,就会万劫不复。他心念转得极快,大喝一声,用尽力气将长剑向黑衣人掷去,同时身子闪电般后退。   黑衣人笑道:“反应不错。”他随手一捞,双刀之间仿佛有股极为粘稠的吸力一般,长剑去势顿缓,歪歪斜斜地飞到他手中。黑衣人冷笑不绝,随手一扭,秋水剑竟被他扭成一段乌黑的废铁,丢在了地上。黑衣人的目中冷光暴射:“你还有几柄剑可弃?”   他身子微微一晃,独孤剑眼一花,黑衣人仿佛变成了三四个,一齐扑了过来。这手功夫邪异之极,独孤剑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只好凝聚全身功力,一掌击了出去。黑衣人的身影突然全部消失,他那阴冷的声音却从独孤剑身后传了出来:“你还不出来,以为我当真杀不了他么?”   一股掌风轰然塌下,将独孤剑笼罩其中。黑衣人身受暗狱曼荼罗之毒后,功力更上一层楼,便远远非独孤剑所及。几招之下,竟已被黑衣人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突然一人清声道:“放了他们。”   黑衣人双眉一轩,身子倏然一滑,电光石火之际,让开了独孤剑的攻击。他身子一动不动,双刀垂下,就如从未出手过一般,双目注视着独孤剑的身后。   飞红笑脸色苍白,正站在亭子中间。   慢慢地,黑衣人笑了:“妹妹,你为什么要怕我呢?难道你不想看着我天下无敌?”   飞红笑不答,道:“放他们二人走,我跟你去见老头子!”   黑衣人一怔,随即狂笑起来:“果然不愧是我的亲妹妹,只有你才懂我的心思!老头子最疼的就是你,若是拿你来跟他交换,他一定会将通天道尸的修炼方法告诉我的。”   飞红笑冷笑道:“若你想的是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你永远修不成通天道尸!”   黑衣人脸色一变,道:“你懂什么!老头子既然能修成通天道尸,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我哪里不如他了?”   飞红笑淡淡道:“哥哥,也许你并不知道,你见到的《通天秘笈》,只不过是上部,而我读过全本。”   黑衣人一愕,随即喜道:“快!快些将全本默给我!”他狂笑了起来:“如果有了全本《通天秘笈》,我何须再去求老头子?”他喜不自胜,连忙又退开几步,道:“只要你将《通天秘笈》给我,我绝不伤他们一根毫毛!”   飞红笑摇头道:“没用的!我说过,就算你得到了全本的《通天秘笈》,你也绝不可能修炼成道尸。死心了吧,我的哥哥。”   黑衣人咆哮道:“不!绝不可能!你是在逼我出手么?”   他身上的黑衣突然无风自鼓了起来,他的双眉渐渐竖起,脸色沉得一如这湖上的夜水:“那我就先将你打个半死,然后再拿你去向老头子换修炼的方法!”   他的身形幻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淡淡的月华,向飞红笑飙射而去。他那尖锐的声音直刺进伍清薇的心底:“若是杀了你,有人会很高兴的!”   伍清薇忽然明白,为什么黑衣人答应她,可以实现她的心愿。只要飞红笑死了,独孤剑自然会回到她的身边。但是,这是她要的结局么?伍清薇突然冲动起来,尖声道:“不!不要杀她!”   黑衣人尖笑道:“那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他一飞冲天,跃到了飞红笑身边,双刀旋开,卷起一股乌黯的狂风:“中了暗狱曼荼罗之毒,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飞红笑踉跄后退,显然,她也绝不敢沾上暗狱曼荼罗之毒!她的身影退得快,但黑衣人的追击却更快!伍清薇眼泪流了下来:“独孤大哥,你一定要救她!”   她深深陷入对自己的自责中,若不是她相信了黑衣人的话,又怎会有眼前这个局面?原来她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啊,为了自己的幸福,竟要杀掉另一个女人!她很想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黑衣人的魔掌,但她穴道被点,却连一动都动不了,只能哭声哀求着。   独孤剑心中更是忧急,他运起全身的力量,却仍然追不上黑衣人的身影。风吹起,却仿佛卷动着飞红笑的容颜,将一个惨淡的笑容送到独孤剑面前。那是诀别的的笑容,仿佛对独孤剑诉说着万种柔情。独孤剑的心痛了起来,因为他赫然发现,飞红笑的笑容中有死的觉悟。他大呼道:“不要!”   飞红笑长袖飞了出来,击在伍清薇的身上,她长声道:“你们快些走吧!” 笑声响起,她向黑衣人冲去,那是为了给独孤剑与伍清薇争取一些活命的机会。黑衣人满心都洋溢着练成道尸的狂热,就算是自己的亲妹妹,也必定杀无赦!飞红笑,本就是他的第三重诱饵,他要钓的最终目标,是老头子,是修炼道尸的方法。   但独孤剑与伍清薇又怎忍离去!飞红笑的长袖一击,将伍清薇的穴道解开。伍清薇悲声道:“独孤大哥,我们一起联手,杀了这个恶魔!”   独孤剑朗声道:“清薇,你快些逃出去寻救兵,这里有我顶着!”   他夺过伍清薇手中的宝剑,向黑衣人冲了过去。他不能看着飞红笑死在自己面前!   伍清薇呆住了,独孤大哥,难道你只愿与这个女子死在一处么?在你的心中,终究没有我的位置么?清泪慢慢划过她的脸颊,伍清薇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空旷,甚至见不到一个人,只有她自己,站在荒凉的湖波上。   然后她展开了轻功,峨嵋派独步天下的流水诀。清泪也如流水般滑下她的脸,跌碎在风中,于是,连晨风都禁不住随之哭泣。   伍清薇的身影化作一道蓝光,快到不可思议,然后,重重撞在了黑衣人的双刀上。双刀破体而入,暗狱曼荼罗之毒立即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伍清薇就觉眼前一花,无数的暗色花纹在她眼前绽放开,直至将她的世界完全覆灭。她挣扎着抓住黑衣人的手腕,大叫道:“独孤大哥,你们快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三人都措手不及,飞红笑的身子仍在飞退,黑衣人的脚步疾追,而独孤剑的长剑刚刚递到胸前,整个大地却陷入了静寂中。死一般的静寂。独孤剑大张着口,甚至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伍清薇紧紧扣住黑衣人的手腕,或许,这样可以赎回自己自私的罪吧?独孤大哥日后名震天下,也偶尔会想起这个任性而自私的小师妹吧?于是,她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黑衣人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滔天的笑声:“好!实在太好了,你知道么,我最喜欢杀的,就是高尚的人。每次杀着都是如此的快意啊!”   他狂笑着,激烈的真气冲进伍清薇身体里,仿佛随时要将她的身体化为尘埃。黑衣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伍清薇的每一份痛苦,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狂烈。独孤剑发出一声惨叫,冲向了黑衣人的双刀。   黑衣人一刀掣出,长空黑血飞溅,向独孤剑冲去。独孤剑不避不闪,一剑直刺了进去。   这一剑,他拼尽了全部的力量。他无法容忍这样一个恶魔在肆虐!这一剑,他赌上了自己的生命!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厉啸一声,身子倏然后退。   点点鲜血从他胸口溅出,这一剑,在他身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黑衣人怒发如狂,大吼道:“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抓住伍清薇的手,双手聚劲,就要将她撕成碎片。但突然之间,他手上一空,已失去了伍清薇的踪影。   他骇然抬头,就见银光如水,宸随云飘然站在他身前,双手中抱着的,正是伍清薇。   黑衣人怒道:“给我!”   宸随云不去理他,静静地抱着伍清薇,皱眉道:“为什么?为什么每当你受了伤,我的心就会如此痛?”   他抬起头,仰望无边的夜色,缓缓道:“难道你真的是菂菡的使者,带着她轮回的指引么?”   伍清薇满面黑气,已晕了过去,不能听见,也不能回答。月光倾泄在宸随云身上,几乎将他照得透明。他缓缓抬头,满身缨络在月光下狂舞,似乎要织成一枚蚕茧,将伍清薇守护其中。   黑衣人咆哮道:“再不给我,我连你也杀了!”   宸随云抬起的眸子照在他脸上,黑衣人就突地一窒。他霍然回想起来,宸随云那如神魔一般的武功!他的心不由得一紧,面前猛地升起了一股景天滔地的杀气,冷森森地逼了过来。   黑衣人忍不住一声大叫,那杀气从他张开的口中轰然穿入,瞬间达到他的心房。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是如此脆弱,在杀气冲荡下,似乎马上就要碎裂!他连惊叫都停不下来,忍不住一退,再退!   宸随云眼眸缓缓收回,杀气忽然就消失了。黑衣人这才从地狱般的杀劫中惊醒,面上冷汗直流!   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身仓惶遁走。但那惊恐深深烙在他的心上,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道尸,只要我练成了通天道尸,就不必再如此害怕了吧?黑衣人几乎咬碎钢牙,他一定要修成道尸!   但他的锤子又在何方?   独孤剑颤抖着从宸随云手中接过伍清薇。暗狱曼荼罗之毒几乎摧残了她所有的生机,她就如将要凋谢的玫瑰,大股鲜血从她身上流出,在夜风中化为黑暗的尘埃。   独孤剑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一直以来,他都想将风雨遮住,抗住一切的苦难,让伍清薇可以自在地活着,不想让她也承受着乱世的艰辛。但她最终仍摆不脱命运的碾压,直至垂死。如果可能,独孤剑宁愿自己身受这痛苦,而让伍清薇可以活泼地生活着。  这一切都已不可能。   伍清薇强睁开眼,看到独孤剑的泪眼,她强笑道:“独……独孤大哥,不要为我哭,我很开心,我本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只会添乱……”   独孤剑叫道:“不……不!我们三人联手行走江湖,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清薇,你不要 死!”   伍清薇苦笑了笑,道:“独孤大哥,我能不能跟红姐姐说两句话?”   独孤剑有些犹豫,因为他已看出,伍清薇并没有太多时间了。但他不忍拂逆她,转目注视飞红笑。飞红笑的心情也极为复杂,她扶住了伍清薇。伍清薇对独孤剑道:“独孤大哥,请你走开几步。”   独孤剑擦了擦眼睛,点头走了开去。   伍清薇看着飞红笑,低声道:“其实……我羡慕你,我真的很羡慕你啊!”   飞红笑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话意。一阵难言的苦涩泛上了飞红笑的心头,她酸楚地道:“其实以后你就会发现,我是最不值得羡慕的!”   伍清薇道:“但我却没有以后了。红姐姐,你帮我照顾独孤大哥,好不好?”   她从怀中摸出一物,交到飞红笑的手中,道:“独孤大哥是个好人,他见我的玉佩摔碎了,就将这给了我。红姐姐,其实这玉牌本该给你的!”   那玉牌入手冰凉,通体青色,浮雕了一只举头啸月的青狼。飞红笑的身子不由一震,她握着这玉牌,不由呆了。伍清薇身子一阵颤抖,几乎晕过去。她强自支撑着,道:“红姐姐,你答不答应我?”   飞红笑看着她。难言的苦涩再度泛上心头。她知道这玉牌是什么,其实无论独孤剑还是飞红笑,都是命运的玩物,都不值得羡慕,这玉牌就是证据。只不过,伍清薇不知道罢了!   不知道,或者也是一种幸福。其实飞红笑心中,倒一直有些羡慕伍清薇,那样无忧无虑,那样随心所欲。   她涩然点头,道:“我答应你!”   伍清薇满意一笑,她的劲力几乎用尽,但她仍挣扎着望向宸随云,道:“我答应过你的,现在,趁我还有最后一口气,施展九幽归罔之术,取出你要的东西吧。” 独孤剑身子一震,九幽归罔?单听这名字,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正派法术,伍清薇已重伤如此,岂堪再受折磨?他坚决挡在伍清薇面前,绝不能让清薇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宸随云淡淡道:“你最好听她的话。”   独孤剑怒道:“她已重伤如此,你岂能再伤害她?”   宸随云道:“你错了。九幽归罔乃是五行封魔阵的反用,汲取她的灵魂的同时,却可以守护她的生命。你若想救她,就该让她接受此术才是。否则,她只怕活不过今晚。”   独孤剑身子一震,活不过今晚!他一时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宸随云叹息道:“没有了记忆的伍清薇,也许活着会更快乐一些。”   他目注独孤剑:“你已经招降杨幺了么?”   独孤剑点点头,将水寨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宸随云。宸随云点点头,道:“只要杨幺诚心归降,岳帅这边绝无任何问题。作为他帐下的第一幕僚,此事我做得了主。你还是赶紧通知杨幺,明日早间,岳帅便率领人马入水寨招安,命杨幺做好准备。”   他摔出一物,道:“此乃岳帅的金令,你拿了去,便如岳帅亲临。明晨招安,你便是第一功。”   独孤剑犹豫道:“可是清薇……”   宸随云脸色渐沉:“你若想要她活,便不应该阻挡九幽归罔之术。”   独孤剑低下头来,看着伍清薇。伍清薇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死亡的羽翼正交互覆在她身上,将她残存的生机点点驱赶开。   独孤剑心中天人交战,终于,缓缓退了开去。   活着的伍清薇,比什么都好。   宸随云挥了挥手,月华中忽然显出了几人,为首一人倩影翩然,鬓畔还斜插着一朵火红的杜鹃,正是五毒教副教主颜无柔。   颜无柔脸色郑重,躬身将伍清薇接过,退了下去。   宸随云望着伍清薇,轻轻叹息道:“你快些去吧,日将破晓,九幽归罔阵……也要在这阴阳交接之时,开启了。”   独孤剑紧紧咬住嘴唇,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断对不对,他只愿伍清薇能够活下去。他刚想上前,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只能与飞红笑相扶相携着,向山上走去。   他将那面白旗插在山上最高处,与飞红笑无言面对,两人心情都极为沉重。旗子被风吹动,烈烈作响。月华渐收,天空乌云翻卷,大雨将至。独孤剑与飞红笑下山时,再度回头,只见那面白旗在暗夜中白得耀眼,想来再远一些,也可清晰见到。不由心下大定。   宋廷招安洞庭之事,总可功行圆满,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清薇……独孤剑决定回去,他要亲眼看着九幽归罔术的施展,如果有丝毫异样,他就全力拯救伍清薇,就算与宸随云为敌也一样!   宸随云神色郑重,站在亭外。亭边一共有五块大石,每块大石上都站了一个人,分别是颜无柔,任长风,五阎罗中的一位,杨再兴,以及一名鬼仙。时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整个亭子都被浓稠的黑暗包围着,伸手不见五指。   这五人,就站在这团黑暗中,似乎与黑暗已融为了一体,连呼吸出的,都是团团的黑影。他们都以一种诡秘的心法吐纳着,五张脸的颜色渐渐开始变化。   颜无柔两手心向上,左手置右手上,右手中指打左手无名指,右手旋转,由左手食指外翻过,而其余七指伸直而成七宝骞林诀,意存救苦灭劫,脸色玉白,指向正中。   任长风两手心相对,右手中指搬住左手无名指,左手中指搬住右手无名指,左手小指由二无名指内伸出,合掌,左手拇指食指及右手拇指食指小指向上伸直而成五品莲花决,意存香花供养,脸色金黄,指向正中。   阎罗秦广两手心向上,右手叠于左手上,右手食指由左手无名中指外及食指小指内穿过,左手食指小指搬住右手食指,右手中指由左手无名指中指间由下向上露出。左手拇指抵住伸出的右手小指,右手无名指弯曲,拇指上顶而成雷祖印,意存召雷镇邪,脸色靛青,指向正中。   鬼仙楚江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手背相对,右手的中指无名指上打在左手的中指无名指上,右手由左手的食指内上翻、旋转,右手的食指搬住左手的食指,左手的无名指搬住右手的无名指,左右手拇指弯曲上顶而成原始天尊翻天印,意存天意浩淼,脸色幽蓝,指向正中。   杨再兴右手小指由右手无名指后弯过,两手心相对,右手无名指打于左手无名指上,搬动上翻,右手食指搬住左手食指,左手中指压住左手小指,左手拇指上顶中指而成太上诀,意存通神明道,脸色赤红,指向正中。   正中黑暗的正中,正是伍清薇。她的呼吸已几乎停住,静静卧在石上,似乎灵魂已脱离了这个世界。颜无柔等五人手印法诀不住翻动,每翻一次,脸上神色就更浓一分。到后来五张脸几乎如五种金玉打就的一般,不似人类。 网罗TXT小说论坛-纯文本电子书txt格式全集免费下载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