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叶落洞庭 第一章 秋风一叶洞庭波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屋子,基本上没有什么装饰,简单,但绝不简陋。   因为屋子中有一个人。他的衣着也很简单,很随便地坐在一张木凳上,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碗水,清水。   他不动,水也不动。他的眼睛宛如远山,袅袅地一直入青天深处,那清水也涵荡深远,虽在一碗之间,却宛如秋江大壑,渺无尽头。   就因为有这个人,所以,这间小小的屋子,就绝不窄仄,也绝不简陋。   他淡淡道:“都准备好了么?”   屋子中只有他一个,但随着他这句话,立即一个影子从暗处窜了出来,俯身道:“是!”   他并没有点头,也没有表示,因为他并不必表示给任何人看。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每一个人都在他们的位子上么?”   那个影子再度用非常肯定的语气道:“是!”   那人却仿佛还不敢肯定,道:“到现在为止,每一步计划都不差分毫地执行么?”   “是!”   他得到的,仍然是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多余的语气。这足以证明他御下是多么的严厉,他的组织,又是多么的有序而有效。   但他的话,却似乎太多了。   像他这样的人,本不必问这么多的。   莫非他所图谋的,实在非常之大,就连他这样的人,都无法掉以轻心?   面对着影子那非常肯定的回答,那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那碗水。   他是点给自己看的,清水中,就是他的影子。   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回答。   夕阳摇落,洞庭秋波袅袅。   一个灰衣人长身立于君山上,山中秋风奉持起他宽大的袍袖,四周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却没有一片能落在他的身上。   一叶不能加诸身,秋色也为他的气势而惶然退避。   他缓缓抬起眸子,穿过这萧萧木叶,看着那夕阳惨淡的金黄,两道氤氲的彩光从他目中透出,一瞬间,竟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洞悉之下。   而更为奇特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是双瞳的。   双瞳重彩,这样的人当今天下只有一个。   ——那就是悚动天下的天罗教主崇轩。   天罗教在短短几年间,声誉雀起,这几月来,更是灭少林,诸武当,血雨腥风,几乎布满整个江湖。而这一切,都出自这个双瞳少年的手下。   武林正道为了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在洞庭召开武林大会,推举武林盟主,一同对付天罗魔教。此事事关重大,行动绝密,戒备森严,所以直到曲终人散,天罗教的人并未前来骚扰,大家方暗自庆幸,然而谁又能想到,魔教教主崇轩竟然就在不远处的君山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夕阳寂寥,崇轩眼中的彩光,渐渐隐没在暮色中,他的人也似乎和这无尽暮色融为一体。而他心中所想,是再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突然叹息一声,道:“江湖秋水多,浮波人生,又焉知去东去西,往南往北?”   君山寂寥,他周围唯有秋风落木,而这一叹,又是为何人而发?   只听一个淡淡声音从林中传来,“我知道。因为我将往北,而你却向南。”蹄声踢踏,林中暮色融开,一抹白影渐渐幻化成一袭白衣,斜倚在一匹青驴上。   那是一位女子,身上穿了一件洁白的斗篷,就如刚刚开放的白色优昙。青驴在距离灰衣人两丈远处,悄悄地停了下来。   崇轩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女子正是香巴噶举派女活佛,丹真纳沐,也是他统一武林的最大障碍。在这几月征战中,她总会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一次次向他宣明佛法慈悲,劝他放弃杀戮。   胆敢坏天罗教大计的人,都只有死。   然而奇怪的是,丹真却还好好活着。更奇怪的是,崇轩似乎未想过要杀她。   丹真纳沐纯白的斗篷也被那夕阳染上一丝亮丽的影子,她深深埋藏起来的脸庞显出了难得的笑意。   崇轩也笑了:“你又怎生知道我必向南?”   丹真淡淡道:“先是少林,再是武当,江湖中的大派,也就剩下峨嵋了。天罗教下一个目标,难道不是南下的峨嵋山?”   崇轩笑了:“你说的并不错。天罗教的下一个目标,的确是峨嵋,而我也的确是要去南方。那你又为何要往北呢?”   丹真并没有回答他,她盈盈的目光直视着崇轩,在温和的夕阳光照下,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如果是我求你不去南方,你肯不肯答应?”   崇轩似乎没有料想到她这样问,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像丹真方才的语调,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这并不是活佛所应说的话。”   这淡淡的语调,正是一种隐藏,每当他采用这种语调的时候,那就是他开始说谎的时候。   丹真非常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也有这个习惯。   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丹真凝视着他,她深邃的目光似乎想穿透崇轩的瞳仁,直看透他的内心,但崇轩重瞳光芒变幻,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放弃活佛的身份,你能否真心地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崇轩脸色变了变,丹真双目中的柔光陡盛。崇轩似乎不想与她对视,缓缓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他叹道:“就算我不去,峨嵋派的命运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因为……因为耕耘总是在收获之前就完成了,我过去,只是看一眼我的果实而已。”   丹真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夕阳更沉,将周围渲染得有些阴森森的,丹真轻轻道:“那看来我只能往北去了!”   崇轩的目光却忽然一变,然后缓缓收回,在他的瞳仁里面汇聚成闪动的重叠旋绕光华:“你不必走了,我也不走。”   丹真一怔,道:“为什么?”   崇轩放颜一笑,道:“因为有人留客。”   就随着他这一声,对面的山坳处,突然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天还没黑,这人却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野性而健美的身材。他一抖动,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轻轻颤动着,渲染出狂放而精致的力量感来。而他,也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整座君山,连同洞庭的波浪,甚至天上微微露出来的星斗,都被一种奇异的规律左右着,与这个人统一在了一起。   他一踏出,整座山,都同他连成了一个整体,带动起浩瀚的气势,滔天盖地般压了过来。一时天上的星斗仿佛都眩亮了起来,与脚下的大地组成天罗地网,轰然塌下!   崇轩的脸色更变,他已看出有人伏击,但未想到这伏击竟然强大到如此地步!这竟然结合了奇门遁甲、星象算术、摄心追神、行军布阵等要术,早就在君山中辛苦布置,来骤然发动,截杀自己的!   这种由人力带动天行地方,三才浑聚,共营之一击,已经超出了人力抗击的范围,也就是说,天下再无人能够接住此时的黑衣人之一击!绝没有人!   那黑衣人脚步踏出,灵活而剽悍,宛如猎豹一般。他那灰褐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崇轩,又仿佛猛鹫看到了垂涎的猎物。崇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每一步踏出,两脚之间的距离都惊人地相同,绝没有一分一毫的差别,就算没有这个伏击之阵,此人也是个极为罕见的高手!   崇轩的脸色再变!   丹真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惊异:“波旬?”   崇轩目光一闪!   波旬?华音阁最隐秘、最可怕的杀手波旬?   在天罗教兴起之前,华音阁本是江湖中最庞大、神秘的组织。当初天罗教声势逼人,武林中人都以为两派之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然而奇怪的是,一任天罗教横行天下,华音阁却韬光养晦,不理江湖事务。一时传言纷纭,有言华音阁前年内讧,阁主暴毙,元气大伤;有言天罗教与华音阁已暗中结为同盟,共图天下,然而谁也不知道事实的争相到底如何。   而崇轩却知道的是,他真正的对手,已终于忍不住出手!   而华音阁隐忍数年,这一出手,必然是致命的杀招!   那黑衣人波旬的目光一闪,一串裂石般的声音响起:“崇轩,我要杀你!”   惊虹一般的剑气冲天闪起,悍然的山势被这一剑扭曲缠绕,形成巨大的刺目闪眩的龙卷,向着崇轩闪飙而来,这一剑,聚合的不仅仅是波旬的力量,而是整个君山,整个洞庭!   剑势之中,有巍峨的君山之气,又有浩荡的洞庭之势!   崇轩的脸色极为难看,突然抓住丹真,身化落叶,向后飘去,但那剑势来的实在太强,太快,转瞬之间就闪到了崇轩的面前!   崇轩冷哼一声,空着的左手倏然抬起!   就在此时,波旬背后倏然窜出两条黑影,一样矫健的身材,一样剽悍的神情,一样龙卷一样的剑光,轰然前击!   三股剑光聚合,登时增生出无限巨大的力量,崇轩的手才抬到一半,这剑光便破胸而入,怒血箭一般窜出,崇轩一声痛哼,带着丹真远远地摔到了石阶尽头!   这一剑极为凌厉狂放,崇轩一时之间只觉天昏地暗,几乎连身子都站不住了。   就听丹真惊呼道:“你……你怎么样?”   崇轩深深吸了几口气,举指封住伤口的穴道。但那伤口实在太深,仍然有鲜血不住流出。崇轩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声音仍然淡淡的,没有一点改变:“我没事。”   他目注着石阶之下,那三名黑衣人也目注着石阶之上。他们有着一样的相貌,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狂悍。突然他们一齐躬身道:“波旬恭送魔教教主。”   崇轩静静地看着他们,那三人却并不上来追击,只呈品字形站在当地。他们三人也完美地同这山,这湖结合为一体,没有丝毫的瑕疵。   只要有一步的移动,他们的阵法就会产生破绽,但他们却连分毫都不移动。   崇轩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   丹真看了波旬一眼,道:“那他们……”   崇轩转身,头也不回地道:“不用担心他们,他们是绝对不会离开半步的。”他笑了笑,道:“所以我们也无法离开君山半步。我知道君山上有座青神庙,里面的素菜大是不错,我们不妨去尝尝。”   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滴血,但他言笑晏晏,姿态潇洒都雅,却没有半点的不适意。这伤口,仿佛不是长在他身上一般。   丹真微一沉吟,点了点头,随着他向山上走去。   暮色渐苍茫,三位黑衣人当山而立,犹如山鬼一般。究竟他们三位都是波旬,还是有两位是波旬的影子?   无论如何,这君山已他们挡住,却是飞鸟难越了!   清水,又再盛满了白瓷碗,这张碗很平凡,几乎在大小的集市上都能买到。它对面坐着的人并不在乎它的好坏。反正无论用多么好的碗,最后喝的都是碗中的水,而不是碗。   所以这人从来不计较用具的好坏,但碗中的水,却一定要用惠山泉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只喝这一种水。   碗旁边摆着一张纸,跟这碗一样,普通的纸,普通的字,普通的写法:   “崇轩已中剑。”   但此人却一直在沉吟,仿佛这普通的五个字,其中竟蕴含了万种玄机一般。他整整沉吟了一个时辰,放在碗沿上,宛如岩石一样的手指方才缓缓抬了起来,在碗沿上轻轻扣着。立时,微微的涟漪就在碗中荡了起来。   “崇轩已中剑,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呢?”   青神庙是个很小的寺院,小到连和尚都没有,寺院也荒废了很久。   崇轩他们到的时候,寺院里已经挤了几个人了,都是被波旬挡住,不能下山的游客。   这个绝杀的计划,实在已很早就筹划了,洞庭君山,也早已被封住。   丹真从斗篷上撕下一块白布,帮崇轩包扎着伤口。但那伤口实在太深、太大,是什么布都包不住的。鲜血仍然从白布中渗出来,将崇轩的胸前染满。   崇轩的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但面容仍很平静。   这世上似乎已没有事情可以让他动容,就算是身上中了这么一剑也一样。   丹真从院中的井里汲了一桶水,倒给崇轩,道:“看来华音阁要将你困在山上,打算饿死你。”   这是句笑话,丹真希望崇轩笑一下,暂缓伤口的疼痛。崇轩却没有理会,沉吟道:“君山物产丰富,恐怕不是一年半载能饿死人的。他们困住了我,恐怕是不想让我下山。”   他的脸上升起一阵忧色:“看来他们要对天罗教动手了。”   丹真点了点头,道:“天罗教已挥师南下,会猎峨嵋,那么华音阁只怕会在峨嵋狙杀天罗。你上山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么?”   崇轩点了点头,道:“兵分四路,会师峨嵋,每一路都有他们的任务,不管我下不下命令,四路都会按部就班地行动。但若我被困在了君山中,只怕这便成了峨嵋行动中,最大的弱点,而给了华音阁可乘之机!”   他突然站了起来,道:“我一定要下山!天罗教近万教众,不能死在我手里!”   丹真皱眉道:“你身体这样,怎么下山?”   崇轩不禁一呆,丹真笑道:“或许我可以试一试。我修习的光明成就法,配合你送给我的波罗镜,可以将摄心术的威力发挥至极诣,波旬虽然得阵法之助,已不可力敌,但他们的精神,却未必也不可撼动,摄心术……或者是此阵法的唯一克星。”   崇轩点了点头,丹真说的不错,不能力敌之时,那便要智取,摄心术只怕是最大的利器。   清水并没有减少,只因那人的思索一刻未止,他也顾不上做别的事情。   “崇轩伤重,那么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他唯一能够调动的力量,就只剩下伴在他身边的丹真了。丹真精擅摄心术,直控人的心灵,加上波罗镜之助,波旬的确挡不住。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清水上划过,手指若有若无地接触着水面,带起极为细小的层层波纹。波纹越来越大,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摄心术控心,那就给她无心之人好了。”   崇轩在丹真的撑扶下,慢慢走下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三位波旬,他们头半低着,长剑出鞘,挡在面前。他们似乎是行尸走肉一般,绝不会被任何东西吸引,但若有人走进他们身边三尺,三柄长剑立即就会带着山峦灵气挥斩而下。   这样的剑招,的确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崇轩一反常态,他的身上散发着极度浓冽的杀意,汹涌鼓荡,宛如天风海雨,澹摇在他的身周。他的身躯笔直,丝毫看不出受伤的迹象来,他的眼神更为凌厉,冰寒得宛如九天星辰,直照人心底。   虽然崇轩身为天罗教主,人人都知道他的武功极高,但却从无人想到竟然高到如此地步,连狂放一时的萧长野,也未必能迫发出如此气势!   脚步虽慢,但也渐渐逼近了波旬的杀圈。宛如受到了什么驱动一般,三位波旬同时缓慢地动了起来。   崇轩的杀意猛地一窒,接着轰然迸放出去。这正是高手出招的先兆,但崇轩并没有出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华如月的镜子从丹真的手中翻卷着升起,映照着她那极为明亮的双眸,幻化成一团光雾,向波旬罩了下去。   淡淡的光辉宛如实质透出,这就是丹真最强的秘法,摄心术。在大光明镜的摧动下,摄心术的威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   三位波旬同时抬起头来。崇轩的心灵忍不住一震,他们并不是波旬!身上衣服、身材虽然像极了波旬,但他们却并不是波旬!   因为他们的眼睛多年前就已失去,只剩下六只深深的眼眶!   一瞬之间,崇轩忽然明白了,这又是一条计,一条妙计!眼睛为心灵之门户,丹真的摄心术也就是通过己之眼睛与敌之眼睛施展的,但若对方为无目之人,则摄心术也就无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这将会引起摄心术的反噬!   他一震之下,急忙转头,猛地就听身边传来一声压抑之极的尖啸,一道血箭迎面喷了过来!   这三位盲者的武功,竟也已高到了如此境界,似乎不在波旬之下!   崇轩身子一晃,闪到了丹真的身边,双指聚力,将点了丹真的灵台穴。丹真长吁了口气,缓缓倒了下来。她的面色极为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   摄心术劲力反噬,她所受的伤,更在崇轩之上!   那三名盲者的脸上慢慢绽出一丝笑容,无声地揶揄着。苍茫暮色映照下,他们就如山魈恶鬼一般,将要扑上来撕吃对手。   崇轩心经百炼,虽然无惧,但心却沉了下去。   敌人显然已将每一步都算准了,封死了,笃定了不让他下山。   那么攻打峨嵋的几万天罗弟子,下场就更加可虞。   崇轩并没有多想,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会再去想的。更重要的,是好好抓住手中的东西。他将寺院里唯一的一张床拿自己的衣衫铺好了,扶着丹真躺了上去。寄宿在寺院里的游客们远远看着他们,脸上尽是惊恐。在凡俗人的眼中,武林人士大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罢。   丹真微笑道:“实在对不住,我未能帮上什么忙。”   崇轩摇头道:“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连累了你受伤才是。你好好躺着吧,不要多想了。”   丹真道:“那你的教众怎么办?华音阁既然能以这么周密的计划来对付你,想必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而失去了你的领导,他们又有几分胜机?”   崇轩沉吟着,慢慢道:“我做副教主的几年,戮力整顿,天罗教中法度谨严,实已比那些名门正派还要厉害。就算处境怎么恶劣,有了什么变数,那几路都一定会按计划行事。而华音阁只要稍加引导,就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落得个全军覆没。”   丹真道:“你们本来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崇轩苦笑道:“兵贵神速,就在三天之后。”   丹真幽幽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你赶下山去,或者传递点消息出去?”   崇轩道:“有自然是有,但恐怕华音阁也早就想到了。”   丹真眉头一轩,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嗯,我们可以用信鸽传递消息。”   她撩起斗篷,显露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赫然盛放着一只白色的信鸽。丹真笑道:“这是我联络信息的方法,所以常带在身上。你写个纸条,通过它送出去,我的人就会按照指示,去跟天罗教众联络的。”   崇轩微笑道:“不必。你只需将它放出去,保管还不离君山,就会被人击下来。”   丹真冷笑道:“怎么可能?这只信鸽乃是天下俊种,岂是常人所能击下的?”   她一扬手,那信鸽盘天而上。丹真的冷笑更盛。但就在此时,突然一阵尖锐之极的啸声传来,那信鸽忽然笔直地落了下去!   丹真的笑容猛然顿住,她已看清,那是一种网,一种挂满了尖刀的网,高速从空中掠过。实在没有任何鸟类,能够从这种网中挣脱。   丹真说不出话来了。华音阁安排之周密,令她思之不寒而栗。   而这样周密安排的背后,又是怎样庞大的阴谋呢?她想都不敢想。   夜色渐沉,一轮清冷的圆月,孤独的挂在夜空之上。秋夜虫唱,丹真反侧不能入眠。崇轩担心她的伤势,一直陪伴在不远处。   他忽然对她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为你梳头。”   崇轩的行动更加奇怪,他扶着丹真走到了寺院里,就在月光中拿出一面铜镜,和一柄木梳,将丹真的发髻解开,仔细地梳起头来。   青丝在他的指间流泻,他似乎极为认真,一面梳理,一面搬着镜子左照右照,似乎不放过每一处。最后满意地叹了口气,又将丹真的发髻挽起,送她进了屋子。   丹真却已经呆住。难道崇轩真的被华音阁逼疯了么? 第二章 深山清愁叠翠萝   李清愁终于赶到了峨嵋山下。   他的白衣已经沾满风尘,清秀的面容上也笼罩着一层忧虑。   天罗教兴起武林浩劫,江湖风雨如晦,他肩负的,正是拯救天下武林正道的重担。   峨嵋自古灵秀,峨嵋派也冠绝天下,实力仅弱于少林武当,名列天下第三大派。是以嵩山顶上,郭敖便与李清愁相约,一去武当,一去峨嵋,搬取救兵。   他们也知道,两派距离嵩山路途遥远,驰援已来不及,因此,此去的目的,更重在通知两派,并告知天罗教几种秘术的弱点。   李清愁在山路上静静地走着。青山含翠,一片宁静,时有野鹤相鸣而过,呈现出悠然的祥和来。李清愁心下稍安。他一路加急跋涉,料想天罗教虽然早有阴谋,但也未必这么快就从嵩山杀到峨嵋。眼见山中气象,仍旧肃穆安静,也就松懈了下来。   他从两河口上山,过白龙洞,来到了白水普贤寺。白水普贤寺即唐朝的白水寺,供奉的乃是普贤骑象铜像。从白水寺上去,就是峨嵋派的势力范围了。   李清愁远远望去,就见白水寺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女弟子,正在笑嘻嘻地说着什么。他不禁暗自摇了摇头。果然魔教久不来袭,正道大倡,警戒心未免松弛了下来。偌大的峨嵋派,难道就靠这两个女弟子守住么?   那两个女弟子见有客来,便停止了笑语,扳起脸孔来,问道:“来人是谁?到我们峨嵋派做什么?”   这话甚是无礼,李清愁心下不悦,但他涵养甚高,拱手笑道:“在下李清愁,前来拜见心清大师,求姐姐引见。”   右边的女弟子皱眉道:“掌门去洞庭参加武林大会,至今还未回来,如今掌门之职由心清师叔代管。”   李清愁一路奔波,尚不知道武林大会的事情,顿时一怔。又道:“那就请通报一下心清大师。”   那女弟子道:“李施主,你来拜访敝派,峨嵋举山皆沐荣光。只是心清师叔近年习静,未必肯见客。我们且通报了,听掌门的意思吧。”   说着,躬身导行。李清愁长揖道:“有劳了。”   一行三人自莲花石过洗象池,来到了金顶,这就是峨嵋派的根本重地,也是心清师太的驻锡之地。当下通报进去。   不时,大殿之中隐隐传来九声清磬,那女弟子失望道:“掌门师叔正在静修中,不见外客。李施主,这可对不住了。”   李清愁摇了摇头,突然提声道:“巫山李清愁,前来拜见心清大师!”   这一下乃是他用丹田中的一口清气震发,宛如龙吟一般,盘旋直上,瞬间逼到山顶高处,然后轰然散开,直震得整座峨嵋山都簌簌作响。但大殿之中松荫寂寂,却是什么回音都没有。   两名女弟子脸上变色,道:“李施主千万不可冒失,师叔静修,不可中断的,施主请改日再来吧。”   李清愁微笑摇了摇头,再次提声道:“正道将亡,心清大师独善一身,又能如何?”   这一声更加嘹亮,穿云贯日直上,轰轰发发,余声久久不绝。忽然一个沉然的声音重重道:“何方英雄,在峨嵋金顶大呼小叫?”   李清愁抬目望时,就见金顶石阶之上,站着一个灰袍老尼姑,面沉如水,一双锐利的眼神,正紧紧地盯在他的脸上。这尼姑身材极为瘦小,一身僧袍显得极为宽大。但却自然有一股沉雄的气势,宛如巍峨高山一般,凌空压了下来。   还未等李清愁开口,轩碧急忙低声道:“这是心明师叔,心清师父不在的时候,就由心明师叔来代行责罚。”   李清愁正要躬身施礼,但他忽然顿住了,微一沉吟,他决定要激心清师太出来。于是冷冷道:“你不是心清?那出来做什么?”   心明师太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掌门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回去吧!”   李清愁淡淡道:“不见到心清师太,我是不会回去的。”   心明师太脸上灰色更重,恍惚之间,她的身材似乎更矮了半分,但身上宽大的僧袍,却无风自动,渐渐鼓胀了起来。两只低垂的袖子,也饱满,充起。倏然之间,她双袖齐动,眨眼之间,泛起万千袖影,向着李清愁一齐压了下来。   李清愁双目收缩,紧紧盯着那些袖影,他的身形忽地冲天拔起。   这一拔就是几丈,心明师太的头仰起,袖影冲天,向着李清愁追了过去。李清愁突然一掌斜出,击在院中一棵苍老的松树上。松针如雨,立时飞腾而下。心明师太全然不惧,双袖挥舞,那些松针还未粘到她的袍袖上,就被击得粉碎。双袖宛如云中游龙,电般追击着李清愁。   袍袖凌空,心明师太真气乍吐如春雷。突然之间,她的丹田上一麻,鼓荡如天的真气竟然一窒,双袖忍不住慢了下来。心明师太大骇,眼睛的余光掠处,就见丹田上竟然正正地插着一枚松针。细碧浅浅,才刚入肌肤而已。   心明师太的脸色立即宛如死灰,双袖真力不继。垂了下来。松针蔽天,但只有一枚,是李清愁用手发出的,但这一枚却藏得极深,在心明师太看出之前,击中了她。要知丹田乃是人身要害,若是李清愁多用一分力,心明师太的功力只怕就会受到重挫。   心明师太一动不动,良久,方才黯然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我老了……老了……”   她不住地重复着最后两个字,灰白色的脸上满是萧索。   李清愁不忍道:“在下只是适逢其会,用的不是真功夫,大师不必过谦。”   心明师太霍然抬头,厉声道:“败了就是败了,难道我心明连胜败都不敢承认么?但你虽然打败了我,也不能去见心清师兄,这一点你务须明白。”   李清愁沉默着,缓缓道:“我明白……”   遥遥地从舍身崖边上传来一声清磬,一个悠悠淡淡的声音传来:“心明,带他来见我吧。”   这声音很淡,不怎么强,但那么剧烈的山风,竟然不能将它吹散,那话语就如同在众人的耳边响起一般。心明一听之下,脸上的各种神色立即收起,恭敬地答应道:“是。”   灰袍闪动,心明转身向山后走去。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年轻人,跟我来吧。”   舍身崖乃是峨嵋最艰险的地方,从宋代起,此处便被封住,禁绝游人前往。山风鼓荡,几有罡风之凌厉。李清愁跟着心明走来,就见崖边一块巨石上,垒着一个小小的茅屋。微微的钟磬的清音,就是从这之中传出的。   此处极为荒凉,山高万仞,几出天表,那玉京九垓的旷绝,尽在此处显现得淋漓尽致。李清愁的心也不禁肃然起来,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生怕踏碎了此处那荫绿的宁寂。   两人低头走进那小庐中,就见心清师太正含笑坐在其中,望着李清愁微微点头。心清师太她的面容慈祥之极,不像是武林高手,倒像是个多子多孙的老祖母一般。   其实,心清师太武功、威望,都是峨嵋中第一人,比参加武林大会的掌门心音还要高许多,只是一直潜心修行,不喜俗事,当初才硬行将掌门之职让给心音。   李清愁想起适才的冒失,不由得脸上一红。   心清微笑道:“贫僧寄心武技,不问世事,不觉怠慢了英贤。”   李清愁急忙拱手道:“是晚辈鲁莽了。”   心清道:“请坐下来说话。”   李清愁与心明师太在下手的蒲团上坐了,心清道:“施主远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告,请说吧。”   李清愁肃然道:“天罗教已然重出江湖,少林派四代僧人,已然全部被杀,武当只怕也已岌岌可危,灭少林,屠武当,只怕接下来就是峨嵋了……”   心清师太长长的寿眉微动,道:“此事峨嵋已有所知,心音掌门正是因此下山,前去洞庭,参加武林大会,联合正道,一同对付天罗魔教的。”   李清愁沉然地点了点头,道:“嵩山一战,晚辈乃是亲临,魔教秘术之狠辣,至今仍有余悸。晚辈此来,便是得知了天罗秘术的几个破法,想告知师太,让师太防范。”   心清大师点了点头,正要问话,忽然,茅舍外面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心清大师展颜道:“是我豢养的几只畜生来了。”   她撮唇一啸,道:“咕噜、小咪、小黑,快进来吧,你们也见见这当世的英雄。”   吱吱声中,就见三只一人多高的猿猴凌空落下,站在了茅庐中。六只眼睛精光电闪,打量着李清愁,脸上满是戒心。心清大师笑道:“此乃我初入峨嵋的时候收服的三只孽障,从不见人,就有些小家子气。施主勿怪才是。”   李清愁笑道:“哪里,哪里。”   那三只猿猴仍然对李清愁深有戒心,吱吱叫了一阵,向心清师太走了过去。心清师太皱眉道:“你们又调皮什么?咕噜,来,让我看看,你的肚子怎么了?”   那名叫咕噜的黑白色相间的猿猴肚子上高高地鼓了起来,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还是吃了什么东西。心清大师与这三只猿猴相习已久,极为疼爱,急忙拉了过来。黄白花纹的小咪跟通体漆黑的小黑也跟着过了来,抓住心清大师的手臂一阵大叫。突然,恍惚之中,李清愁就见心清师太脸上有一阵极为淡的绿气一闪而过。   他心中一震,大叫道:“大师小心!”身子猛然飞起,一掌向那两只猿猴身上击去。   心清师太微怒,道:“你做什么!”两只袍袖飞起,向李清愁身上卷了过去。立时两道潜流宛如飞龙一般,在茅舍中腾越而起,向李清愁挡了过来。这力道虽然不如心明大师沉猛,但更为老辣而雄浑,绵绵泊泊,宛如没有终极一般。电光石火之间,李清愁瞥见心清师太的双掌掌心竟然腾起一星绿火,他不敢抵挡,身子倒跃而回。   那只叫做咕噜的猴子突然一阵惨叫,口中吐出一串白沫来。   心清师太大惊,抓住咕噜叫道:“你怎么了?怎么了?”   就在此时,咕噜那鼓胀的肚子猛地炸开,一道寒光如闪电,如雷霆,轰然击入心清师太的胸中。此物的力道极大,距离又近,贯心清师太的后背而出,刺裂茅舍,落入了崖下。心清师太一声厉啸,她抓住咕噜的双手一阵痉挛,大蓬的鲜血从她胸口溅出,但刚喷到半空中,就变成了森森的碧色。   与此同时,小咪与小黑也同声厉啸,它们身上的毛也急速地转绿,这绿色仿佛钢针一般,直刺入它们的身躯中,转瞬之间,两只猿猴已变成通体碧绿,它们口大张着,却再无声音发出,就此变成了两尊碧玉一般的雕像。   心明师太一声悲愤的厉啸,踉跄着扑上去想抓住心清大师。李清愁用力拉着她,大叫道:“不可!”   那鲜血喷出的速度竟然比不上它变绿的速度,所以看上去,宛如鲜血的末端有一点绿色闪出,急速地涌入到心清师太的胸口中去。立时,她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住,宛如沉思一般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唯有一线绿色慢慢扩大,一直将她的全身充满。   心明师太苍凉的哭声传了出去,不多时,人影翻飞,就见轩清、轩碧率领着众峨嵋弟子,向这边涌了过来。她们一见到心清师太如此形状,都禁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但就在人影乱入,山风卷起的时候,心清师太连同那三只猿猴,被风一吹到,立即化成一抔碧尘,散成无踪。   轩清一声凄厉地怒啸,猛然抓住心明,大声道:“是谁杀了掌门师叔?是谁?”   心明师太满面都是愤激之色,她的手指突然挺出,指向的,竟然是李清愁!   李清愁大骇,道:“心明师太,你疯了么?杀心清大师的,明明是这三只猴子,你应该是亲眼看到的!”   心明发出一阵苍凉的怒笑:“猴子能杀得了心清大师?这样的事情,天下又有谁会相信?此处下临舍身崖,前面就是峨嵋重地,茅庐之内除了你就是我,还能有谁?李清愁,你今日闯峨嵋,心清大师不见,你便用强,原来是怀了这等狼子野心!今日若放你下了峨嵋,天下还有什么公道人心?”   她袍袖拂出,将茅舍中唯一的桌子集成粉碎,厉声道:“你若想走,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   李清愁叹息一声,回顾峨嵋众弟子:“李清愁一生不行恶事,怎会无故杀死心清师太?峨嵋天下名门,难道就没有讲理的地方么?”   众弟子一时默然。心明缓缓转身,目光在众弟子的身上掠过,沉声道:“我亲眼看到他杀了心清师太,有谁怀疑我这双眼睛的,不想给师太报仇的,就站出来!”   玉手神医在江湖上威名素著,峨嵋派的女弟子们,倒有一半对他甚有好感,心清师太死得虽然古怪,而且的确不太可能有别的凶手,但玉手神医向来行侠仗义,可没做半点盛名有亏的事情,是以颇有弟子不肯相信,被心明师太一瞪,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头。   心明师太看在眼中,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长笑,大叫道:“好!好!想不到你们竟宁愿相信一个从未谋面的外人,而怀疑我这双眼睛,那还要它何用,要我这老婆子何用?”   她右手食中两指忽然刺出,竟然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眼眶之中。立时两只眼珠噗噗弹了出来。心明师太的功力何等深湛?这一刺之下,两指深入脑颅。她一声凄惨之极的长啸,发狂一般的跃了起来,忽然从舍身崖上直跳了下去!   这一幕惨烈无比,那两只犹带血迹的眼珠在地上滚动着,宛如最深沉的梦魇,强压般刺激着峨嵋众弟子的心。   没有人再怀疑心明师太的话,因为只有死亡,才是最真实的,心明师太用自己的死,将杀死心清大师这一事实,牢牢地种在了整个峨嵋派的心中。   她们的眼睛再度抬起的时候,里面全都是血丝。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悍然,已经让她们的心血全都冲到了脑际。她们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李清愁,为两位师太报仇!   轩清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声,整个身子卷成一股狂风,向李清愁冲去! 第三章 万里玉凤度霜河   剑气犹如锐风,贴着李清愁的后背追杀。又好几次,他都差点重伤在峨嵋剑法之下。   虽然他是被冤枉的,虽然他并不想死,但他并不想因此而伤害别人。这就是李清愁。若是换作郭敖,只怕会先将她们的长剑击飞,然后再跟她们讲道理,但是李清愁……他只会跑。这却只会加深别人的误解。   轩清、轩碧,、轩朗、轩琏、轩枢、轩绯、轩重、轩凝、轩度。她们号称峨嵋九凤,几乎是峨嵋山最优秀的年轻高手。而老一辈的心湖、心笙、心虞、守拙、守温也随后追来,为了击杀这暗刺心清师太的凶手,峨嵋派几乎出动了一半的力量。   而李清愁只有逃跑。直至此时,他仍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心明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诬陷他。他绝没有见过心明,更跟她一点恩怨都没有。那么,此事又是从何而起的呢?   他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之中肯定有个极大的阴谋,正渐渐地展开了。   而他,就是这阴谋网住的第一条鱼。   剑风刺身如电,李清愁仗着一双玉手,左右闪躲着。   峨嵋山灵秀甲天下,山势甚为险峻,这也给了他腾挪的余地。他并不向山下行去,反而直上千佛顶,转过千佛顶之后,忽然踊身向那悬崖跳了下去!   跟随而来的峨嵋九凤都吃了一惊,急忙跃过去看时,云海茫茫,却哪里还有李清愁的影子?   几位女弟子相对喃喃道:“想不到名震江湖的玉手神医也有胆怯的时候,他竟然跳崖自杀了。”   李清愁没死。   那悬崖果然滑不留手,崖面光滑,生满了青苔。山雨润物,青苔宛如打磨过的铜镜一般。但李清愁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仿佛到了这里,就不必再担心了一般。   他猛提一口气,双足凌空踏动,下落速度倏然减缓,白衣振动,就宛如一只巨大的白鹤一般,在云雾中翻腾。他的双掌错动,忽然几掌连环击在了崖壁上。那千年沉寂的崖壁,立即发出一阵“嗡嗵”“嗡嗵”的巨响,宛如中空的一般。   李清愁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山崖中的云雾却更是凄迷。   突然,就在李清愁的脚下,一张巨大的白色帆布张成的大板急速从崖壁中弹出,李清愁正落在了之上。那帆布板弹力极好,李清愁轻功又高,他竟然没受丝毫的伤害。帆布板带着他,缓缓地向崖壁中收了回去。   崖壁一片静寂,那帆布板也不知道是从何伸出的。但在李清愁接近崖壁的瞬间,那崖壁突然张开了一个口子,悄无声息地将他吞了进去。更为奇怪的是,李清愁竟然丝毫都不吃惊。   他竟似早就知道这一切一般。   那帆布板也完全收回,崖壁重新合拢,青苔沉沉,不留丝毫的痕迹。过不多时,轩碧瘦小的身形被一条巨索垂了下来,向崖底沉去。   她是去搜索李清愁的尸体的,但经过这地方时,她并没有丝毫的停留。   又有谁能想到,李清愁竟然沉入了悬崖中呢?   那合上的悬崖中,却不像一般想象的那样阴暗。崖壁进去,竟然就是极为宽大的洞府,洞壁上,尽皆镶满了水晶。每一颗水晶都雕空了,里面嵌着细小而精致的灯盏。灯盏的光并不强,是白色的柔和的光,并不晃人的眼睛,但千万盏水晶细灯一起亮起来,却使那洞中宛如白昼一般明亮。   那洞府用巨大的石柱撑起,上下左右,都宽及十丈,人在其中,只觉极为渺小。这等鬼斧神工,几疑天地造化。石柱上都雕满了神仙灵兽,看去几似活物,云烟蒸腾,袅袅欲动。石柱绵延,仿佛绝无尽头,一直伸展到峨嵋山的另一边。   李清愁忽然笑道:“几年不见,你这留云洞更像是神仙宫阙了。”   洞中并没有人,却忽然一阵堂皇大声倏然响起,嘹亮宛如雷霆:“本来就是神仙宫阙,说什么‘像是’?”   这声音之洪亮,震得整个洞府都嗡嗡响动。难道这洞府的主人,竟然真的是神仙不成?   李清愁皱眉道:“别再弄这些玄虚了,也不怕我笑话。”   忽听一阵机枢转动的轧轧声,就见一只长约六丈的鸾凤缓缓从洞府深处飞来,清鸣一声,停在了李清愁的面前。鸾凤双目一阵金光闪动,那颗硕大的头颅慢慢敌了下来。头颅上面,竟然坐了个人。   这人也像李清愁一样,穿了一身白衣,也是皮肤极白。只是他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白得竟然毫无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味。   李清愁笑道:“钟成子,你整天鼓捣这些机关器械,早晚会走火入魔的。”   钟成子笑道:“我们钟家都是些怪人,专喜欢不务正业。我哥哥钟石子酷爱铸剑,姐姐九姑专喜搜集剑谱,而我则专擅这机关之术。你看我这只‘璇玑青凤’如何?”   他随手按了几按,那青凤一声长鸣,托着他缓缓飞起,围着李清愁转了一圈。洞府虽然宽绰,但那青凤身躯庞大,也有些转折不开。只是它的动作极为灵活,竟然连洞壁都没撞到。   李清愁定睛细看,才看清楚,这青凤竟然是用木、铁做成的,只是雕琢得极为精细,又在体外覆了一层极为长大的羽毛,看上去宛然鲜活。   青凤腾舞,作出种种动作,上下翻飞,灵动之极。看得李清愁眼花缭乱,不禁赞赏道:“这青凤当真有造物之奇,钟成子,你终于大成了。从此你再也不必居于你哥哥之下。”   钟成子发出一阵长笑,却忽然一沉,黯然道:“我哥哥铸剑,讲究心为剑引,不法成法,随心而为。我这青凤虽然妙绝天下,但终究还是借鉴了前辈鲁班的木鸟,不算我一人所为,现在的我,还不能称作超越了他啊。”   他似乎还在意与他哥哥的争强斗胜,一言及此,嗟叹不已。   他忽然目注李清愁,道:“你向来忙的很,怎么有空到我这留云洞中来?是不是有事求我?”   李清愁苦笑道:“你说的不错。现在整个峨嵋派都在追杀我,我实已走投无路。”   钟成子笑道:“为什么?莫非你欺负了峨嵋派的小尼姑们?”   李清愁笑容更苦:“我杀了心清师太。”   钟成子哈哈大笑:“李清愁啊李清愁,我本觉你诸事都好,只是太过阴柔,少了份霸气,现在可就完美了!”   李清愁摇头道:“我是被人冤枉的。但峨嵋派追得太紧,我只好求你来帮忙。”   钟成子道:“说吧,要我做什么?是将整个峨嵋山炸平,还是将峨嵋派的尼姑们都毒死?他奶奶的,我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老子在这山洞中隐居,一群尼姑在我头顶上整天走来走去,老子还能有什么好运气?这么多年都没强过我哥哥,只怕就是这个原因。”   李清愁微笑道:“那倒不用。你将这只青凤借给我,飞离峨嵋山就好了。”   钟成子断然道:“不好!”   李清愁一愕,道:“怎么,你不肯借?”   钟成子摇了摇头,道:“只飞离峨嵋山怎么能够?最少也要再飞一千里,等你安全了再说。你要去哪里?我直接将你送过去就是了。”   李清愁沉吟片刻,道:“我还是去武当山吧,与郭敖会合了,再作计较。”   钟成子笑道:“那就是武当山。”他俯身下来,在那青凤身上又按又敲了半天,走了下来,对李清愁道:“坐上去!”   李清愁一怔,道:“怎么,你不去?那我怎么控制它?”   钟成子傲然道:“若要人控制,那还算是钟成子的杰作么?你只管坐上去,就等着到武当山下吧!”   李清愁点了点头,钟成子突然握住他手,道:“记住,霸气!一定要有霸气,你才会完美!”   青凤额顶放着一张椅子,乃是用一整块木头雕成的。椅腿深陷进凤额里。李清愁坐上之后,那椅子上忽然伸出几条皮带来,将他绑了个牢牢实实。青凤的双目金光闪烁,渐渐亮了起来。钟成子微笑点头,似乎极为满意。那崖洞的大门忽然张开,青凤双目金光如柱,轰然冲天飞了出去!   双翅郁怒盘旋,卷起一阵狂风,笔直向山顶飞了去。凤顶上吱吱一阵响,就在李清愁的身边,升起四面水晶薄壁,将李清愁护住。那青凤飞舞虽然迅捷,但李清愁身边却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眼见群山急速后退,竟然有种晕眩的感觉。   那青凤倏然一声嘹亮的长鸣,瞬间升到了金顶上空。峨嵋山的众弟子们见到如此庞大的一只灵鸟,尽皆惊愕,抬头指看不止。   那青凤身子在空中停住,长喙开阖,突然一阵巨大的声音轰然在空中震响,声音虽大,却不似人声,仿佛只是机关摩擦一般,甚为怪异:“峨嵋山的臭尼姑们,你们听仔细了,老子杀了心清师太,还不过瘾,若是你们不赶紧下山,将峨嵋让给我,老子就一个个杀起,直到将你们全都杀光!”   李清愁只觉这声音从青鸾肚中发出,不由大骇,然而不待他反应,青凤急速俯冲,向金顶大殿飞去。   九凤中,独属轩清眼尖,已然看见凤额上端坐着一个人。她脸上倏然变色,大叫道:“是李清愁!竟然是这个魔头!”身子一长,剑光晶莹闪动,身剑合一,光芒大长,向璇玑青凤飙射而去。   就听喀嚓一声大响,璇玑青凤一翅拍在大殿的匾额上。那张挂了数百年,几可称为峨嵋招牌的“西蜀灵秀”的匾额,被青凤一翅拍断,尖笑声中,青凤冲天而起,直向正东方向飞去。   而武当山,却在峨嵋的东北方。   李清愁在半空中顿足嗟叹,但青凤一纵即逝,就已飞远,哪里来得及下去解释。   青凤带着他,笔直向北方行去。   李清愁知道,所有的这些,都只是钟成子的一个恶作剧而已。钟成子喜欢各种机关,也就喜欢捉弄人,这次想必是他在青凤身上动了手脚,才造成这一切。但无论如何,李清愁与峨嵋的仇,却是结得越来越深,几无法解释了。而杀害心清大师的罪名,也全然着落在他身上,再也无法更改。   所幸那青凤飞行实在迅速,峨嵋众弟子的身影,渐渐被抛在后面,再也看不见了。但看轩清等人那坚毅的眼神,李清愁就知道她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只怕从此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取他的性命。   这实在是件非常非常麻烦的事情。李清愁的苦笑几乎就刻在了脸上。   还是先到武当吧,也许郭敖会有办法处理这一切。   只是他不知道,郭敖此时与凌抱鹤斗了个两败俱伤,正在湖上漂着,生死不知呢。   青凤振翼九天,直向东飞。   方向改变了之后,它将落在何处,李清愁并不知道,也无法控制。他也不想管了。由它去吧。   蜀中山地极多,青凤一路飞行,在重重山岭上飞跃而过,也不知走了多远。但它行程极为迅捷,走了一日一夜,远远就见江面浩淼,竟然飞到了长江之上。这一路行来,怕不有千里之遥,这青凤之飞行迅速,也极为骇人了。   前面绿翠森绕,江面渐渐开阔,显露出一湖碧水来。李清愁认得这是洞庭。再飞不多时,便是君山。青凤低低鸣动,长翅滑动,便从君山上掠过。   突然,一声轻响,一团闪着细碎光芒的巨网急速从君山树丛中弹起,向青凤身上绕去。咯啦一声巨响,那青凤硬生生被它拽住,立时失去了平衡,直向下跌去。那青凤长鸣声中,双翅鼓动,猛然又是两声轻响,两团辍满了尖刃的铜丝网罩下,将青凤的双翅笼住。那青凤极力扑腾,但铜网极为坚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不由得带着李清愁从空跌落。   李清愁眼见铜网上那闪烁着蓝光的尖刀收紧,向青凤上刺了下来。他真气鼓动,咯咯几声响,将身上缠绕的几根皮带崩断,身子腾空而起,向下落了去。   倏然一张铜网凌空落下,向他罩了过来。李清愁身形翻舞,间不容发地从网的下端窜了出去。旁边又是一张网当头罩下。李清愁目光闪处,已然看清楚,那网是由一根钢丝牵动,飞过来的。他的手就随着心念一动,倏然弹出。   玉手神医一双手称绝天下,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冷静,他的优雅,更重要的是,他的稳,他的准。食、中两指一旦弹出,那就再无不中的道理!   只听嗤的一声细响,那钢丝应声而断,网失去了牵引,向旁边飞去。空中嗤嗤声响,又是几张网飞出。李清愁不敢怠慢,身子一斜,向草丛中窜去。   就见不远处现出一抹红墙,李清愁心念一转,拔步向那边跃去。才跃过墙,就见一人微笑看着他。   崇轩。   李清愁一惊,喝道:“魔教教主?”   崇轩淡淡道:“玉手神医?”   李清愁退了一步,道:“阁下在此何意?”   崇轩苦笑道:“同你一样,都是被别人困在此处的。”   李清愁又是一惊,道:“什么人能够困住魔教教主?”   崇轩道:“我也是人,未必天下就无人能困住我。”   就在此时,忽然从青神庙外面传来一阵歌声。   崇轩笑道:“困住我的人来了。”   李清愁真气一提,全神戒备,就听沙沙沙沙一阵细响,他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这声音他非常熟悉。果然,不多时,就见许多青绿的丝线在君山草丛中游走着,倏忽缥缈,向这边赶了过来。整个君山,在这歌声才响起的瞬间,便被各式各样的毒蛇布满。其中几样,李清愁识得,竟然是中原难得一见的洪荒异种。但他并没有动作。   崇轩却深深吸了口气,预备与将来的蛇群博杀。但与前日不同,那毒蛇才行至青神庙的墙边,倏然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齐齐地顿住了。后面游移的歌声微微一窒,跟着节奏一转,变得更为凄厉起来。但无论歌声怎么摧动,那些毒蛇群却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李清愁淡淡一笑,道:“天罗教以毒物灭了少林,如今教主却反被毒物所困,真是天理周章,报应不爽。不过如今玉手神医在此,万般毒物都无所用,你不必费神了。”   那歌声嘎然而止,毒蛇群立即如蒙大赦,急速地撤了回去。暖暖的阳光照着,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崇轩禁不住微笑道:“人言李神医是毒物克星,果然不错。”   李清愁不置可否。如非逼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帮崇轩的忙。嵩山之上一战之惨烈,他再也不会忘记。   崇轩悠悠道:“只怕毒物无功后,接着会是更为凌厉的攻势。不过……”   他展颜一笑,道:“我的果实已经熟了。” 第四章 欲诉芳心几蹉跎   同住在青神庙中的,还有几位游客。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四面强敌环伺的生活,反而安然了起来,排成一排,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崇轩突然抬手,将一位游客的头盖骨揭了起来!   并没有血流溅出,那名游客也没有发出惨叫,他仍然木木地坐着,脑中一片阴暗,竟似乎完全空洞!   李清愁大吃一惊,骇然道:“秘魔之影?这里怎么会有秘魔之影?”   秘魔之影乃是天下仅次于金蚕蛊的毒物,以人的脑髓为食,练成之后化身无形,唯有嗡嗡的振翅之声。嵩山少林一役中,秘魔之影建立奇功,一举歼灭了少林这个千年大派,从此江湖上谈之色变。   崇轩淡淡一笑,李清愁也明白了过来,崇轩既然是魔教教主,身上怎么可能不携带秘魔之影的种子?想必他一入青神庙,便将这种子种入游客身上,等着发芽生长,幻化成魔。这等妖邪之物,留在世间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李清愁游目四顾,就见那些坐在廊前的游客都是目光呆滞,对方才妖异的一幕都如视而不见一般,显见也都着了崇轩的暗算。   李清愁脸色渐渐沉下,冷冷道:“秘魔之影乃是妖物,既然被我看见,就必不能让它留在世间上。崇教主,对不住了。”   崇轩又是一笑,道:“这些已经没用了。我的对手找来了秘魔之影的克星,由于畏惧那人的力量,秘魔之影都无法孵化。”   李清愁一怔,突然想起方才并没有听到秘魔之影发出的嗡嗡之声,又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将威慑之力笼罩整座君山,让另天下闻风丧胆的毒物秘魔之影无法孵化呢?   崇轩将头盖骨放回,淡淡道:“从此,秘魔之影不会再现江湖。”言罢一拂袖,这一排人体连同秘魔之影未能孵化的卵,顿时一起倒在地上,化为了一堆尘埃。   崇轩叹息道:“此人用玄通青造之阵将整座君山困住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下山去。”   李清愁冷哼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我是不会帮你的。”   崇轩轻叹道:“加上峨嵋山一千五百余弟子,还不能打动你么?”   李清愁身子一震,道:“你……你说什么?”   崇轩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你来时,峨嵋九凤倾巢追你,峨嵋派只怕有一半的力量都随之下山。而留在山中的,伤痛心清师太之死,必然不能专心防守。而本教天音、天香、天枢三部已然齐集山上,不出三日,峨嵋派必定会亡,你信也不信?”   崇轩的语调并不高,也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李清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了嵩山少林寺之战,他对于崇轩的能力与手段,实在再无半点的怀疑,崇轩若说三日灭峨嵋,那就绝不会超过一分一秒!   他的拳暗暗握起,脑海中灵光一闪,若是一举杀了崇轩,是否就能救得了峨嵋呢?   崇轩虽然从未出过手,但绝无人怀疑他的武功之高。李清愁虽然号称从来未败,但面对这如山一样沉静的崇轩,却是连半点自信都没有。   他的拳头,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   崇轩点了点头,道:“不盲动,不躁动,玉手神医,你果然不负江湖上的盛名。若是我说,我想收回成命,不灭峨嵋了,你会不会相信?”   李清愁苦笑道:“这只怕是解救峨嵋唯一的办法,我又怎会不相信?”   崇轩道:“我们不妨交换一次,若是你能破了这玄通青造之阵,让我下山,我就放过峨嵋如何?”   李清愁看着他,眼睛中露出一阵思考之色。   崇轩微笑着,也看着他。李清愁缓缓地,很谨慎地道:“你为什么非要下山不可?你本不必的。”   崇轩悠然道:“我若是不下山,又怎么收回成命,阻退我的手下们呢?”   李清愁道:“你既然知晓峨嵋派追杀我,那么你必然有种传输信息的方法。你本不用下山的。”   崇轩又笑了:“好,李清愁果然不令我失望。但我的话还是算数,只要你助我下山,我就解了峨嵋之围。”   李清愁沉然点了点头,但他脸上的疑惑仍然没有消失,道:“你既然能传令出去,又为何不通知属下前来救援呢?”   崇轩淡淡道:“因为我的对手之强,决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我不能以天罗教数万教众犯险。”他顿了顿,又对李清愁道:“去吧,如果我没有料错,有人在等着你。”   李清愁并未沉吟太久,向山下走了去。   看着他的背影,崇轩喃喃道:“先是玄通之阵,后是秘魔之影,再下来会是什么呢?”   同样的,另一个人也在喃喃道:“先是玄通之阵,后是秘魔之影,再下来会是什么呢?”   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手指下是一碗清水。清水没有变,他的姿势也没有变,仍在沉思。   良久,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万妙灵仙,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李清愁一步步踏下那长长的石阶。他能感觉到,那浸体的杀意随着他的步伐,渐渐严寒,似乎在警告他,又似乎在渴求着他的血肉。   近前者死,这是那杀意冷冷的警告,但李清愁却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医者父母心,他可以为了一个病人而割下自己的血肉,那么,也可以为了峨嵋千余弟子的性命而赴死。这是他应该做的,只因他相信,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都会像他这样选择的。   他就是这样坚信着,才会心安理得地一步步踏出。   杀气陡盛。   李清愁停住,缓缓抬头。   波旬那灰色的眼睛就停在他面前一丈处,杀气在将凝未凝间波动。   李清愁绝无半分犹豫,他的脚又踏了出去。   波旬目中光芒一闪,枯死一般的黑灰色开始苏活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甜的娇音传了过来:“你来了……”   李清愁的动作猝然停住,他的脚就跟全然未动过一般,很自然地摆在原地,他的身子,更没有丝毫的波动。但波旬的杀气已被引动,铿然声响中,长剑已然出鞘!   李清愁目光闪了闪,长空裂电闪耀,波旬一剑才出,立即化作万千龙蛇飞舞,疾风啸电,向李清愁当头落了下来。   那娇音突然转急:“住……住手!”   一阵香风掠过,一只尖尖素手探了过来,向波旬的剑身上捉去。这只手的动作并不是特别快,但波旬却似乎对她畏惧良甚,长剑一折,倏然收了回去。   李清愁缓缓转头,就见半张娇靥带着微笑,正对着他。   李清愁自七八岁时就在江湖上行走,几乎已行遍整个中华,连藏边海外都多有涉足。他生得俊美丰秀,女子倾心者多,但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灵秀的女子。   她乌黑的青丝垂下,遮住半张面孔,朦胧遮映,就宛如流云掩月一般,更衬得另半张绣面芙蓉,眉目如画,清丽绝尘。她那美丽中似乎有种莫名的虚无,让人见了只觉朦朦胧胧,如在梦中。   然而她的美貌,却是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的。   李清愁不由得身子一震。这女子之美貌虽然旷绝,但仍不足让他失态,他震惊的是,那女子双目深蕴,竟有着宛如海一般的深情,山一般的深意。仿佛前生后世,轮回了千亿遍方得一见的爱人。   那种宁愿粉身碎骨也要见他一面,那种纵然心没有了、身不在了,仍然烙刻着他的印记的感觉,竟然从这双眼睛中流度过来,瞬间充满了李清愁的心!   他的心立即像一泓广阔的海洋,缓缓摇荡起来,与他相接的,是另一泓海洋,是那女子的海洋!那是如此真切的感到目眩神迷,以至于竟连波旬都忘记了!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从未见过这女子,从未有!   那么又怎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难道这才是前生后世?千亿遍的轮回?   那女子盈盈一笑,宛如整座君山都堆满了鲜花,却全都在她的身上盛开:“你不记得我了么?”   李清愁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那女子低头一笑,微显羞涩:“我美不美?”   李清愁又摇了摇头,道:“李某双目只见人间愁疾,不辨美丑,姑娘问错人了。”   那女子也不生气,笑道:“那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李清愁淡淡道:“也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并不认识姑娘。”   那女子嘻嘻一笑,道:“你怎么不认识我?想想看看?”   李清愁皱眉细想,但却再也想不出来。   那女子右掌展开,一只细小的金色飞虫裂体而出,飞到她的额头处,很亲密地围绕着她飞动。这飞虫通体金黄,胖乎乎的,仿佛蚕般的形状,那双翅膀宛如蝉翼,鼓动起来,一点声息都没有。   李清愁一震,道:“金蚕蛊?”   那女子笑道:“想起我是谁了么?”   李清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能置信地道:“蓝羽?你是蓝羽?”   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娇靥上,笑道:“以前我叫蓝羽,但现在,我是华音阁的万妙灵仙,统御天下万蛊万毒,为蛊中至尊,天下无人能及。”   她突然高傲地仰起头,那精致到极点的半张脸庞艳光照人,不可逼视:“李清愁,我命令你爱我!”   李清愁尚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凝目细看,果然,她身上依稀还有蓝羽的影子,但这天下化人的美丽,这凌驾众生的自信,又哪里是那个丑陋而胆怯的苗疆小姑娘?   蓝羽见他沉默,骄傲地道:“我万妙灵仙本就地位尊荣无比,哪里要原来那么丑陋的脸,所以我请华音阁的步先生施展妙术,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李清愁,你以前因为宁九微而抛弃了我,如今我比她美得多了,你为何还不说爱我呢!”   说到以前,她的声音也有了些许波动。   她的相貌虽然像是换了个人,但心底却仍然是那么单纯,固执的相信,只要拥有美丽,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爱。   李清愁心下暗叹了口气,道:“蓝姑娘,你变得如此美丽,我很代你欢喜。江湖上如意郎君甚多,你必定会找到一个满意的,我……我不适合你。”   蓝羽摇头道:“那不成的。再多的如意郎君,我却只喜欢你。再说……再说我们已经洞房了,这一生一世,我就只能喜欢你,你也只能喜欢我。”   李清愁苦笑道:“不行的。”   蓝羽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乃蛊中之神,天下还有什么事是我做不成的?步先生封我做万妙灵仙,我的权势可大得很呢。他说我练成了金蚕蛊,江湖中没有几个人是我的对手,今后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娶了我之后,这一切都是你的,你说好不好?”   她晏晏而语,卿云一般飘了过来,去拉李清愁的手。   双手一接,李清愁却宛如触电一般,急忙将手抽回,道:“不……不行!我不能娶你!”   蓝羽道:“为什么?难道你不认为现在的我,要比宁九微漂亮?”   李清愁摇头道:“美丑只是外貌,并不关紧要的!”   蓝羽忽然高声嘶啸道:“不!你不明白,美丽就是我的全部!”   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拂,蒙着她半面的青丝扬起,随风飘开,将整个脸容露了出来。   李清愁目光才触到她的脸上,却不由一震。   这分明不是人类的面孔,而是地狱中魔君故意铸造的面具!   只见蓝羽半边脸仍然如方才那样绣面芙蓉,宛如天仙化人,但另半边脸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肿块,将五官挤得甚为狞厉。比较苗疆中所见,更丑恶了几十倍。这等半边绝美,半边绝丑,看去更是森然狞恶,让人不忍再看一眼。   李清愁禁不住脸上变色,道:“你……你……”   他禁不住踉跄后退,脚下被山石一绊,几乎跌倒。   蓝羽又发出一阵苍凉的狂笑,目中却不禁有热泪滴下:“原来你仍然嫌我丑!就算我变成什么样子,在你心中,我仍然像以前一样丑,是不是?”   “我为了你,忍受了多少的痛苦,才将半边脸变成这般美,但你……你却仍然嫌弃我,只记得我的丑!”   她嘶声悲啸,洞庭森波动荡,直如雁啸猿哭。   李清愁脸上闪过一阵痛楚之色,摇头道:“不是,不是的!”   蓝羽看着他那闲淡而有点忧郁的目光,忽然只觉心灵迸摧,掩面痛哭道:“步先生说了,只要我能杀掉天罗教主,就将我另半面也变得同样美丽,你喜欢么?”   李清愁一怔。   蓝羽声音更加凄厉:“究竟怎样,究竟怎样才会让你喜欢我!”   山鬼夜啼,也绝比不上她的哭声的辛凉。   那是所有积聚的希望都破灭的痛哭,是绝没有任何安慰能够抚恤的巨大失望。   也许在蓝羽心中,只要她能够变得比宁九微更加漂亮,李清愁就会爱上她吧。但现在,所有的都是镜花水月了。   蓝羽的头突然昂起,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火花:“我的丑已经是不能改变的了,是不是?”   李清愁太息道:“你并不丑……我也从没觉得你丑过。”   蓝羽执着地摇头,道:“不!你并不这样认为!但是,我有个办法!”   她低低道,似乎只是给自己听的:“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丝发自心底的笑容:“步先生告诉我,如果这样的美貌也无法挽回你的心,那就期待来生吧!”   她徐徐抬头,笑容如花绽放,一种濒死的狂热让她的美丽惊心动魄。   她的声音中又充满了狂热的自信:“来啊,跟我一起死去,期待来生!来生我一定做你最美丽的新娘,这辈子的种种丑陋,我们一起抛弃吧!”   李清愁皱眉道:“你疯了,哪里有什么来生?”   蓝羽坚决地道:“一定有的!步先生从来没骗过我,他说能将我变得美丽,就将我变美丽了,他说有来生,就一定有来生的!”   李清愁摇头道:“这都是妖说!蓝羽,醒来!人所拥有的,并不只是相貌,你不要过于执着!”   蓝羽狂笑道:“是的!人并不只有相貌,但我只是相貌丑一点,为什么你却就是不爱我呢?”   李清愁一时语塞。   蓝羽身为蛊母,心地善良,对他情深似海,为什么他就是不爱她呢?   李清愁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蓝羽倏然止笑,道:“那么我就先杀死你,然后再自杀,这个世界,我已经彻头彻尾厌弃了!”   她的手缓缓划出,一只金蚕振翅飞出。蓝羽傲然道:“秘魔之影,不过魔教小技,哪里知道蛊中大道?真正的金蚕,何必要倚仗这些东西?”   她的手一震,那只金蚕口中忽然发出一阵沙哑的鸣叫,破空向李清愁飞去!   李清愁眼见蓝羽的眼睛已经变得如冰霜一样冷静,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语,当下只好全力出手。真气一引,斜斜地向后窜去。同时,右手双指聚力,一连几十道指风,向那金蚕射去。   那金蚕沙哑鸣叫着前行,指风凌厉,竟然对它完全没有影响。   李清愁面容一肃,瞬息之间,那金蚕已经飞近了他的面前。只见它金黄色的巨口大张,两只巨大的钳子从口中伸出来,急速地钳夹着,满脸都是贪婪嗜吃的神态。   李清愁心中一阵恶心,他的双指猝然伸出,对着那金蚕凌空一夹。   他的手指离那金蚕甚远。但那金蚕突地一声怪叫,口中的两只钳子已经被这一夹截断。李清愁跟着一指弹出,那只金蚕惨叫之声陡哑,被他将指风弹进它口中,内脏爆裂而死。   蓝羽却笑了:“我的夫君,果然是有本领的人。那么,就多给你几只金蚕如何?”   她的手抖出,十余只金蚕齐齐飞起,在太阳下闪点金色的亮光,向李清愁飞去。它们此次并不是对准李清愁攻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金色的痕迹,看似杂乱无章地飞着,但李清愁的脸色却变了。   金蚕蛊号称天下第一蛊,这盛名绝非浪得。秘魔之影屈于第二,尚且灭了少林派,这第一的金蚕蛊,又岂是寻常?   那些金蚕在空中纵横飞舞,乃是拉出一条条金丝,剧毒的金丝。这些金丝极轻极细,倘若阳光稍微弱一些,就再也看不出来了。而其毒性更是远远大于天下任何一种剧毒,就算是武林高手,也绝沾不得半点。蓝羽养蛊之术犹胜前辈,这些金蚕在空中纵横飞舞,眨眼之间就织成一张巨大的金网,向着李清愁当头罩下。   李清愁右脚踢出,一块大石被他踢起,向那金网上飞了过去。那金网竟然坚韧无比,李清愁一踢之势何等凌厉,那金网竟然只是晃了晃,连一根金丝都没断裂。金网更是粘涩无比,巨石竟然沾在了上面。金网震动,那些金蚕都是一阵欢啸,争相涌了过去,将那巨石咬得咯吱作响,不一会子,吃得干干净净。   李清愁看了,不由得骇然变色。   蓝羽悠然笑道:“怕么?并不怕的,我跟你一齐受这辛苦,可好?”   她拿出了一只金蚕,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金蚕一声欢啸,撕着蓝羽的皮肉,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蓝羽痛得脸上肌肉不住抽搐,但她仍然奋力微笑,道:“来吧,虽然痛一点,但很快就会过去。我不要这具肉体,等到来生……”   她眼中升起一阵迷朦的雾气,沉浸在了对未来那虚无飘渺的美好生活的幻想中去了。   李清愁大喝道:“醒来吧!没有什么来生!”   他猝然鼓起全身的劲气,脚尖连出,几块大石被他连环踢出,向那金网上落去。他身子一肃,一指弹出。   这一指,乃是他全部武功的精华。郭敖的剑,李清愁的指,那都是江湖中的一绝。这一指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但那张偌大的金网,连同十余只狞恶的金蚕,被这一指弹动,斜斜飞了出去。   蓝羽大笑道:“我的金蚕刀枪不入,你就算能打飞它们,又能如何?”   她的笑容倏然止住,因为那金蚕飞去的方向,正是波旬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玄通青造之阵的总枢所在!整座君山的力量所压聚的终点!   几乎是本能一般,波旬那霸绝的剑光随着他灰沉的眸子一闪,裂空擘电般的轰出,向着金网撕啸而来! 第五章 报君九死未辞多   丹真受摄心术反挫,伤在心神,极难痊愈。崇轩守在她的榻前,他仰望着天上那微淡的云色,于是叹道:“天要变了……”   丹真苦笑道:“天能怎么变?还不是受困在这见鬼的君山中?”   崇轩笑了笑,道:“那未必然。”   丹真精神一振,道:“你……你有什么办法了么?”   崇轩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办法,但李清愁一定会有办法的。”   丹真不解道:“李清愁?玉手神医?他能够有什么办法?”   崇轩微笑着将李清愁与蓝羽在苗疆中的一段情缘说与她听。   丹真点头道:“如此说来,蓝羽对李清愁已然爱到了极处,最后必然会帮着李清愁对付波旬,以她的金蚕蛊的威力,的确大有可能将玄通青造之阵破掉。”   崇轩笑道:“金蚕蛊虽然厉害,但玄通青造之阵乃逆运造化之力,集合整座君山之力量于一身,蓝羽未必能破得了它。但我相信李清愁能的。”   丹真疑道:“李清愁竟然能够破掉玄通青造之阵?他能够破掉这连你我都束手无策的绝阵?”   崇轩缓缓点了点头,道:“你我若不是大意,这阵法也未必能将咱们困住。李清愁的修为,实已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只因他已经修炼成了‘情蛊’。”   丹真皱眉道:“情蛊?那是什么东西?”   崇轩道:“我从天罗宝藏的秘典中得知的,江湖传言金蚕蛊乃是天下第一毒物,但其实天下至威至毒者,并不是它,而是百年前笑傲一时的医门与巫门的最高秘法所修炼成的‘情蛊’。天罗秘典上讲医门与巫门本是两姊妹所创,共同行走江湖。但不知为什么,两姊妹忽然反目成仇,从此医门巫门成了生死仇敌,连绵争斗了五十多年,终于被天罗教灭掉。而两门决裂之后,各执半部秘籍,所以都没有修炼成情蛊。而且若要修炼成情蛊,必须要寻得天下难得一见的蛊母之体,并让她心甘情愿地废弃一半修为,将蛊母的元灵之气渡入自身,才能够筑成情蛊的根基。此后通灵变化,无所不能。”   丹真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崇轩淡淡道:“李清愁本是巫山医门传人,持有半部秘籍。而蓝羽却是巫门蛊母。在苗疆,我亲眼看到了蓝羽将蛊母元灵之气灌输到他体中,情蛊筑成的情景。我也看到了华音阁苍天青阳宫主步剑尘将蓝羽邀走的情景。”   丹真沉吟着,缓缓道:“如此说来,是你故意将李清愁引到君山上来的了?”   崇轩笑了笑,道:“不错。只有李清愁,才能克制蓝羽。”   丹真禁不住问道:“这玄通之阵中连信鸽都飞不出去,你又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呢?”   崇轩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悠然道:“还记得我在月下为你梳头么?其实那并不是梳头,而是用这面镜子将月光反射出去,从而传递信息的。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部下都会按照我事先的吩咐,在不远处等着我,时刻注意我用月光发出的信息。玄通之阵虽然严密,但却无法将月光遮挡住。所以,我才能联络到李清愁,并将他引过来。”   他脸上浮起一阵笑容:“李清愁并不知道,心明师太跟钟成子都是天罗教的人。心明已经在峨嵋卧底多年,凭着天罗教的暗中帮助,顺利登上峨嵋长老的位置。至于钟成子……其实李清愁本应该想到,钟成子的资质本就不如他的哥哥,若没有天罗教的机关秘典,他又怎能做出璇玑青凤这样的杰作来呢?”   丹真道:“如此说来,你是胜券在握了。”   崇轩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玄通青造之阵是张网,将我网住。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张网,网住要捉我的人。”   仍然是清水,仍然是粗碗。   仍然是岩石一般的骨节,轻轻地扣在碗沿上,在水面荡起一波波的涟漪。   碗边的人注视着这涟漪,他在沉思。   他似乎永远都在沉思,因为他绝不能走错。只要走错一步,江湖上就会有千千万万人死去。   身在重位的人,有的更多的是责任,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良久,他的手指不再扣动,那涟漪也渐渐消失。他用低微的声音道:“也该到揭底牌的时候了。”   “传死令下去。”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用一种隐秘的手法发出的,这种手法,只有他与他最亲近的部下知道,他绝不担心会泄漏出去。   波旬的剑气灵动如龙,但却是残忍、凶恶的毒龙,在空中夭矫飞舞。那剑光,竟然也是灰色的,仿佛已与山势相合为一,向着金蚕织网压了下去。   那网微微一沉,几十只金蚕一齐怒声啸叫,啸声犹如尖刃一般,刺裂了整个空间。   波旬目中灰芒突然大盛,他的身边影子一阵错乱,又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来,三柄灰剑一齐出鞘,荡起的剑光犹如海潮汹涌,怒压向金蚕之网。   只听咝咝一阵轻响,那金网竟被这剑气压得渐渐后退。蓝羽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微笑,这微笑徐徐分散在这一半艳丽,一半丑恶的脸上,让她看去犹如毒雾中的幽灵,可爱又可怕。   她的笑声也有种森然之意:“很好,你们竟然也来破坏我的好事。那么,就让你们为我和他殉葬吧。”   她双手放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气,她胸脯渐渐鼓了起来,脸上肌肉一阵扭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空中突然横过一阵死寂的气息。   毫没来由的,波旬的三柄灰剑一齐嗡嗡长吟,三名波旬的脸色一起变了!   他们手中之剑乃是步剑尘令钟成子的哥哥钟石子所铸,剑方出炉,便浇灌了波旬的鲜血,实已与波旬心神相合,剑身长吟,那便是预示着极强的危险来临!   三波旬的喉咙中齐齐发出一阵暗呀的吼声,他们一齐收剑,一齐退了一步。   那些金蚕蛊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全都停止了飞动,只剩那张金网无人主持,落在了地上。   蓝羽的双手缓缓举起,她的胸前破了一个大口,隐隐然可以看到心脏在其中蓬蓬跃动着,但却没有鲜血流出来,浓灿金色的血液,被蓝羽捧在手中,形成一团巨大闪亮的金光,缓缓升起。   蓝羽声音一变而为充满隐秘的诡异感:“金王出世,天下太平,众邪伏隶,神巫中兴……波旬,你应该感激,能够死在金王的喙下!”   她的手用力抛起,那团金光陡然裂开,显出一团胖乎乎的东西,悬停在空中。它的身上也生着金蚕那样的翅膀,只是不是一对,而是七对,通体也是一样的金黄,却极为肥胖,有着一颗大大的脑袋,五官相貌,像极了刚出生的婴儿。它的身下,是四只小腿,前两只像人的手,后两只像人的腿,都极短极小,蜷在身体下,几乎连动都不会动。它样子虽然丑怪,但派头却极大,胖胖的脑袋高昂着,竟似天下人全都不在它眼中一般。   蓝羽厉声道:“金王!去杀了这三个人!”   那金王看了波旬一眼,似乎嫌他们太丑,呜呜叫了一声,摆了摆硕大的脑袋。   蓝羽怒道:“你不听我话,看我以后还爱不爱你!”   那金王方才无可奈何一般,摇摆着飞到了波旬的面前,突然“呱”的一声婴儿啼叫,一口红雾向波旬吐了出去!   这红雾看似随意,但快到几乎不可思议的地步,竟然比江湖名家射出的暗器还要迅捷!   李清愁吃了一惊,就听铮铮几声响,波旬手中三柄长剑,竟被这一口红雾击成六截,纷纷落在了地上!   波旬尽皆一呆,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金王却高昂着头摇摇摆摆地飞了回来,偎依在蓝羽的身边,呜呜叫着,似乎在表功一般。   蓝羽亲昵地抚摸着它,道:“嗯,很好,将这三个人杀了后,再替我将李清愁杀了。”   便在这时,波旬的动作全都静止,他们的身躯中,却迸发出了凌厉的杀意。   玄通青造之阵绝非普通的阵法,以波旬的修为,再加上布阵之人的妙手,实已将整座君山的灵气都汇聚在阵法的一点上,供波旬使用。与之相斗之人无疑与整座君山相抗,哪里有丝毫的胜机?但整座君山的灵气何等巨大,就算借助了阵法,也不是随便能够施展的,以波旬之能,也要拼着内腑受伤,才能够施展这惊天一击。   而这片刻的宁静,却正是他们全力出手的朕兆。   他们受了金王一击,心中的残忍已被全部唤起,这一招,威力更在击伤崇轩的一剑之上!   李清愁首先觉得不妙,叫道:“小心!”   那金王天生灵物,也觉察到了危险,呱呱叫着,在空中蹬开四条粗短的小腿,向波旬飞去。但才飞到他们身前两尺左右,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只急得呱呱直叫,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蓝羽也终于发觉不对了,张手要召回金王,便在此时,三名波旬的头一齐抬起,他们的眸子中,再也没有丝毫的眼白,尽是漆黑的瞳仁!一瞬之间,死一般的恐怖蔓延而出,向着两人一蛊炸裂般席卷了过来!   波旬沙哑的声音低啸道:“死!”   三只手掌突然一齐击出,那聚合了君山灵气的一招,竟然在掌缘处爆发了点点晶亮的光斑,仿佛繁星闪耀的黑夜,向着两人天塌般冲下!   冲卷之势极为缓慢,但却有种不可阻挡的感觉。此种威力,的确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抗衡的!   蓝羽骇然色变,双手撩起,一串金光从她身上迸发,尽皆幻化成只只铜头铁额的金蚕,向波旬的掌力上迎了过去。波旬掌力怒潮涌卷,宛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仿佛天神行法,将那些金蚕全都打得裂体血溅,倒卷而飞。   转瞬之间,这黑潮一般的掌风,已然卷到了蓝羽的身边!   蓝羽睁大了眼睛,怔怔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虽然贵为苗疆蛊母,御蛊施毒的功夫天下第一,但自身却脆弱无比,几乎连最粗浅的功夫都不会。而波旬所施展的,乃是将山川灵气尽皆转化为内息的最为纯正的功夫,而其功力之精深纯粹,更已经到了辟邪戮神的境界,哪里是金蚕蛊所能抵挡得住的?   蓝羽连声呼啸,要那金王冲上前去。但那金王也被波旬的声势镇住,呱呱怪叫着,抱住蓝羽的脖子,死死不肯放手。   眼见那团黑影越来越大,通亮的正午,一瞬之间就成了漆黑的黑夜!   这一招,竟然有日蚀般的威力!   瀚瀚青山,仿佛被他这一招凌空扯出一个庞大的透明的影子,向着蓝羽与李清愁直压了下来!   蓝羽的眼睛绝望地睁大!   一阵轻风闪过,她的眼前显出了一袭白衫。   李清愁那倜傥的身姿,就宛如玉山一般挺立在蓝羽的面前。   蓝羽大叫道:“不!你不要上去,你会死的!”   她突然涌身而起,大张开双手,想要护住李清愁。李清愁双目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攀住蓝羽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另一只手仿佛要为她扫除灰尘一般,挥了出去。   这一挥,就跟他平时的风姿一样,极为闲雅而清淡,一团青红交缠的雾气从他的掌心腾起,转瞬之间结成一座朦朦胧胧的玉树,笼罩在他的面前。   这雾气将他跟蓝羽都笼了住,看去隐隐约约的,极为不真实。   波旬炸裂般的掌力涌卷而至,但那玉雾竟宛如实物一般,丝毫不动,将那掌力挡在了外面。只是李清愁的身子,却宛如风中之烛一般,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慢慢地,他的身形静止,波旬的眼睛却惊恐起来,仿佛看到了恶魔一般,盯在李清愁的身上。   “你……你怎么可能挡得住?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他们喃喃地重复着,身子缓缓坐倒。   李清愁淡淡一笑,并不说话,蓝羽的眼睛亮了起来:“情蛊?传说中的情蛊?你什么时候练成这么神妙的武功?你还是想保护我的,我,我好高兴啊!”   她笑了起来,半张秀面笼罩在一层红晕之中,分外动人。   金王肥大的脑袋摇摆着,呜呜低吟,似乎不太高兴一般。   蓝羽撇了撇嘴,道:“你瞎说些什么?什么他快死了?”   突然,李清愁的身子一晃,一道血箭从他口中怒喷而出,正向着蓝羽飙去,登时将蓝羽的面孔沾染。李清愁脸色煞白,身子缓缓软倒。   蓝羽吃了一惊,李清愁口中鲜血,却是一点停止的迹象都没有,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血都呕出一般。蓝羽慌了手脚,一把抱住李清愁,哭道:“你……你怎么了……”   波旬得意地大笑道:“你以为玄通之阵是这么容易破的么?他现在身受整座君山之力,死定了!”   蓝羽怒道:“都怪你,还要来说什么风凉话!金王,去咬他!”   那金王也是看着波旬生气,老早就在呲牙咧嘴的了,一听到命令,立即冲了出去。可怜波旬三人才施展出这绝天灭地的一击,全身劲气都被君山灵气带走,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睁睁看着金王冲了过来,却是一点招架之功都没有。金王伸出肥胖的粗短腿,一人一脚,都将他们踢到了悬崖下去。得意地回过头来,想要主人夸赞一下。眼看李清愁全身都染得通红,脸色却已苍白如纸。   蓝羽紧紧抱着李清愁,只有在这时候,李清愁才没有挣扎。也许只有这时候,李清愁才是属于她的。   她痛哭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既然你不爱我,就让我死去好了,还救我做什么?苍天!你为何不让我代他死!”   终于,李清愁血势稍止,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隐隐可见其中的筋络。他努力地抬起手,去拭蓝羽脸上的泪痕:“别……别哭,这不怪你……”   蓝羽泪如雨下:“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胡闹,你又怎成为这个样子?我好恨啊,我为什么不能修炼成蛊母的最高境界,那么我就可以以蛊为药,医治你了!”   李清愁强笑道:“现在不是很好么?至少在这一刻,你不用担心我不爱你了。”   他摸着蓝羽的脸,目光中尽是温柔:“傻孩子,你是蛊母啊,并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着呢?”   蓝羽抱着他,哭道:“不!我就喜欢为你活着!因为……因为只有你不嫌弃我丑啊!”   她将头埋在李清愁的怀中,放声大哭。   李清愁缓缓摸着她的秀发,目光中显出一丝痛苦之意,慢慢道:“先只求这一刻吧,人生又有多少一刻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眼皮也越来越重,几乎再也睁不开。放在蓝羽发上的手,也在渐渐僵硬:“其实我好想喜欢你……”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微得宛如花蕊上卷起的风,蓝羽埋首号哭,并没有听见。   是的,不会听见了。   李清愁的手终于停住。   仿佛感受到什么一般,金王发出一阵呱呱的凄啸,昂首夜空。   当温暖变成悲凉,蓝羽的手终于不甘地放下,她的双目空洞,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掩面哭了起来:“都是我害的,这都是因为我啊!”   她的身体中渐渐有金光腾起,有许多还未成形的金蚕从她的皮肤下冒出来,它们的眼神也一样是空洞的,慢慢有金丝从它们口中吐出,将蓝羽全身都包围了起来。金王着急地呜呜叫着,上下扑腾,似乎想制止蓝羽,但那金丝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将蓝羽和李清愁的全身都围裹起来,成为一个巨大金色的茧。   蓝羽将自己的心和李清愁尚有余温的身体一起埋葬起来。   ——这个世界,她再也无法面对了。   远远的,青神庙中,丹真迎风而立,她的眼睛也有些湿了。她修习香巴噶举派的六成就法,心如浮云无定,已不明白人的感情,竟然能如此摧心裂肺。只是一股莫名的愁苦不断从心底泛起,让她觉得很不好受。   她低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救他们?”   崇轩望着远处,他没有回答丹真的话。   丹真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么?都不可怜他们?”   崇轩的手中拿着那面铜镜,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痛苦之色:“圪砢屹死了。”   丹真皱了皱眉,道:“什么?”   悲伤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实在不想听到什么死讯。   崇轩缓缓举起镜子,在阳光下晃了几晃,道:“一直用镜子跟我传讯的圪砢屹已经死了,我的讯息收不到任何回答。”   他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他怎么会死?”   丹真怒道:“他怎么会死,我怎么知道!”   崇轩凝视着她,眼神中忽然闪出一丝痛苦与愤怒夹杂的神色:“但这种传讯方式,我只跟你说起过。香巴噶举女活佛,人称空行母的丹真那沐,原来你仍然是华音阁的奸细!”   丹真身子一震,道:“你有什么证据!”   崇轩淡淡道:“其实在君山上看到玄通青造之阵时,我就怀疑了。因为玄通青造之阵虽为奇门遁甲之阵,但其法却在中原早已失传,唯一可能留有记载的,就是当年号称龙变天君的最小的弟子,达布喀尔。达布喀尔,后来后来成为香巴噶举最大的敌人,因为他后来背叛佛法,入了印度曼荼罗教,带领曼荼罗教四魔将噶举派满门族灭!”   丹真冷笑道:“既然达布喀尔是我们的敌人,我又怎会去学他的东西?”   崇轩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达布喀尔虽然名为香巴噶举的敌人,但我却知道,他晚年忏悔前愆,悉心向佛,曾经跪行入噶举桑顶寺,以求赎罪。后来他在通天岭得道,当年掠走的典籍,未必没有再送回桑顶寺。而且……”   他顿了顿,道:“据说他强入噶举派的时候,曾经被一个小女孩智败过一次,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就是你呢?”   他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第六章 缘觅三生今若何   丹真的脸色渐渐转白,她竟然有些不敢面对崇轩的目光,但她迅速地自嘲般笑了笑,道:“不错,这个小女孩就是我。也就是那次,师父被达布喀尔杀死,我接掌了女活佛的位子。”   她的笑容中有些辛凉:“也就是那年,我入了大藏静室,开始修习六成就法,三年以后,我破关出山,游方天下。”   崇轩的眼神慢慢消沉下去,他转过头去,仍旧望着那远远的,青青的天:“进了青神庙之后,我便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被华音阁觉察了一般,连第二次邀你用摄心术对抗波旬的玄通大阵,都被他们算计到了。这若是巧合,那也太过于巧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于是我就故意说出我的秘密,目的就是查出这个泄密的人是谁。可惜的是,为了调查,竟然让圪砢屹死去了。”   他的眸子中有些悲伤,这悲伤却不是为了圪砢屹。   丹真淡淡道:“其实你不用费这么多劲的,因为整个青神庙中本就没有几个人,你很容易就可以怀疑到我。”   崇轩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我宁愿不是你的。”   丹真脸容动了动,崇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你这种人,本不是外物能够拘束住的,若不是西昆仑石,那么告诉我,为什么。”   丹真沉默了。崇轩静静地站立着,等待她的回答。   无疑,这非常艰难,寒风吹起丹真的斗篷,她的脸在阳光与阴影中游走着,也让她显得捉摸不定。她久久没有回答。   崇轩忽然转身,缓慢地向山下走去。他的身影为君山的绿色沾染,显得那么落寞。   丹真的心禁不住又是一动,身为女活佛,本不应该心动的,那么这惘然的失落又是什么呢?   永远是不相亲近的白衣,淡淡悠远的眼神,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有惘然,有失落呢?   丹真一咬牙,突然道:“噶举圣典中有一个传说,说是四百年后,灭世魔劫到来。大难一至,魔君临凡,佛法湮灭,生灵涂炭。唯有一个人,才能拯救整个世界的命运,也就是我们信奉的三界救主。此后四百年间,藏边动荡不休,西方曼荼罗教大肆入侵,加之内讧不断,藏边佛法日渐衰微。噶举派也分裂成数支,其中一脉便是我们香巴噶举。我们不像别的宗派那样,屈从于曼荼罗教淫威,而是一直在四方寻找这唯一能克制魔劫的”救主“。三十年前,香巴噶举几乎全派被灭,幸存者藏身山林草莽,苟延存活,然而我们却绝未放弃这寻找救主的信念,四百年来,找出救主,重兴佛法,便是香巴噶举每个弟子、包括我这个空行母唯一活着的理由!现在,我找到了!”   崇轩住步,沉吟道:“他就在华音阁中?”   丹真缓缓点头:“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罢了。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会守护着他,等待他的觉醒。所以,我也会悉心帮助华音阁,因为,神的意愿,不是凡人应该抗拒的。”   崇轩道:“这此剿杀我的行动,就是他策划的?”   丹真摇头道:“不是,直到如今,他对天下纷扰,也只是冷眼旁观。策划这次行动的,是华音阁的主人。”   崇轩皱眉道:“华音阁没有阁主。”   丹真道:“是,自十年前阁主暴毙后,华音阁一直没有另立新主。而步剑尘已居摄华音阁主之位十年。我要守护的人,则是步剑尘的属下。”   崇轩颔首,道:“我若是要你带我去见步剑尘,你想必不愿意,但若是我自行找出他来,你是否可以不管呢?”   丹真沉默着,缓缓道:“我并不想向你出手,因为你是个可怕的敌人。”   崇轩微微一笑,道:“君山虽然不大,但处于洞庭之中,四面可藏身的地方很少。若是离得太远,又没有很好的传讯方法,很难控制整个局面。所以,这个策划之人,藏的必定不会太远。”   他向四面环顾了一下,道:“我若是想监控敌人,必定要找一个能看到他的地方,但青神庙已经在君山最高顶了,那么我会找什么地方呢?”   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丹真的身上:“何况像他这样的人,必定喜欢获取第一手的资料,绝不愿意中间隔着太多环节,而你既然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负责将我的行动报与他知,他必定不愿意你轻易暴露,也不愿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此,极有可能,他跟你是直接联络的。”   一丝笑容慢慢爬上他的脸颊:“虽然很难置信,但综合这种种因素,唯一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只有这青神庙了。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躲过我的耳目,将消息传递给他的,但现在我想出来了,因为你只是说大声一点,他就听到了。是不是?”   他的手忽然抬起,并没有任何朕兆,客房的墙猛地被他轰出一个大洞,露出了青神庙的后花园来。崇轩一字字地道:“他已料定我们没有闲情逸致四处赏玩,因此,就躲在了我们卧榻之侧,而且,就算我要到这花园中来,想必你也会阻拦的!”   后花园中很空,稀疏的并没有多少草木,深秋的梅树并无特殊的风姿,老干虬屈,就如一位垂垂老者。树下是一张石几,上面早生满了厚厚的青苔,青苔上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碗,盛满了清水。   黑色大氅,仿佛乌云一般,停在水边,炽烈地烧烤着人的视线。这沉寂之极的黑色,穿在他身上,竟然宛如烈焰一般跃动着。   他的年纪不到四旬,棕色的长发微微束于脑后,长眉清眸,容貌极为俊雅。然而他眉心处却有着几道极深的皱纹,透出一丝凄苦之色,淡然的神情中,却自有一种掩不住的威严。   隔着空墙,崇轩的声音缓缓传来:“早闻华音阁中步先生的盛名,今日一见,风采还盛江湖传言。”   那人淡淡一笑,眉间的凄苦之容却更是深厚:“叫我步剑尘就是了,不用称先生。”   崇轩道:“华音阁不问江湖事久矣,又何必自污?”   步剑尘手指轻轻拂动着碗沿:“华音阁自问名声不在少林武当之下,天罗教应该先来找敝阁才是。”   崇轩微微一笑,他举步向花园走去:“风来吹花,便是花来顾风,风花无尽,只不过其中多了我们这些俗人而已。”   他静立梅树之下,仰头叹道:“可惜来的早了,梅还未开,东风先冷。”   步剑尘手指猝然停住,刀锋一般的目光已然抬起,凿在崇轩的脸上:“教主既然料事如神,将在下的谋划全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就请猜一下,我为何要自露短处,让你找到这里来呢?”   崇轩手拂着那青翠的梅叶,道:“先是玄通之阵,后是无心之人,再请蛊母,步先生已逆知我所能仰仗的,就是空行母与秘魔之影而已。先将我斩伤,再将我这两大法宝封住,无非是想探我的底细。”   步剑尘道:“不错!天罗教重出江湖,一时声势无俩,但你身为教主,却从来没出过手,更绝没有人知道你的底细,但天罗教上下却对你都极为敬服。”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崇轩,天罗教最神秘的是你,最可怕的也是你!不弄清你的底细,华音阁绝不敢盲动。”   “江湖人士,最可仰仗的就是武功,这个玄通青造之阵的杀局,就是将你手中所有的王牌破掉,逼你施展武功,而且是最强的武功!”   “但我仍然低估了你,没想到你有这种大异常理的传讯方法,也没想到你竟然可以这么迅捷地将信息传到峨嵋,召来远在千里的李清愁!”   崇轩淡淡道:“钟成子本就是机关高手,这些都是他最擅长的技艺。”   步剑尘缓缓点头:“所以我才明白,对于你,什么手段伎俩都是无用的,所以我才用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手法——将你引过来,面对面地决战!若是你还有办法不出手,我佩服你!”   随着他这句话,杀气猛然散下,正午的阳光,陡然森寒起来!   杀气并不是从步剑尘身上发出的,而是隔着虬健的梅树,度空而来。   波旬引君山之力逼迫出的杀气,固然霸绝狂怒,无人能抗,但却绝比不上此人。   因为,他的杀气中,透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这杀气仿佛与生俱来的一般,已与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固为一体,迸发出神明一样的力量。   这杀气中透露出的王者气象,是波旬无论如何都比拟不了的。   崇轩的眉头骤然缩紧,然后缓缓放开,他的瞳孔在急速地闪变着,想要看清楚这杀气!   步剑尘嘴角孕起一丝微笑,他看着这杀气,仿佛看到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一般。只因他知道,在这杀气面前,绝没有任何人还能藏私!   他慢慢道:“传说天罗宝藏中藏着天罗教的秘宝血鹰衣,不知道这血鹰凌空一击,能否挡住华音阁剑神的长剑呢?”   梅叶纷纷!   古虬的梅树仿佛也被这剑气摧动,木叶萧萧,远远振荡着洞庭洪波,天地剑都充满了肃杀之意!   崇轩的眉头剧烈地震动着,一个白衣人缓缓地踏着遍地梅叶,走来。   剑气凌空,宛如神龙,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丝毫剑气,杀气。他就如温雅的君子一般,背负着双手,面目之中,充满了淡淡的书卷气,傲气。他的白衣,宛如天上的白鹤,再无丝毫的尘俗气息,他本就是灵仙一样的人物,不沾染丝毫尘滓的。   崇轩的身躯却已经绷紧!   他已看出来,这踏着梅叶而来的白衣人,身上的武功绝对不可轻忽置之。他的剑气或许没有波旬挟阵势之威力那么浩大凝重,却更为灵活,更为准狠,只要崇轩有丝毫的疏误,就会倒在他的剑下!   崇轩的双瞳开始收缩。 第七章 血啼长空动天戈   他眼前这个人的名字,是卓王孙。   武林第一才女卿云曾出过一个对联,上联取自《史记?信陵君列传》:“佳公子”,求对一江湖上有名的人物。答案就是“卓王孙”。   卓王孙有名没名?江湖上无人愿意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过愚蠢。华音阁主虚席十余年,自从卓王孙存意问鼎之后,就没有人敢存觊觎之心了——只是因为每个人都自惭形秽,不敢跟他并列。   虽然他还没有继任华音阁主,但他早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第一等的高手!   卓王孙龙凤之声震响,缓缓传来:“你不是我的对手,因为你已经怯了。”   这一声并不是简单的一声,而是合着卓王孙杀气的波动,祲祲然如白日生焰,向崇轩轰卷而下。   崇轩不由得一窒!   果真他已经怯了么?他能够出手么?他的底细,能让步剑尘知道么?   步剑尘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的两人,这是他苦心营造出的局面,他一定要有所收获。   崇轩淡淡一笑,忽然扬声道:“步剑尘、步先生!难道你不敢与我一战么?”   步剑尘长长的眉毛动了动,没有做答。   崇轩的目光转了过来:“今日幸会华音阁众高彦,既然要比试,为什么不比试个痛快?崇某不才,倒要先讨教步先生的高招,再来与卓先生做生死之搏,如何?”   步剑尘心念倏动,已然明白了崇轩的意思。步剑尘乃是华音阁中第一人,而对付天罗教之务,乃是由步剑尘一手操办。   江湖中人人知道,步剑尘最高明的乃是医术,这剑中一道,还未达极处,所以与他一战,取胜的可能性极大,而且杀了步剑尘之后,华音阁对天罗教的种种布置都会中断,就算崇轩败于卓王孙之手,武功底细全都泄露,也已经没关系了。   这实在是很如意的算盘,崇轩紧盯着步剑尘,等待他的回答。   步剑尘的眉峰不住地抖动着,显然,他的心中也争执不下!   一个淡淡的声音缓缓道:“算了,以步先生城府之深,是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   白色的斗篷,就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却依然看不到其中深藏的面貌。   丹真纳沐缓缓走到了梅树下,青青的梅叶落在她身上,仿佛时光的尘埃,在心灵的洁白上染下泪滴。   丹真直视着卓王孙,她的目光中有些坚毅:“我代他与你一战,出招吧。”   步剑尘眼中锋芒一闪,道:“你出战?”   丹真点了点头。   步剑尘冷笑:“你与卓王孙一战?”   丹真点了点头!   步剑尘大笑:“你与你所寻找的三世救主一战?”   崇轩眼中神光一凛,原来丹真所一直寻找,守护,侍奉的,竟是眼前这个人!   丹真没有说话,她仍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步剑尘笑声倏然顿住,冰冷地盯住丹真,道:“好!我成全你!”   卓王孙看了看丹真,摇头道:“我不能杀她。”   步剑尘厉声道:“为什么?”   卓王孙缓缓将鞘中的长剑抽出,他的目光中深孕敬意,看着那把剑:“这是周武王在牧野郊誓的时候所用的昧爽剑,乃王者之剑、大极之剑,乃是我专意寻来,杀魔教教主的,此剑不能杀女子。”   杀名人而用名剑,这是卓王孙的习惯。   步剑尘冷笑道:“用我的丝竹剑!”   他手一挥,一道迅疾的剑光闪过,插在了卓王孙的面前。   丝竹剑犹如一道弧光荡漾闪烁着,步剑尘傲然道:“丝竹剑乃名剑,香巴噶举派的女活佛,也是名人!”   卓王孙看着这柄剑,他的目光中突然闪过一阵狂热!这柄剑与眼前站着的人,对于他仿佛有极其强烈的吸引力,让他回想起鲜血从脖颈中溅射出的凄厉快感。   他忍不住霍然将长剑拔出!   杀气轰然翻卷,极度浓缩地集中在他身边,席卷成狂风一样的漩涡!   处于风暴最中心的卓王孙,整个身躯都在放射着悍然的劲气!   崇轩的脸色变了,他想要拉住丹真,但丹真却赶上一步,向那漩涡中走去!   卓王孙的眼睛中闪过一阵杀意,那柄丝竹剑倏然从他手中脱出,凌空翻卷,被他的劲气催逼,怒射向青天!   那极为细薄的剑身受空气的积压,迸发出一连串嘹亮的锐音,宛如天雷怒发,一声声轰击在丹真的身上!   丹真微微一笑,她拿出了她的武器。   这武器,竟然是一只净瓶。从净瓶中倒出来的,是最纯净的水。丹真的另一只手划动,将水卷成一个薄薄的水波,宛如明镜一般,向身前送去。   那炸裂的雷声轰击在这水镜之上,那镜光顿时一片涣散,但却依然顽强地聚合了起来。丹真不住倾倒,刹那间在身前结出了六道镜光。   她修习的是香巴噶举派的六成就法,拙火,幻身,光明,梦境,迁识,中阴。这六道镜光,每一道,都是一成就法,实已施展出了她全部的修为。   她的人,也如群星护住的明月一般,悄然站立在这镜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上,竟然是一片罕见的恬淡。   卓王孙双目中燃烧着强烈的火焰,那柄丝竹剑眨眼升到百丈的高空,然后随着他双手霍然催动,凌空倒贯而下!这一击,强烈得似乎要将整个君山裂成粉碎!   丹真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紧那道剑光,她的身躯同时跃了起来,竟然向那剑光上迎了去!   六道镜光被她连环催动,圈成一道直线,向丝竹剑上迎去。只听波波一阵轻响,丝竹剑悍然飙落,眨眼间已经连破三道镜光!   丹真胸口一阵翻滚,一口鲜血喷出。那散碎的镜光包围而上,将丝竹剑生生地拉住!丹真厉啸一声,身子倏然翻转,三道镜光圈转,带着那柄名剑,向着卓王孙刺去!   卓王孙右手暴伸,一手指天,劲气汹涌潮卷,向丹真迎去!   丹真手中的一道镜光倏然炸开,立即化作炽烈的光芒,怒涌而出!   卓王孙双目只觉一阵刺痛,不禁本能闭上眼睛,便在这时,丹真身形已然欺近他面前,丝竹剑锐音骤做,向卓王孙一剑刺下!   但她的眼睛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丝竹剑禁不住缓了一缓。   她这些年的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何苍天不忍,要让她与苦苦寻觅的三界救主对决?   自记事以来的种种经历,一时皆在她的心头闪过,尽皆化作哀伤的密雷,轰炸在她的胸前。   她本来还可以守候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救主觉醒,回归自己的宿命,但自己为什么又要与他兵戈相向呢?   崇轩那仿佛远山一样沉静的眸子闪过,丹真忽然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原来以一生所追求的,都是一场梦境。   这种酸涩浸满了她的心房,让她忽然感到一阵极为悲凉的怅然。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但就在此时,一道劲气凌空刮过,卓王孙的拳头宛如裂空闪电,一拳将丝竹剑轰断,跟着轰在她的面门上!   这一拳来得好快,丹真心念电转,这才意识到自己能够用水镜制约住丝竹剑,原来是卓王孙的诱敌之计!   她的心禁不住一乱,卓王孙身躯宛如魔神立世,一双手幻出万重光影,层层压下!拳还未及身,那凌厉的拳风已然压得丹真喘不过气来!   耳听崇轩一声暴喝:“要杀她,先杀我!”立时又一道拳风闪起,呼啸而来!   丹真莫名地就觉心中一宽,卓王孙先前一拳的劲气在身体中炸开,她娇哼一声,卓王孙拳势再摧,将她击了出去。转身大笑道:“早就在等着你了!”   他一拳先退丹真,再击崇轩,但崇轩就觉自己的手掌仿佛击到了石壁上一般,竟然全然无法撼动他!   卓王孙冷冷一笑,体内真气怒潮卷涌,宛如无穷无尽般向崇轩压了下来。崇他不敢怠慢,身形一旋,身子顿时化作一条龙卷,层层迭迭的掌影幻出,瞬间跟卓王孙对了六十余掌!每一掌怒冲,他的身躯便是一震,但终于,将卓王孙这风云变色的一拳挡住了!   卓王孙身子不退反进,全身压了前去。强大的劲力自全身散发了出来,席卷向崇轩!方才他只是一拳之力,但现在,却是全身,也是他的全心!   崇轩面容一肃,也是同样用全身的力量冲了上去!   悚动天下的两位高手,终于交战!   狂逸而出的劲气宛如毒龙一般四逸而出,那些梅树首当其冲,被炸得粉碎断裂,向四周飞跌而去!卓王孙快到不可思议的身形凌空飞舞,那些梅树、梅叶尽皆被他卷起,向崇轩压了过来。   “呛”然一声响,昧爽剑出鞘!   《尚书》云:“武王戎車三百两,虎賁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時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后来武王文成武功于天下,乃取西方精金,铸了这柄昧爽剑。此乃王者之剑,也是取胜之剑!   卓王孙杀得性起,施展的,乃是他一生武功的精华,自华音阁创建之人简春水传下来的春水剑法!   这一剑出,风声顿息,整个天地之间,响动的,全是这一剑的声音!   步剑尘忍不住心头的兴奋,他不由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被这一剑逼迫出的崇轩的武功!   这必将成为他攻败天罗教的最关键的一点!   天地神魔都为这一剑而赞叹。   这实已是人类剑术的极诣,浓重的剑光将崇轩整个人包了起来!   崇轩仿佛想施展什么,但仍然犹豫了一下,这一剑已然神龙怒卷,电射而下!   一剑从崇轩的肩胛斜斜划下,直达后背。若不是崇轩危急中缩了半分,这一剑,已然取了他的性命!   崇轩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化作万朵血莲,向卓王孙罩了过去。卓王孙长剑一展,血莲尽消,崇轩趁着这片刻的耽搁,飘身退到了梅树下。   卓王孙的剑风,却跟着追裂而来!   新伤旧创,一齐发作,退无可退!   奇怪的是,崇轩并没有惊惶,他的脸上,还现出了难得的宁静,看着昧爽剑的目光,现出了一丝冰寒。他的手忽然撕开胸前的衣服,立时一道血光腾了起来!   刹那间,神魔的赞叹全都化成了凄啸,这血光之浓冽,竟似连天地也为之变色!   步剑尘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讶意,喃喃道:“他竟然已经修习成了血魔搜魂大法?”   步剑尘的心跳也忍不住急了起来,他一定要看好这一刻,不漏走一点一滴!他甚至运起了少林的“天眼通”。   卓王孙剑势却丝毫未停,矫光凌厉,如风,如雷,如电!瞬息纵横,切到了崇轩的面前!   崇轩的手却散开!   那血鹰衣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似乎已经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呼吸,不住狞恶地蠕动着,剑光凌厉,那血衣上绣着的一头巨鹰爪鬣飞张,竟似要离衣而起一般!   卓王孙的剑再变,如蛟龙,如猛虎,如鹰隼!飞流泻电,汹涌而下,剑势越来越凌厉,两人正面直撼的一刻,也越来越近!   也许江湖命运,就要在这一剑中决定!   空中忽然响起一阵惨烈的鹰鸣!   崇轩最后的秘密,上古秘宝之一的血鹰衣就要出手。   传说身着血鹰衣的人,能将血魔搜魂大法施展到不可思议的境界,能顷刻击杀一位武功高于自己数倍的绝顶高手!然而一旦施展,全身的血脉都将因不能承受这强大无比的力量而暴烈!   这一招若出,必然杀人杀己,玉石俱焚!   这一剑,是为她而出。   丹真的眸中顷刻盈满泪水,嘶声道:“不,不能!”   步剑尘眸子深处却闪过一丝阴冷——两败俱伤,这其实才是他最想要的结局!   就在此刻,奇变陡生,就在卓王孙这一剑运转到极处,再也不能变化时,它却突然出现了最不可能的变化——剑势倏然回转,在任何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刺进了步剑尘的胸口!   剑身上蕴蓄的强大的劲力爆炸而开,步剑尘脸上闪过一阵不能相信的惊骇,劲力轰然震响,将他刺入了背后的梅树上!   崇轩一怔,鹰鸣之声顿止,他却似乎受了重伤一般,踉跄退后,倚在了梅树上,登时就觉气血麻痹,再也无法出手。   卓王孙脚步一退,已出了场中,淡淡道:“武王伐纣,乃造昧爽,这一剑,不但是君王之剑,更是以下易上,改朝换代之剑。步剑尘,这个位子你也做得太久了吧?”   步剑尘脸上一阵抽搐,厉声道:“你……你竟然敢做出这等犯上的事情来!”   卓王孙微微一笑:“华音阁在我手中,我一定会将他发扬光大的,你放心去吧。”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持剑向前一步,步剑尘的身子晃了晃,忽然消失!   卓王孙脸色变了变:“木遁?”他凌厉的目光在林子中穿梭着,忽然一笑,道:“中了我这一剑,你又能有何作为?让你多活几月又何妨?”   他优然转身,道:“此击虽然不中,但华音阁另立新主也不过早晚之事。我不乘人之危,崇轩,等着我的战书吧!”   他仰天发出一阵狂肆的大笑,拔步下山而去。   崇轩凝视着他的背影,脸上渐渐显出少有的郑重之色。   步剑尘虽然可怕,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卓王孙,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第2部分 空山龙 第一章 日落秋江玉树伤   郭敖依稀记得自己与凌抱鹤洞庭对决,两人劲气交击在巨大的青鸟卵上,两败俱伤,都是手足折断,随波而去。   凌抱鹤狂烈的笑声刺耳震响,那是郭敖永远忘却的。   但现在,他却疑惑了,因为他感到周身炽烈无比,竟宛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中一般。   他不是漂在洞庭之上么?   郭敖奋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仿佛有千斤万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一声接着一声,他的耳鼓被巨大的撞击声充满着,直透进心底,砸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不,这不是记忆,而是他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噩梦。   郭敖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紧,这撞击声每响一次,他整个身子都一阵颤抖。那炽烈的热浪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将他的恐惧完全蒸发出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全无抗争之力的孩童时期,熊熊烈火中,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他面前,用罪恶的铁锤狠狠捶打着他的身体。   这就是他的死神,他的魔王。   他惊恐地嘶叫着,用尽力气挣扎。但他随即发现这全无用处,他的咽喉被紧紧扼住,身体也被捆缚在铁链中,连动一动都艰难无比。   这一幕本被郭敖封在心底,永远埋藏在了记忆深处,现在却又那么清晰而鲜活地出现了,将他再度拖入煎熬的深渊。   武功,计谋,此时全都无用,他只是一块铁,在熔炉中被敲打着,承受生不如死的酷刑。   那敲打声越来越响,身边的火焰也越来越热,郭敖终于放弃了挣扎,使劲蜷缩住自己的身躯,瑟瑟发抖,想逃开这无边的热苦。   但如同多年前一样,那烈火却不因为他的惊惧而减弱分毫。   突然,那巨大的敲击声猛然止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陷入窒闷的寂静中。郭敖大喜,吃力地挣扎着,盼望着有一缕光将自己照耀,好让自己看清楚究竟身处何地。   他绝不希望再回到原来的梦魇中!   一阵清凉从头顶沁下来,蘸满他全身,接着,那浓密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郭敖急不可待地睁大了眼睛,就看到一张憔悴的脸一闪而过。   不是那个人!他大大松了口气,惊恐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黑暗被一条条地撕去,郭敖渐渐明白,他并非被绑了起来,而是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那难忍的酷热,只不过是因为全身上下都涂满了药性极强的伤药。   他受伤极为严重,一连做了一整天的手术,才堪堪将他的性命保住。他所听到的敲击声,就是手术的器具相碰而发出的。声音本不大,但反射到他脆弱的神经中,却无疑是焦雷阵阵。   这手术虽为救命,但一整天下来,也几乎耗尽了郭敖所有的精力。巨大的疲倦侵蚀着他的心魂,他只想尽快躺下来,陷入沉睡中。   但他还不敢睡,心底躁动的惊惧使他圆睁双目,搜寻着所能看到的每一丝踪迹。   他并没有看到太多,这是个很简陋的茅屋,屋里摆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所盛奇形怪状,绝大多数都是郭敖所不曾见过的。那惊惧促使他极力辨认着这些东西,他认出了一个罐子中装着的是一颗两尺长的人参。   这些罐子装的都是药材么?郭敖心更定了些。屋子里没有剑,不是江湖人的住处。这个发现让郭敖不再恐惧,他的目光转而望向茅屋中心的那个人。   那人正在洗着自己的手,他洗得很慢,似乎是想借此来消除疲乏。   灰色的斗篷几乎盖住了他的全身,斑驳的长发散开,隐约露出他的面容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绝的脸,只是面容中却含着一份落寞与愁苦,再加上满脸的疲倦,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发现郭敖在看他,也望了过来,微微一笑,道:“好好休息吧,没有大碍了。”   他的笑容极为安详,甚至让郭敖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无法回忆起来。   “这是你的,千万别再丢了。”那人和善的微笑着,将一道冷光放在他掌中。   沉重的冰凉入手,却是如此熟悉。   舞阳剑。   他曾抛弃过的舞阳剑,此刻却再度回到了他手中。   郭敖心中长长松了口气,什么剑心,什么枷锁,什么突破,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在这无依无靠的时刻,只有这柄长剑,还忠诚的跟在他身边。   他一时有些感动,牢牢握住剑柄,再也不愿放开去。   舞阳剑透出淡淡的光芒,让他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巨大的疲倦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迅速就将他吞没了。   而失去多时的功力,开始一点一滴在他体内复苏。   力量,他需要力量,他绝不容许那梦魇再度发生,他的人生,要由他来掌握,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那人的医术居然很高,高得远超郭敖的想像。   洞庭一战中郭敖所受的伤极为严重,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还有生机,但在此人的悉心治疗下,他的生命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整整三天的时间,郭敖仍然时而昏迷,时而清醒,身上的伤痛也不时发作,仍只能静养,无法下床活动。   茅屋中极为清净,那人自救他之后,就再未出现过。郭敖全身仍然裹在那重重的绷带中,只不过五官露了出来,他可以正常地呼吸,巡视。   他已完全从那个梦魇中清醒,不禁为自己的恐惧感到可笑。   是啊,他是郭敖,那个多年以前的梦魇,再也不会回来了。   郭敖并不饿,大概那人所喂的药物也有疗饥之用。他盯着茅屋中漏下的阳光,静静地回想着所经历的一切。少林、武当、仇杀、谜局,从他一入江湖,就从未脱开过。   洞庭大会怎样了?柏雍找出凶手了么?李清愁铁恨他们,又是否平安?郭敖发觉自己无法不挂心这些,他只想伤快快养好,好去亲眼看看他的朋友们,看看江湖。   一个稚弱的声音传来:“你也生病了么?”   郭敖一惊,他急忙转头,却见一个小女孩静静地坐在茅屋中间,亮亮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女孩脸色极白,就宛如最纯粹的玉一般,似乎连阳光都不能在之上留下丝毫的痕迹。白色的长裙宛如云一般轻,上面寻不到一丝皱痕,也没有半点灰尘。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平平放在膝上,整个人就仿佛一尊精致的瓷娃娃,沐浴在茅屋微微的风中。   郭敖心中动了动,难怪自己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   他将舞阳剑藏在身下,笑道:“是啊,我生病了,不过就快好了。”   小女孩道:“你骗我,一旦病了,就不能好了。”   郭敖道:“不会的,什么病都能治好,不信你看,过两天我就能跑能跳了。我带你出去打雀玩,好不好?”   那女孩摇头道:“不行的,我不能出这个茅屋。”   郭敖奇怪道:“为什么啊?这屋子里装满了东西,逼仄的紧,外面有花草,有阳光,有很好玩的小鸟小兽,可比这里好多了。”   他从第一眼看到这女孩起,就不禁对她起了爱怜之心,见那女孩脸上淡淡的,没有丝毫快活之情,不禁就要逗她开心,于是将自己少年时在江湖中的见闻讲给她听。   他讲到华山上有很多很多好大的花,讲到藏边之地有个奇怪的阵势。   这些,本是他也已遗忘的,却在那场大病中中,竟慢慢回忆了起来。此刻一点点讲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女孩静静地听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艳羡。她有着远超过她的年龄的平静,倒让郭敖觉得自己是个夸夸其谈的顽童。   那女孩等他说完,道:“爹爹告诉我,外面不好,叫我不要出去。”   郭敖默然,外面的世界是多姿多彩,五色缤纷,但真的能称得上好么?看着小姑娘那淡淡的脸庞,他忽然无言了。   若是那个世界好,他也不必落得遍体鳞伤了。   那女孩道:“你吃了我的药。”   郭敖一惊,女孩指着茅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瓶罐,道:“这些都是爹爹为我采的药。”她又指着几个空瓶子,道:“这些都被你吃了。”   郭敖心中涌起一阵歉意,道:“真对不起,我一定采了还给你。”   那女孩摇头道:“不用。我只想告诉你,生了病不要吃药,一吃药,病就治不好了。”   郭敖更是吃惊,他忍不住盯住那小女孩,仔细地看了起来。那女孩脸上玉一般的洁白是那么的缥缈,竟让显得有些虚幻。   他越看越惊,这女孩究竟得了什么病?   突地一个疲倦的声音道:“小鸾,不要打搅哥哥。”   那小女孩站起身来,握住来人的手。那人脸上仍然布满了憔悴与疲倦,他注视着郭敖,目光在郭敖身上游走着,似乎已看穿了他身体中的一切,缓缓道:“你真气恢复的速度很快,超出了我的估计,但你的身体却恢复得太慢。”   郭敖苦笑了下,他也很想赶紧恢复,无奈这伤势实在太重。   那人道:“我已等不到这么久了,你忍住些痛。”   他转头对小女孩道:“小鸾,你去看看紫缨苏开了没有,好不好?”   那小女孩点了点头,听话地向外走去。那人等她的身形完全隐没了,这才伸手拿起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只葫芦。那葫芦极大,上面布满了紫色的花纹,看上去古意盎然。   那人满脸都是郑重之色,对郭敖道:“你也看出了,小鸾受不得任何惊吓,所以我先将你的穴道封住,免得你痛得叫出来,吓了她。”   郭敖本极为硬朗,就算利剑斩身只怕也不会叫出来。但闻那人如此郑重,知道此物非同小可,于是点了点头。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瞬间流水般点住了郭敖胸口的七大穴道,将郭敖周身经脉封住。他的手法极为怪异,每一指点下,郭敖就觉指尖所触周围的一大片筋肉立即不受控制,但气血运行却依旧通畅。   那人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慢慢倾洒到郭敖身上。 第二章 四胜乾坤万法藏   那不是普通的水,含有一种极为奇异的芬芳,才一倾出,便溢满了整个茅屋。就算郭敖的筋脉都被封住,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宛如置身众香国里的馥郁。   那人仿佛知道郭敖心中的想法,淡淡道:“这花露的名字就叫做众香国,乃是香妃们最爱食之物。花露一入人体,便迅速渗入,跟你关节、肌肉中的淤血融在一起。香妃们吸食众香国的同时,也就将你体内的淤血吸出,同时再将体内的凝香脂反哺到你血脉内,此物于疗伤大有好处,可迅速使你复愈。只是香妃吸食之时极为痛苦,你且忍耐。”   他说着,将葫芦的盖子拔开。猛然茅屋中金光大乱,一丛金影从葫芦中流泻而出,同时金影丛中腾起一股虽然淡约,但极为清爽的香气,跟众香国浓郁的馥香混在一起,更是花笼柳约,众妙纷呈。   郭敖忘了那人的话,甚至期待金影飞得更近一些,好多闻闻这不似人间的香味。   猛地一道尖锐的疼痛直刺进郭敖的肉体,郭敖自谓身经百战,但却抵不住这一刺之疼痛,若不是穴道被制住,已狂叫出口。那疼痛刺进之后,立即啜吸起来。每一吸之下,剧烈的疼痛立即沿着他的血脉飞速蔓延,游走遍全身,最后笼约在他的心脏处,就宛如一只无形的手,在上面狠狠一捏。   那种痛苦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承受,郭敖大汗淋漓,疼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而这仅仅只是一刺而已,金影光乱,覆在他身上的香妃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每一刺,他的全身就宛如被巨大的车轮碾过,连肉体带那颗心全都被碾成了灰尘。   他承受的简直如这个世界再造时的阵痛,无边无际,广大浩瀚。   他的心从未这样脆弱过,无声的狂啸中,他竟然硬生生疼昏了过去。紧接着,他又痛得醒了过来,就这么反反复复,一直经过九度之后,那些金影才仿佛餍饱的酒徒,慢腾腾地离开他的身体,飞回那人手中的葫芦里。   郭敖心下一宽,连身体中不断腾起的那股烧灼般的痛楚都顾不得,昏死过去。   一股冷冽的真气透入他的体内,使他忍不住激烈地跳了起来。   那人沉沉的眸子注视着他,淡淡道:“现在还不是昏睡的时候,记起你的武功!”   还要记什么武功?郭敖身心疲乏到了极点,只想跌倒在床上,什么事也不想,哪里还去考虑什么武功?   那人盯住他,一字一字道:“若你睡下,那就只有死!”   那人的身上忽然腾起了一阵杀气,他的人立即变了。   苍老、疲倦,忽然就远离了他的身体,他变得干净、肃杀,他身上那件平凡的灰色斗篷也变得夺目起来。   郭敖注视着他,突然全身一震,叫道:“你……你是步剑尘!”   他记得步剑尘。那个在吴越王军营中初见到的华音阁代阁主,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落拓而苍老的医者,竟然是他!   这其中的差别也太为巨大了。巨大得让郭敖根本想都没想到!   但步剑尘一旦露出锋芒,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掩盖住的。   望着他越来越锐利的眸子,郭敖知道,自己若不小心应战,只怕一招之内就会死在他手上!   这绝不是个玩笑。步剑尘从来不开玩笑。   但重伤之下的郭敖又有什么力气来面对步剑尘的一击?   步剑尘轻轻抽出了他的剑,那柄如丝一般细,如竹一般轻的丝竹剑。   突然,满室都是清越的鸣啸声,步剑尘手腕轻轻一抖,丝竹剑顿时化作一团清光明影,向郭敖突了过去。伴随着这团清光的,是那游丝一般的剑身所震发出的鸾凤之声。这声音本悦耳之极,但在正面承受剑威的郭敖耳中,每阵清音都仿佛雷霆炸开,几乎轰散了他好不容易集聚出来的真气。而那团清光,倏忽之间已然斩到了郭敖眉心处!   斗室中突然紫光一闪,郭敖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长剑。   舞阳剑!   宝剑才出,立即化作一道紫电,直向清光劈下。那清光忽然散开,化作万千流萤将舞阳剑的紫电包住。   郭敖就觉双手剧震,再也拿捏不住剑柄,舞阳剑脱手而出。清光炸开,还原成丝竹剑的样子,点在了郭敖的眉心处。   步剑尘一动不动,面上显出了疲倦之容。良久,他叹道:“不行……这样远远不够。”   郭敖见他如此失望,心中也有些歉意,急忙捡起舞阳剑,道:“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只要我的内力恢复,我一定能挡住这一剑。”   步剑尘摇了摇头,道:“这一剑叫大雪孤舟,并不是我最得意的剑法,你若连这一剑都挡不住,又如何能够做到天下无敌?”   郭敖吃惊道:“天下无敌?”   步剑尘脸上的倦容更胜,道:“我本也想多给你些时间的,但他既然已出手,就绝不会停下。我必须尽快让你领悟剑心诀!”   郭敖讶道:“你……你怎知我会剑心诀?”   步剑尘淡淡道:“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也是你必须要天下无敌的原因!”   郭敖笑了,笑得有些揶揄,也有些心酸:“那你必定会失望的,因为我永远无法再领悟剑心诀了!”   步剑尘双目倏然张大,厉声道:“不可能!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领悟剑心诀,那就必定是你!”   郭敖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反正,我是无法悟出剑心诀的,日后你就知道了!”   步剑尘盯着他,似乎想看出来他所说的是否真话。渐渐的,他脸上的疲倦愈来愈浓,转化为深重的失望。   郭敖傲然道:“就算没有剑心诀,难道我就不能天下无敌了?”   步剑尘不去管他,喃喃道:“剑心诀……剑心诀……”他颓然坐倒,道:“那该怎么办?”   他满脸的失望刺激了郭敖,郭敖傲然道:“难道没有剑心诀就没法活了么?你再出一剑,看我接得住接不住!”   他双手平举舞阳剑,眉宇中尽是决然之色。他最恨别人瞧不起他,见步剑尘目中尽是轻蔑之意,顿时激发了他旺盛的斗志。   体内残余的内息火焰般烧灼了起来,他甚至有信心接住步剑尘任意一剑!接不住就死!   步剑尘盯着他,目中有了一丝赞赏。但他仍然摇头:“能接住我的剑法,不算什么稀奇,也绝称不上天下无敌。”   郭敖狂傲之气发作,厉声道:“那你让我接谁的剑法?”   步剑尘沉吟着,终于手指伸出,道:“从这茅屋中走出,穿过那片树林。我会在尽头等你。只要你能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就没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号。”   郭敖身子猛地一震,死死盯着步剑尘,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父亲?!   自己的父亲,难道不是臭名昭著的权奸严嵩么?   自己难道不是奸相的少子么?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似乎要问些什么。   步剑尘却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应该明白我的话。若不明白,也就不必再站在我面前。”   他眼中的神光垂照在郭敖身上,郭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口,他甚至不敢再看步剑尘的一眼,   他应该明白,他只能明白!   然而,步剑尘口中的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郭敖虚弱的身体中突然腾起一阵热浪,猛然转身向林中奔去。   父亲……这两个字仿佛重逾千均的大锤,一次次击打在他的心头。   郭敖倏然止住奔跑,久久立在丛莽中,直到风露打湿了衣服。破碎的时空片断宛如五彩的色块,从他眼前一一滑过,每一块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刻划着他的记忆。   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神经被割裂的钝响。   郭敖跪了下去,死死抱着头,强忍着脑后剧痛,整理这些毫无次序的残片。   父亲。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可怕的是,浮现在眼前的竟不是严嵩那冠冕惶然的脸,而是另一张清绝萧散的面容。   记忆一点点清晰,渐渐凝聚成那段儿时与于长空相处的日子,以及于长空和自己母亲的一些对答。   那难以琢磨的只言片语……   “青凤,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后来回去找你,却被人告知你已经被魔教杀死了,为了替你报仇,我独闯魔教……”   “我当年身有要事,不得不走,那时你已重身,我本留有足够的银两,哪知……”   “我此次来,就是要将我全身的功夫教给宁儿,他必然能够独步武林,做一代名侠。”   ……宁儿,严世宁,就是自己儿时的名字。   郭青凤,这个受尽欺凌、郁郁寡欢的可怜女子,却是他的母亲。   那么,于长空,这个独步江湖的大侠,这个天下第一的绝顶高手,这个权重一世的华音阁主,到底和自己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为什么,他会在临终之时找上门来,将绝世的名剑和绝世的剑法交给了自己?   难道那传说是真的么?   郭敖脑中又是一阵剧痛。他突然拔步向前狂奔而去。   无论如何,他都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郭敖能够感受到随着他的步伐,他身上的伤势也完全被牵动,开始隐隐作痛。他甚至有些喜欢这疼痛,因为疼痛能让他暂时从记忆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他需要这份清醒,因为他的确没有什么别的筹码了。   茅屋坐落在一座不幽静的湖边,周围景物极为幽清,连一点人声都闻不到。   郭敖止住了奔跑,循着步剑尘的指引,慢慢向前走着。不知怎的,他心中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周围很安静,在朝阳映照下,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透明,看不到一丝危险,但郭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   终于,他意识到了不安的原因。   ——这周围太安静,不但没有人声,连鸟声、风声、虫声都没有。那些树静静地立着,仿佛就算暴风雨袭来,也绝不会动一分一毫。   这是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压得郭敖几乎透不过气来。终于,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只是一声轻微的咳嗽,那沉沉的死寂突然就被打破,郭敖忽然就听到了声音,无穷无尽的声音。那声音一发而不可收拾,铺天盖地般潮涌而来,郭敖心中一阵惊恐,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他这一声咳嗽所引发。   他顿住脚步,舞阳剑迸出一丝紫芒,笼罩在身上。他已准备出手。   募地里,树林中忽然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向郭敖卷了过来。郭敖心中警惕,立即运起了龟息之法,将呼吸闭住。周围雾气越来越浓,突然,一声短促的啸叫从雾中传了过来。   郭敖急忙转头,脸色骤然改变。   那雾气中载沉载浮着一朵花,一朵极为鲜艳的花。花盘大如栲栳,上面布满了七彩的花瓣,随着雾气振荡,微微颤动着,就仿佛是在呼吸一般。   突然之间,那花发出了一声锐啸。郭敖心头一震,这朵怪花难道真的是活物?   他正惊讶之间,那花层层花蕊突然张开,一道白雾疾吐,向郭敖冲了过来。那白雾又粘又腻,倒更像是怪花喷出的黏液,郭敖惊惧之中,身子一滑,向旁边闪去。   他身边就是树,郭敖贴身树上,躲开那团雾气,忽然之间,他就觉得一阵极为怪异的律动从树身传来!他急忙闪开,只见那树一阵扭曲,竟然化成了一条粗大的蟒蛇,周身青翠欲滴,大口张开,红信急速吞吐,向郭敖冲来。   郭敖一声大喝,身子间不容发地与那大蛇擦身而过,长剑挺出,刺进了大蛇的尾部,真力运处,将那大蛇挑起,向那朵怪花掷去。   他仍然对怪花充满了忌惮之情,宁愿勇斗大蛇,也绝不敢靠近怪花半步。那怪花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一口白雾喷出。白雾碰到蛇身,立即散开,将大蛇完全笼在其中。大蛇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叫声,白雾剧烈地扭曲着,那只大蛇竟全部被白雾融化于无形。白雾更显粘稠,周围响起了一阵尖锐而又惊惧的啸叫声,郭敖急忙转头,他的脸色立即白如纸。   所有的树木都在诡异地扭曲着,显出它们本来的面貌。每一株绿树都是一条青翠巨大的蟒蛇。那些蛇生得极为狰狞,周身布满了暗绿的光斑,   巨蛇扭动,光斑如流,满目的巨蛇就组成了一片诡异绿斑的海洋。   而郭敖就是这片海洋中的孤岛。   怪花又发出了一声啸叫,那些蟒蛇仿佛受到了命令驱使,一齐高高抬起三角形的头颅,向郭敖窜了过来。   郭敖紧紧握住舞阳剑,这把曾屡次伴他出生入死的宝剑,是否还能解救他脱难? 第三章 云中相望水苰香   步剑尘站在一座石亭当中,亭中空无余物,只有四只颜色各异的石柱。   东方青石,西方白石,北方玄石,南方赤石。   此刻立在步剑尘面前的,正是南面的赤血石柱。   一团朦胧的血雾就围绕在赤石周围,缓缓流动,石体通透润滑,遍布着丝丝缕缕的经脉,而那些经脉似乎还随着血雾的运转,在无声搏动着。   步剑尘一手悬于血石之上,真气缓缓渗下。石上红雾流转,不时有细小的震动传来,透入他的手掌。这些震动虽然微小,却告知他太昊清无阵中所发生的每一点细微变动。   怪花的出现,巨蟒的显身,都历历在他心头浮现,他知道,郭敖正在经历着四天胜阵中最诡秘、最恶毒的太昊清无之阵——那由上古奇兽镇守的蛊毒之阵。   四天胜阵分四个方位拱守着华音阁,据说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入。   步剑尘让郭敖独闯此阵,也是想要历练他这把名剑,让他能够突破自己。   但若是郭敖不能突破呢?   步剑尘的长眉微微震了震,他知道,经他亲手改变过的四天胜阵,决不会对任何人留情的。江湖就是这样,不进则死。   突然,从西极太炎白阳阵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波动,并迅速地向东方太昊清无之阵涌去。步剑尘的眉头遽然皱起,难道有什么人能突破四天胜阵,来去自如?而且他所去的方向,正是郭敖所在之处!   显然他并没有怀着什么好意!步剑尘身子倏然站起,跟着缓缓坐了下去。   只因他已想明白,此人是谁了!   只有一个人,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无论什么阵法机关都困不住他,无论什么绝境禁地都奈何不了他。   只是步剑尘没料到他们两人会这么早会面。   那么,郭敖能从他手下逃脱么?   步剑尘聚起了所有的精神,全神感受着石柱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巨蟒向郭敖逼了过来。对新鲜血肉的渴求让它们极度兴奋,血盆大口张开,喷出了淡淡的雾气。郭敖虽然逼住了气息,但仍然感到一阵晕眩。从体形上来看,这些巨蟒都是上古异种,凶猛灵警,极为难斗。   何况,还有朵神秘莫测的怪花。   危机,就在旦夕之间。   郭敖强提了一下真气,不禁苦笑起来。与凌抱鹤那场势均力敌的决斗让他精神、肉体、经脉尽皆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创伤,虽有步剑尘施救,但他此时体内的真气仍不到全盛时的十分之一。他所能施展出的剑法的威力,也不过是本来的二十分之一。   怎么办?   郭敖忽然抬头,注视着那朵怪花。无疑,这朵花是群蟒的首领,他可以感受到那些蟒蛇对怪花的恐惧。他又该怎么利用这恐惧呢?   他的身子忽然疾飞而出,一剑就刺中了一条蟒蛇。   那蟒蛇本也是凶狠毒物,但因为冒进,已有大半条身子进了怪花的威慑范围,此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对着怪花呜呜乞怜。郭敖一剑刺过来,它连反抗都不敢,被郭敖运劲挑起,向怪花砸了过去。   那怪花沙哑啸声中,又是一口白雾喷出,将巨蟒包了起来。郭敖一声大喝,连人带剑撞了过去。怪花猝不及防,顿时暴怒,白雾一口接一口喷出。郭敖手起剑落,一连几十剑砍在巨蟒的尾部。那巨蟒裹在白雾中,一双眼睛早就被雾中剧毒蚀瞎,又受了如此痛苦,哪里还有理智?大口张开,一口就将怪花咬住!   郭敖大喜,却见一阵白光闪过,那只巨蟒的身子就在这一瞬间已变成洁白一片。郭敖情知不好,急忙后退,那巨蟒已在片刻之间被蚀成了一阵白雾,向他吹了过来。   那怪花毒性竟如此之强!郭敖越战越是心惊,嘶啸声中,怪花又是一口白雾喷出   郭敖心中一动,那怪花越来越怒,但却不向他追来,难道此物竟然无法奔行么?   他身子疾掠而起,看似撞入了白雾中,但却在间不容发中闪过雾气,窜到了怪花的根部。   那怪花骤然失去了他的踪影,暴躁地嘶啸着,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郭敖的踪迹。郭敖屏气凝神,就见那怪花的下半身根藤缠绕,形状极似一位盘腿坐着的女子,两截小腿深深埋入了土中。那朵诡异的大花就顶在它的头顶,随着身体的呼吸,颤悠悠地抖动着。   ——这是何等怪物?郭敖越看心中越惊。他仅余的内息已几乎耗尽,再也没有出手的力量。   他只能任人宰割!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三下掌声:“能在此危急之际看穿蔽玺的弱点,阁下并没让我失望。”   随着这声音传来,那被唤作蔽玺的怪花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一般,身子急速钻动,向土中缩了进去,片刻之间,就被层层藤蔓盖住,看不真切了。那些巨蟒也收起了毒牙利齿,重新结成了古树的模样。   郭敖心中大为惊讶,抬头看时,就见一个年轻人负手站立,正在含笑看着他。   郭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这个年轻人原来并不在此,否则,就算怪花巨蟒再多一倍,他也会一眼看到此人的!   江湖虽阔,却没有人给郭敖带来这么深刻的印象,他就仿佛浩浩长空垂了一片羽翼下来,看到的虽然是他的身影,却无疑这整片天空。   郭敖瞳仁急速收缩,沉声道:“你是谁?”   他感觉的到,此人绝对比蔽玺怪花加上满山巨蟒还要可怕。   那人的脸上却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悠然道:“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郭敖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人却转身离开:“一个月,这是我给你的时间。”   他的身影萧萧而去,但声音却依然传了过来:“步剑尘并不明白,这阵法已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了!”   石亭中,步剑尘忽然发现他手中的赤石柱停止了颤动,无论他怎么透入内息,也不会再有任何信息传递过来。   他抬起头,就见郭敖站在他面前。   郭敖已通过了太昊清无阵,但步剑尘却感受不到一点欣喜。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有些嘶哑:“欢迎你来到华音阁。”   郭敖一惊,华音阁?号称江湖上最神秘之处的华音阁?   他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向四周打量起来。   若只是这么泛泛看来,华音阁并没有什么诡异可怖之处,一条河流从中穿过,带映着无边的绿树和绯红俪白的花朵。无数楼台亭阁就掩在这绿树鲜花中。   绿树苍苍,这片土地竟似越看越广,不知边际,郭敖的目光极力探出,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传说中华音阁那些或恢宏壮丽、或妖异恐怖之所,却仿佛都隐藏在无边雾气之中,一时难以寻觅。   他只感到,这里的宁静。秋风瑟瑟,不时有几声鸟鸣响起,显示出这是个祥和的地方。   华音阁是个祥和的地方?这个结论连郭敖自己都觉得好笑。   天罗教的声威虽然一时无俩,灭少林,屠武当,但江湖上公认的第一大帮,却从二十年前起,就是华音阁了。   那时长空大侠于长空初膺阁主之位,一剑震铄江湖,二十年来,于长空的威名无人能及,华音阁的声势也没有任何帮派能凌驾其上。   是以郭敖虽然只看到了红墙绿树,仍忍不住心中一阵激动。   华音阁!这里面藏了多少的龙,卧了多少的虎?   远方,雾气氤氲,展开一片无边的水域,水云深处,风烟被晨风吹开,隐约露出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牌楼,和周围环绕的几座盛唐风格的殿宇。   烟波缥缈,水色森森,传说中蓬莱瀛州,也不过如此罢。   步剑尘手指抬起,遥指着那牌楼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华音阁的阁主。”   郭敖大惊,失声道:“我做阁主?这……这怎么可能?”   步剑尘淡淡道:“你知道原因的。”   郭敖胸口起伏,大大喘了几口气。   是的,他知道原因的,是因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那个叫做于长空的人。   华音阁无上的声威是由他缔造的,郭敖的一生也是他的手笔。   想到那个人曾经傲立于这座牌楼之下,天下英雄尽慑服,郭敖不禁用力握紧了拳头。   步剑尘并没有看他,缓缓道:“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你想必也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膺阁主之位。”   郭敖点点头,他想起了太昊清无阵中的那个少年。   君山一战,若不是步剑尘在最后关头用遁术逃脱,若不是他手中还保留着那人如今还不能完全控制的资源,若不是那人还有几件重要的部署没有完成……几日前,华音阁就已经易主。   自那一战后,占尽先机的他,竟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势,反而凭空消失在江湖深处。   无人知道他所去,无人知道他所踪。   更为可怕的是,仍然居摄华音阁主之位的步剑尘,竟无法趁机将他消灭,只能如一个垂垂的老者,在最后的阵地中垂死挣扎,等待着他羽翼全丰,取代自己的那一天。   那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这就是步剑尘无论如何也要急着扶植郭敖上位的原因。   郭敖沉吟着,试探着道:“为什么不让他做阁主呢?我觉得他更适合一些。”   步剑尘的眸子倏然抬起,盯在他脸上。   这眸子凌厉而沉着,步剑尘似乎在观察,郭敖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一字字的,步剑尘道:“华音阁若是交到他手中,必会败亡!而且……”   他冷笑道:“我想不到于长空的儿子竟会怕了别人!”   听到这句话,郭敖的身子不由剧震……   权重武林,名满天下的于长空,爱上的却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平凡女子,郭青凤。   二十余年前,为了继任华音阁主,于长空暂时离开了已身怀六甲的青凤,远赴洞庭。当他志得意满,得胜归来之时,只看见了残破的院落,和空无一人的小屋。   传说青凤已被魔教杀死,因此于长空独闯魔教,杀得天罗教一蹶不振。然而,他能够改变整个江湖的命运,却并没能找回他的妻儿。   青凤流落到严府,成为权奸严嵩的侍妾。在怨深似海侯门内,一天天忍气吞声,苟延存活。她并没有想过去寻找于长空,因为她只是一个怯懦的女人,只希望能够在艰难的生活中,让自己与儿子吃上一碗饭,远离江湖争斗,这就足够。   直到世宁十岁那年,于长空连败魔教十大长老和九华名侠辛铁石,重伤濒死。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远走千里,只身找到了他们。(事详拙著《舞阳风云录?月出秋山》)   这本是一场普通的重逢,然而世事变幻,命运却向着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运转。   于长空奋战力竭,死于严府,世宁逃走,浪迹江湖。   多年后,这个出生在严府、原本注定要远离江湖的孩子却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郭敖。   剑神郭敖。   继承自母亲的姓氏,也铭记着他对母亲的承诺——等他有了出息,一定要将母亲从严府救走。这一切,本是他永生不会忘记的。只是,他的部分记忆,却在一场可怕的灾劫中,被破坏得不成片断。直到重伤在凌抱鹤剑下,又接受了步剑尘宛如再造般的治疗,才渐渐回忆起来——回忆起他的父母,他的童年。   故事本没有特别的动人之处,也不知在江湖中上演过多少遍,只是因为有了于长空的光辉,才变得如此不平凡。   郭敖怔怔的立在屋中,心中如五味杂呈,不可平息。   于长空的儿子,这就是是句祝福,还是串魔咒?   童年、少年所经历的一切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那些痛苦与欢喜全都与这六个字相关!   原己的一生,早已为这句话改变。   郭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吸口气,道:“我并不怕任何人,只是我疏懒惯了,不想做什么阁主,何况你不是做得挺好得么,为什么要禅让给我呢?”   他转身走去,傲然道:“我并没给任何人丢脸,但现在,我是郭敖,仅此而已!”   他大步跨了出去,心头掠过李清愁,铁恨,柏雍,他要去找他们,一起再战江湖。   华音阁纵然是天下第一大帮,也不过是一方所在,又岂能卧得了真虎、藏得了狂龙?   步剑尘一抖手,一幅白绢向郭敖飞了过去:“就算如此你也不肯答应么?”   这副白绢恰恰好落在郭敖的手中,不用他展动,就自行打了开来。   郭敖的身形立即顿住。   “七日之后,与先生论剑于西湖城隍阁。”   落款赫然是“天罗崇轩”!   郭敖讶然盯着步剑尘,他并没有小瞧步剑尘半分,他也并没有见过崇轩出手,但他知道,这两人若是论剑的话,无论用什么方式,败的肯定是步剑尘。   崇轩并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步剑尘既然接到了这封战书,那他就非去不可了。   败了的结果,就只有死!   这也是步剑尘为什么急着将华音阁主之位传给他的原因么?   步剑尘一字字道:“我乃华音阁的代阁主,代的就是你父亲,现在,该是将阁主之位归还的时候了。但是,华音阁并不是一言堂,你要做阁主,就要自己去争取。”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去将苍天青阳宫的韩青主、下弦月主秋璇的职务解除吧。”   郭敖知道,这是个考验,是对他有没有实力就任华音阁主的考验。   他必须要接受,因为他不能坠了于长空的威名。   于长空的威名,是永远都不能坠的。   更何况,如今除了华音阁,还有谁能对抗天罗教,对抗崇轩?   或许,继承阁主之位,以华音阁之力对抗天罗教,是解救武林苍生于水火的唯一途径。   郭敖抬起头,目注着步剑尘所指向的苍天青阳宫。那里,有一个他所不了解的高手韩青主,而他,却浑身酸痛,真气枯竭,行将就毙。   但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于长空的儿子,因为他是郭敖。   没有人知道,于长空在郭敖心中的分量,也没有人知道,身为权奸少子的痛苦。而如今,这痛苦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父亲,不再是人人唾弃的奸臣,而是旷古绝惊的大侠!   若自己真是于长空之子,那舞阳剑的束缚,还能成为束缚么?   不,那是他继自父辈的荣耀!属于他血脉的荣耀!   这荣耀,将带领着他,对抗魔教,拯救武林,建立起属于他自己的伟大功业。   郭敖紧握舞阳剑,一步步向前走去,心中却被无边的喜悦充满:   只要走下去,他就一定能像于长空那样伟大! 第四章 海棠花乱醉时妆   同样的四封白绢,摆在了四张桌子上。   “七日之后,与先生论剑于西湖城隍阁。”   “天罗崇轩。”   四个皱紧了眉头的人,呆呆对着这封白绢。   他们的脸上都是死灰色。   这二十年来,他们再也没显出个这种神色了。因为他们是神拳门掌门,铁剑门掌门,九华掌门以及吴越王。少林先灭,武当再亡,他们就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峨嵋,依旧是秀丽而安宁的峨嵋,没有半分江湖险恶的峨嵋。   没有人知道,天罗教天音、天香、天枢三部已齐集山下,等待发动致命的一击。   步剑尘与卓王孙相争,华音阁已无余力来管天罗教的闲事,峨嵋的灭亡,又能延后几时?   “不出三日,峨嵋必定会亡。”这是崇轩的断语。   苍天青阳宫通体青色,并不特别雄伟,却有种逼人的古意。   郭敖慢慢走上台阶,手刚扶在那古拙的兽钮上,紫檀木的大门就自动张开了。   院子很幽静,里面种满了翠竹,清风拂面,将那阴阴的碧气推扫到整个院落里。竹子下面是浓密的青苔,将半埋在土中的石雕全都染成了浓碧色。   于是,那幽静就更深了。   纵然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满了恬静的祥和,郭敖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残余的真气全都运到了脚尖上,全力感受着踏出的每一步。   他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正确无比,这样他才能走下去。   他的伤口依旧在痛着,也在迅速地恢复。哪怕再多半天,他都能以全新的姿态应战。但郭敖知道步剑尘的用意,若是他能以这种状态赢得了韩青主,那么伤痊愈后的他,也许就能赢得了太昊清无阵中的那个人吧。   一想到那个人,郭敖心中顿时充满了沉沉的压力。   他十一岁就踏入江湖,屡历生死,见识高手无数,却从未有任何人给他这么重的压力。   他能战胜这个人么?   于长空的儿子,能赢得了他么?   郭敖的拳头紧握,他心中充满了斗志。不能输,一定不能输!   他的头霍然抬起,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房门处。   若不是郭敖刚同步剑尘分手,他一定会认为眼前的这人就是步剑尘。   他实在同步剑尘太像了,那疏淡的眉峰,那忧郁的气质,以及那身洗到发白的布衣。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的年纪比步剑尘轻了很多,他的眼睛中也就更多了份俊逸之气。   一见到他,郭敖立即得出几个结论。   第一,这人很崇拜步剑尘,也许他就是步剑尘的弟子。   第二,这人很骄傲。   郭敖的眉头有些皱起。骄傲的人武功都不错,若是他还有步剑尘那般的冷静沉着,郭敖赢的机会不会大。   问题是他的实力,到底能有几分像步剑尘!   那少年盯着郭敖,他的目光很凌厉,似乎想将郭敖看透。郭敖不与他的目光对视,脸上淡淡的,等着此人发话。   他很疲惫,疲惫得连出招都力不从心了,而只能接招。   那少年笑道:“你是郭敖。”   郭敖一惊,他认识自己?   那人见他吃惊,眉梢孕了一丝笑意,道:“你不必吃惊,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一定要将对手的一切全都打探清楚,所以当我说出你的缺点优点时,你不用惊讶。”   郭敖沉默着,凝想着这句话的意义。他缓缓道:“你是韩青主?”   那少年微笑道:“是我,步先生离开青阳宫、居摄阁主之位后,便由我代理苍天青阳宫主之职。”他注视着郭敖:“你是个很令我迷惑的人,你有时表现得很睿智,有时又鲁莽冲动;有时侠肝义胆,有时又冷酷绝情。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郭敖苦笑。他叹道:“我是个剑客。”   韩青主慢慢点头,道:“不错,你是个剑客。”他肃然道:“拔你的剑!”   郭敖眸子中爆出一丝精光,青阳宫中倏然闪过一阵森冷的杀气!   韩青主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揶揄。也许他在想,重伤如斯的郭敖,能够做得了什么?慢慢地,郭敖笑了:“一剑。”   韩青主有些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便在这时,剑光冲天而起。   满庭碧气,这剑光也是碧色的。韩青主瞳孔骤然收缩,他竟然没看出来这一剑是如何击出的,他甚至没看到这一剑从何而来!但只要在青阳宫中,他就可以应付任何攻击,所以他并不太担心,他只是不愿硬接这一剑,所以他退。   武学并不是暴力,赢就要赢得优雅。   漫天碧气仿佛都被这一剑搅动,韩青主一退之后,才看清楚,这一剑斩向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丛竹子。他立即觉得一阵难过,这丛竹子装饰得绝不仅仅是青阳宫的庭院,还装饰了他的优雅,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它!   韩青主后退的身形立即冲出,向郭敖的剑光迎了过去。   就算真气几将枯竭,郭敖的剑光仍决不可小视,不仅仅因为他是剑神,更因为他每一剑刺出,都尽了自己的全力。   郭敖知道,这一剑刺出后,自己将再也没有能力刺第二剑,所以,这一剑就是绝剑!   韩青主绝不是个无知的人,所以他才与这团碧色剑光相接,就立即明白了这一点。   而郭敖的剑光此时已如滔天巨浪般压了下来。   这是悍然的一剑,这也是赌上性命的一剑!   韩青主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想不到郭敖一出手,竟然就是如此惨烈!他一咬牙,周身劲气也翻滚提起,做这誓死的一争。   剑气几乎已刺进了他的肌肤,这一剑,注定了是两败俱伤。   突然剑光一沉,碧气茫茫,立即归于静止。韩青主一愕,聚满内力的双掌摧到了郭敖面前。郭敖的宝剑却已消失,手中空空。   巨大的压力陡然失去,韩青主一时无法适应,大大喘了一口气,勉强将双掌收住,大声道:“你……你做什么?”   郭敖瞧着那丛竹子,凝思道:“我在想,我若是砍了这片竹林,纵然胜了,是不是胜得殊不光彩?”   韩青主冷哼道:“当然!不过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你一剑出手,逼得我一切招数都没施展出来,青阳宫的种种妙处居然全都如废物,也算你的本事。”   郭敖沉思道:“若是于长空来此,他必然不会这么做。所以,这把剑决不能砍竹子。”   他反手掣出舞阳剑,脸上闪过一阵傲然之意。   韩青主的目光也盯在那柄剑上,他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步先生让你来的用意了!也许……也许你真的能行!”   他大笑道:“你去回复步先生吧,你已经过了我这一关!不过你要小心下一个人。”   郭敖道:“为什么?”   韩青主叹道:“我只能忠告你一句,你绝对绝对不能向这人出剑,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送客!”他大喝了一声,砰地将青阳宫的大门关上,几乎碰歪了郭敖的鼻子。   他的大笑声尚不住从宫中传出来,让郭敖疑惑不已。   绝对不能向此人出剑?   难道华音阁中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竟然与前任上弦月主姬云裳一样,身怀着绝世的武功,与威慑众生的杀意么?   韩青主并不像是个说大话的人,那么秋璇这一关,绝不会好过。   所以虽过了第一关,郭敖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停止,他必须要走下去。   冥冥中似乎有个孤高的影子在看着他,鞭挞着他,让郭敖无法停步。   他离这个影子的荣耀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青阳宫的竹影一直连绵出一里许,将浓重的绿意随意挥洒在这条河的两边。绿影到了河转折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红。   那是一丛丛,一簇簇的海棠,开得正是鲜浓。   郭敖知道,他已进了第二关。   想起韩青主的话,他不由谨慎起来。   绝对不能向秋璇出剑?那他该怎么打败她?郭敖沉思着。   他只能沉思,与韩青主一战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他连避开陷阱的谨慎都没有了。   他绝不敢高看自己的武功,方才他一剑击退韩青主,并不是他的武功高于对方,而是对方太傲。他看得出青阳宫中有重重杀机,不过是因为韩青主面对重伤的自己时,放松了警惕,最终被自己一剑逼得来不及施展。   这海棠花连绵无尽,比青阳宫的竹林广了好多,显见下弦月主在华音阁中的权势,也比那位代理的青阳宫主要大了许多,其中安能没有机关?那些海棠花丛看似随意栽种,郭敖暗以剑意相拟,竟有种广漠浩瀚之意,看得他无比心惊。   但他一路走来,却连一只机关都没有触动,竟是无惊无险。   花海无尽,秋璇何在?   郭敖一片茫然。他体内的伤突然一阵剧痛,郭敖步子踉跄,几乎站立不住,急忙拉住一株海棠,这才勉强站住。   他大大喘息了几口,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放开你的手。”   那声音娇媚之极,宛如一朵白云,在阳光中淡淡浮沉,却又飘转九天之上,淡然注视着这个纷扰尘世。   一只玉白的手臂抬起,抬起在海棠花中。   蓝天、花海、绿叶似乎在一瞬间被剥离了艳丽的色泽,变得灰暗阴郁,唯有一道明媚的日光仿佛从天际深处透空而下,静静笼罩在这条玉臂上。   这光是如此夺目,几乎将郭敖的眼睛晃花。   慢慢地,绚烂的光影从手臂上扩开,一个人影依着花枝,徐徐坐了起来。   郭敖正在诧异,不知从哪里吹起一阵幽风,将遍地落花扬起,又缤纷飘落。   漫天花影中,那人似乎不满俗客打扰了她的休憩,幽幽叹息了一声,将垂散在花床上的秀发拢起,又随手摘下一朵海棠,挽住松松的发髻。   她起身、摘花、盘发,每一个动作都优雅无比,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妩媚。   更可贵的是,这妩媚并不带丝毫做作与炫耀,仿佛这就是她与生俱来、最自然的姿态。   她的动作很慢,但或许是那道红色的光晕太过刺目,郭敖竟始终不能看清她的容貌。即便如此,郭敖仍禁不住暗自震惊。他自幼行走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风华的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类的词语,用在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身上,也不过是一些俗气的赞誉罢了。   而且,她还非常年轻。   她的绝代风姿并不于岁月的沉淀,而只是上天那太过慷慨的赐予。   郭敖久久注视着她,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秋璇却毫不在意,微笑着迎着他的目光,似乎早已习惯于别人在她的美貌下的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淡淡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并没有问郭敖是谁,也许是因为这并不重要?   郭敖怔了怔,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挫折感,他笑道:“我来找秋璇!”   春衣破败,伤痕满身,郭敖的笑容也显得有些落拓。   秋璇目中终于有了一丝在意,道:“你就是步先生所说的那人?”   郭敖点点头,秋璇一抬手,道:“喝下去。”   她手中握着一只白玉盏,那杯子也跟她的手一样,润若凝脂。杯中满盈的是火红的液体,不知为何物。浓香阵阵,从杯中溢出。   郭敖不禁一阵迟疑。   秋璇也不看他,只凝视着手中的玉盏,轻轻转侧着:“此乃鹤顶红与琼林玉露调制而成,其毒无比,你可敢饮么?”   她的语气中透出淡淡的笑意,却也透出淡淡轻蔑。   郭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冲动,一把夺过杯子,昂头喝了下去。   秋璇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并无惊讶,仿佛早就料到郭敖会如此。   郭敖喝完,笑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若是死于这杯毒酒下,算我命该如此。若是侥幸还留有一口气,秋姑娘就随我去见步先生。”   秋璇轻抚着手上的一支海棠:“去见步先生?”她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她的笑很狂,很张扬,但却丝毫不损她的美丽。   狂而不损其媚,或者这也是上天赐给绝代佳人的特权。   郭敖却被她笑得有些生气,剑眉竖起,重重地重复了一次:“跟我去见步先生。”   秋璇止住笑,脸上那种倾城的妩媚淡了些,却透出孩子一般的娇俏与顽皮:“跟你?”   她樱唇微启,徐徐吐出一个字:“好!”突然伸手向郭敖抓去。   郭敖骇然,正要躲闪,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完全不能动弹!   他的意识非常清晰,但身体却已完全不受控制,正在惊骇,秋璇已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伸手拿过一根长竹,竹上拴了条长长的丝线。   秋璇手一抖,丝线将郭敖绕住。   秋璇轻轻笑道:“好沉的鱼饵,相信小黑一定会喜欢的!”   她身子飘起,宛如卷起一阵红香之风,向河的源头飘去。   河的源头是一条巨大的瀑布,瀑流飞湍曳翠,直泻千里,冲激出了一方小潭。   秋璇望着深潭,笑道:“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还能不能逃脱?”   就见她轻轻一抖手,长竹深深插入了潭边土中。丝线层层围绕,将郭敖紧紧绑在竹子上。那竹子黑沉沉的,却极为坚韧,郭敖这么大个人绑在上面,竟然连颤都不颤。   秋璇身影如花飘动,也不知在潭边布置些什么。许久,她俯下身,轻轻整了整郭敖胸前的丝线,对他嫣然笑道:“保重。”   一拂袖,丝线层层展开,郭敖身子直落而下,扑通一声,半截身子浸在了潭水中。   秋璇的声音从崖上传来:“昔日任公子用大牛作饵钓巨鳌,今日我以你这笨牛作饵,不知能否钓出小黑来?”   说着,身子飞舞而上,消失在花丛之中。郭敖目能视,口不能言,闻说她要以自己钓这潭中的某一灵牲,心知不妙,但饮了那杯酒之后,手脚僵如木石,却是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郭敖半截身子浸在潭水中,丝线颤颤而动,他就仿佛蜻蜓一般,不住点着水面,晃出一层层的水晕来。   突地,那潭水陡然长了一尺。   郭敖心中一寒,眼睛余光急忙下视,但见清澈的潭水忽然就变成了深碧色,浑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大吃了一惊,急忙用力挣扎,就见水潭的正中央,映出了一团巨大的灰影。   那灰影怕不有三丈方圆,宛如一片黑云,静静沉浮在潭上。什么灵牲,竟然如此巨大?郭敖心中一阵骇然,突地一声莽牛怒吼,一只硕大的头颅猛然从水中冒出,正突在他面前!   那头颅呈四角形,大如栲栳,头颅的正中间生了一只长大的黑角,高高冲天而起,从角底部起,巨大的鳞片将整个头颅覆盖住,看上去威猛狞恶之极。此头才浮出水面,立即潭水就宛如煮沸了一般,咕嘟咕嘟冒个不休,几乎将郭敖淹没!   若是郭敖手脚自如,功力全在,自然也不怎么怕这怪物,但此时全身僵硬,一丝武功也施展不出来,怎不心胆俱裂?   可怜他连啸声都发不出,只能跟这怪物大眼瞪小眼,默默注视。   那水中怪兽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慢慢地沉入水中。郭敖心中一宽,却发觉潭水中仿佛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拖着他向下沉去。难道这怪兽要将他拉到巢穴中再行吞噬?郭敖心下焦灼,那丝线陡然一振,牵着他摆脱了潭水的吸引,飞纵而上。郭敖大喜,猛地就听脚下一声狂吼,潭水冲天而起,那怪兽踏波飞越,竟一飞两丈,向他冲了过来!   怪兽离水,形象更是狞恶凶猛。它有些像龟,背上生了个巨大的甲壳。郭敖先前所见的灰影,就是这只背甲。它身子长约数丈,每隔三尺,就生有一对巨大的肉翅,此时奋力腾空,竟然跟郭敖追了个首尾相接。大口猛然张开,口中利齿一尺多长,向郭敖猛噬了过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口中狂涌而出,那丝线陡然拉直,郭敖就觉身子猛然下坠,周围突转黑暗,竟被这只怪兽硬生生地扯到了嘴中。   腥风大盛,那怪兽一口咬下!   突地,就听秋璇清叱道:“小黑!”   那怪兽似乎极为害怕秋璇,闻声一愕,巨大的吸力陡然消失,丝线猛然弹起,将郭敖抛了出去。   秋璇的身影冉冉自花丛中升起,笑盈盈地看着怪兽。 第五章 脉脉碧血照澄塘   那怪兽情知不好,莽然一声巨啸,一头向潭中潜了下去。突听机簧声大响,一排巨弩从花丛中激射而出,正中怪兽的对对肉翅。每只弩上都拖了一枝巨竹,怪兽肉翅被锁,无法扑腾,再加上巨竹浮水,登时行动大为迟缓,几次想要潜水,却无论如何都潜不下去。行动稍大,牵动了肉翅伤处,阵阵剧痛传来,引得它一阵阵痛呼。   秋璇红裳如花,从天而降,赤足踏在那怪兽的头顶,笑道:“我早就叫你投降,你却就是不听,怎样,还不是落在我手中?”   那怪兽见了秋璇,不知怎的极为惊惧,硕大的头颅埋在水中,连动都不敢动。它伤处的鲜血流出,将整个潭面染得通红。   秋璇笑道:“有了你,我家咕咕跟噜噜又可睡个好觉了。不是我要伤你,实在咕咕和噜噜很可怜,没的吃没的睡,所以你不要怪我哦。”   她笑盈盈地扯住丝线,将郭敖浸在怪兽的血中,道:“此兽也是上古龙种,其血可辟百毒。姑娘今日心情不错,先放了你,以后休要再来罗嗦了。”   那怪兽的鲜血浸入郭敖体内,郭敖就觉全身暖洋洋的,被鹤顶红困住的身体渐渐复苏了起来。猛地,他就觉那潭水又是一阵凶猛的震动,急忙大声道:“不好,快走!”   潭水突地冲天而起,水中又露出一个硕大的头颅,跟先前的怪兽极为相象,只是更大一些。那头颅一显即隐,潭中水势却又狂又猛,不住上窜。噼啪几声,那些钉在怪物翅身的巨竹一一断裂。   郭敖虽已能够行动,但真气几乎枯竭,却哪里能够挣脱?被潭水冲了个昏头转向,猛地一团巨大的黑影已在面前。   耳听秋璇娇叱道:“孽畜找死!”   她身上忽然冒起一团彩光,一左一右,两只淡绿色的怪虫舞空而起,向潭水中扑了下来。两只怪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极似金甲虫,只是耳朵极大,仿佛翅膀一般悬浮在空中。狂风陡起,怪虫的两只耳朵兜风张开,竟达到身体的数倍余长。日光透过,衍射出七彩华辉,一线啸音直上,烟火般层层爆开,如九钟齐鸣,天神作乐。郭敖心神大震,竟差点被这啸声所摄!   双虫直扎入潭中,猛地一阵浓血涌出,潭水急速退了下去。双虫齐齐飞起,落在秋璇的肩头。那潭水迅速转为风平浪静,两只怪兽显然吃了极大的苦头,再也不敢露面。   得胜的两只怪虫对着秋璇一阵呢喃的啸叫,狞厉的面容忽然变得疲惫不堪,缓缓钻入了秋璇怀中。   秋璇柔声道:“咕咕、噜噜不怕,我早晚逮住它们,叫你们饱餐一顿。”她拍着怀中的双虫,踏着残花乱蕊,一面低声安慰着它们,一面去了。   郭敖依旧被丝线吊着,悬在水面上,无计可施。忽然潭水一阵涌动,郭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拉进了深潭中。   郭敖吃惊挣扎,凝聚起全部的力量,一拳砸了出去。   他知道,这一拳无法伤了那怪兽,但他又能如何?   砰的一声闷响,郭敖就觉自己的拳头击中在一个绵软之物上,似乎不是怪兽那坚硬的躯壳。他微微怔了怔,满潭水花中,就见一人正拉了自己向潭边游去,自己这一拳正砸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向旁边摔去,他手中刀光一闪,将缠住郭敖的丝线斩开,身子游鱼般窜动,拉着郭敖从芦苇中游了上来。   郭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赶来救他的人,竟然是韩青主。   韩青主爬上岸来,还不敢停留,一直拖着他走出去一里多远,这才倒在地上喘息着。郭敖这一拳情急出手,力量不小,将他清秀的脸庞砸得高高肿起。   韩青主勉强笑道:“早知道你还有这么多力气,我就不救你了!”   郭敖惊魂始定,道:“那是什么东西?”   韩青主道:“这是上代阁主从藏边捉来的灵兽隆准。据说已经活了几千年了,乃是龙的一种。它们栖息在这忘忧湖中,不时出来捕猎虎豹之类。它们受了前阁主的教化,从不伤人,但力量极大,生性灵警,寻常高手都挡不住其一击,但自秋璇来之后,它们便深藏潭底,极少再显身了。”   郭敖点头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向秋璇出剑了。单她身边的那两只怪虫,我就未必打得过!”   韩青主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郭敖疑道:“难道她真有绝世武功不成?”他见识过秋璇的出手,虽然当世已罕见,却仍不是他的对手,何以韩青主说得如此郑重?   韩青主悠然道:“你若如此想知道,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只要你一剑刺出,就会知道原因的!”   郭敖默然,他素来狂傲,但也知道这一剑是万万刺不得的。   他沉吟着,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韩青主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道:“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你要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向那人挑战了!”   那人,郭敖知道韩青主所指的是谁。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太昊清无阵中那个孤高的身影。   是的,他能胜过那人么?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倦。   他站起身来,道:“我要十二头健硕强壮的公牛,一只大铁锚,还有若干木炭、调料。”   韩青主讶道:“你要吃烧烤么?”   郭敖道:“不须多问,一会你就知道了!”   韩青主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咯咯大笑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决定帮你!你等着!”   他如飞般走了。郭敖盘膝坐下,深深吸了口气,调运起体内散乱的真气来。他受了香妃之噬后,体内的淤血已清理干净,伤势在迅速地恢复着,逐渐感觉到体内的真气越来越圆满。他的自信心也在增加着,若是他不用武力就能擒住这两头隆准怪兽,那等他武功尽复之后,是不是就能胜过那人呢?而那看似万物不萦于心的秋璇,会不会也对他另眼相看呢?   郭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韩青主又如风般冲了回来。   十二头壮硕的莽牛跟在他身后,每一头莽牛身上都驮着一堆东西。巨大的铁锚,木炭,调味品,均都齐备了。韩青主只扔下一句话,就如风般走了:“我要去看守青阳宫了,不过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看到的!”   你的一举一动,华音阁里每个人都会看到。   郭敖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他将十一头牛牵到离潭不远的地方,牢牢拴好,然后,将剩下的那头牛牵到潭边。潭水依旧清澈,郭敖甚至能够看到潭底那两团巨大的黑影。隆准兽正在凝视着潭面,只是方才的惊吓让它们不敢贸然出击。   郭敖一剑将莽牛头斩了下来,那牛连叫都没叫出声来,扑通跪倒在潭边,鲜血从腔子里咕嘟咕嘟冒出来,将潭水染出大片血红。   潭水一阵翻涌,血迹洇开,整个潭都变成了淡红色。那巨大的黑影嗅到了这甘甜的血腥,不安地扭动着身躯。但对天敌的恐惧,却使它们只敢深深潜藏在水底,绝不轻易出头。   郭敖将那只巨大的铁锚插在地上,将牛头捞起来,插在铁锚上。那巨大的牛身子洗剥了之后,用铁锚的三只脚撑起来,生起炭火,烤将起来。一面烤,一面将各种调料合水拌了,抹在牛身上。不一会子,那股诱人的香气就飘荡了出去。   潭底黑影的躁动更加急骤。郭敖取下一截烤到半焦的牛肠,扔到了潭中。那牛肠在水上飘荡了一会,便突然被一股巨力扯着,直向潭底潜去。两团黑影交揉在一起,争抢着这团牛肠。郭敖知道,对吃惯了生食的野兽来讲,烹饪精到的熟肉,将是无上的美味。   他知道食物对饥饿者的诱惑有多大,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教训啊。   他慢慢地烧烤着,极为用心地调节着火候跟调料的香浓,不时撕下一截内脏,扔到水中去。潭中的那两团黑影争抢着,变得越来越清晰。当所有的内脏都扔完了之后,郭敖甚至能看到隆准兽头顶那巨长的角。   他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笑。时机已成熟了。   肉香撩人,那只铁锚也被烤得通红。郭敖微笑着,他慢慢将另外十一只牛的缰绳笼在一块,缠绕在了铁锚的另一端。   隆准兽见他并不再投入食物,逐渐焦躁起来,又见这么长时间那怪虫也不显身,便忘了天敌的存在,慢慢向岸边靠拢。郭敖见它们游到了岸边几丈处,知道再不出手,两只怪兽只怕就抵抗不了肉香的诱惑,奔上岸来。他突然大喝一声,一脚向那铁锚上踢去。   那铁锚连同烤得肉香四溢的莽牛一齐腾空而起,向潭中落下。两只隆准大喜,阔大的头颅冲出水面,向牛身子咬下。   只听一声惨叫,那只烧红了的铁锚正落在较大的那只隆准兽的嘴中,郭敖一声大喝,一把石子击出,十一只莽牛一齐吃痛,拼命地向外奔去。咯嚓一声,铁锚正勾在隆准兽的下颚上,十一只莽牛一齐前冲的力量何等巨大?那隆准兽被拉得箭一般向岸冲去。   但这等上古龙种毕竟不凡,嘴中嵌了这么大一只火红的铁锚,仍然悍勇之极,两只粗壮的前爪在地上一按,硕大无比的身躯疾窜而上,将一头莽牛扑到在地。   但那莽牛实在太多,另外十只受惊,更是戮力奔跑,只听一声轻响,隆准兽的下颚被硬生生拉断。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粗长的身子倏然直立了起来,跟着轰然摔倒,便此没了声息。   郭敖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就算以隆准兽如此悍猛,它也绝受不了烧红的铁锚入口。耳听一阵悲嘶,水浪轰卷,另一头隆准兽破水跃出,抢到已死的隆准兽身边,口中悲嘶不绝,围着它不住打转。猛地一声大响,那隆准兽竟一头撞在先死怪兽的长角上,角贯喉而入,两兽身躯紧紧迭压着,双双死去。   郭敖一阵讶异,慢慢踱了过去。但见后死的那只怪兽用粗长的躯体盘旋着先死的怪兽,两兽紧紧相偎,竟似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他心中一阵震动,不觉黯然。自己设计杀了这两只灵物,究竟是对还是错?   郭敖苦笑了下,不再多想。舞阳剑光闪过,将两只巨大的头颅砍下,用力提起它们向海棠花深处走去。   海棠瓣瓣落如血,秋璇斜倚在海棠花树下,她的手中依旧握着那个白玉酒杯。   郭敖来到她身前,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的目光迷离朦胧,似乎已超越了这个尘世,而期汗漫于九垓之上。   郭敖一言不发,将两只巨大的头颅重重掷在地上。秋璇那朦胧的目光这才清晰起来,她看了看兽首,再看看郭敖,她的目光中有了一丝讶意。   她能看出来,郭敖的功力顶多恢复了三分之一,只同江湖上普通的高手相若,而普通的高手,是绝无可能擒得住隆准兽的。   但现在,两只隆准兽的头颅却全都在她身前。   秋璇的目光第一次郑重起来。她的怀中响起两声尖锐的欢啸,两团明亮的彩光突然从她胸口透出,倏然就射到了隆准兽那巨大的头颅上。咯的一声响,隆准兽的头颅竟被它们生生钻开,露出中间那乳白色的脑髓来。它们欢喜地埋首其中,不多时,就将那团拳大的脑髓吸了个干干净净。   它们细小的脸上显出极度满足的表情,大大的眼睛眯着,身躯酒醉般地摇晃着,想飞到秋璇身上,却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秋璇弯下腰来,将它们抓起,放在自己肩膀上,它们就相亲相爱地偎依在一起,满足地沉睡了。   秋璇柔声道:“咕咕和噜噜说,谢谢你。”   郭敖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秋璇眉头皱起,道:“你不想带我去见步先生了?”   郭敖笑道:“这两只头颅,不过是我的礼物而已,本就是送给咕咕和噜噜的。只是想问你,你愿意接受我的挑战么?”   秋璇凝视着他,夕阳之中,郭敖显得那么桀骜不逊。   淡淡地,她笑了:“我接受。”   郭敖道:“有个人忠告我,绝不能向你出剑,但我是剑客,剑是我唯一的武器,所以,我的挑战就是比剑!”   秋璇嘴角挑起一丝揶揄的微笑,道:“那人的忠告很有道理,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郭敖傲然笑了笑,道:“明晨露晞之时,我会再来,一剑取你鬓角的红花。若我败了,不妨拿我的脑浆去喂咕噜!”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夕阳布散在他身上,看去是那么辉煌。   秋璇轻轻抚摸着两只怪虫的背脊,喃喃道:“看到没有,又来了个很有趣的人呢……”   郭敖并没有回那间茅屋,他走到了石亭中。   步剑尘已不在了,郭敖仰天沉思良久,缓缓坐了下来。他的真气缓慢而生涩地运行着,逐渐打通身上闭塞的经脉。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回来了,那个一剑纵横江湖的郭敖,又回来了。   “你绝不能向她出剑!”韩青主并不止一次叮嘱过他,这叮嘱,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答案就在明晨,那时,他将刺出这注定的一剑。   明晨。   阳光渐暗,将漆黑的影子布散在他身上。黑夜来临,然后就是黎明。 第六章 紫府仙萧来凤凰   黎明。   郭敖慢慢踱着步,走过了海棠花径。   海棠带露,分外娇艳,郭敖走得很小心,似乎每株海棠都是一位沉睡的美人,不忍惊动。   步剑尘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重担,同时也给了他生活的意义,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生命的跃动。郭敖并非一个愚者,很多时候,他鲁莽,冲动,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思考罢了。江湖风雨,人又何必那么冷静?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慎重。   韩青主的叮嘱,绝非空穴来风。秋璇身上的两只怪虫,竟能让上古龙种隆准兽如此畏惧,绝非凡物。昨日她用来缚绑郭敖的丝线,细到了极处,但坠了个人后,无论隆准兽如何吸扯,都绝不断折,韩青主出手一剑,虽然将丝线斩断,但郭敖看得出来,他已出了全力。   这么小小的一段丝线竟然要让韩青主尽全力,又岂是寻常的宝物?但秋璇却弃之若敝履。身家十万的富翁,丢了一两银子绝不捡起,难道这条宝丝在秋璇看来,不过是十万身家中的一两银子?   郭敖越想心下越沉,剑道的根基便是信心,他还有足够的信心击出那一剑么?   秋风萧萧,也有些寒了起来。   满地海棠,美人依旧。   秋璇笑看着郭敖,似乎有些期待:“你打算如何击出这一剑?”   郭敖沉吟着:“海棠无辜,不应染上杀气。在这里,我无法出剑。”   秋璇深深看了郭敖一眼,笑道:“就冲这句话,我让你挑选比剑的场所。”   郭敖仍然沉吟着,缓缓道:“姑娘天纵蕙质,想必明白,无论什么剑,都绝非简单的一柄剑,不但要看手持的是什么人,还要看是在哪里施展的。君子所持之剑大若天下,中正平和,剑虽能御,气不能挡。小人所用之剑阴狠毒辣,旁逸斜出,剑锋若针,剑气若瘴。而海棠从中,刺出的无非是花下之剑,浓艳风流,可舞而不可斗。绝巘顶上,刺出的却是肃杀之剑,夺命锁喉,凌厉如电。”   秋璇笑道:“想不到你对剑中之道也颇有领悟。”   郭敖一笑,道:“宋代有位奇侠叫龙八,他所施展的瀚海长风掌以山川灵秀之气为力,一掌拍出,山川为动,沛不可挡。越是在钟灵毓秀的地方,掌力便越是沉郁雄厚。在下不才,尚有几分追慕先贤之情,知道要挡住姑娘之剑,也需要借助山川秀气,助此剑意。”   秋璇目中光芒晕转,似乎提起了兴致:“你要借什么山川秀气?”   郭敖道:“韩青主屡次警告我,绝不能向姑娘出剑,所以,我这一剑,该是赌命之剑,所以,要借就借天下最灵秀的山川。峨嵋。”   峨嵋,自然是他非去不可的地方,因为他担心李清愁,他知道天罗教在剿灭少林武当之后,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峨嵋派,去峨嵋通报的李清愁现在怎样了?   能约秋璇远上峨嵋,既能避开华音阁中种种防御,又能打听李清愁的消息,实在是一举两得。   秋璇笑道:“那可就难了,此地距离峨嵋怕不有千里之远?”   郭敖摇头道:“若无峨嵋助剑,我甘拜下风,但若是身在峨嵋,我有必胜的信心。”   秋璇笑了。笑得很婉媚,笑得有些揶揄,又笑得善解人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绝不能去峨嵋,所以才这样说。”   郭敖道:“绝不是,至少我还有这柄剑。”   紫光一闪,舞阳剑被他横握在手中,光芒吞吐不定,一线龙吟从剑身上发出,婉转缭绕于海棠花丛中。   秋璇双目凝注在剑身上,她自然认得,这柄天下无敌的宝剑。这柄剑本就可以震慑天下,有此剑在,天下绝无不可能之事!   因为此剑属于那个辉煌的名字。虽然那人已不在了,但剑势声威仍在,绝没有人敢小觑。   秋璇脸上浮现出一丝郑重,道:“好,我相信你,我们这就去峨嵋!”   她看着他,轻声道:“你知道么?我很想你打败我!”   郭敖脸上沉吟之色更浓——只有天下无敌的人,才盼着别人打败他。   难道秋璇的修为,竟高到如此境界了么?   秋璇悠然走过海棠花丛,在落花中间,伏着一只巨大的鸾凤,长几四丈!它身上覆满了七彩的羽毛,高昂着凤头,看去神骏英武。   郭敖大骇,几乎错疑自己到了琼岛仙府中。他绝没有小看秋璇,但仍想不到秋璇竟豢养着如此灵物!秋璇见他那发呆的表情,笑道:“这是假的。”   郭敖这才注意到,那鸾凤一动不动,果然不类活物。但是此等巨大精致的一只鸾凤,纵然是木头雕成的,也是珍稀之极。就是不知道秋璇带他来看这只木鸾是什么意思。   秋璇道:“它虽是假的,但却能载我们到峨嵋去。”   此物能载他们去峨嵋?郭敖几疑自己听错了!   秋璇解释道:“前日华音阁截获了这只璇玑青凤,钧天部详审之后,云是从峨嵋飞过来的。此物制作极为精巧,钧天部一时也不明如何操作,但此凤本就被设定为飞回峨嵋,只是被我们捉住了,才羁留此地。你要去峨嵋,那就上来吧。”   说着,她身子翩然飞起,落在了青凤头上。   郭敖有些犹豫,但大话既已经说了,又岂能改口?当下运起轻功,也跳了上去。   秋璇在青凤头顶扣了几下,几片雕琢精致的水晶薄壁从四面升起,将两人护住。跟着青凤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突然两丛金光从凤目中射出,金灿灿地直烛两三丈远。那青凤抖翅剔羽,突然身子拔空而起,在华音阁上空打了个盘旋,直向西南飞去。   身在空中,眼界清阔,秋璇心怀大畅。她强行将璇玑青凤从钧天部要过来,便是想遨游天际,一扩胸臆。此时心愿得遂,高兴之极。   至于与郭敖的一剑之约,反正他必败无疑,也就不放在心上。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郭敖双目中渐渐升起一股恐惧之意。惧意越来越深,天不怕地不怕的剑神郭敖,身子竟慢慢颤抖起来。   那无边的狱火,狰狞的捶打之声,竟仿佛从天际徐徐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青凤嘹亮鸣叫着,越过山川大地。   峨嵋,已遥遥在望。   步剑尘缓缓抬头,望着那遥远的天际。他知道,自己也要行动了。在郭敖还未正式就任华音阁主之前,他一定要消除所有的变数,力求不出现任何的阻隔。   最大的变数,就是卓王孙。   步剑尘甚至能看到那双心怀天下的眸子,他的手紧紧握起来了,他耳边响起丹真的话:   卓王孙必将会是华音阁的主人,也是华音阁最后一任主人。   他万万不能让华音阁灭亡,那是他的承诺。   白云缭绕在千年沉寂的崖壁上,静默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那青凤在崖边盘旋着,缓缓坠下,穿云而过,两人面前显出一个巨大的洞口。青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缓缓自洞口飞了进去。   随着青凤翔舞,那洞府次第亮了起来。   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色、紫色的灯依次闪亮,将洞府笼罩在一片七彩的异辉中。那些灯通体都是水晶雕就,光芒柔和明艳,灯光流转,就宛如泻水流波一般,绚丽已极。   秋璇笑盈盈地四下张望着,深感此次没有虚来。   郭敖的身体却已开始颤抖。   那洞府越深入便越是广大,似是整个山腹都被淘空了一般。里面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秋璇竟一样都不识得。最为奇异的是一朵巨大的莲花,高十数丈,花瓣紧紧闭合着,矗立在洞府的正中央。   青凤围绕着那朵莲花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莲花竟慢慢绽放开来。   莲蕊正中间盘膝坐着一个白衣人,他手中拿着一只拂尘,指引着青凤盘舞落到了莲房之上。那莲房径长七丈,广大无比。白衣人放下手中的拂尘,向青凤走了过来。   他似乎并没想到青凤身上竟然藏了两个人。   秋璇脸上闪过一阵笑意,她知道,这个人必然很有趣。   咯咯一阵声音传来,秋璇微觉讶然地转过脸来,就见郭敖死死盯着白衣人,钢牙几乎咬碎。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郭敖认识这个人?   正疑惑之间,就听郭敖用一种压抑之极的声音嘶叫道:“钟……钟成子!”   白衣人身形倏然顿住,他眼中闪过一阵冷冽寒意,直盯向青凤的头颅。他的眼神立即变了,变得有些困惑,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   他眼中的寒意完全消失,他的人也变得潇洒而悠闲,仿佛看到了多年的老友,又仿佛突然拣到了倾国连城的珍宝:“你还记得么,三年之前,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回来的!”   郭敖目中几乎喷出火来,紧紧盯着钟成子:“你……你这恶魔,你竟然还不死!”   钟成子大笑道:“怎么会死?我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我居于大罗仙境中,不与凡俗同染,怎会死?你此次回来,是不是想求我完成上次未竟之事?”   郭敖大叫道:“住口!住口!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他面孔涨得通红,似乎全部生命与力量都化成了怒火,将他整个人都焚烧起来。   秋璇不禁有些讶异,郭敖的反应怎会如此剧烈?   上次未竟之事?那究竟是什么?   钟成子目中闪过一阵狂热:“还是说,你已经突破了大罗仙障,自行用心火锻造出了不败心剑?那就施展出来吧!”   他双手张开,无比真诚地道:“来,刺我一剑。如果你真的修成了不败心剑,一定可以破我护身的大罗仙阵。来,杀死我,让我看到我三年的期待没有落空!”   郭敖大叫道:“那我就杀了你!”   他猝然出手,身子猛地向前冲去。一道紫色的艳影随着他的身形飙射而出,化作一丛怒放的剑华,在他身周蓬炸而开。剑光盘旋飞舞,威力愈来愈大,最后凝结为一道深紫的光影,厉啸震响整个洞府,向钟成子冲去。   这一剑,乃是凝结了郭敖重伤这几天来的所有心得,是他参悟剑道更上一层楼之后的率意而为,这一剑出手,郭敖有信心胜的过凌抱鹤的清鹤剑。   但钟成子脸上却泛起一阵失望之意,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身后倏然闪过了两道凌厉的白光。   白光在他身前交击,形成一个巨大的、耀眼的十字,跟着横扫而出。一阵断金曳玉的巨响爆出,郭敖连人带剑都被这个巨大的十字斩中,禁不住踉跄后退。   白光消散,那十字显出它的本来面目,却原来是两只巨大的刀刃。刀刃的尾端互相连接在一起,也不知钟成子用了什么手法,让这刀刃宛如手臂一般,可以自由曲伸、摇摆。   这两截手臂一样的刀刃从钟成子的背上伸出,让他看去就像是个生了四只手臂的怪物,这怪物正充满了失望与惋惜地看着郭敖,摇头道:“不行,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不但没修成不败心剑,连大罗仙障的第一层都没有勘破。那个连凌天宗都击败的少年剑神哪里去了?(事详《舞阳风云录?长空剑诀》)为什么我有种看到蠢材的羞耻感呢?”   他越说越怒,白光闪动,巨大的刀刃追着郭敖刺了出去:“我费尽了心血,就培育出你这个废物来么!”   郭敖发出一声受伤的咆哮:“你这妖人,谁让你培育了!”   他恶狠狠地刺出一剑,却被那刀刃轻轻挡了回去。   钟成子的声音里满是受伤的失望感:“我为什么选择了你这个蠢材,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你一定能够突破天人极限,修出剑中极道呢?”   他也暴躁起来,两只巨大的刀刃狠命地挥舞着,暴雨一般地击向郭敖。   秋璇脸上闪过一阵讶异,她实在没有料到,这个蜷缩在山腹中的苍白男子,武功竟然高到如此程度,白光交斩如电,将郭敖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竟然真的想杀掉郭敖!   郭敖还不能死,她还期待着郭敖的那一剑。想到一剑刺出后郭敖的表情,秋璇就觉得极为有趣。就算单为了如此有趣的事,秋璇也绝不能让钟成子杀了郭敖。   她身子翩然飞下,叫道:“住手,你不能杀他!”   钟成子冷冷一笑,背后突然又升起一道白光,闪电般隔挡在秋璇和他之间。他没有向她出手,因为这隔挡已经足够了,料想如此坚韧的屏障,眼前这个娇怯怯的小姑娘是无论如何都突不破的。   哪知秋璇的身子轻轻一转,白光贴身而过,已落到钟成子面前。   钟成子惊讶地转过脸来,他开始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小姑娘。   白光倏然收回,转而斩向郭敖。三道巨大的刀刃纵横飞舞,击得郭敖透不过气来。   钟成子脸上却转回了那股散淡而优雅的笑意:“小姑娘,你想不到见识一下剑道中的极诣?”   郭敖脸色陡变,大叫道:“不要听他胡说!”   钟成子脸色一寒,刀芒陡摧,将郭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秋璇的目光却柔和而温煦:“你看到我现在的武功了么?等你领悟到剑道极诣之后,随手一剑,就可以破尽我护身的大罗仙阵,一剑将我击杀。不但是我,天下任何高手,你都想杀谁就杀谁。那种傲视天下的姿态,唯有你才能拥有。小姑娘,你想不想试试?”   他的目光变得热切无比,狂烈地盯着秋璇。   只要身在武林,就没有人能抗拒这种诱惑,钟成子有足够的信心!   尽管那锻造过程的确惨烈了一些,让郭敖这样的蠢材望而却步,半途而废。但他相信,真正的天才是不会畏惧这些的。   而秋璇,也许就是他穷一生精力所要寻找的天才。   秋璇笑了:“剑道极诣?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钟成子急忙道:“当然有,绝对有的!”   秋璇蹙起眉头:“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这种空口无凭的事情,我该怎么来相信你呢?”   钟成子见她有些动心,一腔热望登时被完全引起,再也控制不住,急道:“我现在就演给你看!”三道白光倏然回转,托着钟成子飞了起来。   秋璇的脸色有些变了,她已看出,钟成子方才并没有施展出全力。   难道他的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境界,应对郭敖这样的高手都如此轻松?钟成子这一飞几达四丈,三道白光交击成一朵娇艳的白花,升腾在他身周,将他严严密密地护住。   便在这时,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剑光。   那仿佛是情人眸子中的一丝怅然,又仿佛是盈盈秋波中的一抹慵懒。   白花依旧光焰烛天,但却掩盖不住这抹剑光那淡淡的冷光。   钟成子胸前忽然爆出一片血光,威力浩荡无边的白花竟然无法护住他,被这一抹冷光斩成重伤!白光轰然散乱,每只巨大的刀刃上都留有一道深邃的斩痕。   这一剑,竟然是无坚不摧,无力不破!   钟成子身子坠落,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不断涌出,但他的脸上却满是欣喜之意,大叫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穷一生精力模仿出来的剑道极诣。要知道这只是模仿,若是真正的剑道极诣,这一剑就足以要我的性命!你该相信了吧?”   他兴奋的目光呆了呆,因为他的面前已没有了秋璇的踪影。他极目搜索,才发现在他演示剑道极诣的时候,秋璇已经乘机拉起郭敖,冲向了一个泛着微光的洞口。   有光,便有路。   她想逃走?钟成子费力思索,见到了这么高明的剑术,她竟然还想逃走?   她竟然一点都不动心?   这怎么可能!   但看着他们奔向的洞口,钟成子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是禁忌啊,尤其是郭敖的禁忌。 第七章 一世魔魇起彷徨   幽光极为隐晦地闪烁着,仿佛是在向他们宣示生之希冀,又仿佛是在诱惑,诱惑他们投入到更大的黑暗中去。   郭敖突然住脚,一股恐惧感从那幽光中喷薄而出,硬生生地植入到他的心中。   那是一位高手对于危险的直觉,曾在危急关头数度救了郭敖的性命。   难道有什么更可怕的敌人藏在这洞中,等着阻杀他们?   难道那敌人比钟成子更为可怕?   郭敖目中泛起了一阵复杂的神色,命运再度以广漠的未知姿态矗立在他面前,让他感到无边的恐惧。   这种恐惧,原本只存在于那些残破的记忆里,多年来重未有过,而今却如此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   秋璇皱眉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的确有些来不及了,因为钟成子背后又伸出几只更粗更长的刀刃,正以刃为足,向他们缓缓逼了过来。   进还是退?   郭敖一咬牙,拉着秋璇的手,冲进了洞穴那淡淡的微光中。   隐约之中,他听到了钟成子一声长叹。   幽光越来越盛,将他们包围住。两人被这幽光吞没,只剩下脚步声撞在洞穴的壁上,铿锵作响。   郭敖的脚步猝然顿住,再也不肯前进半步。   秋璇一下停不住脚步,但郭敖的手紧紧攥住她,拉得她手臂一阵剧痛。秋璇讶异地看了郭敖一眼,却赫然发现郭敖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眸子完全被惊恐塞满。   秋璇心中升起了一阵错愕,她看到的似乎不是个身临极度危险的剑客,而是一个被惊惧压倒的孩子。   她忍不住顺着郭敖的目光看去,美丽的面容瞬时也被惊愕充满。   这并不是通往山外的通道,而是一间小小的房子,是间陈列室。只是那些陈列品太过于奇异。它们每一件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仿佛是一团写满了墨,然后揉烂了的纸团,被乱糟糟地堆在了这里。但盛着它们的托盘,却是镂刻了极为精致的花纹的金盘。   一丛巨大的水晶从金盘中矗立而起,将它们包裹在中间,它们就仿佛是亿万年前的化石,被冻结在这巨大的水晶中。   这一团团模糊的陈列品,却恍惚散发着极为诡烈而残忍的气息,让人不忍再看。   因为,它们实在太像一个个的人。   一个个被扭曲,揉烂了的人。   秋璇甚至看到了一个头颅,那个头率头颅尚且完好无损,也因此它面部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动,生动到它每一丝纹路中所表现出来的恐惧,都足以骇破一个常人的胆。   秋璇忍不住想象,那团污糟的黑团,实际上就是它的身体!这个想法让她禁不住一阵恶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法,会将一个人的肉体蹂躏到这等地步?   秋璇呆了片刻,转身向外冲去。她绝不愿在这里多呆哪怕一秒钟。   猛然一声响,郭敖一头栽倒在地。   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秋璇,任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那仿佛是沉入奈河的鬼魂所握住的最后一丝温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的。   郭敖双目紧闭,身子抽搐着,竟已昏迷了过去。   秋璇怔了怔,将头上簪着的海棠摘下,用力向郭敖眉心刺去:“快些起来!这里不能睡的!”   一个声音道:“每个月的十五,我都要到这间房子里呆半个时辰,好好看看我的这些作品。”   钟成子身形潇洒地踱了过来,尽管鲜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还在不停地向下流淌,但他却全然不觉。   他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傲岸,看上去荣耀无比:“虽然它们都失败了,但却源于一个伟大的构想,所以它们一样伟大无比。”   他的目光从这些污团上掠过,目光中带着无限的赞赏:“每次我坐在这间斗室中,我都觉得是与伟大同在。”   他的目光掠过它们,最后落在抽搐的郭敖身上,那声音柔和无比,仿佛带着无上的慈祥:“再次回来的你,是为了完成我的构想,还是响应着它们的召唤呢?”   他的双手大大张开,仿佛要拥抱这些污团:“它们都是你的兄弟啊!”   昏迷中的郭敖仿佛听到了这句话,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秋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你……你说这些都是他的——”   她仿佛觉得这两个字很残忍,犹豫了许久,方才吐出:“兄弟?”   钟成子微笑道:“不错!它们都很伟大,为了成全他们中最优秀的一个而牺牲了自己。若不是郭敖这个懦夫在最后关头逃走,它们就不会死得这么没有意义了。”   他的眸子落在秋璇身上:“所以你肩负的责任重如泰山,它们将因你而变得伟大无比,而我的构想,也将实现。”   秋璇冷笑道:“让我完成你的构想?你可知道我是谁?”   钟成子的微笑优雅无比:“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公主,是造物伟大的创造——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体内流淌着的每一滴血液,只有真正的剑道天才才能拥有,别再逃避了!”   一只只刀刃从他背后伸出,将整个洞口挡住。刀口上反射着洞中充斥的幽光,那幽光漂移着,无边无际,不可捉摸。   秋璇忽然想到,这幽光正是从禁锢着那些污团的水晶上发出的。   她用力地抓住了郭敖的手。   但郭敖却连动都不再动了。钟成子脸上的微笑让秋璇有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她突然抽出一柄匕首,猛然刺在了郭敖的肩头上。剧烈的疼痛让郭敖倏然弹身而起,然后,他的目光便被那些养在水晶中的污团紧紧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曾几何时,他熟悉他们每一人,他熟悉他们每一张脸。   他也记得他们离开他,走向那团烈火时的惨叫,最后,是他在那团烈火中。   那是地狱般的回忆,本被紧锁在郭敖的心底,是他永远不愿触及的。   但现在,这个封印被血淋淋地揭开了,于是悲痛与惊惧一齐来。   他想要伸出手来,触一触这些早就迷失的脸庞,但他却不敢,他只怕一动,就会再落进那个梦魇中,再也醒不过来。   钟成子带笑的声音传了过来:“还记得被他们包裹住的感觉么?”   这句话猛然刺进了郭敖的心,他那宁静的身躯再度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法控制的颤抖!钟成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似乎是在享受着郭敖的恐惧。   一阵苍凉的怒啸自郭敖的口中发出,他的双目猝然转过来,冷冽地盯在钟成子的脸上。他的颤抖那么剧烈,但这双眼睛却极为安静,仿佛天地改换,风云变诡,都不能影响这双眸子!   因为这眸子中再也没有任何感情。   那是伤到极处,怕到极处后的宁静。   撕裂的怒啸带起郭敖的身躯,向钟成子冲了过去。钟成子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白光骤然激烈,他背后的刀刃带起一阵七彩疾风,向郭敖斩下!   郭敖并没有闪避,刀刃斩在郭敖身上,那些七彩光晕瞬间透体而入,深深钻入了他的血脉中。然而郭敖一刻也不停,一拳向钟成子的脸上轰去!   这一拳一出,满洞幽光登时黯淡,十几块巨大的水晶一齐破裂,郭敖拳头上涌起一篷鲜血,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突然生出,牵引着那炸响再度汇聚到这拳头上,仿佛带着十几人的怨恨,痛快地轰在了钟成子的脸上!   钟成子的脸立即扭曲,被这一拳砸得直向后跌出,重重撞在了洞壁上。   他那精妙无比的大罗仙阵,竟然挡不住这一拳。   但他却狂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宝一般:“打得好,打得好,从此,大罗真气已然注入你的身体,你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郭敖大踏步向他冲来,却被秋璇一把抓住,叫道:“快走!”   郭敖头脑稍稍一清,知道钟成子奇怪的机关极多,再不走,只怕再也不能逃脱了,急忙与秋璇一起,向洞外奔了出去。   钟成子的狂笑声轰彻整个山洞,远远传了过来:“你一定会再回来的,你记住,这是你的宿命!”   这笑声宛如诅咒般深深刺进了郭敖的心中,他咬住牙,拼命压住心底的恐惧,狂奔而出。   这一次,他们并未受到任何阻拦,顺利地冲出了山洞。但山洞在悬崖的正中,他们无处可逃。上视是苍茫的天空,下视是青翠的山谷,他们就悬在半山腰中。   秋璇皱起了眉头,也许他们应该抢下那只璇玑青凤的。   郭敖忽然放开她的手,向自己的胸口抓去。他的表情极为痛苦,似乎要将体内某种肮脏的东西挖出来一般。   片刻之后,他似乎发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只得颓然住手,仰头向天空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凄厉,震动云霄。他突然踊身一跃,向谷底跳下!   这并不是要逃命,而是自杀。   秋璇大惊,不明白郭敖何以如此,伸手欲要拉住他,却又哪里来得及?   云雾缥缈,崖下早已不见的郭敖的踪迹。她从怀中将那两只怪虫掏出来,道:“咕咕、噜噜,快些帮帮我!”   那两只怪虫尚在沉沉睡着,闻言强自张开眼睛,不甘心地啸叫一声,慢腾腾地张开两只巨大的耳朵。秋璇身子凌空跃起,两只怪虫四只巨大的耳朵尽皆张开,仿佛四只巨大的伞,将风兜住,让秋璇平稳落下。   山谷中是一片浓密的丛林,里面生满了藤蔓野草,积了厚厚的一层。也因此,当秋璇找到郭敖的时候,发现他虽全身是伤,却并未送命。只见郭敖嘴紧闭着,绝不肯说一句话。秋璇知道,在那个山洞中,一定留有郭敖极为痛苦的过去。   她轻叹一口气,沉默地拉起郭敖。   郭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量向外爬去。藤蔓缠住了他的脚,他就使劲蹬扯着,野草挂住了他的手,他就用力撕抓着,仿佛要将恶魔植入自己体内的种子驱除。   然而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是远离这个山谷。   他想要离开的也许并不是这个山谷,而是那段记忆,那场梦魇。   秋璇静默地跟在他身后,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要走出自己的心,终需只能靠自己。   一天一夜的挣扎,他们终于走出了山谷。   秋璇已彻底对这次峨嵋之行失去了兴趣,她只想快些回到华音阁,躺在自己那片海棠花丛中,尽情欣赏美酒与夕阳。   江湖险恶,秋璇甚至后悔再次踏足于这片土地上。   朝阳升起的时候,郭敖脸上的狂乱已经渐渐平复。甚至,比以前还要冷静、坚毅。但他的眼中,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他机械的向前走去,却并不是在下山,而是上山。   秋璇望着他的背影,竟隐约感到有些陌生。 第八章 瑶台飞血战龙狂   上金顶。   秋璇有些讶异,她这才想起,他们来峨嵋的目的,是为了借助山川灵秀之气,让郭敖施展出最强一剑,决战于峨嵋之巅。   难道郭敖还没有忘掉这件事么?   郭敖的脸色越来越冷。时近正午,蜀地日色幽淡,穿过峨嵋无边翠木,变成一片森碧,再照在郭敖的脸上,便将他的脸照得斑驳陆离、阴晴不定。   金顶已然在望。   郭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秋璇道:“我将比剑的场所选在金顶大殿之前,你没有意见吧?”   秋璇默然,点了点头。无论在哪里都一样,都只会以郭敖惨败而告终。   钟成子的刀刃并非指向秋璇,他只是在炫耀,在求告。否则,他早就死了。   不要向秋璇出剑,这也是个禁忌。   金顶寂然,大门紧闭,似乎整座山都在沉睡着,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郭敖猛然用力将大门撞开,里面的目光齐唰唰地向他们转了过来。   秋璇没有想到,门内院子中竟然有这么多人,几乎将整个山头都塞满!这些人都穿着红黑相间的长袍,手上都握着兵器,可以看得出,他们的武功都不弱,甚至不少都是威震一方的高手。   那些人显然没有料到二人的闯入,目光中充满了震惊。   郭敖却长笑了起来:“我没有失望,今日我赢定了!”   他转身向着秋璇,悠然道:“这些就是我的剑!”   秋璇看着他,眸子渐渐亮了起来,她嗅到了一丝有趣的味道。   她能看出,从那个阴暗恐怖的洞穴中走出之后,郭敖身上起了某种莫名的变化,或许,这能让峨嵋之行变得有趣起来?   她甚至有些期待郭敖的出手,让她好好看看,他究竟要刺出什么样的一剑。   郭敖转过身,缓缓向人群的正中间走去。那些人想要拦住他,但郭敖身上升起一股异样的杀气,却让他们不敢妄动。但当郭敖逼近大殿时,几十把长剑同时亮了起来,雪浪般的剑光连成一片,将郭敖挡在了外面。   郭敖低下头,血,将他的鞋袜染湿,他循着血流来的痕迹看去,就看到了一具扑倒在台阶上的尸体。那是一具女尼的尸体,郭敖知道她死的时间并不长,因为鲜血透过鞋袜,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这样的尸体还有很多,歪歪斜斜地倒在台阶周围,将大殿围了一圈。   殿门口,守着几十名女尼,脸上全都布满了惨烈的表情,郭敖看到了她们的心情,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种誓死保卫某物的决心。   所以他停住,转过身来,就站在这群女尼身前,面向着那些人。郭敖的目光掠过他们,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是天罗教众,也知道你们是来灭峨嵋的!”   众人耸然动容,所有的目光齐聚在郭敖身上。郭敖笑道:“我们并不相干,我是来比剑的。”   那些人稍稍松了口气,郭敖身上透出的气息让他们感到有些压抑,他们决不愿意在即将攻灭峨嵋的时候,惹上这么一个难缠的对手。   哪知郭敖却说了句让他们费解的话:“但见到你们,我忽然想起我的另一把剑来。”   他的手伸出,一把洋溢着淡紫色光芒的古剑出现在他掌中,郭敖手指抚过剑锋,那剑身上响起一阵微微的啸音,一望而知是柄绝世的好剑。   众人中有几人见识广博,禁不住叫道:“舞阳剑!你是剑神郭敖?”   郭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反手将舞阳剑插在台阶上,淡淡道:“舞阳剑以山川秀气为剑,但现在,我的剑却是你们!”   他猝然凌空一抓,随着他手势才抬,一篷诡异的红光突然从他手间溅射而出,竟随着他的五指布散满周围一丈,鲜血飞溅,五名天罗教徒的头颅被这几道红光掠过,直飞向天!   郭敖缓缓收指,他每根指尖上都凝结着一点鲜血,他将沾满鲜血的手掌加于额头,阖上双目,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在享受这血液的温暖。   然后他睁开眼睛,双目已变得完全赤红。   他的手再度挥出,诡异的红光闪电般掠过,又有十几人被这红光扫成两段!   而每杀一人,红光便强盛一分。天罗教徒一阵大乱,纷纷掣出兵刃,向郭敖攻了过来,但郭敖身子已幻成了一团血光,每一动便有几人死亡!   秋璇心头闪过一阵不祥的预感,眼前的郭敖已不是她能够想象与控制的了,她再也不想继续。于是,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红光陡然强盛,一闪就到了她身前,郭敖长笑道:“我还未出手,你怎能走?”   秋璇就觉一道大力涌了过来,她纵身疾退,绯红的衣衫越过人群,飘到大殿门前。她身子才站稳,就看到了郭敖那红到诡异的眸子。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山洞中陈列的那些扭曲的肉团。   从进入山洞开始,郭敖的行为就渐渐失常。难道这可怕的剑法,也就是他封印在自己心底的秘密么?那么,他为什么又将它施展出来呢?   秋璇蹙起了秀眉,沉沉思索着。   郭敖的声音轻轻传来:“小心了,我要出剑了!”   她猛地一惊,就见几朵血花炸开,组成一幅凄美的图画。那是郭敖的手闪电般挥过,将几名教众的头颅斩下。而他的手掌染满了这些鲜血,也仿佛一朵赤红之花,妖艳地在空中滑过,逼人的剑气就从其中流泻而出,直溅秋璇!   秋璇并不担心这道剑气,她只是有些心惊。   因为,她完全看不到郭敖,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完全幽闭起来的灵魂。   她看到的仍旧是剧烈颤抖着的、昏迷着的、怀着无际无涯的惊惧,蜷缩在绝望尽头的孩子。   剑气冲天,卷起峨嵋金顶上残存的森森碧气,陡然化得凌厉无匹,带着冲天厉啸,向秋璇直斩而下。   天罗教徒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这一剑威力之强,恐怕连金顶大殿都能斩成两半!   剑气直取秋璇。   不要向秋璇出剑。这个禁忌就要在这一刻被斩碎,化为尘埃。   秋璇却全然不动,漫天红光就在触及她衣襟的一瞬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敖忍不住动容,他的剑气仿佛击到了汪洋大海中,并未激起一丝风浪。他骇然抬头,就看到两只面具。   一左一右,两只青铜面具,森然矗立在郭敖面前,几乎将面具背后的人完全覆盖住。面具的顶端有两只突出的魔怪一般的利角,上面涂满了奇怪的花纹,看上极为骇目;但面具上雕的,却是无锡阿福一样的胖娃娃脸,在满足而天真地笑着。这面具的雕工精细之极,魔怪长角的森厉,胖娃娃的富态,都栩栩如生。这两者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异样的诡秘。   面具后伸出四只红润的手掌。郭敖那威力无匹的剑气红光,就被这四只手掌挡了个干干净净。郭敖血红的双目中也不禁露出了一丝讶异。   一个干涩而有些沉闷的声音从面具背后响起:“飞血剑法?”   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另一具面具背后传出:“这等邪剑本该灭绝才是,想不到我们两个老头子又见到了。”   秋璇笑道:“既然让正义的哼哈二将见到了这么邪恶的剑法,那一定就要铲除的了。你们慢慢打,我先回去了。”   郭敖目中赤红之色更浓,长笑道:“想要铲除我?那就看你们受不受得了我的剑了!”   他一探手,红光陡长,向两边疾射而去。那两位头戴面具的神秘客同时出手,郭敖就觉两道沛然之力猛然扫出,凌空将他的剑气截断,跟着反压而下。那么霸猛的飞血剑法,竟被这两人硬生生压制住。   耳听那两人怒道:“在我们两位老人面前,还敢施展这等邪恶的剑法,难道当我们这两位武林正义使者不存在么?”   “我管你!”   “你肆意行此恶事,滥杀无辜,难道就不怕天诛地灭么?”   “你管我!”   “咦?!”   郭敖甚至能想象到两只面具后的脸的表情,他心底涌起一阵快意,忍不住长笑起来。   笑声中,众人的脸色却都有些沉重。   飞血剑法是最为邪恶的魔道剑法之一,乃是以敌人或者自己的鲜血增加剑势的威力,杀人越多,威势越盛。这种武功虽为罕见,但也并未罕见到绝传江湖的地步。几乎每一代都会有几个邪派高手,仗着这种剑法,横行江湖。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的飞血剑法,能凌厉到郭敖这种地步——这几剑一出,几有天地破碎,神鬼难当之力!   难道他还得到了其他秘法的淬炼,才让这种邪道剑法显得无所不能?   猛地一阵响亮的大笑声传来,就见峨嵋金顶上冉冉飞来三四只巨大的璇玑青凤,钟成子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好!杀得好,这样才有霸气,才会成为天下无敌的剑神!什么狗屁的天理人情,天诛地灭,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   他的手扬起,指着金顶万千人中的郭敖:“杀吧,在大罗真气的引导下,这些人都将成为你的剑,而你将成为天下无敌的剑!”   天罗教众闻言一阵惊恐,有人认出钟成子来,大叫道:“钟成子,你也是天罗教众,竟敢行此残杀同道之事,难道就不怕雄尊降怒,教主将你形神俱灭?”   钟成子大笑道:“我已与天地同寿,什么人能灭我?什么天罗教,什么雄尊,岂能约束得了我钟成子?今日我修成剑道极诣,连崇轩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们这些小孩子,还是乖乖地成为剑的一部分吧!”   他座下的青凤突然一声鸣叫,口中喷出一阵淡红色的粉雾,迅速在金顶布开。天罗教众惊恐叫道:“钟成子,你下的是什么毒雾?”   钟成子笑道:“放心,此乃桃花仙瘴,只会令你们的内息迟缓,武功打点折扣而已。”   那些天罗教众齐声怒喝,纷纷向外冲去。钟成子慢悠悠道:“但你们千万不要冲出这团红雾,因为桃花仙瘴之外,就是青梧仙瘴,沾之必死。”   众人这才看清楚,粉雾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青光,映在峨嵋山千重碧气里,十分隐晦。但山顶风那么大,却依然吹不散这层青光。想到钟成子的种种可怖之处,天罗教众不禁都是一凛。他们不由都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要是崇轩在这里就好了!   只听钟成子悠悠叹了口气,道:“若是崇教主在此,我忌惮他神鬼莫测的手段,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可真不敢动手。但现在,你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粉雾更浓,天罗教众就觉内息都是一窒,胸口烦闷之极,几欲呕出。但郭敖却感觉到无比的舒畅,这层粉雾中仿佛含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正不住灌输到他体内。他的目光越来越锐利,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浓。   哼哈二将的掌力,已渐渐约束不住那团跃动的赤红。   郭敖直盯着哼哈二将,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哼大叫道:“乖乖不得了,这小子越来越厉害了,老头子快撑不住了!”   哈也跟着叫道:“咱们这天下无敌的正义使者,看来是主持不了正义了!”   郭敖目中泛起一阵冷意,大笑道:“原来你们已经明白了,那就送你们上路吧!”   他身子倏然后退,被哼哈二将控约住的那道赤红剑芒立即被拉长,宛如一道长虹,溅射在郭敖与哼哈二将之间。郭敖身子闪电般向一侧跃出,只听一阵惨叫,被这道剑芒触及到的天罗教众,尽皆身子断为两截,浓重的血腥气冲天而起,金顶之上顿时充满了腥风血雨!   哼哈二将急忙收手,郭敖手一抬,那道剑芒顿时收缩到他的掌间,吞吐不定。漫天血气宛如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向他的掌间汇聚而去。那道剑芒更深、更红,耀眼欲盲。   郭敖长啸道:“试试这一剑!”   他身子飙射而出,赤红的剑光萦绕在他身周,宛如一个巨大的血球,向哼哈二将冲了过来。哼哈二将冷笑道:“才学了几招剑法,就想挑战老头子?”   他们退后一步,两只手掌一起拍出。一掌直立,一掌横斩,郭敖的剑光竟然无法越雷池一步!   但郭敖全然不惧,长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就等我再杀几人!”   他身子闪电般退入人群中,血浪立即高高溅起。他的身形一退即进,掌间那无形的剑光更加浓烈起来。   郭敖双目浓赤,但神情却极为冷漠:“十人之剑不能胜你们,我就杀百人,百人不能,我就杀千人!”   钟成子闻声纵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知道么,你缺少的就是这道邪魔之气啊,现在你完美了!”   郭敖赤瞳抬起,冷冷盯在钟成子身上:“我杀了这两个老不死后,接着就来杀你!”   钟成子兴奋地大叫道:“我等着你呢!只要你能杀得了我,我死都甘心!”   郭敖不再说话,双瞳缓缓垂下,照在哼哈二将身上。怨怒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开,整个金顶都被这股凌厉的邪气包围。   哼哈二将忍不住退后一步。   突地,大殿殿门轰然打开,几十位女尼鱼贯而出,秋水一般的剑光指向郭敖。   郭敖一动不动,目光却倏转森然:“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的剑为什么却对着我?”   为首一位尼姑身上遍染血迹,正是峨嵋九凤中的轩清,面容肃然道:“本派讲究的是除魔卫道,你滥杀残忍,便是魔头。”   郭敖大笑道:“我杀的都是你们的敌人,岂能是滥杀?”   轩清合掌道:“阿弥陀佛,峨嵋弟子乃方外之人,并无敌人。”   郭敖怒极,道:“那这些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难不成他们要杀你们,你们就引颈就戮。”   轩清道:“那倒不必。他们乃是凡俗之人,不懂慈悲,是以打打杀杀。峨嵋弟子志在自保,方才据挡各位施主,误伤了十几条人命,已是大为过分,死后当落血池地狱了。”   郭敖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若是死后,要生生世世都浸在什么血池地狱了?”   轩清道:“那也不至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只需消了杀意,峨嵋立时又成清净之都。”   郭敖冷笑道:“我却不相信什么神佛地狱。我只知道,若我真的放下手中刀,我立即就会落入地狱!你们是出家人,我不想杀你们,快快闪开,我要出手了!”   轩清面容无比虔诚,道:“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施主若是出手,便请先对付我们吧!”剑光如水,层层布在郭敖身前。   郭敖脸上的红光一闪而灭,冷冷道:“你们当真不闪开?”   轩清缓缓摇了摇头。她身材瘦小,裹在宽大的僧袍里,并不显眼,但现在却仿佛是一块碑,将郭敖所有去路一齐挡住。郭敖不再说话,红光倏然破空而出。   猛地眼前风声大作,一座庞然大物猛然向他砸下。郭敖心灵与剑光几乎相合,动念之间,身子已然斜退八尺。只见一个巨大的金卵矗立在他的面前。   那卵有一人多高,尽是由金色的丝线缠成,坚固之极。卵顶上,坐着一位头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哼哈二将大喜,叫道:“大哥来了!”   他们得意洋洋地对郭敖道:“我大哥嘻来了,你就威风不起来了!”   嘻、哼、哈,他们的名字可真是奇怪。   郭敖知道,这决不是他们真的名字,这三位老人看似疯疯癫癫的,功力却深到不可思议的境界,远远超过郭敖所遇过的高手。他们为什么会形影不离地保护着秋璇,郭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打败他们,取得华音阁阁主的位置。   那时他才不辱没了手中的舞阳剑。 第九章 万仞佛山曙色长   郭敖并没有多说话,手中红芒猝然击了出去。嘻惊咦一声,身形飞舞而起,红芒敲在了金卵上。立即一声稚嫩的鸣声响起,嘻落在哼哈二将的身侧,大笑道:“你惨了,也让你吃吃这个小家伙的苦头!”   一团金光从卵上腾起,显出一个通体金色的胖乎乎的虫子来。他只有拳头大小,生得却极为可爱,大大的脑袋,清秀的面庞,蜷缩着的手脚。如果不是通体金色的肌肤,倒是似极了一个极为惹人怜爱的孩子。但他的背上,却有七对蝉翼般的翅膀,轻轻抖动着,将他的身子托在空中。   金王。万蛊之王的金王。   现在,他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盯住郭敖,口中呀呀呀呀的一阵怒啸。   郭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单看相貌,便知道这只怕是种从未见过的蛊虫。他对这些假扮婴孩的怪物没有半分好感,红光掣动,厉声道:“滚开了!”   金王冷不防被这道红光抽中,饶是他肌肤如铁,也是一阵剧痛。不由得立即暴怒,“呱哇”一声儿啼,一口红雾吐出,向郭敖击了过去。   郭敖哪里将他放在眼中?飞血剑法卷起漫天血腥之气,向这团红雾搅去。哪知剑光才碰到红雾,立时便觉一阵粘滞之力四面八方涌来,将剑光困住。   郭敖吃了一惊,另一只手闪电般掠出,硬生生将这团红雾斩开,这才勉强将飞血剑光收回。饶是如此,仍觉一阵心神激荡,心浮气躁。   那金王却仿佛受了侮辱一般,一阵呱呱大叫,猛地张嘴用力一吸。钟成子脸色惨变,他所布下的桃花仙瘴与青梧仙瘴几有天地造化之功,这么多武功高强的天罗教众都不能破,但被金王这么一吸,竟宛如宿鸟投林一般,尽皆被他吸走!   金王的肚皮高高鼓起,打了个饱嗝,似乎很是满足,但目光再落到郭敖身上时,却立即暴怒起来,似是想到了郭敖击他的那一剑。呱的一声叫,又是一团雾气喷出。   这团雾气却是青红交杂的,雾气才出,钟成子脸上立即变色,大叫道:“快些闪开,这雾气粘不得!”   郭敖心头一凛,脚尖点地,身子疾退。雾气扫到了台阶上,石色忽然就变成了暗灰色。众人都是大惊,金王头斜斜抬起,看着钟成子,似是怪他提醒,倏然七对小小的翅膀一齐闪动,化作一道金光,向钟成子射了过去!   钟成子情知不妙,急忙发动大罗仙阵,几道白电缭绕而出,身子腾空而起。金王却一头钻进了璇玑青凤的躯内。那青凤通体都是钢铁铸成,却丝毫碍不住他的去势。一阵咀嚼吸食之声从青凤腹内传出,钟成子脸色更是惨变。   他知道,这青凤体内,藏着他这十几年来秘密炼制的各种蛊毒,威力极为恐怖,可以说是他的看家本领。但现在,这些蛊毒显然都被金王嚼吃了。   他究竟是什么怪物,竟有如此威力?   金王慢腾腾地从青凤腹内飞出,肚皮已然鼓得滚圆。他摇头看了另外几只青凤一眼,似是想吃,又似是已经饱了,再也咽不下了。他摇摇摆摆地飞起,抱着这几只青凤,在它们的额头上都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唇印,这才满足地向那个金卵飞去。   郭敖似笑非笑地站在卵前,悠然道:“这卵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叫你如此舍不得呢?”   金王的翅膀顿时凝止在半空中,发出一阵焦急的呼叫,似乎极为惧怕郭敖损害那个金卵。   郭敖冷哼一声,赤红的剑光烛天腾起,向金卵落下。   金王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锐啸,全力冲了过来。但他的来势又如何快得过剑光?这一剑直劈在金卵上!   一阵闷响传了出来,这一剑将金卵直劈成两半!   郭敖却忽然怔住,他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大叫:“李清愁?”   李清愁双目紧闭,坐在金卵的正中间。他的面容恬静,仿佛只是睡去了一般。郭敖双目中的赤红色稍减,伸手向李清愁扶了过去。   随着他的手伸入,卵壁上的金色退去,转而为深沉的红色,一如他的眼眸。   李清愁的双眼倏然睁开,深深盯在郭敖的脸上,缓缓道:“郭敖,你又入魔了。”   郭敖一愕,伸出的手瞬时顿住。   李清愁双目清澈,仿佛透过郭敖的眸子,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郭敖突然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他双手抱住头,大叫道:“不……不要跟我说话!”   他的痛苦叫声转化为一阵大笑:“我没有入魔,我是武功大成!你知道么,再没有人能打败我了,绝没有人!”   李清愁看着,幽幽叹息了一声,他忽然伸指,一指点在了郭敖的眉心处。   他缓缓道:“你在恐惧什么呢?”   郭敖一声大叫,李清愁的手指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连他的灵魂也一起灼伤。有那么片刻的功夫,他双目中的赤色隐去,显示出来的却是巨大的恐惧。   这恐惧瞬间将他的全身都占满,郭敖忍不住大叫道:“救我……救救我!”   但赤色转瞬而来,将他再度吞没。然而郭敖的身子却在剧烈颤抖着,那道被钟成子植入体内的大罗真气,已完全引动了三年前残存在体内的魔种,彼此呼应,慢慢成长,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心智。这道大罗真气,将本无殊能的飞血剑法化为无上魔剑,也将他变成一个充满恐惧的噬血恶魔。   他忽然明白,无论什么力量都救不了他,因为那恐惧他的心。   他无法将自己的心挖出,丢弃。所以他无法摆脱这恐惧。   李清愁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李清愁无法理解郭敖的恐惧,因为合他与郭敖、铁恨之力,绝不必惧怕任何人。而无论郭敖出了什么事,他们都绝对会站在郭敖这一边的。   那么郭敖还恐惧什么呢?   他抬头,望着钟成子,难道郭敖怕的是这个人么?他认识钟成子多年,这个人的确有些古怪的门道,但绝不至让郭敖害怕到这种程度。   李清愁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脱身,去追寻自己的困惑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空空的金卵,那里面的空间很大,足以容下两个人。   只是蓝羽去了哪里呢?   他缓缓收回目光,也收回了那声叹息。   他目注钟成子,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放过他好么?”   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玉手神医的请求,钟成子也无法例外。   他微笑着抬起双手,道:“好,就冲着神医这句话,我今日袖手!”   李清愁深深看了他一眼,扶起了郭敖。只要钟成子答应让他救治,他就有绝对的把握治好郭敖,哪怕他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鬼门关。   钟成子并没有食言,他微笑看着李清愁,似是宽容,又似是有着绝对的把握。   李清愁伸指点了郭敖身上的几处穴道,但觉郭敖体内真气杂乱之极,这几指能不能镇住他的真气,殊无十分把握。然后他伸掌抵住了郭敖的后背,将自己的本命元气缓缓渡入其体内。   这股本命元气乃是李清愁一身医术所萃,是他治病救人的根本。这股元气丰沛绵厚,连绵不绝,渡入人体内之后,就算只有最后一口气,也可以接续。   李清愁沉稳不如铁恨,狠辣不如郭敖,便是由于半生修为,都集聚在这股本命元气上。也因此成就了他玉手神医的名号。他自忖以自己的修为,本命元气入体后,至少可以将郭敖体内的异变控制住。   钟成子猛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他厉声道:“李清愁,我就等着这一刻呢!”   随着他这声怪叫,郭敖体内猛地升起一股极强的吸力,将李清愁的本命元气吸住,使劲侵夺了起来。李清愁猝不及防,那股本命元气刹时被吸去了十之七八!   郭敖的身子倏然脱出,诡烈的红芒倏忽之间笼罩住整个峨嵋金顶!   李清愁真元被夺,就觉体内空空荡荡的,胸口烦恶无比。   耳听钟成子尖锐地笑道:“郭敖此时已入魔,一切全与常理相反,你用真气助他疗伤,却无疑将他往火坑里推。却原来是你害了他!”   李清愁怒道:“你……你怎不早说?”   钟成子笑道:“我说过袖手,就一定会袖手。你看到我出手了么?”   李清愁待要再说,峨嵋金顶风云倏乱,郭敖双目赤红如血,脸上杀气大盛,一举手之间,红光怒发如电,他身边的十几位天罗教徒尽皆身首两段,   鲜血烛天而起。   郭敖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大叫道:“没有人能胜得我,没有人能欺得我!”   他血红的眸子中满是鲜浓的杀意,厉啸道:“我要杀尽你们!”   李清愁大惊,道:“不可以!”只见眼前红影乱舞,郭敖身子飞纵而来。   李清愁一咬牙,玉手陡然伸出,向郭敖弹来。   红血如潮水般倾泄而下,李清愁本命元气被夺,却再也无法抵挡。只觉胸前一阵烦恶,李清愁不禁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使劲向后拉去。   铿然声响中,郭敖一剑斩在了地上,整座峨嵋山仿佛都晃动了起来!   李清愁脸色微微一变,郭敖血红的眸子追着他映了过来。那道猩红的剑光,也一直追着他袭至!   但背后的这只手仿佛有通天彻地之能,无论郭敖的剑法如何猛恶,依旧不能斩到李清愁的衣角。   郭敖目中杀气猛地大盛,身子斜窜而出,冲进天罗教人中就是一阵乱杀。   李清愁身形稍缓,只见拉住自己的人,正是那个头戴青铜面具,自称为嘻的神秘客。   只听他肃然道:“看来我们三位糟老头子要大开杀戒,共出一掌了。”   话音才落,三人一齐举起了右掌。但见三只手掌尽皆呈玉白色,在浓艳的血气中,犹如佛骨般刺眼。手掌缓缓翻动,顿时一股沛然之力自三掌中生发,湛然向外排去。   这三掌所夹的威力,竟仿佛能改天换地!   李清愁大惊,道:“三位前辈,不能杀他!”   嘻搔了搔头,道:“那可就难办了,我们的乾天神掌施展出后,天下无敌,威力至强至猛,要杀他容易,但若只是伤他擒他,可就千难万难了。”   李清愁道:“他受钟成子引诱,一时入魔,前辈千万要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绝不能杀了他啊!”   只听一声冷哼传来:“他要有改过自新的机会,那被他杀死的人呢?”一人森然踱了过来,正是峨嵋派的轩清。   她冷然望着李清愁,道:“先诛杀此獠之后,再杀你为心明、心清师叔报仇!”   李清愁轻叹道:“二位师太绝非我所杀,此心天日可表,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轩清冷冷道:“我现在就明白的很!”   嘻看了轩清一眼,又看了李清愁一眼,突然道:“还有一个办法能行,你们想不想听?”   轩清的脸色稍缓,道:“前辈请讲。”   嘻微笑道:“在大罗真气的控制下,他已完全入魔,加上他以前曾习过正宗的魔道武功飞血剑法,如今以魔御魔,绝非常人所能控御。除非我们三人用乾天神掌将他摧为肉泥,否则他便会噬血增强功力,威能越来越高,直到杀尽这里所有的人。”   他越说,轩清便越是心惊。只见郭敖来去几如电,红光剑芒越来越强盛,知道嘻所言非虚。急问道:“那该当如何是好?”   嘻肃然道:“峨嵋派素称为降魔第一,这个法子,就须在峨嵋派中求。”   轩清愕了愕,道:“在本派中求?那是什么?”   嘻一字字道:“那便是峨嵋派的镇派绝学:慈航普度!”   轩清叹道:“本派绝学慈航普度乃降魔第一心法,将本派弟子的所有修为集聚到一人身上,显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之法像,降魔镇邪,无拘无碍。但这门武功反噬之力极强,自心明、心清师叔死去后,本派已无人能承受住慈航之力了!”   嘻笑了笑,道:“不!这里有一人能承受。”   轩清摇头道:“前辈说笑了,弟子虽然有先入地狱之心,但委实力有不及,无法胜任。”她长叹一声,神色黯然,似乎为自己无力化解这一惨劫而悲哀。   嘻悠然道:“那就是他!”他伸指指向的,赫然是李清愁!   轩清愕了愕,愤然道:“他杀害了心明、心清师叔,我们绝不会与他同仇敌忾!”   嘻淡淡道:“但此时邪魔横行,而这是唯一的办法。”   轩清牙齿使劲咬住嘴唇,目中喷出热火,盯着李清愁。   李清愁心下黯然。只听嘻道:“但慈航普度威力无比,你虽修为够了,但仍有极大的可能从此武功尽废。你可愿意?”   李清愁看着那个神魔般的血影,想到他们共行江湖的逍遥,指点江山的豪情,不由道:“我愿意!”   轩清嘶声道:“你休想!我不会将全身功力都传给你的!”   嘻悠然道:“你应该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是执着于个人恩怨,还是降魔卫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的!”   轩清大叫道:“不要再说了!”   她紧紧盯住李清愁,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她仿佛要靠着两只眼睛就将李清愁嚼碎,吞没。她很想冲上去,一剑捅死这个杀了她师父师叔的人,但又有个声音告诉她,江湖上人称玉手神医的少年高手,也许真的是唯一能承受住慈航普度那无上威力的人。   至少在现在的金顶,是这样的。   ——除魔卫道,还是个人恩怨?轩清的心都在滴血。   她猛地回头,大叫道:“结普度大阵!”   峨嵋弟子脸上都是一阵犹豫,轩清嘶声道:“准备施展慈航普度!”   她的身子飘然而起,就趁着峨嵋山上的风雾,飞舞了起来。   缁衣飘转,尽含慈悲。   嘻道:“莫怪我老人家多嘴,慈航普度讲的是心,你若是勉强,就不必施展了。”   轩清咬住牙,不发一言,但她的身子却不再停下,脚步越来越急,带着峨嵋派的十数个弟子,一齐围着李清愁旋转曼舞。   缁衣开谢,如蝶飞扬。   突然,她们一齐出掌,击在李清愁的背上。立即一圈氤氲的佛光从李清愁的背上腾起,迅速没入了他的体内。李清愁不禁发出一声曼啸,身子飞纵而起。   半空中倏然大放光明,金顶半空中,忽然显出了一圈七彩丽辉,萦绕缠绵,组成了万丈毫光,将整个峨嵋峰顶都笼在其中。李清愁身子若浮若沉,就悬在其中。   轩清全身功力几乎尽耗,但仍忍不住脸上变色,叫道:“佛光?”   只见满空尽是彩辉,伴随着李清愁身子腾起,布满清宇寰宙的,便是名闻天下、但却没几人得见的金顶佛光。轩清眼睛中满是欣喜与迷惑,难道真的是自己的虔诚感动了诸天神佛,所以才在他们施展出慈航普度时,显漫天佛光么?   只见佛光中隐约显出一尊佛陀的影子,颔首合掌,慈悲面世。   轩清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她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佛光中的佛影,赫然便是李清愁!   佛光冲天,那奇异的妙境震慑住每一个人的心,就连被魔火迷住心窍的郭敖,也禁不住微微一顿,仰头望着这神异的美丽。   李清愁的身影宛如佛陀降世,缓缓落下,她的手掌就如同菩萨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拂在了郭敖的额头。   甘露垂下。郭敖猛然就觉心头一清,佛光那无限的光辉照耀进了他的心房。金光夺目,郭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通天震地的心跳声响起。   漫天佛光渐渐合成了一颗心的形状,一颗被血色浸染的心,正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透无比,悬挂在金顶之上。无数细小的暗影,就在那心灵的血海中沉浮挣扎。   李清愁的手掌缓缓抚过郭敖的额头,漫天佛光登时又强了一倍。通天彻地的心跳声也强了一倍。   那血海中细小的暗影们,似乎同时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头顶上荧荧旋转着的这片大光明,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第一次见到太阳一般。灵心柔和的光芒,也照亮了他们那湿冷的心底。   渐渐的,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在佛光的照耀下,它们竟似想起了过去一般。生的欢乐重新在他们那干枯的心房中滋生,使他们暂时忘记了血海的束缚。   真正的忘却,就是解脱。   就在这一刻,郭敖心中的恐惧、焦灼、暴虐也仿佛随着着光影的照耀,被封印、凝固,成为无限灵台上的一块块顽石。   然后,心跳声渐渐小了下去,而这些顽石的影子也渐渐淡了……   佛光氤氲,郭敖睁开双眼,然后,他看到了李清愁。   看到了他那充满关切和善意的脸。   郭敖忽然明白,自己并不需要恐惧,因为他还有朋友。   李清愁对他笑着,这笑容使他明白,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事,李清愁都会全力帮他;正如同无论李清愁遇到了什么艰难,他也一定会誓死相助一样。   他忍不住握住了李清愁的双手,想尽力笑一笑。   他突然就觉李清愁的内息微弱之极,竟似一个毫不会武功之人!   郭敖大吃一惊,急忙抓紧李清愁的手,将全身劲气都度了过去。   李清愁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没事就好了!”   郭敖目中迅速充满了泪水。   友情,这友情救了他,却令李清愁失去了全部功力。   他嘶声长啸着,双目尽赤,盯住钟成子,叫道:“是你!是你蛊惑我的心意,我一定要杀了你!”   钟成子笑道:“如果你愿意,那就来啊!”   郭敖一声悲啸,向前冲去。李清愁一把拉住他,轻声道:“你……你难道还不明白么?真正促使你入魔的,并不是大罗真气,而是你这颗杀戮的心啊!”   郭敖身子一震,他恍惚中仿佛明白了什么,但他仍坚定道:“我知道,但就算是入魔,我仍然要杀了他,否则我就对不住你!”   说完,他拔剑,舞阳剑,转身,一剑挥出!   这一剑并不是飞血剑法,但却含着郭敖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战意。   钟成子脸色陡变,他似是想要招架,但身子才刚一动,剑光便已闪到了他的胸前!   一篷血花从他的胸口涌出,他的人被这一剑那无上的力量推动,飞了起来,带着大篷鲜血向山下飞跌而去。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是不死的……我一定会回来……”   郭敖紧紧握住李清愁的手,目光缓缓垂下,盯着三位青面老人。   他沉声道:“我还未接三位之剑呢。”   他又恢复了那落拓而孤傲的姿态。飞血剑法乃是邪剑,威力虽然广大无比,但却极耗用剑人的精气。郭敖此时身子已极为虚弱,甚至承受不了一次比斗,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甚至不能败。   因为他不能对不起李清愁。他一定要当上华音阁主,用华音阁那无上的财力物力,让李清愁恢复武功。为此他不惜与任何人一战!   嘻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要接我们三人的剑?我们三人又不用剑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向山下走去,一面走,一面嘟囔道:“年轻人就是只知道好勇斗狠,一点也不明白老头子的苦心。剑并不是唯一的真实啊!”   秋璇冲着郭敖做了个鬼脸,笑道:“算你赢了就是!”说着,也随着嘻、哼、哈三人走下山去。   那些女尼冲着郭敖李清愁怒目相向,一齐走进大殿,砰地一声,将殿门关上。   而天罗教的教徒早就走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地尸体。就连金王也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山岚苍茫,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真的赢了么?郭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找到步剑尘,因为只有他才能治好李清愁。   失去了本命元气后的李清愁,已无法再称为神医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   郭敖最后看了一眼峨嵋,那莽苍的秀色中,有他永远的惊惧。   体内的大罗真气渐渐沉寂下去,但绝未消失,而是深深潜入他的骨髓,只等待着下一次复苏的机会。   他能够摆脱这一切么? 第3部分 春水流觞 第一章 玉阁风霜高九重   郭敖站在步剑尘面前。   他并没带着李清愁来,因为他不确定步剑尘是否欢迎李清愁。   他还不了解华音阁,也不知道华音阁中有些什么规矩,但他知道,像这样百年传承的大派,都或多或少会有些古怪之处,尤其不愿外人随便入内。   但他并没有犹豫,因为要他放下李清愁,还不如杀了他。所以他站在了步剑尘面前,心里多少有一点内疚。   也许自己辜负了这个人吧。   步剑尘脸色淡淡的,瞧不出来是喜还是怒。他望着那青翠的远山,良久不语。   沉默就这样在两人中间缓缓蔓延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步剑尘道:“你赢了韩青主与秋璇,从现在起,你就是华音阁的阁主了。”   郭敖愕了愕,他就成为阁主了么?   步剑尘说完之后,站起身来,走进了四天胜阵中。   郭敖苦笑。就这样成为阁主了么?没有信物,没有仪式,没有授受,没有认可!   他看着自己,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同。   华音阁阁主,这个权倾天下的名号,就这么随便地授予给他了么?郭敖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苦笑爬满了自己的脸。   一瞬间,一个念头闪入了他的脑海:步剑尘究竟在想什么呢?他对自己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么?   他是否真的愿意将阁主之位交给自己?   郭敖无法回答!他只好回到了青阳宫。这是华音阁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安置李清愁的地方。   韩青主笑嘻嘻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宣布好消息。   郭敖叹着气,他实在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反而有种被轻视了的羞辱感。   哪有这样的阁主?   韩青主悠然道:“你的确已经是华音阁的阁主了,这点毋庸置疑。”   郭敖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每个传承百年的宗派,都有它的古怪之处,难道这就是华音阁的古怪所在?   韩青主道:“天下所有的宗派都是世袭制的,纵然不是父子相传,也必定是师徒相传,不管子、徒是不是英雄好汉。但华音阁不同,每个华音阁的人都可以自封阁主,但他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力量,让各种所有的人都承认他是阁主。”   他舒舒服服地倚在墙上,那是个紫檀木的罗汉床,床中间摆了个矮脚几,几上的红泥小火炉中新茶正蟹沸,韩青主半闭着眼睛,神色中尽是悠然:“华音阁传承的信物不是稀世的珍宝,也不是第一代阁主的遗物,而是阁中众人的信任。”   郭敖沉思着,道:“如此说来,我已经取得了三个人的信任了?”   韩青主颔首道:“不错,苍天青阳宫,下弦月主,步先生。虽然只有三个人,却无疑是华音阁中的半壁江山。但既然有东方苍天青阳宫,就有西方均天少昊宫、南方炎天离火宫、北方玄天元冥宫,这三宫的宫主跟我绝不相同,并非步先生的属下,所以绝没这么容易取得他们的信任。而下弦月主之外,还有上弦月主,之下还有新月妃、朔月妃等人,也绝非易于之辈。不过他们并非最可怕的。”   他的面容也严肃了起来,似乎连他都不愿提及那几个名字。郭敖看得出,那必定是华音阁中最隐秘的存在,也是决定了华音阁大权孰落的中坚之人。韩青主深深吸了口气,珍而重之地将火炉上的水壶提起,满满倒了小小一杯热茶,托在手中,道:“我一直觉得,这么好的茶,人喝了实在是暴殄天物,所以我向来只是看茶,绝不饮。”   他果然只是将那杯茶托在手中,仔细地看着。良久,方缓缓道:“华音阁自古以来,便信奉诸权制衡,不令一支独大。阁主之下,还设三位元老,这三位元老也可兼任阁中职务,但地位却在一切职务之上。其中之一便是元辅步先生。剩下两人则是你一定要提防的。步先生虽然代管华音阁,但这两个人,他却指使不动”   郭敖知道自己又听到了一件华音阁的秘梓,郑重问道:“剩下两位是谁?”   韩青主的目光离开了茶杯:“仲君、财神!”   提到这两个名字,他的面色有些肃然:“元辅、仲君、财神各司其职。元辅辅佐阁主处理政事,仲君负责研习、开拓阁中武学,财神则执掌阁中财政。这三人都是华音阁的支柱,缺一不可。”   仲君、财神。   郭敖深深吸了一口气,单从这两个名字上,他就感受到了这两个人的分量。不错,无论华音阁势力有多大,都一定需要这样的两个人。   韩青主慢悠悠地叹道:“可惜他们中至少有一位,已经认定了他的新阁主。”他抬头看着郭敖:“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卓王孙。”   卓王孙!   一个人只要在江湖上呆过一个时辰,他一定就会听到卓王孙的名字。如果天下只有一个人可称为人杰,一百个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会坚信是卓王孙。   郭敖、李清愁、铁恨、凌抱鹤、崇轩、柏雍、吴越王、丹真纳沐,每个人都是难得的高手,甚至称霸一方,权倾天下,但没有人的光芒能盖过卓王孙。   谁能无师自通,修炼出绝世的剑法?   谁能惊才绝艳,沐浴着绝世的风华?   浊世乱世,他却一尘不染,萧然立在天地之间。   这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也没有他击不倒的敌人!   郭敖久闻大名,却无缘识荆。但他忽然之间,就知道了谁是卓王孙!四天胜阵中那个孤绝的身影,那一句笑傲天下的话,若非卓王孙,谁又有此等豪情?   慢慢地,郭敖的拳头握起,他的决心也已确定。   他不会认输的,他一定要取得阁主之位,让步剑尘承认他,认可他!   他坚定地道:“你知不知道上代阁主是如何取得大家的信任的?”   韩青主笑道:“我自然知道,但可惜的是,这对你没有半点帮助。”   郭敖道:“说说看。”   韩青主双手转动着杯子,目光似乎陶醉在那氤氲的茶雾中:“于长空当年只不过单人只剑来了华音阁一次,就行剑江湖,数年之后才再度归来,但华音阁中无一人否认他的阁主地位,因为他已成为了天下第一,身上自然有股霸主之气,令人不得不慑服。”   郭敖沉默着,霸主之气?他并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涵义,那是什么东西呢?   看来,他的阁主之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郭敖叹了口气,倒了一杯热茶给李清愁。   李清愁神情倒是很淡,似是浑没将功力全失之事放在心上。这等神情看在郭敖眼中,当真是心如刀割。他知道,李清愁绝非不在乎,而只是不愿让自己难过,所以将所有的忧愁都深埋在心底。   热茶,从他的手中,传到了李清愁手上。   韩青主看着他们两人,忽然道:“有个人掌握着阁主之位的钥匙,你想不想知道?”   郭敖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惊喜,也没有催促。只有坚定了决心之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韩青主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卖关子,道:“秋璇。”   郭敖的目光忍不住收缩了一下,秋璇?这个女子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不但有三位武功绝世的老者守护着她,而且关系到华音阁主之位的着落,她究竟是什么人?   但郭敖并没有问,只是淡淡道:“谢谢。”   因为他早已有了决心,为了取得阁主之位,他遇佛杀佛,遇魔杀魔。谁若阻挡他,就只有一个后果:死!   要如何才能取得全部华音阁中人的信任,当上华音阁主呢?   郭敖苦苦思索着。他必须要当上华音阁主,因为此时这已不只是步剑尘的嘱托,而有了责任,对李清愁的责任。   郭敖是习武之人,并且是个高手,他知道武功全失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他也知道一旦失去武功后,就绝不可能轻易恢复。   也许只有华音阁主,才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他必须要做上华音阁主,让李清愁不但恢复武功,而且要更上一层楼。这样他才能对得起李清愁。   要怎样才能做上华音阁主呢?郭敖不断地沉思。他隐约觉得,无论韩青主还是秋璇,都并不是真正与他作对,他们也从未使出全力过。也许这是因为他们都是站在步剑尘这边的,那么上弦月主、新月妃、朔月妃、少昊宫主、离火宫主、元冥宫主呢?   还有那神秘的财神、仲君?他们又站在哪边呢?   是不是卓王孙那边?   郭敖的眉头紧皱起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同时,他的心中也做出了决断。既然元辅、仲君、财神是华音阁中的三大中坚,那么只要取得这三人的认可,大局便可定矣。   所以,他再度站在了韩青主的面前。   韩青主面上满是惊讶:“你要去找财神、仲君?”   郭敖沉着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绝不会轻易更改的。   韩青主惊讶慢慢变成了笑意,再度问道:“你要去找财神、仲君?”   郭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的,只要取得元辅、财神、仲君的支持,我觉得基本就可将大局定下来了。”   韩青主笑道:“你想的本没错,但你可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困难?”   郭敖一怔,道:“困难?为什么?”   “不为什么。”韩青主摇了摇头,继续道:“先说仲君。他在于阁主去世后,已离开华音阁,自立门派,甚至还有传言,他当年是叛教而出,与华音阁势如水火。只有阁中上层知道,这些传言乃是无知可笑之极,仲君与华音阁感情之深,绝非常人可以揣度的。”   他叹息了一声,又道:“仲君虽然远居边陲,但每当华音阁遇到困难,他都会出现在阁中,为步先生分忧解难。和于长空一样,他们都是三十年来,华音阁的荣耀所在,再无旁人可以比拟。”   郭敖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仲君平时并不在华音阁中,看来要见他一面,的确不易。那财神呢?”   韩青主皱眉道:“若说仲君只是难见,财神就是不能见了。因为他本就是华音阁最大的秘密,就连步先生,也未必知道他是谁!”   郭敖沉默了,他本以为财神、仲君就跟步剑尘一样,住在华音阁中,领华音阁的职务,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韩青主瞥了他一眼,道:“不过,你若是能找到财神与仲君,也许他们就会认可你!”   郭敖叹了口气,他认为韩青主说的不错,起码他的言外之意是正确的:若是郭敖连找都找不到这两个人,那他们是绝无可能认可他的!   他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有一个人可能帮得了他!   只要找到这个人,也许一切困难都不再是困难,华音阁主的位子,将非郭敖莫属。   郭敖笑了,他的心情第一次轻松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曙光。   真真正正的曙光。   步剑尘坐在茅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碗清水摆在他面前,却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   郭敖已经当上了阁主,尽管还不是大家都承认的阁主,但至少已大大地迈出了一步,而且还在辛勤地努力着。他本该高兴才是,但他的眼角却爬上了几缕皱纹,仿佛有更多的烦心事,在未知的前方等着他。   这时,郭敖走了进来,对他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步剑尘抬起头看着他。   郭敖的脸上有种自信,步剑尘心中忽然兴起了一丝不悦,于长空是从来不会将自信挂在脸上的,因为他的自信已深入骨髓,他的剑就足以说明一切,而不须再作别的说明。他忍不住要拿郭敖跟于长空比较,同时忍不住想,若是郭敖有于长空的剑术,那么自己所有的烦恼,就都不是烦恼了!   但郭敖的自信多少感染了他,让他也有了一丝振作,道:“什么事?”   郭敖道:“我让你帮我找一个人,只要找到此人,我必能坐稳华音阁主的位子!”   步剑尘的眉头又皱了皱。靠别人的力量么?于长空是绝不会这样做的,因为这个尘世已没有人能与他比肩。但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是于长空,就算面前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一样。   步剑尘的叹息融化在口中,淡淡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郭敖道:“一个叫柏雍的人。”他生怕步剑尘不知道这个人,续道:“这个人吊儿郎当的,大男人却喜欢换衣服,应该在江湖上很抢眼才是。”   步剑尘颔首道:“柏雍么,我知道这个人。他跟沈青悒在一起。”   郭敖讶道:“你认识他么?”话才出口,他立即恍然,步剑尘认识的也许不是柏雍,而是沈青悒!   他突然明白过来,沈青悒极可能也是华音阁的人!   否则,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又怎可能架着那艘大船,横行江湖?   虽然郭敖已经想到,却还是忍不住向步剑尘求证:“沈青悒……也是你的属下?”   步剑尘淡淡道:“韩青主,沈青悒,本来就是师兄妹。”他看了看郭敖惊愕的眼神,道:“我还有一个弟子,她的名字也带了一个青字,而这个人,想必你也认识。”   郭敖更惊,喃喃道:“你是说……你是说……”却始终没能说出那三个字。   步剑尘笑道:“你想得没错,正是边青衡。”   郭敖不可置信的摇头道:“她不是……她不是严府派来,找我回家的么?”   步剑尘微笑道:“她是我早就安插在严府的人,目的的确是接你回家——只不过不是严府,而是这里,这个叫做华音阁的地方。”   郭敖眼前又浮现起那双葱绿色的绣鞋,和那张冰冷的俏脸,忍不住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步剑尘摇了摇头:“都怪青悒那孩子,不小心打碎了我为小鸾配置的药,从华音阁逃了出去,我派边青衡去找她,却被她设计打伤了。”   边青衡,沈青悒……一切似乎连贯起来,郭敖恍然大悟。   原来沈青悒是因为打碎了给步小鸾配制的药,才四处逃亡,她故意接近柏雍,本是想抢到《梵天宝卷》,治疗步小鸾的疾病,以图将功赎罪,没想到却被丹真利用。而当初她口中时时提到的师姐,竟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带自己回家的边青衡!   边青衡是步剑尘安插在郭敖身边的棋子!   她找他要舞阳剑,不过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她对他使出似像非像的飞血剑法,也不过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华音阁予取予求,得到一本飞血剑谱也不足奇怪。   渐渐的,郭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这一切,却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原来他在江湖上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华音阁的监控。   原来那些人,都是骗他的,他们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于长空的儿子。他们接近他,也只是步剑尘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希望将他扶上华音阁主的宝座。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挫折感——到底谁才是真的看重他?   若没有于长空,他的一生会一文不值么?   步剑尘注意到他情绪的波动,缓缓道:“边青衡就在阁中养伤,你想去看看她么?”   郭敖摇了摇头。既然一切都是安排,那这重逢又有何用呢?   步剑尘叹息了一声,道:“明天早上,柏雍就会到华音阁来。”   他不再说话,郭敖也就不再问了。   步剑尘用什么方法找到柏雍,柏雍又怎样来到华音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见到这个人,而且一定是在明天早上。   这就是步剑尘的风格。   郭敖走在华音阁的路上。两边参天的古木、脚下巨大的青石,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甚至希望遇到一两个人,能认真问问他们,是否认识自己,认识这个即将成为他们阁主的人。   但华音阁中花很多,草很多,树很多,木很多;亭台楼榭很多,山水形胜很多,就是没有人。华音阁中异乎寻常的平静,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这感觉,就仿佛他进入到四天胜阵中一般。   难道他现在进入的不是华音阁,而只不过是四天胜阵的一部分么?他抬头看了看,华音阁正中央那巨大的白玉牌楼仍然映日生辉,楼台殿阁也都是他初入华音阁时所看到的那样,一切都很熟悉,只是一个人都没有。   郭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了?   越是古怪,他便越是小心,慢慢地走着。华音阁仿佛突然变成了一片鬼域,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郭敖走近青阳宫,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所修习的剑气别具一格,可遥遥感知到别人的存在。   青阳宫中只有一个人的气息,那就是李清愁,竟连韩青主也不见了。   郭敖一面思量,一面缓缓前行。花香渐重,他行入了那片海棠花丛中。   只听清婉的声音笑道:“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是想讨打么?”   正是秋璇。郭敖嘴角孕起了一丝笑意,谢天谢地,终于让他见到了一个活人。   仍然是浩洁的玉腕,仍然是如玉腕一样洁白的酒盏,仍然是满盏血一样的酒液,仍然是秋璇。   这一幅无比绮丽的美人图,重见之时,却让郭敖心底升起一阵隐痛。   血色的衣衫,如花的笑颜,还有那娇俏含嗔的语气,都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半月来,记忆渐渐恢复,让他想起了钟成子梦魇般的铸造,然而,这或许不是最痛的。更痛的是,他想起了一个自己在少年时代曾经爱过的人。   那个一次次欺骗他的女人。那个曾将利剑刺入他胸口的女人。   如果可能,他宁愿永远不能记起她的名字。(事详拙著《舞阳风云录?塞上秋风》)   她曾将替他治伤所用帐单摔在他面前,上书“上好长白山老参,纹银一百两整”、“三十二年茯苓,纹银九十一两”……然后佯嗔道:“这些东西,你怎么赔给我?”   她也曾骗他,让他心甘情愿,代自己赴死:“吃下这枚丹药,你的内力就会复原,然后帮我杀掉乔大将军。”   她也曾泪流满面的抱着好友的尸体,一字字对他道:“我的心,已随她死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我的面首。”   多年前那飞扬的红色倩影渐渐和眼前的秋璇重叠,难分彼此。   回想起来,自己初见秋璇的失态,并非完全因为她的美丽,还因为,她让他想起了这个人。   郭敖心中不禁一震。他一次次警告自己,秋璇不是她,她早已死去,死在自己兄长的剑下。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比她年轻得多,美丽得多,高贵得多,神秘得多。   他心底渐渐刺痛起来,目光却停留在秋璇慵懒的笑靥上,久久不愿挪开。   但郭敖知道,这份娇慵之后,是三位绝世的高手形影不离的守护,是通往华音阁主之位的秘径。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接近眼前这个女子呢?仅仅因为她是通往阁主之位的钥匙么?郭敖心中不禁有些惭愧。   秋璇正慵懒的望着他,似乎在揣测他的心意。   她眼波笼罩下,郭敖的心中跳了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这个念头忽然就跳开了,让他无论如何都捉摸不定。   所以他沉吟着,秋璇也不再说话,把玩着手中的玉盏。   终于,郭敖打破了沉默:“峨嵋山上……真对不住……”   他始终觉得对秋璇抱有歉意,因为是他将秋璇拉到峨嵋山上,经历了那段腥风血雨的。   秋璇淡淡一笑,道:“你不必觉得抱歉,我该感谢你才是,让我经历了那么有趣的事。”   郭敖苦笑,钟成子,峨嵋山洞,都是他不愿提起的禁忌,而秋璇居然觉得有趣。   是啊,一个人若是身边永远跟着三个绝世的高手,的确有资格觉得任何事都有趣。   郭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或许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他的童年,是在艰难中渡过的,从未享受过被绝世高手保护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女子,却似乎是华音阁天生的公主,予取予求,都是那么的自然。   秋璇眨了眨眼,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钟成子究竟对你干了些什么,竟然让你如此惧怕?”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郭敖的心就不由颤了颤。那是他的禁忌,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秋璇见他犹豫,悠然道:“你或许不知道,我手中握着一件秘密之物,这件东西甚至决定了华音阁主的推选。你若是告诉了我,我就将这件东西交给你,你看怎样?”   她的笑容在日色中渐渐晕开,显得那么不可抗拒。   郭敖不由得怦然心动。因为秋璇所说的话,与韩青主不谋而合!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左右华音阁主的继承?   郭敖沉吟着,他的脸上泛起了痛苦之容,显然,这个决断极为艰难。但一想到李清愁,郭敖心头立即恢复了平静。   是的,朋友,这是可以让江湖浪子忘却自己的唯一理由。   郭敖咬了咬牙,道:“钟成子是个恶魔,他相信天下无敌的剑,不是由钢铁铸成的,而是人。”   秋璇惊讶道:“这个想法倒是匪夷所思,钟成子也的确是这样变态的天才。难道你就是他所选择的铸铁?”   郭敖脸色苍白,缓缓点了点头,道:“他还相信,绝世的剑一定要无情,所以,他就用鲜血来铸剑。为了让效果更好,他用的是所铸剑之人的朋友的鲜血。他豢养了一大批少年,将他们关在一起,通过苦难折磨他们,让他们不得不互相帮助,才能苟全性命。等过了一年之后,这些少年彼此之间都是比亲人还亲的感情之后,他就开始铸剑。那是……”   郭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恐怖的岁月。   那是烈火烧灼着的,痛苦的岁月,那是惨如地狱的,让人的希望破灭殆尽的岁月。仅仅只是回想一下,郭敖就有再度沉沦的窒息感。   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我们被投入巨大的熔炉中,四周都是灼热的炭火、钢铁,唯一能够让自己清凉一点的,就只有同伴的血——但这些同伴,却是一起生死与共的亲人。我们没有食物,没有出路,只有一柄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杀戮。”   郭敖禁不住喘息起来,仿佛那火与血都燃烧在他的身周,组成无数的触手,在拉扯着他,要将他重新陷入那无边的地狱中。那是他绝不愿意再次尝试的地狱!郭敖甚至能够感到那种永都未曾遗忘的痛苦在身边翻腾蔓延,几乎呛进了他的咽喉。   他大口地呼吸着,肚腹处腾起一股热力,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杀掉了别人,才有食物;杀掉了别人,才有清凉!”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梦魇,显然,他所受的痛苦绝不止这些。   秋璇皱眉摇着手,道:“你不用再说了。”   她嫌恶地看着郭敖,眉峰微微蹙了起来:“你手上染满了多少鲜血?你真下得了手么?”   郭敖的笑容里有凄惨:“我一个人都没杀。”   秋璇微哂道:“一个人都没杀,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郭敖刚要说话,一阵巨大的恶心突然从心底泛起,郭敖再也忍耐不住,踉跄着冲出,伏在太湖石上呕吐起来。   是的,活着才是最大的罪恶,在那个血与火的世界中,郭敖承受着最大的罪恶。   秋璇终于站了起来,笑道:“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你的这些经历一点都不有趣,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郭敖整个身子都伏在太湖石上,那阵突如其来的呕吐几乎将他所有的精力都压榨干净。秋璇的话仿佛是一场赦免,将郭敖从往日的回忆里解放出来。   他昂头,看着那蓝蓝的天,那天是那么的干净,完全不像他,从身体的最深处,就是污秽而罪恶的。   他在等着秋璇兑现自己的话,他知道,秋璇不会骗他的。   秋璇注视着掌中的花瓣,淡淡道:“你先喝杯酒,等天晚了,我带你去拿那件东西。”   郭敖没有再问,他知道秋璇不愿说的话,他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缓缓坐在太湖石上,开始沉思。   秋璇也没有再找他说话,夕阳如血,渐渐坠入了海棠花丛中。   直到星辰布满了天空,秋璇忽然站起,笑道:“该走了!”说着,飘身向外走去。   郭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华音阁不知从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喧闹,形形色色的人充满了阁内,他们见到郭敖与秋璇,很恭谨地点点头,却并不说话,也没有人来干预他们,更不要说盘问了。   郭敖知道,他们的敬意并不是给予他的,他只是沾了秋璇的光而已。   也因此他更为惊讶,想不到整天与海棠为伍,只做“有趣”的事的秋璇,竟然在阁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他知道华音阁是个务实的地方,如果没有真正的本领,绝难在此立足。郭敖见识过秋璇的武功,虽然也是一流的水准,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令整个华音阁钦服。   郭敖盯着秋璇那窈窕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位美丽的少女高深莫测。   秋璇一面含笑对他们点头致意,一面向花丛深密处行去。花丛深处,是一带假山。这是苏州园林式的设计,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山水相映,花木繁茂,组合成一片怡人的美景。秋璇正走着,整个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郭敖一惊,急忙住步,四下打量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妥之处。难道秋璇竟有鬼神莫测之能,可以遁入虚空么?   正沉吟间,就听秋璇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进来。”   郭敖循着声音望去,只觉秋璇的声音是从山壁中传出来的。那山壁完全是一块整体,根本没有丝毫裂痕,秋璇是如何进去的呢?他不由得有些犹豫,秋璇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却含了些笑意:“呆子,你走前一步看看。”   郭敖按照她的话,试着踏前一步,却不由愕然。那块看似整体的山壁,竟在这一步踏出之后,忽然就断成了两截,中间露出条一人宽的缝隙来,秋璇就站在中间,盈盈看着郭敖。   郭敖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片石壁,良久,方才悟出玄机所在。   那两片石壁的花纹丝丝入扣,若是离得稍远,两边的花纹便吻合在一起,绝难发觉是两块石壁。由于那缝隙很窄,若非站在缝隙的正前面,绝难发现它。显然,山隙之中隐藏着某种秘密,设计之人不想让别人发现。   郭敖心中立即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就在此时,秋璇的人影闪了闪,就从山隙中消失了。郭敖不敢怠慢,急忙挤进了山隙。   这片刻的功夫,郭敖已经对山隙后的世界有了各种各样的想象,但他仍然没有想到,山隙后面竟然如此广大。   若说这里面是无边无际,却也有些夸张,但那四周山壁却笼罩在一团诡异的白光下,仿佛有徐徐扩张,永无尽头之感。   郭敖惊讶地打量着周围,发觉洞府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铜门。   这铜门显然已有不少年头,因此,铜的颜色有些陈旧,不再是新铜的亮黄色。但无疑有人定期地打扫,所以它上面一尘不染,被擦得晶晶生亮。铜门上突起着一团团碗大的铜钉,雕铸成龙之九子的模样。最正中间,是两只巨大的青渗渗的龙头,不知是何物铸成,看去古朴之极。   秋璇伸手向那龙头上推去。   突然,一声尖啸在山洞中响起,那尖啸裂空如电,倏然充满了整个洞府,仿佛那铜门也被震动,一齐嗡嗡怒响了起来。郭敖就觉心头一紧,那啸声仿佛有形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惊,舞阳剑倏然出手,剑指前方! 第二章 丹书千载玉尘封   一条灰色的身影倏然在洞府中出现,她全身都裹在灰衣中,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仿佛两枚毒刺,恶毒地盯着她面前的每个人。她的身材极为瘦小,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凸出嶙峋的瘦骨。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枚刺,不是刺了别人,就是刺了自己。   她才显身,啸声便陡然停止,却发出一阵尖锐如刺的声音:“住手!你该知道你只能带一个人来这里的!”   秋璇应声住手,笑嘻嘻地转过头来,道:“九姑,你为什么老是想管着我呢?一个人是来,十个人也是来,何况,我并不觉得里面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九姑锐声道:“就算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这是祖宗的遗训,你难道敢违背么?”   她这话才出口,郭敖就知道秋璇肯定会反驳。像秋璇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怎会将祖宗遗训挂在心上?   果然,就见秋璇笑道:“祖宗遗训?我怎么没见有人遵守过?上代阁主在的时候,没有十个人,也有八个人进来过,怎么没见你阻拦呢?”   九姑怒道:“那时岂能与此时相比?他又怎能与上代阁主相比?”   她横眼看了郭敖一眼,自然满眼都是不屑。   郭敖情知他们所说的上代阁主便是于长空。自然,绝没有人能与于长空相比,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听到九姑言中的轻蔑之意,郭敖心中仍然有些不悦。   秋璇淡淡道:“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于长空相比,那就必定是他。九姑,这次你可看走眼了。”   她再也不管九姑,伸手将铜门推了开。九姑厉啸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秋璇不去理她,引着郭敖向内走去。九姑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地发怒着,但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入门中,更不敢动手阻挡秋璇。   这巨大的铜门内,又有什么样的秘密?   一入门内,却又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铜的世界,门内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精铜铸成的,没有一毫灰尘,也看不到一点别的东西。铜的微黄隔绝了这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在这里面,连看出去的目光都泛着隐约的铜色。   那是古旧的颜色。   然而那也是肃穆的颜色,秋璇曼步在黄铜地面上,嘚嘚脚步,是这世界中唯一的声音。郭敖不敢作声,静静跟在她身后。   他知道,自己正在向毕生的光荣与梦想行去,尽管他并不知道那光荣是什么。   秋璇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停在一个巨大的黄铜书桌面前。那书桌展开两丈,宽广沉厚,仿佛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摆设,它上面凸起一支莲台,莲蕊中心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那也是古铜的颜色。   难道这本书册就是秋璇要带他看的东西?它上面记载的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能够决定华音阁主的大权孰落?   郭敖有些不相信,但他随即看清了小册子上的字。   《春水剑谱》。   他的心不由得跳了跳,难道这便是华音阁第一代阁主简春水亲手写下的《春水剑谱》?   每个武林派系都有自己最粗浅的功夫,也有派中最高深的精华。比如初入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们首先要学的就是少林长拳,等武功进展到一定境界后,才被授予派内武功的精华——少林七十二绝艺。粗浅功夫的威力自然不能与派中精华绝艺相提并论,大多数教派中最粗浅平凡的功夫往往流传江湖,就算没拜入此派的江湖浪人也颇能演练几手。   但只有一派,它最粗浅的功夫就是最高深的功夫,那就是华音阁,这门功夫就是《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流传江湖,共有一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但自每代华音阁主手中施展出来,却具有惊天动地的威能,这也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   许多人相信,这一秘密,就隐藏在真正的《春水剑谱》中,每代华音阁主所见到的剑谱,也就是简春水亲手书写的剑谱,与江湖上流传的、人人所知的剑谱一定不会相同,其中多半包含着一套心法,只有修习了这套心法,才能将春水剑法真正的威力发挥出来。   所以郭敖初见这本小册,心中之激动真是难以言寓。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武功,绝世的武功。   他也知道,华音阁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做华音阁主,就必须领悟春水剑法,真正的春水剑法。   所以他急忙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古册。同时,他也瞥见了封面上“春水剑法”四个大字的旁边,有着一行小字:“蜀中简春水”。这五个字让他的心陡然火热起来。   他整幅心神立即完全被这本古册吸引,再也顾不上去管秋璇。   秋璇盈盈一笑,挥手将旁边的一盏铜灯点燃,飘然出门而去。   但郭敖的心却凉了下来,每翻过一页,他的心就更凉一分。   春水剑法本就没有几式,迅速就被他翻完了,郭敖身形一阵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这本册子上的春水剑法,跟江湖上所流传的一模一样,只要花两钱银子,就可以在稍大点的书肆买到一本,两者内容一模一样,并没有一个字的差别。   郭敖心凉如水,他仍不太甘心,再度将册子翻开,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次他确定,他没有看错,的确是一模一样。   他脚一软,禁不住坐在了地上。   关于春水剑法的重重传说涌上心头。   第一代阁主简春水凭着十二路春水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创建出声名显赫几百年的华音阁来。   每一代华音阁主所领悟的春水剑法都不一样,但都堪称天下绝学,而上代阁主于长空所领悟尤其不同,也使于长空手中的舞阳剑横扫天下,无人能挡住其轻轻一剑。   于长空领悟的春水剑法,被人称为剑心诀。   但为什么只有他看不出任何奥秘来呢?   难道自己没有当阁主的命么?郭敖不禁悲凉地想着。他使劲挣扎着站了起来,想要走出去,却只觉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的一瞬间失去,连迈步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无法去面对步剑尘,无法去面对李清愁。但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忽然,一个淡淡的,清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看不懂这本剑谱么?”   那声音中有股隐约的力量,仿佛直接在郭敖的心底震响,让郭敖觉得亲切无比。   他忍不住向这个声音倾诉道:“不错,我觉得这本剑谱跟江湖上流传的春水剑法一模一样,我无法从这样的剑谱中领悟绝世剑法啊。”   那声音跳了跳,仿佛是一个柔和的笑音,然后再度响了起来:“孩子,什么武功让你印象最深刻、最难忘呢?”   郭敖怔了怔,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始终忘不了在那个阴森的水牢中,于长空教他武功的情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学武,武学的天地对他来讲无比的神秘、新奇,轻易就占满了他那颗年少的心。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回答道:“是我第一次学习剑法的时候。”   那声音柔然道:“对了。因为你那时候最专心,我猜你施展最多的剑法,也是那时候学习的,尽管那并不是威力最强的一招,是不是?”   郭敖点了点头,这位前辈说的不错。当年于长空所教授的剑法几乎已融入了他的生命中,就算在半昏迷中也可以随手使出,这也数度救了他的性命。   那声音道:“那你不妨用那时的心态来看这本剑谱,记住,要忘掉江湖流传的春水剑法,要当这是唯一的春水剑法,这是简春水亲授的剑谱。”   随后,这个声音便不再响起。郭敖定了定神,回想着方才那似乎在心灵深处响起的话,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本泛黄的小册子,打开了第一页。   是的,他不该那么浮躁,简春水亲笔所写的春水剑法,想必其中一定有些玄机,只不过自己尚未领悟而已。他摒去种种浮躁的念头,开始认真地、字字咀嚼地看起了春水剑法。   这一次,他看了半个时辰,他仍然没看出这本剑谱跟江湖上的剑谱有什么区别,但他心中若有所悟,原本梗塞在心间的武学难题,竟然解开了几个。   合上最后一页,郭敖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他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破解这些难题的,因为他并没有读出任何不一样的意思来,字句还是那些字句,就跟花两钱银子从寻常书肆中买来的一模一样。   但郭敖却觉得自己的心清灵起来,他坐在书桌前已有半个时辰,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他沉吟着,他知道,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关节,而这关节,也许就是春水剑法最大的秘密。   缓慢地,他再度翻开了这本古册。   这一次,他足足读了三个时辰。   他并不想花这么多时间,只有当最后一页翻过之后,他才霍然意识到,竟然已过了这么久!每一句都是那熟悉之极的字句,但郭敖就是忍不住要反复诵读,仿佛自己并不明白这些简易之极、熟悉之极的句子一般。   他是不明白,这一遍读过之后,他脑中的难题又解开了几个,但更多的难题包围而来,让他不敢骄傲,只能敬畏。   所知的越多,未知的就越多。   这个道理,郭敖朦朦胧胧地懂了。所以,他再度翻开了古册。   这次,他连第一页都读不过去。反反复复的,他就是在读前三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第四句。   但他的心境却清明无比,仿佛徜徉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中,所见所闻,无不是从前困惑已久的惊喜。但这惊喜却伴随着惊恐而来,恍惚之中,他似乎是在害怕着,既害怕他读来读去都是在读这前三句,又害怕见到第四句。这种交揉的怪异感觉渐渐孳生为巨大的痛苦,他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狂喜着,一半惊惧畏缩。错乱的感觉让他几乎死去。   终于,他忍不住合上了书册,呻吟道:“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伴随着幽幽一声叹息,那个声音再度在他心中响起:“因为你已开始悟了。这就是春水剑法的真相啊。”   郭敖又忧又喜,道:“春水剑法的真相?前辈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那声音道:“这却不行,每个人参悟的春水剑法都不相同,彼此之间也绝不可能相互传授。所以,你要想学得真正的春水剑法,就只有靠自己。记住,用你的心,因为春水剑法是心剑。”   郭敖心中动了动,心剑?他忽然响起很久很久前,于长空讲给他听的一段话,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想通过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它讲的是心,跟剑没有丝毫的关系。   刹那之间,这段话在郭敖的心头一闪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悟通了很多道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流泻的剑光从他手中挥出,漫天中都是铜屑!他这随意的挥洒竟就将四周的铜壁削去了好大一片,剑光宛如梦幻一般,罩住了这个古铜的世界。   每一招都是春水剑法,每一招都是绝世的剑法!   古册上的一字一句都在郭敖心头流过,他不必再看古册,那上面的字迹就自行出现在眼前,他刺出的不是剑法,而是书册中的一个个苍古遒劲的字。   而这些字,就是剑法,绝世的剑法。   这,就是春水剑法的本相。   十二招剑法只是形,这片刻挥舞出的千招万招中,又蕴涵了多少剑之神?形与神齐,密不可分,才是完整的春水剑法,化身亿万的绝剑。   郭敖收剑而立,神完气足,他从未觉如此快意过,他也从未感到自己的武功这么高明过!所有困惑着他的武学难题,都在这一刻解开。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震得铜壁轰轰直响。郭敖一鼓劲,那轰响倏然强大了几十倍,沛不可御!他的内息,也似乎随着领悟了真正的春水剑法而强大了许多。   现在的他,登峰造极,无与伦比。   但一缕轻柔的叹息,却穿透了轰笑,直插入他的心底:“我终究还是失败了……”   郭敖有些不理解,自己领悟了春水剑法,为何指点他的前辈却说自己失败了呢?他心头上闪过一阵困惑,叫道:“前辈……前辈!”   但那声音却再不出现。郭敖心头闪过一丝黯然,初窥秘境的兴奋感稍稍减退了些。   他在铜壁间搜索着,呼喊着,但那个声音就如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找不到蛛丝马迹。   终于,郭敖放弃了寻觅。他将古册恭谨地放回了原处,深深施了一礼,大步走出了铜门。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信心战胜任何敌人!   天色,渐渐明了起来。   华音阁。   再度出现在郭敖眼中的华音阁,带给他的却是不同的感受。虽然已几度进入这个江湖上盛传的禁地,但郭敖却觉得自己与这片秘境格格不入。   是的,对于这片土地,这些建筑,这群人来讲,他是个陌生人,他们将他按照陌生人来对待,他也当自己是陌生人。他要获得他们的认可,他要让他们承认他是阁主,然后,他们就会变得熟悉。   但现在,郭敖不再是个陌生人了。他踏着清晨的凉露,走在华音阁的小径上,衣衫拂过丛丛不同的花树,他感到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他能够领略这一切,欣赏这一切,甚至控制这一切。   因为他已领悟了春水剑法,他已具备了华音阁主的资格。   他不再需要强求别人来认同他,他需要的,只不过是让别人知道。所以他越过这一切,来到了华音阁最正中的牌楼下面。   他知道这个牌楼是用来祭天的,每届阁主初临大位,都要在牌楼前面告祭天地,宣谕天下。所以他也来到了牌楼下面。   只有站在牌楼的正下方,才能明白这牌楼究竟有多大。   而这种壮伟更映衬得郭敖极为渺小。但郭敖的双目中却充满了狂烈的自信,他知道,练会了春水剑法的他,跟这牌楼一样伟大!   所以他的身子拔地而起。   牌楼旁一支汉白玉的巨柱巍然耸立,上面雕满了符咒般的奇怪纹路。郭敖认得那这些符文并不仅仅只是装饰,而是上古钟鼎文,刻的正是历代华音阁主的名字。这些文字是郭敖第一次看到,但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他跃起前的一瞬间,他忽然领悟到,这些纹路跟《春水剑法》正本上的神似。于是他想起了韩青主的话:秋璇掌握着华音阁主的钥匙。   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有在秋璇带领下读过《春水剑法》正本并领悟的人,才能够登上华音阁主的宝座?那么让众人承认他的地位的方法,是否就是运用真正的春水剑法,在这个柱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郭敖一念之下,身子立即舞动而起。他此时已将春水剑法融会贯通,只觉胸臆间滞留的气息通畅无比,心灵活泼泼的,每一念一动都带着无上的狂喜。他的身前只是闪过几点微弱的光芒,那柱子上的纹路忽然宛如流水一般地淌了下来,迅速漫过了柱身下方的一段空白。   郭敖不必再看,就知道于长空的名字之下,便是郭敖两个字。   这两个名字联合得丝丝入扣,几乎似是出自一个人手下,比上面那些有正有斜的名字更加和谐一些。如不是新旧有别,简直就几疑是一人之手笔。   郭敖凝视着这座石柱,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微笑。   今日、明日,阁中的人就会看到这座石柱吧,然后他们便知道我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然后就会承认我的地位的。   郭敖很自在地想着,转身过去。有那么一刻,他的身子呆滞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就站在他背后。   这是个有些怪异的影子,因为他戴了顶很高很高的帽子。初出的阳光照在这顶帽子上,将上面用金线绣制的远山流水耀得粲然生光,那是一件很华丽,很宽大的衣服,却连一点装饰花纹都没有,只是纯白,白的就如一片云,被一根麻绳束在了这人的腰上。这人赤足而立,看起来又飘逸又傲然,虽华丽而又舒放。他微笑看着郭敖,郭敖的笑容也不由就灿烂起来。   “柏雍!”   他大笑着,扑上前来,一掌击在柏雍的肩上。   柏雍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呲牙咧嘴,但却绝不肯嚎叫出声,郭敖很奇怪他居然还能维持着淡淡的语调:“这就是你招呼老朋友的办法么?”   郭敖笑道:“抱歉抱歉,我一时高兴过头,下手便没了轻重。”   他高兴地站在柏雍面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柏雍脸上也露出了一阵喜色,道:“几日不见,你的武功大长啊,本来低了我许多,但现在看来,只怕也就是低一点点了。”   郭敖大笑道:“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告诉你吧,我领悟了真正的春水剑法!”他本不是个爱炫耀的人,但无论什么人突然掌握了这么高明的武功,都忍不住想显露一下。何况郭敖跟柏雍相识的时间虽短,但却无疑是生死之交,在他面前绝没半点的拘谨做作,不过是想跟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而已。   果然,柏雍骤听之下,吃了一惊,叫道:“真的么?”他再也顾不得峨冠博带的风仪,抢上前去,一把将郭敖推开,仔细地看着汉白玉牌楼的石柱,道:“这就是你的手笔?”   郭敖得意道:“当然!”   柏雍的目光紧紧吸摄在石柱的纹路上,良久,他长身立起,道:“你说的不错,你果然已经悟透了春水剑法,现在不是我高你一点点,而是你高我一点点了。不过你不要得意,我从你方才刻的纹路上已窥知了你的剑路,你的春水剑法未必对我有用呢。”   郭敖笑道:“你就只管吹好了。”   柏雍神秘地一笑,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又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