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他这欲言又止的神情让郭敖有些疑惑,郭敖忽然想起,他有太多的事情要问柏雍,比如沈青悒到哪里去了?步剑尘是怎样找到他的?但他想起柏雍是他的朋友,这些问题便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但有个问题是他不得不问的,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道:“你怎么知道这支柱子上刻的是春水剑法?”   柏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你不会不知道吧?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的,这是华音阁的天仪柱,这支柱子只能由历代华音阁主使用真正的春水剑法才能雕得上去的。”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么?郭敖微有些奇怪,因为他就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并没有打算追问,他将自己的苦衷讲给了柏雍听。   柏雍很认真地听着他是如何来到华音阁,如何杀上峨嵋,如何会了春水剑法。柏雍对别的事都不怎么关心,追问道:“你是说,你本来无论如何都读不懂那本古册,但想到很久以前,于长空传授给你的那段话后,忽然就悟通了,而且一下子就修成了春水剑法,就宛如修习了十几年一样?”   郭敖点了点头。他也很困惑,因为他先前领悟春水剑法是如此艰难,而后来又是如此容易,一旦领悟后,就仿佛修炼了十几年,熟练之极,仿佛他从初学武开始,修习的就是春水剑法。   柏雍道:“这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因为于长空本就已领悟了春水剑法,那段话,正是他所领悟的精华。你之后所学的任何武功,所修习的任何招数,都不由自主地受了这段话的影响,所以你修习的虽然是不同的武功,但恰似是在修习春水剑法。等你看到真正的春水剑谱后,一旦想通,也就融会贯通了。只是毕竟……”   他忍了忍,有些惋惜地看着郭敖一眼。但随即道:“你说的不错,你的确修成了春水剑法,当真是要恭喜你。”   郭敖叹道:“可我还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当上这个阁主。”   柏雍微笑道:“既然只有修成春水剑法才能当上阁主,那你现在已绝对有了这个资格,还怕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将所有的人都招集过来,看谁敢不服从我!”   郭敖犹豫了一下,道:“这样是不是太鲁莽了些?”   柏雍笑道:“有什么好鲁莽的?要做一方霸主,就要身带霸气。行事干干脆脆、有担当才能服众,你这样畏首畏足,当真不是做领袖的料。”他看着郭敖,面容忽然肃了肃,道:“不过,有句话我忍不住说,你要不要听?”   郭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想说的话就赶紧说好了。”   柏雍目注于他,恍惚之间,脸上显出一丝忧郁之色,声音也变得恍惚缥缈起来:“你何必混迹这中间?为何不能乘鹤从龙,远遁天地之外,做逍遥之人?”   他脸上那顽笑之容完全隐去,目中神色郑重之极。郭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问,为何自己一定要置身这中间呢?华音阁主之位,对自己就那么重要非争不可的么?   他苦笑,也许,若是别人,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他可以勇敢地留下来,也可以潇洒地走。但他不行,他是于长空的儿子,是李清愁的朋友,这些关系宛如密密麻麻的线,缠绕住他,将他向前拉扯着,没有别的去路。   他摇了摇头。   柏雍的目中闪过一丝忧色,但迅速地转变为他经常带着的那种笑容,道:“其实我觉得你的问题非常好办,你现在唯一的困难就是威望太低,难以服众。那你为什么不作些事,让自己的威望迅速地升上去呢?”   郭敖眼睛亮了亮,他并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出来该做什么大事。柏雍既然这么说,那就代表着他一定有办法!   他急切地看着柏雍,柏雍眼睛中的笑在缓慢地变着:“现在江湖上什么事公愤最大?”   这个问题不需要太做思考,所以郭敖很快答道:“那自然是天罗教突发袭击,先灭少林,后诛武当。不但将这两座大派夷为平地,而且将其弟子杀戮殆尽,武功秘笈尽皆一火而空。”   柏雍笑道:“那就对了,天罗教杀,你就救!少林武当既然被灭了,那你就重建起一个来。”   郭敖困惑道:“重建起一个来?怎么建?”   柏雍笑道:“少林武当虽然被灭了,但这种千年大派,往往根深叶茂,直接或者间接的弟子遍布江湖各处。他们畏惧天罗教斩草除根,是以此时不敢妄动。但这些人对师门感情极深,只要有人发一个头,只怕立即就能聚起几百、几千人来。少林被夷为平地不是?那就再建一座!弟子被杀戮殆尽不是?那就再招一批!武功秘笈被一火而空不是?那就抄一份给他们!不要告诉我华音阁中没有武当少林的武功秘笈!”   郭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个计划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目前也只有华音阁,才有人力武力将之实施!但初膺阁主之位的他,有力量调动这么庞大的人力物力么?   柏雍淡淡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若是你现在调动不了,你以后也一定无法调动!”   他悠然笑了笑:“想想以前的华音阁主,有谁是求着别人认可的呢?”   郭敖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是的,不单华音阁,就算别的大派,又有哪个帮主掌门是求着别人认可的呢?   他若想做华音阁主,或许要真的拿出点霸气来。   郭敖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峻,他知道,是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柏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今天日头很暖,我想睡个午觉,你可千万不要吵醒我。”   说着,他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他真的是钻,因为那花丛太密,只有俯下身去,才能从那微小的罅隙中蹭入。柏雍此时也不管自己的峨冠博带以及那份从容的气度了,使劲挤进了花树中,一会就不见了。   郭敖看着他,眼中有一抹羡慕。但当他的目光再度回到牌楼上时,他的目光重又冷峻。那牌楼上,日光将三个大字映得分外灿烂:   “华音阁!”   “你已经修成了春水剑法?”   韩青主的眼睛不由自主低睁大、再大、又大,丝毫都不掩饰他的震惊。   这种表情看在郭敖的眼中,已不再是震惊了,简直就是惊骇,见到了怪物一样的惊骇。郭敖不太明白韩青主为何如此惊讶,当下点了点头。他不需要隐瞒什么,同样,他也并没有夸夸其谈,他的的确确练成了春水剑法,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一点了。   韩青主凑上一步,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他:“你真的已经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   郭敖又点了点头,心中也浮起了一丝疑惑。为何韩青主要这样逼问呢?韩青主长长出了一口气,叫道:“老天!这实在是不可置信的一件事!你知道么,强如于长空,也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方才觉悟出真正的春水剑法,而你却只用了一天。不!不!你只用了一个晚上!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于长空用了一个月?郭敖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自己只用了一晚?是自己已经超越了于长空么?他的心头不禁掠过了一丝喜意,但他随即恍然明白,自己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悟通春水剑法,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而完全得益于于长空传他的那段心法,那段自己多年来不明所以的心法。这么一想,郭敖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自己终究还是因人成事啊。   他不再去想这件事,因为此事的复杂,已超出了他的想像。甚至连韩青主脸上的喜色,也变得有些厌烦起来。他问道:“我要怎样才能召集所有的阁众?”   韩青主笑道:“若是你还没有悟通春水剑法,想要召集所有人,当真是难如上青天。但现在……”   他的手指遥遥指出,越过了青阳宫重重筠影:“你只需走过那个牌楼,敲响后面那口皇鸾钟就可以了。”   郭敖点了点头,迈步跨出了青阳宫。   他的耳边飘过韩青主稍掺忧虑的话:“但愿你没有骗我才好。” 第三章 欲借修罗击碧钟   天仪柱依旧矗立在华音阁的中心,顶天立地,几近风雷,上面行行龙飞凤舞的剑痕字迹,由远极近,由顶至踵,依旧傲天地而存在。郭敖忍不住驻足,仔细地看着这些字迹。他从第一个看起,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也就是自己刻上去的,紧挨着于长空的名字。   这些字迹中没有简春水的名字,因为在所有的阁主中,只有他不需要向世人证明自己顿悟了春水剑法。从第二代阁主萧凤鸣开始,每个人的名字,都用自己所顿悟出的剑意,镂刻在这只石柱上。每个人的剑意都不相同,相同的是它们的威力。   那都是傲绝天下的剑意,绝不容任何人小觑。   只除了两个人,于长空与郭敖。这两个人的剑意几乎一模一样。在这些各具特色的剑痕中,显得稍微有些突兀。   郭敖微微皱起了眉,觉出了一丝不妥。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妥之念。   郭敖的心有些沉重,他知道,就算他挥出了如于长空一样的剑,他也依然被于长空的阴影所笼罩。   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超越这个人呢?   突然,石柱似是起了一阵扭动,最下面的几个字迹,竟渐渐变得模糊,终至于消失不见。郭敖惊骇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抢上一步,就见他用春水剑法刻上去的自己的名字,已消失不见了。   难道自己修成的,竟不是真正的春水剑法,所以这石柱不肯承认么?   这怎么可能!郭敖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你所修的不是春水剑法,是魔剑!”   郭敖霍然回头,就见九姑宛如厉鬼之影,虚虚荡荡地浮在花树之中。她的双目宛如尖锐的闪电,劈在郭敖的脸上。郭敖目光闪处,就见九姑手中握着一只玉瓶,他霍然明白了,方才字迹的消失,一定是九姑搞的鬼!   果然,九姑举起手中的玉瓶,喃喃道:“所以我用化石水将它消去,免得污脏了华音阁的天仪柱!”   郭敖心底腾起一股怒火,厉声道:“九姑,你凭什么说我的剑法是魔剑?”   九姑发出一阵干枯的,宛如夜枭一般的尖笑,厉声道:“因为我是剑谱的守御者,我知道真正的春水剑法是什么样子!”   郭敖大笑,剑光突然从他胸前涌出,然后倏然闪灭。石柱上被九姑用化石水抹平之处,重新又出现了两个大字“郭敖”。   郭敖的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得意:“这岂不是春水剑法?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九姑尖叫一声,扑了上去,从玉瓶中倾出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溅到石柱上,郭敖重新刺出的字迹又在慢慢消失。郭敖收住笑容,不再理她,转身向牌楼后行去。   九姑撕心裂肺地大叫道:“你敲不响皇鸾钟的,只有真正的春水剑法,才能敲响这口钟!”   郭敖不再理她,消失在牌楼背后。   华音阁中花树极为繁茂,但在这个牌楼背后,却连一株花树也看不见。牌楼后面是一列巨大的阶梯,仿佛上通于天一般,向前延展着。阶梯也是用汉白玉砌就,通体洁白,充斥着难以言谕的庄严感。仿佛一个俯首面地的巨人,将他那宽广的脊背对着渺小的世人。   郭敖犹豫了一下,举步踏上了阶梯。   恍惚之中,一股无形的肃杀自阶梯中散发而出,直逼郭敖而来。郭敖的心震了震,但他并没有停留,笔直走了上去。   那阶梯极为漫长,仿佛已插入白云之中,郭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方才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是用汉白玉砌就,上面几无一物,显得极为空旷,只在正中间,悬挂着一只青铜钟。   郭敖慢慢踱了过去,那钟被平台衬得极小,但走近看时,却极为巨大,几乎有郭敖四五倍那么高。钟身上浮雕着九鸾九凤,每一头都有两丈多高,爪哕向天,羽翼飞扬。虽然,这些巨凤上都在岁月的风雨中结满铜锈,化为沉沉青色,但却依旧如此傲岸不羁,仿佛一声风雷,就能将它们唤醒,重新破空而出,翱翔九天之上。   郭敖的手慢慢抚了上去,他能感受到铜锈覆盖下,鸾凤身上花纹的精致,他也能感受到岁月在这座大钟上留下的苍老印记。   是的,这是一口老钟,一口老到不能再老的钟。   老得让人想起上古萧韶九成,有凤来仪的传说。这里承载着华音阁千年荣耀,千年记忆。   但用什么来敲呢?郭敖四下搜寻着,他没有看到钟槌,广大的平台上除了这口钟,便已一无所有。他按在钟身上的手掌微微用力,那钟却连动也不动,更不用说响了。   他脑海中忽然兴起了九姑所说的话,难道必须使用春水剑法,才能敲响这口钟么?   只有敲响这口钟,才能召集华音阁的人;只有春水剑法才能敲响这口钟;只有顿悟了真正的春水剑法的人才能够成为华音阁主。   这一切是这么的顺理成章,于是他缓缓抽出了舞阳剑。   他的心下忽然有些感慨。多少年以前,也是这柄剑,在这个高台上,施展出春水剑法,让这口巨大的铜钟轰鸣。   而现在,历史即将重现。   他的感慨转化为兴奋,手中的舞阳剑也在发出轻微的鸣声,似是为即将到来的时刻而欢鸣。   九姑那尖锐的笑声又出现在高台上。她就仿佛是一只枯瘦的鸟,蹲踞在高台栏杆上,狞笑着望着郭敖:“你敲不响的,而且你一定会为亵渎神钟而遭到惩罚!”   她的声音听上去就仿佛是诅咒一般:“这座高台,其实是一座巨大的阵法,而这口皇鸾钟,就是阵法发送的枢纽。若是一击敲不响皇鸾钟,那么高台中所蕴含的绝灭阵法立即就会发动,将企图亵渎华音阁主无上权威的妄人化为齑粉。你一定会遭受这样的报应的!”   郭敖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下去,免得遭受波及么?”   九姑尖声道:“老身早就不想活了,为了见到你这种狂妄之徒遭受报应,老身就算陪上这条命又何妨?”   郭敖皱了皱眉,决定不再理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全意回想着春水剑法的剑意。那本被铜色的古卷在他脑海中徐徐打开,无数笔画化为剑招,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呈现。   一剑而化万剑,万剑本为一剑,这无上的剑意让郭敖有种自由的解脱感,他的手轻轻抖了抖,舞阳剑化成一道流光,准确无误地施展出春水剑法第一式:冰河解冻,向铜钟刺去。   郭敖并没有太多考虑剑法,促使他施展出这一剑的,也并不是冰河解冻的剑招,而是春水剑法的剑意。   剑意出手,化为剑招,内为意,外为招,招随意动,意在招先,这一出手,已足惊天动地。   天地间忽然掠过了一丝清风,拂过郭敖的脸,跟着拂过他的手。郭敖就宛如乘风云而御飞龙,这一招更是灵动夭矫之极,直撞在威严的皇鸾钟上。   一声龙吟般的鸣啸,自钟身上腾放而出,似乎在这一瞬之间,就响彻了整个大地!   这一声,宛如神龙惊蛰,从此天下再不安宁。   九姑的身子在这声轰鸣响起的一瞬间,便呆滞住。   郭敖转过身来,并没有说什么,这已无需解释。   九姑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嘶哑地尖啸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响?”   她身子踉跄地扑起来,直扑到皇鸾钟上。她那瘦小的身子狠狠地撞着这口苍老而巨大的钟,恶狠狠地道:“难道你也跟我一样,老糊涂了么?”   她用她干枯的指甲抓着钟身,用她那瘦小的脚踢着钟,甚至露出一口残破的牙齿,企图将钟咬下一块来。但正如她所说的,除了真正的春水剑法,任何招数都不能让这口钟鸣响。无论她怎么发疯,那口钟仍然寂不做声,任她戕害。   郭敖摇了摇头,转身向台阶下行去。他不想再看到九姑,不知为什么,这个疯狂的老太婆总让他心神不宁。   他刚踏下第三节台阶,猛地身后传来九姑的厉啸:“既然连你都背叛了,我这老太婆活着还有什么用!”   然后,一声闷响传来。郭敖惊骇地转过头,就见到九姑脑浆崩流的一幕。这个倔强而疯狂的老太婆,竟全力撞在了皇鸾钟上,鲜血顺着玉白的阶梯淌下,仿佛在青天的尽头绽开一朵浓云般的伤花。   郭敖的心神猛烈地摇晃了一下,九姑的残尸倚着古钟慢慢斜倒,但她那双眼睛却依旧狠狠盯着郭敖,其中写满了狞厉,一如她最后的诅咒:“亵渎神物,你会遭天谴的。”   这几个简单的字,在夜风中回荡,显得如此凄恻,可怖。   郭敖身历江湖十数年,所见过的死人无数,但此时,却从心底泛起一阵极大的厌恶与恐惧,再也无法停留,踉踉跄跄地向下奔去。   但九姑那临死镶嵌住的眼神,却始终无法挥去。他忍不住怒骂道:“死老太婆,为什么单单跟我过不去!”   他刚奔到牌楼前,脚步便倏然顿住,因为他看到,牌楼前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皇鸾钟鸣响,终于将华音阁的人召集来了。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惊惶,有的疑惑,有的厌恶。显然,突然响起的皇鸾钟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皇鸾钟响,表明已有人顿悟出真正的春水剑法,也就表明华音阁主已有了人选。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自汉白玉台阶而下的郭敖身上。他们那种种不同的神态,也就一齐在这目光中浮现。   郭敖心中并没有他预先所想的欣喜,相反地,这些复杂的目光让他想到了九姑,那四溅的鲜血从他眼前掠过,他望着这些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这些人也许也会有血溅长空的一天。   他正在沉吟,人群中抢出一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自敲响皇鸾钟?”   那是韩青主。   郭敖正在猜想韩青主这么问的用意,就见眼前剑光一闪,韩青主长剑在手,一招寒鸦戏水向自己攻了过来。郭敖这一日都在存想新学到的春水剑法,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的脑海中。此时见韩青主刺出的这一剑虽然狠辣迅捷兼而有之,放之江湖之上也是一流的高手,但其中绝无春水剑法的真髓,于是随手也是一招寒鸦戏水刺出。   两道剑光才一交击,立时高下便判。韩青主的剑光虽然灼目,但却无法压下那一缕细细的光芒。这道光芒似是漫不经心而发,却在一瞬之间就穿透了浓密的剑光,指在了韩青主的胸前。   于是冲天剑光消散,只剩下一柄剑,舞阳剑。   韩青主脸上变色,惊叫道:“春水剑法?你悟出了真正的春水剑法?”   舞阳剑不动,韩青主缓缓退后,脸上写满了惊惧。只有在旁人都看不到的瞬间,他的眼角才极为隐蔽地眨了眨,向郭敖示意。   郭敖心底涌起了一阵感动。   韩青主早就知道自己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皇鸾钟响起,所有人都知道春水剑法已然重现江湖,他这样的做目的,无非是想重新强调这一点,而且指明会春水剑法的这个人,就是眼前的强者,就是郭敖。   于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无论它们本来是惊惶,是疑惑,还是厌恶,现在都掺杂了很大的敬意。   无论谁顿悟了春水剑法,都值得尊敬。   这是华音阁的规矩。   郭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华音阁主,但不知怎地,他并没有感受到这份权力所带来的荣光。   也许是因为九姑的搅乱?   他定了定神,方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他要依照柏雍所言,利用华音阁的人力物力,重建少林寺。现在就是开始。   他的目光缓缓在这些人的脸上,身上,灵魂上游走着,他企图看透他们所有的秘密,从而得知他们是否真正钦服于他。大多数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低下头来,这让郭敖感到一丝得意。令他疑惑的是,他并没有看到两个人。步剑尘与秋璇。这疑惑瞬间也就释然,因为他知道秋璇是不受约束于任何人的,而步剑尘,也许不是他这个初膺阁主之人所能召唤的。   同样,他也没有发现像财神或者仲君的人。   但他仍然惊叹于华音阁的实力,因为在聚集的人中,有许多的武功明显远在一流高手之上。他沉吟着,慢慢道:“谁掌管本阁秘笈?”   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越众而出,对他轻轻一礼。她行的是唐时的礼节,而不是现在通行的万福。这让郭敖也有些意外。   那小姑娘道:“月写意司本阁侍书。”   郭敖点了点头,道:“本阁所藏少林寺秘笈共多少本?”   月写意躬身答道:“少林寺修的是外家功夫,后来由内入外,变化出七十二绝艺。但少林寺功夫绝不止这七十二门,大大小小算起来,共有一百三十二种武功心法。本派藏有一百三十种,只缺了《易筋经》与《洗髓经》两种。但据第十七代阁主断言,连少林寺中所藏的这两本心法,都是错误的,所以没有收录。”   她淡淡说来,郭敖不禁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少林寺所有的典籍,本派都藏有了?”   月写意道:“据本阁记载,这一百三十二种武学秘籍中,有三十六种是达摩祖师亲手所写的,其中二十九本藏在本阁,少林寺中的真本只有五种,另有两本流落江湖,不知所终。后来演变出来的七十二绝艺,本阁只藏有四十六种,剩余的二十六种全藏在少林寺藏经阁中。剩余的二十二本心法,本阁就只藏了六本真本,别的都是摹写的了。这些大都是少林长拳、罗汉腿等功夫,没有收藏真本的必要。”   郭敖心下惊意更盛,连少林寺这样名垂千年的古刹大帮,本派的武学秘笈真本居然大半都落在华音阁手中,其他派别的情况可想而知了。   他不愿将心中惊诧表现在脸上,点了点头,道:“若是要将这些武学秘笈统统誊录一遍,需要多长时间?”   月写意道:“不需要时间,因为本阁本就各誊了三遍,分别收藏,以备不测。若是需要,只管拿出来就是。”   郭敖点点头,道:“那就将它们尽皆取出来。”   他再度抬头,向着众人,道:“谁司掌本阁建筑?”   一中年男子越众而出,道:“秦歆。”   郭敖道:“你从今天起,率均天部诸人,负责少林重建之事。谁司掌本阁服饰?”   一温婉女子道:“琴言。”   郭敖道:“我要你织一面大旗……”   他不停地吩咐着,从旗帜,到重建少林寺的细节,到江湖上宣扬,无不安排得井井有条。柏雍将所需做的大事全都筹划清楚,而细节则交给月写意等人。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郭敖才将这一切全都吩咐完。但他并没有半点疲倦之感,反而心中极为兴奋。   当他逆风站在嵩山绝顶,将那面恢宏的大旗缓缓展开之时,他的胸襟被豪气塞满。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就应该做些豪壮之事啊!   不留千古之名,岂足七尺之身!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也是个伟大之人,举手投足可以决定江湖命运。当年于长空剑试天下,是否也就是这种豪迈?   第一次,郭敖觉得自己竞争这华音阁主之位,并没有做错。   他身后,是一百多位能工巧匠,正在紧张地劳作着。被大火烧成焦池白地的少林寺,在他们手下,逐渐恢复了那庄严法林的本来模样。而在这几日中,韩青主已然将天罗教来袭时幸免于难的少林僧侣找了回来,一齐参加少林寺的重建。华音阁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重建工程极为顺利。那些僧侣看在眼中,又惊又喜,不时眼角转到郭敖身上,便立即换上感佩交加的神情。   这一切,郭敖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的抉择并没有错。   猛地,一声洪亮的吼声在嵩山顶上炸响:“华音阁主在哪里?”   郭敖目光立即射了过去,就见一人雄壮魁梧之极,普通人身高七尺,他足足有九尺九高,满身肌肉,满脸胡须,旺盛的精力似乎要从裸露的肌肉中迸出。望之便如一头发怒的雄狮。他身后跟随着十几人,也都是一身劲装,武功都极不弱。   韩青主满脸警惕,叫道:“华音阁主在此!你们想怎样?”   那人凌厉的目光立即逼了过来,脚下加劲,几乎跑了过来。   韩青主面容更紧,突然扑通一声,那人纳头跪倒在地,就向韩青主拜了下去,一面大声道:“恩人哪!朱猛给您磕头了!”   这一下倒闹得韩青主手忙脚乱,急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朱猛抬起头来,脸上已尽是泪光:“我乃少林寺第三十一代俗家弟子,本派遭魔教卑鄙无耻剿灭之时,在下未能赶来救难,一直抱愧在心。现在恩人倾华音阁之力,重建少林寺,实在是天大的恩情。以前朱猛对贵派多有妄言,实在是罪大恶极,哪里比得上贵派仁义侠心?朱猛在这里给阁主您老人家磕头,以后粉身碎骨,必报重恩。阁主领着我们去打魔教,朱猛一定冲在最前面!”   他说着,一面猛打自己的耳刮子,一面使劲磕头。他身后的那群人也一齐跪倒,纷纷赞颂华音阁的侠义。韩青主哭笑不得,指着郭敖道:“他才是我们阁主,你们认错了。”   朱猛等人都是一愕,抢过来又要叩头。   郭敖急忙拦住他们,道:“武林履此大难,凡习武之人,皆当互帮互助。你们若是真有心,就当出自己的一份力,拜不拜我,倒没什么要紧。”   但朱猛仍旧强行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大叫道:“阁主他老人家说的有道理,咱们与其婆婆妈妈的感激,不如做些实际的行动。日后等阁主需要的时候,自然能见到我们的诚心。现在说多了,倒显得咱们虚伪了。大伙跟我来啊!”   他们发一声喊,一齐挑担挖泥,干起活来。他们内力充沛,精神健旺,对少林寺又是一片真诚,干活几乎不要命。看在郭敖眼中,大为欢喜。从这一日开始,不断有少林弟子、受了少林恩情的武人投奔来。短短几日过后,少林寺中竟云集了数百人。   华音阁本介乎正邪之间,江湖中人多敬而远之。但此时在郭敖领导下重建少林寺,立即赢得了极大的声望,这数百人无不誓死效忠,甘为马前卒。郭敖也没什么事要他们做,所以也就是淡淡应之。   十日后,率先修复的藏经阁竣工,数百人汇聚在院中,看着新涂的油彩,都是心中感慨万千。但想到少林寺千年古刹,竟被魔教一火而空,现在虽然重建,但不知何时才能够恢复原来的名声,不由得潸然泪下。   郭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扬声道:“当此风雨飘摇之时,我辈武林中人最重要的就是团结互助,来抗魔教。本阁不才,愿效微薄之力。今日为重建少林寺,当倾华音阁所有。”   他挥了挥手,一众弟子手捧大箱,缓缓走了过来。那箱中都盛满了书籍,群豪有些眼尖,立时认出是少林寺的武学秘笈。立即叫了起来。群豪立即鼎沸。   每个人都知道,若只是将少林寺的僧院建筑起来,并不能影响大局;但若是将少林寺被一火而空的典籍送回来,那就可以薪尽火传,将这座千年古刹传承下去。   自古以来,每门每派都在暗中收集别门秘笈,以求触类旁通,但像华音阁这样公然示之于众,而且雪中送炭,当真是自古无之。不由心中都是极为钦佩。硕果仅存的燃眉法师抢了上去,抓起一本《拈花指》翻着,大叫道:“是真的!是真的!”他太过激动,一口气吸不上来,就此晕了过去。他的弟子急忙抢上去扶住他,但见他双手仍然紧紧抓着那本拈花谱,牢不放手。   郭敖眼角也有些湿润,扬声道:“咱们再在这里多住几日,等少林寺根基稳固之后,大伙愿不愿意跟我到武当山,再将武当派重建起来?”   众人都是一愕,不敢置信地望着郭敖,跟着欢声雷动。少林武当两大派世代交好,嵩山上的这数百人,只怕全都与武当瓜葛相连。有些眼见少林重建,而武当犹颓,欢喜之中不免难过。此时听郭敖如此一说,哪有不欢彻心肺之理?也不知是谁带头,大家一齐跪倒在地,感激郭敖的大恩。   郭敖不愿受众人跪拜,急忙抢上去扶起他们来。耳边只听韩青主轻声道:“我本来只钦佩你的武功,但现在……我真正认为,你就是我们的阁主!”   郭敖微微一笑。   少林寺既然重建,便不可没有方丈。燃眉法师在大家执意推举下,答应暂摄方丈之位,监督余下的重建工作。大伙儿谈论起来,都是豪情万丈,说到魔教,都盼着此时魔教再度来袭,好在郭敖带领下,将魔教打回西昆仑去。但盼来盼去,却总不见天罗教的踪影。   郭敖将嵩山上人分为两拨,一拨作为少林寺俗家弟子,留在嵩山上,帮着少林寺抵御可能的侵害。另一拨人随从他南下武当山,重建武当派。临别之日,群豪都是心情激荡,久久不愿放行。个个信誓旦旦,愿做牛做马,报答郭敖的恩情。另有一批江湖豪客按捺不住,一早就下了山,约集好友,共赴武当山。   可以预见,这消息不多时就会轰传武林,然后便会形成一股极为凝聚的力量,矛头直指天罗教。天罗教先灭少林,再诛武当,声威震铄天下,本来想与之为敌者都不敢妄动。但现在郭敖重建少林寺,无疑给了这些人足够的信心,令他们甘愿一死酬知己。   他们沿着嵩山山路下山时,群豪的欢呼还不能停息,几乎要将整个嵩山掀翻。郭敖笑吟吟地看着这些江湖豪客胡闹,一点都不介意。是的,这些人的脸上闪烁着孩子一样的神情,毫不顾忌地开着各种各样的顽笑,天下,重又掌握在他们手中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啸声钻天而起,一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心。那是绝望的、极度惊骇的尖啸,令每个人都不寒而栗。所有人都顿住脚步,停住顽笑,脸上升起了不安之容。   他们清晰地听出,这声尖啸,正发自少林寺中。   他们刚走出的、重建的少林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让其中的僧侣发出这样的尖啸?群豪一齐大惊,突然人影闪烁,郭敖的身形冲天拔起,射进了少林寺!   群豪这才反应过来,挤挤撞撞地向少林寺中冲去。他们冲过了尚未建成的大雄宝殿、戒律院,来到了藏经阁,然后他们全都停住。因为他们看到郭敖定定地站在藏经阁的大门前。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藏经阁的门口。藏经阁只打开了一扇门,那个身影正是燃眉大师。显然大师送走郭敖他们之后,忍不住激荡的心情,打开藏经阁,准备修习其中的武学。但他的身形就定在藏经阁的门口,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阁中,但无尽的恐惧已然将他击垮,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啸。   难道藏经阁中出了什么变故?群豪的目光纷纷掠了过去,他们没看到任何东西。   本来充斥满藏经阁的经书,竟全都没有了。连一本都没剩下,偌大的藏经阁空空荡荡的,只留下满地的灰烬。   华音阁千山万水运来的,少林寺赖以传承的一百三十本秘笈,以及少林寺本身留存的经典,全都化为灰烬,仿佛夜间起了一场大火。   燃眉法师身形剧烈地颤抖着,郭敖脸上露出一丝不忍,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道:“大师……”   燃眉法师突然跳了起来,嘶啸道:“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将经书藏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闪动着疯狂的神情,枯瘦的双手一翻,用力抓紧郭敖的手臂,大叫道:“将它们还给我!”   郭敖手臂被他狠命抓住,剧痛异常。他了解燃眉法师的心情,也就不以为忤。方要劝解,燃眉法师忽然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生生痛晕了过去。   郭敖阴沉着脸,转头目视着看守藏经阁的人。这也是少林寺硕果仅存的几位僧侣,名字唤作普贤、普弘、普智。这三人对望一眼,沉声道:“我们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我们的过失。但自我们看守的这十几日来,绝没有外人进入过这里。尤其是昨日,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郭敖沉吟着,道:“你们凭什么要我相信?”   三人齐齐惨笑一声,道:“阁下对少林寺有再造之恩,但愿日后能一样佑护着少林寺。有阁下在,我相信少林寺定可无虞。”   郭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普贤、普弘、普智突然齐齐出掌,重重击在自己的额头!   咯嚓一阵响,他们的头颅骨轰然裂开,脑浆崩流而出。郭敖一声大叫,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九姑撞钟自杀的惨状。   郭敖痛苦地抱住头,躬下身去。   三具尸体轰然倒地,没有人再怀疑他们。因为死是最真实的,也是最无法辩别的理由。群豪心中不由都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没人进入藏经阁,那这些经书又是如何烧尽的呢?他们抬头看着苍天,明丽的日光中,天色竟然有些昏暗。   难道真是天亡少林?   普贤三人破碎的头颅逐渐与九姑在他脑海中遗留的影像渐渐吻合,狞恶地压迫着他的神经,仿佛在重复着一句讥诮的话语:“逆天而行,你会遭天谴的。”   郭敖咬着牙站了起来,他不相信天命,他只相信自己的手,自己的剑。他知道,这是一场阴谋,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这阴谋所指向的,不是少林寺,就是他。所以,他绝不会认输的。他咬牙道:“传令华音阁,再送一批经书过来!”   说完,他再也不看普贤等人的尸体一眼,大步向山下走去。群豪默不做声地跟在他身后,虽然同样是去重建武当,但现在的他们,心中却殊无欢愉。 第四章 春山剑雨染葱茏   武当山的情况并不比嵩山好多少,魔教存心立威,一战剿平武当之后,便放了一把火,将武当真武观烧成一片白地。武当山较嵩山更为陡峭,石料、木料运输极不方便,重建工程进展缓慢。好在先下山的那批江湖豪客已经聚集了一批人,这些人中有许多乃一方霸主,早年或受武当大恩,或与武当有间接师承。武当遭惨祸之时他们由于距离较远,未能尽一分心力,多数抱憾中心,此时见华音阁牵头,早就愿誓死相从。有些人不惜倾家荡产,雇佣丁夫将木石输送上山。是以武当山中来帮手助威之人,比之少林寺几乎多了一倍,工程进展,倒也未受太多耽搁。   但郭敖却丝毫都不敢松懈。华音阁既然藏有少林寺的武功秘笈,当然也就藏有武当山的。他此时受到群雄情绪的感召,深知自己这样做虽然大违华音阁的初衷,未必能得到财神、仲君的拥戴,但却于江湖大局极为有利,像韩青主等年纪较轻之人就情绪激昂,想要随着他做一番大事业。   然而,武当也会出现少林那样的不测之灾么?   重建依然在进行着,由韩青主亲自押送的武当秘笈也运到了武当山上,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郭敖亲自监督,将武当山的溟霜石室重开,用来放置这些秘笈。溟霜石室建成于百年前,墙壁中内嵌铁条钢板,用泥石浇铸而成,厚达两尺。除了仅留的一个门外,连一个小孔都没有。而郭敖就坐在这扇门前,绝不放一个人进入。   显然,武当山上的每个人都听说过少林寺中发生的事,也就没人置疑郭敖的做法。相反,他们暗暗感激郭敖,因为只有真心想帮忙的人,才会这么在意别人的财物。   这些秘笈送到武当之后,便是武当的财物了,而且是武当派延续、发展的基石。   不用等到真武道观完全建成,只要将财物与秘笈交接给清玄道长,华音阁帮助重建武当派的壮举,就算完成了。   第七日清晨,郭敖携着远道赶来的清玄,小心翼翼地打开溟霜石室的石门,他心中怀着忐忑与不安,深恐看到的又是一堆堆的尘埃。幸好,那些秘笈还完好地堆放在室内,并无一丝损伤。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华音阁本介乎正邪之间,与少林武当多有恩怨。纵然不是水火不容,但也少有往来。少林武当殁后,正道失去两大支柱,风雨飘摇,人人惶惶,派派自危,更说不上联手对付魔教了。谁都想不到华音阁此时挺身而出,挽狂澜于将倒,扶大厦于将倾,尽全力重建少林武当,还正道以希冀。这份胸襟,当真是人所难及。   群豪目送郭敖下山时,都不禁暗暗发誓,日后就算华音阁再如何欺压他们,都绝不反抗;但凡华音阁主之命,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郭敖的心情也很愉悦,武当重建的顺利冲淡了少林寺中遇到的不愉快,让他顺理成章地将那场诡异的大火称之为意外。   他率领教众回归华音阁,第一次,感受到了华音阁主那足以制御一切的权力。   他相信,自己能够驾驭这权力,在江湖中大放一段异彩,就如重建少林武当一般。   天下有几人有这样的魄力与勇气?   无尽清波,云蒸霞蔚。   华音阁最核心的水域霜钰湖上,风烟正盛。白玉牌楼与天仪柱耸天而立,在湖波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步剑尘就站在湖畔,看着踏日光而来的郭敖。这个年轻人神采飞扬,似乎满空的日光都只照耀在他身上,让他逼生出无比的气势。   步剑尘不得不承认,郭敖的表现,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尽管,他还没有于长空那超绝一切的霸气,但他能够走出华音阁,力助正道,由外而内建立威信的气度,让步剑尘觉得自己的选择,也许并没有错。   但他能打败卓王孙么?步剑尘心中殊无半分把握。那个人就仿佛是永远不败的,不但没人能够打败,而且没有人配做他的对手。   但郭敖也许能,因为郭敖承继了于长空的荣光,独一无二的于长空。   步剑尘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郭敖站在他面前,恭谨地行了一礼。   郭敖道:“我现在算不算是华音阁主?”   步剑尘沉吟着,思索着郭敖说这句话的含义,慢慢道:“只要你能命令动华音阁的人,你就是华音阁的阁主。”   郭敖也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点了点头,道:“我想请问步先生,如何能让一个人的武功恢复?”   步剑尘的目光倏然抬起,凝注在郭敖脸上。郭敖一动不动,迎着步剑尘的目光。   于是,步剑尘的目光散开,望向天际的浮云:“身为阁主,不应太关心别人的死活。”   郭敖沉默,然后道:“我不能。”   步剑尘也沉默,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能做华音阁的代阁主,却不能做阁主么?”   郭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江湖上也没有任何人能知道。步剑尘代华音阁主十几年,将华音阁管理得井井有条。他本身的武功也许并不太强,但又有谁敢向他出手?何况传言步剑尘与仲君私交极好,他实在有足够的理由成为阁主。   但他没有。步剑尘语调中也有些伤感:“因为我的心不够坚定。华音阁主手中握有太大的力量,也背负着太多的责任。我可以承担这些责任,但却无法控制这些力量。”   他的目光重新凝注在郭敖身上:“你也一样。否则,在峨嵋山上,你就不会被钟成子控制。”   郭敖一惊,步剑尘足不出户,但峨嵋山上发生的一切,无不在其掌握。他不由想起了峨嵋山上的那片血红,那时他沉浸在少时的回忆中,施展飞血剑法,杀人无数。那时,若不是李清愁,他的心几乎沦丧。   步剑尘悠悠道:“你要做阁主,就要让你的心坚定,浮世的一切,不过是筹码,只有你超然于这一切之外,你在博弈——所以你不必再理会别人的生死。”   郭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步剑尘的意思。在高位者必须要明大局,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在决断时绝不能受个人感情的影响。   但郭敖能如此做么?他能放任李清愁全身武功尽失而不管么?也许自己还是无法胜任华音阁主之职吧,郭敖有些悲哀地想着。但他已决定,就算不借助华音阁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将李清愁救好!他转过身来,向青阳宫走去。   他知道,步剑尘若不想答应的事情,无论是谁,无论怎么求,他都不会答应的。   否则,他就不会居摄阁主之位十年了。   步剑尘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要将失去的东西补回来,那是神才有的力量,所以,若想恢复武功,当有神的遗物才行。”   郭敖的脚步立即定住,步剑尘续道:“而今武林中相传为神衹灵物的,只有十件,大部分都在天罗教手中。你若是能将天罗十宝的灞雨环寻来,我就助你恢复李清愁的武功。”   他再也不多说一个字,消失在氤氲的水气中。   灞雨环,郭敖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   天罗十宝,天罗教手中,这个讯息包含了什么含义,郭敖很清楚,但他没有一丝的犹豫,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灞雨环!   但如何才能找到崇轩?如何才能说服他交出灞雨环?郭敖满脸都是苦笑,他可以重建十座少林寺,但却没有把握说服崇轩做任何一件事。   甚至,他根本没法找到崇轩!   柏雍舒惬地躺在罗汉床上,倚着的是韩青主最爱的丝竹绣枕,手中拿着的是韩青主最爱的红泥茶盏,喝的是韩青主最爱的雨过天青茶。奇怪的是,韩青主不但不抱怨,而且很服气地扇着自己最爱的紫竹折扇,用自己最爱的小火炉煨茶给柏雍喝。他似乎还生怕柏雍不满意,每煮出一杯来,就面色紧张地等着柏雍评点。柏雍的脸色一直是淡淡的,这让韩青主越来越不安。   柏雍已经换了一身竹叶青的绸缎长袍,用一条红丝带随便地扎在腰间,仿若魏晋人物,风流倜傥。   做什么事,就要穿什么衣服,这是柏雍的原则。   这身衣服,自然最适合林下品风,悠闲自得。   郭敖踏进青阳宫中时,就看到了这一幕情景。他并没有奇怪,因为他知道以柏雍之能,自可让韩青主俯首。这也让他的愁容稍解,他相信,柏雍一定会有办法的。   果然,柏雍面色丝毫不变地听完郭敖所说之后,悠然将手中的茶喝完,道:“你想要找崇轩?”   郭敖点点头。   柏雍道:“我可以帮你。”   郭敖大喜。   柏雍道:“你想要灞雨环?”   郭敖点点头。   柏雍道:“没有问题。”   郭敖惊喜。   柏雍道:“其实找崇轩极为简单,只不过你没有想到而已。”   郭敖静静地、很认真地听着,因为,他知道柏雍决不会骗他。果然,柏雍道:“江湖上传言道,本月十五,崇轩要约步剑尘决战于西湖城隍阁,那么,你又何必费心去找他呢?”   他这一说,郭敖登时想起,步剑尘果然说过此事!要找崇轩真的很简单,那么如何拿到灞雨环呢?   柏雍悠然道:“那你就要带我去了。”   郭敖迟疑着,但他并没有把握能从崇轩手中要出灞雨环来,所以,他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柏雍答应能拿到灞雨环,他就一定能拿到!   柏雍又拿起一只茶盏来,缓缓饮下,道:“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多来喝几杯茶。”   郭敖刚跨出的脚步顿住。柏雍放下手中的茶盏:“你的杀气太重,这样不好。”   郭敖苦笑着,他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做了许多可怕的事,但他能停止么?   柏雍摇了摇头,道:“城隍阁山高风大,我该穿什么衣服呢?”   月圆之夜,与先生论剑于西湖城隍阁。   天罗崇轩。   柏雍喃喃念着,他的眉头皱起,因为他在沉思着。等他念到第九遍的时候,他忽然道:“我发觉崇轩这个人很难对付。”   郭敖道:“何所见而言此?”   柏雍道:“你看他下的这封战书,完全不管别人答应不答应,言下之意,就是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反对。如果没有猜错,步剑尘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非常吃惊,因为这封信出现在他绝想不到、但却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郭敖叹道:“你没有猜错。”   柏雍道:“步剑尘看到这封信,就知道自己非应战不可,因为崇轩既然能将信送过来,就表明他有足够的能力让步剑尘无法拒绝。不但如此,铁剑门掌门、神拳门掌门,九华掌门、吴越王都没有办法拒绝。”   郭敖皱眉道:“关他们什么事?”   柏雍笑道:“一定关他们的事,因为他们也都接到了同样的一封信!”   郭敖惊道:“难道说崇轩同时约他们五人城隍阁论剑?也就是说……”   柏雍道:“你猜的没错,也就是说,崇轩自信能挫败他们五人之联手!我向来没小瞧过他,但仍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高到了如此的境界。”   郭敖沉默着,铁剑门伍野照,神拳门周鼎乾,九华陆北溟,华音步剑尘,以及大内吴越王,这五个人的武功均极为不凡,崇轩武功高绝,但又如何抵挡这五人联手?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他见过吴越王与步剑尘的武功,单这两人联手,他就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他又如何夺得灞雨环呢?   柏雍的手指竖了起来:“你只有一个机会。”   郭敖很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柏雍微笑道:“你要知道,崇轩既然要同时挑战五大高手,必然不会早来,至少要等到五大高手聚齐了,才会显身。这恰好给你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你只要……”   九月十五的傍晚时分,暮色正浓。   他们正乘着一叶扁舟,荡漾在西湖之上。柏雍映着粼粼的波光,指点天下。郭敖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夕阳中,江南山水秀如西子,在西湖四面蔓延着,逐渐露出了一角翼然,仿佛挂于天外。   那便是城隍阁,余杭城的最高处。   郭敖踏着染满青苔的石阶,慢慢向上走着。当他的脚步跨入城隍阁时,他的目光也在一瞬之间望到了四个人。   此刻夜色更浓,烟雨凄迷,四人的脸都隐在城隍阁的风雾之中,看不清楚。但每个人都气度不凡,想来正是伍野照、周鼎乾、陆北溟、吴越王。他们各据厅中的一方,彼此绝不交谈。   郭敖才一出现,四双眼睛立时全都盯在他身上。郭敖面无表情,缓缓走到阁的中央。阁正中是一只石桌,遥遥与城隍像相对。   郭敖慢慢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   伍野照冷森森地横了他一眼,道:“小子,你还不走,一会便死无葬身之地!”   郭敖淡淡一笑,道:“我不走,你们走!”   伍野照向来心高气傲,闻言大怒,道:“你说什么!”   他的面前陡然闪过一道剑光。那剑光取的并不是他,而是从他眼前一划而过,夭矫盘旋,宛如一条神龙一般,倏然上腾,凌空变换,恍惚之间仿佛动了几动,但却又似乎并未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周鼎乾与伍野照心中却都兴起了一股森然之意,仿佛这一剑直刺进了他们心房!   两人齐声道:“于长空的剑心诀?”   一言既出,两人都是脸上变色,相互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恐。伍野照与周鼎乾都是本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做了掌门之后,更是目空一切。也正是如此,当年于长空游剑天下时,先找的就是这两个人。于长空本想与两人各自一较高低的,但见了他们之后,大为失望,只出了一剑,就将两人击溃。两人大受挫折,回去后苦思苦练,二十几年过去了,于长空那一剑犹在眼前,但两人仍未想出破解之法!   这击败他们的一剑,正与郭敖此时所施展的一模一样。春水剑法第一式,冰河解冻。   郭敖悠然道:“这不是剑心诀,这是真正的春水剑法。”   伍野照脸上尽是死灰之色,强笑道:“剑心诀本就是从春水剑法中演变而来的,剑心诀就是春水剑法,春水剑法就是剑心诀。你既然修成了这等武功,我们两个老头子果然该走了。”   他脸上尽是萧索之意,一颗雄心在剑光闪烁的瞬间,尽数消磨。   这一剑,他仍然挡不住!   郭敖知道他心中所想,犹豫了一下,道:“两位前辈,请将兵刃留下。”   伍野照霍然抬头,怒火几乎将双目烧赤,他的声音在城隍阁狭小的空间中扭曲变形:“你说什么?”   显然,铁剑门掌门的自尊让他绝受不了这个侮辱,他宁愿死!他的手一翻,铁剑门第一名剑碧水剑宛如一潭秋水,盈盈握于他的手中。   周鼎乾跨上一步,叫道:“伍兄,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位少侠的苦心?”   伍野照微微呆了呆,周鼎乾目注郭敖,道:“请问少侠姓名?”   郭敖抱拳道:“不敢。在下郭敖。”   周鼎乾耸然动容道:“剑神郭敖?”   郭敖笑道:“剑神的称号,只是江湖上的谬赞而已。在下愧不敢当。”   周鼎乾脸上也显出一阵萧索之意,摇头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真该退了!好,咱们的兵刃就给你吧!”   他的兵刃是一只青铜护手,重重落在供桌上。   伍野照还在犹豫,周鼎乾笑道:“难道非要将你这柄剑斩断了,你才肯罢休么?”   说着,将碧水剑夺了下来,并排放在供桌上。拉着伍野照的手,飘然下山:“老鬼,你该庆幸,江湖大事,不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来抗了。”   周鼎乾的洒脱有些出乎郭敖的意料,但这个结局却是好的。   他转头,就见陆北溟正盯着他。   陆北溟的名气并不大,因为九华山本就是个韬光养晦的门派。但上一代掌门九华老人却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号称武林第一人。叛出九华的辛铁石,更是被冠为真气第一、剑气第一、杀气第一、名气第一。陆北溟虽然籍籍无名,但作为辛铁石的师弟,九华老人的亲传,又执掌九华门户,郭敖一点都不敢小看他。尤其是看到陆北溟的眸子,郭敖更是肯定,此人的修为,绝对在伍野照、周鼎乾之上。   慢慢地,陆北溟笑了:“你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看来你已经是华音阁主了。”   郭敖点了点头。陆北溟的身形站起。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却有股伍野照周鼎乾所没有的气度:“如此说来,重建少林武当,也是你的主意了?”   郭敖又点了点头,想到少林藏经阁那场稀奇古怪的大火,又有些黯然:“晚辈只是尽一份心力而已。”   陆北溟微笑道:“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这句“英雄出少年”说得与周鼎乾一模一样,但其中含意却大为不同。周鼎乾是心伤自己,陆北溟却是真诚地对郭敖加以期许。郭敖感知到他话语中的真意,不由得大生亲近。   陆北溟道:“你代替步剑尘来,想必有着自己的安排。华音阁也的确可与天罗教抗衡,贫道就不侧身其中了。不过若有用到九华之时,只管来找我。”   他也飘然下山,铮然声响中,供桌上又多了一柄剑。望着他的背影,郭敖不禁有些怅然。   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荆州一别,想不到再见你时,你的武功又高出了一大截。当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吴越王的金冠映在西湖山水中,显得极为刺眼。他斜倚在城隍阁的画槛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郭敖眉头微微皱了皱,道:“既是故人,我不愿与你动手。你走吧。”   吴越王笑道:“我的风头都给你抢了。你知道么,我本来打算出手将这三人逐走,独战天罗教主的。可惜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你威风。”   郭敖道:“你也想独斗崇轩?”   吴越王傲然道:“本王素来有个心愿,便是与当今武功最强的几个人一一交手。遇到了这么好的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你想要本王下山,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将本王击败、逐下山去!”   他霍然起身,傲然立于亭中。他身材魁梧,相貌威严,这一立,登时如虎啸高山,气势逼人而来。   郭敖笑了。   因为他有必胜的把握。他看着吴越王,悠然道:“你不会对我出手的。”   吴越王冷笑。他不相信。他乃天皇贵胄,执掌天下兵权,一呼百应,权势熏天,向来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没有人敢阻拦。郭敖又凭什么说他不会出手?   郭敖的手探进了怀中,慢慢抽出,吴越王的脸色立即变了。   郭敖手中的东西平平无奇,只不过是一枚蜡丸。若说这蜡丸有什么奇特之处,就是其上印了个小小的虎头。虎头形象奇古,天下只有极少的几个人认识,这虎头跟掌管大明兵权的虎符一模一样。   这虎头本就是由虎符印上去的,而印的人,就是吴越王。虎符不可伪造,这枚蜡丸,天下也只有一枚。   蜡丸中封着的,就是天下玄机要图,本在武当山后被柏雍的蹴鞠夺去,如何出现在郭敖的手中呢?   吴越王心中电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由得大叫道:“你早就知道这蜡丸中是什么了!”   ——所以毁去的就只是蹴鞠,郭敖早就将其中的蜡丸取出来了。   这真是好毒的计策!吴越王钢牙几乎咬碎,恶狠狠地看着郭敖。   郭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这笑容中有些讥刺,似乎是在嘲弄吴越王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接着,他将蜡丸用力地抛出。   吴越王一声大叫,身子陡然拔起,向那枚蜡丸追去。但他又如何追得上一枚小小的蜡丸?一人一丸仿如流星飞堕,迅速湮入了江南烟雨中。   郭敖知道,就算吴越王能找到这枚蜡丸,也绝不可能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回来。   两个时辰,他与崇轩的决斗必然结束了。崇轩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决不愿意在战前消耗一分一毫的力气,所以,才用了这个计策,诳走吴越王。   想象着吴越王找到那枚蜡丸时的表情,郭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蜡丸里当然有一张纸,却不是天下玄机要图,而是一幅鬼脸,柏雍亲手画的鬼脸。   那枚蜡丸也是柏雍伪造的,只不过他过目不忘,而且一双妙手旷绝天下,骗过了吴越王而已。   郭敖盘膝坐下,静候崇轩到来。   西湖烟雨,是江南最盛之地,山川灵秀,风光软丽。崇轩就随着初生皓月,踏着满山烟雨,缓缓走向城隍阁。   他孤身一人,没有带任何的帮手。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武功太有信心,还是另有安排?   崇轩才一出现在山上,郭敖立即便发觉,但他并没有动,他知道,无法避免的大战即将来临,他多积蓄一分力气,就多一分胜算。   但他能胜得了天罗教主崇轩么?雷霆手法灭少林诛武当的崇轩,一出江湖便震惊天下,虽未出手,然声望已经空前。何况,罕有人知道,少年之时,郭敖就见过崇轩。自那时起,崇轩就在他心中留下了秘魔一样的影子,几乎与恐惧同在。   他能够战胜这一直亘在他心头的大敌么?郭敖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开始错乱起来,他终究无法完全压住心头的不安,所以,他挺身而起,看着那沿着阶梯盘旋而上的人影。   一串红烛在供桌前亮起。   那双重华盘旋的瞳子,也似乎越过了烟雨与烛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一切看穿。在这可穿透一切的注视下,郭敖忽然发觉自己的一切布置都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他的手心透出一丝冷汗。   崇轩的身影宛如跟这夜雾连成了一体,静静停在城隍阁的门口,他的眸子反而隐在了重雾之中,与他的身影浑容成一体。郭敖的手禁不住攥紧。   他看到了崇轩的笑意:“丹真输了。”   郭敖一怔,不知道崇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崇轩续道:“少林重建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就知道,尽管我下了五封战书,但来的却只有一人,便是你。”   郭敖忍不住问道:“丹真以为来的是谁?”   崇轩沉默着,似乎连他都不愿提及那个名字。   但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说出来的时候,漫天风雾正紧:“卓王孙。”   郭敖心也跟着紧起来。   崇轩的话音中有一丝感慨:“其实我也情愿来的是他,毕竟我们还算故人。”   郭敖涩然道:“自然是故人,我还知道,财神帖真正的主人,便是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萧长野传我们三人大悲极乐剑法、蛊神经、金蛇缠丝手,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你却传了另外三种绝技:飞血剑法、情蛊、血魔搜魂术。”   崇轩淡淡道:“你不必记挂此事,我当初传你们这三种武功,也自有目的。李清愁用情蛊帮我解了君山之围,铁恨用血魔搜魂术替我受了洞庭之难,(事详《武林客栈?啸血飞鹰》)而你的飞血剑法,也迟早会为天罗教所用。财神帖的恩情已不必挂怀,如今,你执掌华音,我领袖天罗,我们注定了会是敌人。”   郭敖深深吸了口气,道:“所以我说服其余几人,便是想要与你一战而定胜负。”   崇轩的眸子抬起:“如此甚好。”   郭敖让胸中的豪情不断滋生着,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对崇轩的恐惧。   漂泊江湖十数年,他从未想过与崇轩决战,因为那就如上天摘星一样不切实际。但现在,他的确站在了崇轩面前,握着手中的舞阳剑。   郭敖忽然将舞阳剑一抛,铿然声响中,舞阳剑插在了城隍像前的供桌上。他伸手将伍野照的碧水剑操起,道:“既然必定要战,我们为何不约点彩头呢?这柄舞阳剑虽不是天下珍品,却由于长空而成名。我以此剑为彩,你若夺得了此剑,天下人人知道你战胜了郭敖。”   崇轩沉吟着,道:“不错。当今江湖中再没第二把剑比它有名了。我又该以什么为彩头呢?”   郭敖淡淡道:“能与这把剑相抗衡的,只有天罗十宝。你随便拿出一件来,便足以为彩。”   崇轩点头,道:“梵天宝卷、湿婆之弓久不现人间,西昆仑石已入华音阁,惊精香已无,天罗神鞭损于萧长野之手,波罗镜已送丹真,秘魔之影并非宝物,血鹰衣显世不祥,潜龙珏镇于本教总坛。在我这教主手中的,便只有一枚灞雨环了。我便以此为彩。”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城隍供桌上。郭敖一瞥之间,发觉灞雨环形状极为古怪,并不像是一只玉环,而是通体赤红如火,又厚又重,倒像是一块玉牌。玉牌的一侧有无数的细丝,结成环状。   崇轩淡淡笑道:“传说灞雨环力量生生不息,佩之者内息永不穷尽,天罗十宝,妙绝天下,拿来与舞阳剑同为彩质,还是我赚了便宜。”   他的话音中有些感慨:“若是二十年前的舞阳剑,天下没有任何东西配的上与之并列。”   郭敖心中微微有些不悦,冷哼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话音刚完,他的剑当胸平平举起,剑意已然腾了出去。城隍阁周围忽然变得一片寂静,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柄剑的控制之下。   生,或者死,命运或者轮回,都在这一柄剑之下。 第五章 旨酒高歌狂意浓   这是傲绝的一剑,是宿命的一剑。   但崇轩却丝毫不动。他的身躯仿佛是一片空无,浑不在天地之间。无论命运或者轮回,都无法约束。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停留在郭敖的剑上。   却没有任何一柄剑,能够穿越过万水千山。   郭敖忽然就发觉他与崇轩之间的距离,竟变得无比遥远。他甚至不确定,崇轩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上!   但崇轩却一动不动,只是身上腾起了一缕极为隐秘的红光。夜色隐微,烟雨凄迷,这红光就仿佛是一只含了幽怨的眼眸,在静静凝视着。一凝视间,就渡过了千万座山,千万条水。   这就仿佛是一场幻梦,紧紧笼罩在郭敖心头。郭敖不禁有一丝茫然。   轻轻地,崇轩的声音穿了过来:“你败了。”   郭敖心中一股怒火莫名地腾起,他嘶啸道:“我没败!”   崇轩的声音更加空灵而缥缈:“传说真正的春水剑法乃心剑,而不是有形之剑。你敢弃舞阳剑而用碧水剑,说明你已悟通了第一层。但你仍执着于用剑,还未通达最高境界。此时你的心已乱,你伤不了我。”   郭敖的心慌乱了起来,他知道崇轩并没有骗他,因为在那个幻梦中,崇轩与他的距离不断地拉大着,这预示着两人修为之间的差别天差地远。但这怎么能够?   他已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他本该天下无敌才是,一如当年的于长空。   他怎么可能还未出手就败给了崇轩?   岂能如此!   他的双目中倏然燃起了一阵熊熊的烈火,碧水剑仿佛受到了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的感召,嗡嗡颤动了起来。剑锋缓缓上举,平郭敖眉峰而立。   郭敖的心激烈地冲荡着,但他却竭力压下那份山呼海啸般的恐惧,全力运转着手中之剑。恍惚之间,那柄剑也在反抗着,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在阻挠着他这一剑,但郭敖却决定将他刺出。   因为若是他在此刻放弃了,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崇轩的阴影!   崇轩似乎是在叹息:“你应该找个更好的时机的,等你的剑法圆融自主之后,也许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但现在……”   他语气平淡,并没有刻意地轻视郭敖,但郭敖的心却在一瞬间感受到巨大的羞辱。他的剑剧烈地颤动着,忽然刺了出去。   他的心已乱,但剑法却丝毫不乱。这一剑盈贯着他所有的羞辱与尊严,竟也有种沛然不可御的庞然之势,向崇轩怒压而下。   这一剑搅飞了烟雨,断送了浓抹淡妆。   崇轩的脸色稍变。他忽然想起,郭敖名垂江湖的,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的狠。   郭敖的剑法也许不如凌抱鹤,但两人交手数次,反而是凌抱鹤稍在下风,便是由于郭敖的狠。郭敖一旦狠起来,身可以捐,命可以不要,天可裂,地可崩!   而现在,巨大的耻辱感显然已经激发出他的狠意,此时的郭敖,已与剑合为一体,傲然立于人间万象之外。这一剑,以凄迷烟雨为自己的光芒。   一声嘹亮的鹰鸣声破空而起,崇轩身上的红光倏然变浓了起来,将这一剑带起的光芒也尽映成了赤红。于是似乎整座城隍阁都笼罩在这种红中,郭敖的身形连绵飞舞,腾旋在红之中,陵压三千丈,一剑刺下!   啪的一声响,崇轩腰间衣带被这一剑的威压斩断,他的衣襟凌风飞舞而起,而他的人也被这一剑推动,倒退了两步。   碧水剑宛如一泓碧水,沉在崇轩身前。   红光宛如实质,将剑光托住,两者宛如凝固了一般,抵在两人中间。郭敖心中的悲愤之气也不由得一歇。   他逼退了崇轩,这个在他心目中本高不可攀的存在,并不是神,也一样可以被他的春水剑法逼退。   那剑法,本就是传自无与伦比的于长空,自然可以逼退任何人。郭敖一念及此,信心陡然一盛。他有把握击败任何人!   冷啸声中,他硬生生地又踏上一步,剑上碧芒宛如流萤般炸开,将他右臂包住,向崇轩切了过去。这一剑,更狠,更快!   一声惊呼从郭敖背后传来:“不可出剑!”一道人影猛然自供桌后跃起,拉住郭敖的手臂,硬生生地将他拉退了一丈。   崇轩一拂袖,红光消隐,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盯住窜出的那人。柏雍脸上却仍旧是那副漫不在乎笑嘻嘻的样子,身上一袭劲装,头戴英雄巾,十足的江湖好汉装扮。   他不住嘴地埋怨郭敖:“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不要出手!我埋伏在供桌后面,只要他将灞雨环放在供桌上,就是我们的了。你只需找个借口溜走就行了,我自然有办法脱身。计划得好好的,为什么你总是忍不住呢?”   是的,柏雍与郭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战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要一定取得灞雨环,就必须要使诈。使诈的手法就是郭敖用舞阳剑将崇轩的灞雨环诳出来,然后由早就埋伏好的柏雍盗走。这个计策很简单,但越是简单的计策,便越容易得手。   崇轩脸上并没有讶异,他盯住柏雍:“阁下身手当真了得,竟能挡住剑神的全力一击。”   柏雍笑嘻嘻地道:“剑神算的了什么?就算是你,虽然早就练成了血魔搜魂术,更将血鹰衣穿在了身上,但要想杀了我,还是不可能的。山人自有妙计,不过不说给你听。”   崇轩眉峰耸了耸,脸色仍然不变:“你怎知血鹰衣在我身上?”   柏雍悠然道:“我通晓阴阳算术,天地历法。凡世间一切秘密,无不在我掌握中。你的这些小秘密,又算得了什么?”   崇轩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灞雨环上喂有天下第一的奇毒?”   灞雨环正握在柏雍手上。他一手执灞雨环,一手执舞阳剑,闻言笑道:“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从来不上当的!”   崇轩不答,柏雍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上忽然闪过一阵碧光,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碧气毫无朕兆地爬满了他全身,他甚至来不及运气相抗,就摔倒在供桌前面。   崇轩淡淡道:“我也忘了告诉你,我从来不骗人的!”   郭敖大惊,抢上前来。   崇轩道:“你最好不要沾他,这毒气极重,你碰到一点,就会变成跟他一样。”   郭敖大吼道:“你……你当真恶毒!我要杀了你!”   他的眼睛中倏然闪过一道红光,手中的半截碧水剑上慢慢出现了几道红纹,跟着整截剑身都变成了通红一片。郭敖嘶啸着,声音仿佛野兽一般。   崇轩淡淡道:“飞血剑法杀不了我的。你真的想要灞雨环?”   郭敖吼道:“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崇轩面容忽然一肃,冷冷道:“就算你献身为魔,也杀不了我!你若想救你的朋友,最好静下心来,好好听我的话!”   这几句话宛如当头棒喝,击碎了郭敖的疯狂。他大大喘了几口气,神情委顿了下来。   崇轩道:“我可以将灞雨环给你,也可以救好你的朋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郭敖大喜,急忙道:“什么事?我答应你!”   崇轩负手看着窗外连绵的夜雨,缓缓道:“闻说华音阁中藏着简春水亲笔的春水剑谱,只有看过这本剑谱的人才能够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我想要亲眼看看,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玄奇之处。”   郭敖一惊,崇轩提的这个条件当真苛刻之极,但他看了看灞雨环,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柏雍,咬了咬牙,大声道:“好,我答应你!”   崇轩转身,道:“两日之后,我在华音阁东面的妙笔山顶等你。灞雨环就给你了。”   他飘然向山下走去,重又与西湖烟雨融为一体。   郭敖大叫道:“解药呢?”   崇轩的声音飘飘渺渺传来:“你已答应了我的条件,所以毒药就变成解药了。”   郭敖急忙俯身,就见柏雍身上的碧气已褪得干干净净,虽尚昏迷,但鼻息粗壮,已然无事。他拿起灞雨环,也不觉得有任何异样。   夜色更浓,烟雨将城隍阁整个包围了起来,郭敖知道,他说过的话,必须要做到,否则,崇轩就会像这烟雨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幸好,灞雨环终于在手了。取到了灞雨环,这一战就不算是败。   灞雨环轻轻放在了步剑尘的面前。步剑尘冰霜之色也不由为之动容。   灞雨环乃是天罗十宝之一,崇轩为防有失,一直都是带在身边,亲自保管。而现在,这枚至宝却在郭敖手中。这意味着什么?   不苟言笑的步剑尘终于笑了起来,却并不起身去救治李清愁,伸手将灞雨环递给郭敖:“将它挂到皇鸾钟上。”   郭敖不明所以,步剑尘道:“此物乃是将上古灵物生制而成,处于不生不死的边界,善能吸摄天地灵气而化为人的内息,所以佩之者内力永不垂尽,实在是武林中人的圣物。但此时它体内却连半点内力皆无,若要拿来救治李清愁,必须要先让它吸足天地灵气才行。皇鸾钟便是最好的所在。”   郭敖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了崇轩断裂的衣带,却不禁有些暗自得意。能一剑斩断崇轩的衣带,他这招春水剑法,威力也算不俗吧。   虽然心中知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郭敖仍然有些飘飘然。也许每个人都有免不了的虚荣,愿意得到别人的认可,愿意超越自己本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登上天阶,将灞雨环挂在皇鸾钟上,猛地,那钟发出了一声长吟。郭敖一怔,就见灞雨环上那无数的触须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全都深深植入了皇鸾钟巨大的钟体上。而一抹宛如铜锈般的绿气从钟身上蔓延而起,钻入了灞雨环中。   这神异的景象几乎让郭敖看呆了,良久,他才转身下了高台,拔步向铜室走去。   只是将春水剑谱借给崇轩看一下,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浓重的夜色包围了华音阁,也包围了整个高台,只有紧紧吸附在铜钟上的灞雨环,发出依稀的微淡碧芒来。   碧芒只能照出三两步,此外就是伸手都驱不开的暗夜。但在这暗夜中,却恍惚出现了一个人影,一阶一阶,沿着那巨大的阶梯,步上了这象征着华音阁最高处的玉台。   他的脸映在灞雨环的碧芒中,显得有些清矍,更有些憔悴,但这憔悴却难掩脸上的喜色。   步剑尘。   他注视灞雨环良久,突道:“难道见到此物,你还不肯相信他么?”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但随着他的话语,暗夜中忽然显出了一个淡淡的人影。   漆黑,寂静,仿佛已与这黑夜融为了一体。   若不是步剑尘这句话,它将永远隐在这黑夜中,直到朝霞布出第一缕阳光时,才消散在苍穹中。   来是空言去绝踪。   灞雨环碧光流转,将来人纤长的身影投照在巨大的皇鸾钟上,一朵夜色之花,就在鸾凤飞扬的身姿上徐徐盛开。   淡淡的声音随之响起:“不是不信。峨嵋那一幕,你我都曾见到。我一直在想,或许,他更适合做一个浪迹江湖的浪子,而不是华音阁主。你我这样执意辅佐他上位,只怕终究会害了他。”来人顿了顿,仰首望着空中皓月:“我怕真有那一天,我会辜负了对他的承诺。”   步剑尘似乎明白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面上不禁也流露出一阵凄伤。   他也叹息道:“这些我何尝不明白。但你也知道那个谶语……也许,郭敖就是能破解谶语的唯一人。”   来人突然回过头,他全身笼罩在一袭黑色的鹤氅下,一方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淡淡的眸子从夜色中透下,却如古镜照神,深不可测。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老了,华音阁垂世千年,不是一个谶语可以灭亡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信,步剑尘不禁默然,良久才道:“不错,但我仍希望下一届的阁主是他,毕竟,他是于长空的后人,也是你……”他将目光投向黑衣人,后边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月华垂照,黑衣人静如澄潭的目光中也有了轻轻的涟漪。   一时,沉默在夜色中渐渐蔓延开,化为无边的寂静与哀伤,徐徐布满了高台。   黑衣人轻轻叹息道:“我明白,他无论做过什么,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我不会怪他。”   步剑尘垂首道:“所以,我希望你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到后来更已哀恳之意。   黑衣人没有看他,淡淡道:“我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将目光挪向远方的阳宫,道:“大罗真气并未从他体内消失,而是潜入他的血脉,不断挑动他的噬血之心。”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钟成子的招数虽然恶毒,但以华音阁之力,并非不可救药,最关键的,是他心中本有的怀疑、恐惧、自卑……这些,才是他入魔的根本,没有人能帮他。若他不能尽早走阴影,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他会就将华音阁乃至整个武林闹得天翻地覆。”   步剑尘没有答话,但从他的脸上的忧郁中看出,他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黑衣人微笑道:“而我们的历练就在这里。”   步剑尘一怔。   黑衣人道:“我决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他要大闹华音阁或者大闹整个江湖,都任由他去。我们要做的,只是因势利导,逼他真正悟出春水剑法。而后的事,却只能靠他自己了……若他能不负所望,战胜自己的心魔,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华音阁主。”   战胜心魔,或许比战胜天下第一高手更加困难。这个道理步剑尘自然明白,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但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   一个月,一个月的破坏,若郭敖真的不能控制心魔,那华音阁当如何,整个天下又当如何?   黑衣人遥望远天,一字字道:“若不能,我会亲手将一切恢复原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置辩的力量,让人无法怀疑。   他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这一言中,天下秩序就已笃定。   步剑尘点了点头,显然,他对此人极为信任,信任到根本不去追问恢复的方法。   “如此,就以一月为限。”   步剑尘向他拱手一礼,转身向高台下走去。   那个宛如黑夜的人,仍凝视着那一抹碧光,久久没有离去。   他究竟是财神,还是仲君?抑或是另一个能左右华音阁命运的人?   郭敖却出现在四天胜阵之外。他怀中揣着的,正是简春水亲笔书写的《春水剑法》。不管他如何相信崇轩,他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知道这本《春水剑法》对华音阁有多重要。若没有这本秘笈,也许华音阁便不会存在。   从这本书中领悟的春水剑法,才是华音阁立于武林的根基。而这种剑法,是绝不可能通过其他途径学得的。强如于长空,将自己对《春水剑法》的心血领悟写成了一本《剑心诀》,但却无一人能看懂。   真意奥妙,不落言诠。是以这本书对于华音阁的意义,不亚于天罗十宝之于天罗教。   郭敖又怎敢有丝毫的闪失?   他才刚到妙笔山峰顶,就见崇轩负手立于山顶,在等着他。一瞬之间,郭敖有一丝犹豫,他心中泛起了一阵不祥之感,催促着他转身回去,宁愿归还灞雨环,也不要将这本书递到崇轩手中。但理智告诉他,他绝不能转身。   所以他沉默着将《春水剑谱》递到了崇轩手中,沉默地退后一步,沉默地等着崇轩翻看。崇轩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常,接过书来,映着微淡的月光,仔细地翻看着。   郭敖本以为崇轩是想学习春水剑法,但崇轩看得虽不算快,却也绝不算慢,过了小半个时辰,已将这本薄薄的书册翻完。崇轩手合在书上,闭目仰头沉思,半晌,默然将《春水剑谱》递给了郭敖。郭敖忙仔细地看了一遍,书册丝毫未有半点破损,他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急忙将秘笈揣进了怀中。   良久,崇轩缓缓低头,叹道:“简老先生果然是神姿天纵,也只有他,才能写出这等奇书!”   郭敖一惊,道:“你已经领悟了?”   崇轩笑了笑,摇头道:“此等奇功,岂是这么容易可以领悟的?我只不过是想开开眼界而已。何况我于剑术修习并不多,若要领悟春水剑法,只怕需要一年的时间。”   他似乎觉察到郭敖的不安,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若想改习剑术,也不必等到今天。天罗十宝中的潜龙珏,便是修习剑术的无上秘宝。”   郭敖脸上一红,不过崇轩的话让他大为放心。他拱了拱手,道:“就此别过。等用完灞雨环后,便行奉还。”   崇轩背向月光,萧萧而去,道:“不用还了。用以恢复武功后,灞雨环残存的精气就会散尽,它再也不会是天罗之宝了。”   他的身影慢慢隐在妙笔山的山荫中,郭敖却不禁怔住了。   《春水剑法》固然是华音阁的神器,灞雨环又何尝不是天罗教的珍宝?若是这次交换损折了天罗十宝之一,不过是见识了一下春水剑谱,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值?   崇轩真正的用意显然不止于此,那么,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山风凄然,郭敖满腹心事难以明。唯一可放心的是,《春水剑法》没有半点折损,也没被掉包。当他将秘笈放回铜台上时,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才发现由于自己捏得太紧,秘笈左角处竟被捏上了一斑水渍。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啊,何必如此杞人忧天呢?   他回到青阳宫,发觉李清愁仍在努力地练功。望着李清愁那紧紧皱起的眉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努力全都值得——起码,他对得起朋友。   李清愁轻轻叹了口气,废然坐起身来。显然,他这半日用功,并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功力全失本就是件致命的打击,绝不可能随便修炼几天,就能痊愈的。李清愁虽然心下怅惘,但见到郭敖时,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他并不是个让朋友担心的人。   郭敖笑道:“我早知道你这个人神出鬼没,却仍想不到你竟然会躲在一只蛋里面。”   他本是没话找话,想逗一逗李清愁。哪知此言才出,李清愁脸色陡然一变,竟满脸都是赤红之色,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郭敖大吃一惊,急忙抢上扶住他。就见李清愁的脸仿佛要沁出血来一般,红得可怕。他身上的温度也高得怕人,纤弱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郭敖惊道:“你……你怎么了?”   李清愁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激升的嫣红这才略略消退。他勉强伸出手指,在胸前膻中穴边点了几点。但他手上无力,这几指下去丝毫无用。郭敖急忙几指点出,准确无误地将真力度入李清愁的体内。李清愁大大喘了几口气,那如潮的赤红,方才平复。   只是一旦潮红退却,他的脸色就变成一片惨白,白得吓人。   郭敖心中不安,道:“你究竟怎么了?”   李清愁不答,忽道:“有酒么?”   郭敖道:“有!你等着!”   他将李清愁搀到罗汉床上,斜倚着躺下,急步走了出去。青阳宫中一片寂静,韩青主正在守着他那一片翠葟,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郭敖一把抓住他,叫道:“快去拿些酒来!”   韩青主骇得脸色都变了:“酒?华音阁里不许饮酒的!”   郭敖怒道:“胡说!我就见过秋璇饮酒的!”   韩青主道:“那不一样。华音阁里的规矩千千万万,但没一条管得了月主。你若想喝酒,只能找她要去。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华音阁最忌饮酒,尤其是阁主,更须凛遵。”   郭敖冷哼道:“什么规矩?连酒都不喝,还算什么江湖中人?快去到秋姑娘那里,给我提三壶酒来。”   韩青主脸色惨变,直着嗓子道:“你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但要我去拿酒,那趁早一刀杀了我!我对你忠心耿耿,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韩青主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郭敖的衣襟擦了起来。   郭敖一把将他推开,怒道:“我自己取去!”   韩青主一把将他拉住,惊叫道:“不行!绝不行的!”   郭敖闪身让开,春水剑法的绝妙奥义展开,已然飘出了青阳宫,隐身在花丛中。   他并非不知道入乡随俗,既然做了华音阁主,自然要遵守华音阁的规矩。只是眼见李清愁如此玉树凋伤,难道连一点酒都喝不得么?   他心中一股冲动涌起,立时将所有的规矩都抛诸脑后,轻功闪处,已然闪入了那片海棠。   秋璇永远都是那么轻闲,也永都是那么妩媚,但此时的郭敖却顾不得欣赏,一把将她身侧那个巨大的酒坛抄起,道:“秋姑娘,借你这坛酒一用,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秋璇轻轻一笑,道:“第一,我不姓秋,秋璇只是我的名字,所以不要叫我秋姑娘;第二这坛酒乃是采海棠花蕊中最尖处的一点酿制而成,光是收集酿制之物就用了三十年,你赔得起么?”   郭敖一呆,他没想到,这酒居然如此价值惊人。这不禁让他有些犹豫,的确,这样的酒,他赔不起。   秋璇又是一笑,道:“第三,我这酒并不是容易喝的,你若是敢喝,只管拿去好了。”   郭敖大喜,拱手道:“多谢秋姑娘!”他抱着这坛酒,兴冲冲地回去了。   他抱走的这坛酒,名叫香馀秋露,绝不是一种可以随便喝的酒。这一坛下肚之后,只怕有很多事都要变得有趣了。   秋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禁漾起了一丝笑意。   郭敖将酒坛提到青阳宫,一时找不到酒盏,就用韩青主的茶碗斟酒。两人每对喝一碗,韩青主的脸便哆嗦一下,嘴里喃喃的也不知说些什么,大概是痛惜自己苦心搜索来的珍品,竟被当作酒具糟蹋了。要知道茶乃是处士隐人的高雅之兴,哪是闹市酒徒之能比呢?猛地就听一声轻响,两只茶盏碰在一起,其劲稍大,登时碎成了数片。郭敖哈哈大笑道:“咱们兄弟有三四年没这么痛快饮酒了,可惜铁恨不在!”   说着,又拿过两只茶碗来。韩青主爱竹嗜茶,所居之处的南壁上是一排湘竹砌就的玲珑架,上面摆满了一只只各式各样的茶壶,乃是韩青主一生苦心搜集所得,全出于名家之手。郭敖所拿的这两只,看去并不起眼,但上面所著的“天高月小,水落石出”几个字,却是苏东坡的亲笔。而这两只茶碗一旦入了郭敖之手,看来迟早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而郭敖脸上已有了几道红痕,要阻止只怕来不及,韩青主重重叹了口气,摔门而出,索性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李清愁一言不发,酒到杯干。他的酒量本不如郭敖,但郭敖脸上已露出醉色,他的容颜依然如旧,丝毫不变。柏雍早就躲得一点影都没有了。   又喝了几杯,李清愁忽然免冠徒跣,跳到了罗汉床上,击节高歌道:“九垓风兮吹云襟,驾六龙兮追夕辰,时不与我兮寐邓林。”   这段歌慷慨激昂,李清愁唱得声裂翠竹,但他忽然纷纷泪下,竟是哽咽难以卒句。   郭敖知道他心中定然有块垒郁积,却也难以劝解。突然住口不饮,道:“你想必是被天罗教欺负狠了,所以才如此大反常态。你随我去,取得一物,然后你就可以逍遥横行了。”   他说的是灞雨环。   李清愁本不想随他去,但酒劲冲头,全身忽然一阵燥热,忍不住冲口大叫道:“好,我随你去!”   郭敖也是全身发热,将衣襟扯开,两人迎着风,摇摇晃晃地向华音阁正中的牌楼行去。穿过重重竹影花树,两人走到了牌楼前面。李清愁的脚步猝然顿住,盯着那面牌楼。   牌楼正中的三个大字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刺眼,李清愁的双眼宛如喷火一般,紧紧盯在上面。   华音阁。   李清愁忽然想起了那个苗疆的少女,想起了她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哭泣。   这一切,全都因这三个字而起,若没有这三个字,蓝羽又怎会成什么万妙灵仙,又怎会与自己生死相搏,最终化茧包围了自己?   华音阁!   酒劲上涌,那潮水般的热力直钻进李清愁脑中,他猛力转头,对郭敖道:“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郭敖也正酒气上涌,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笑道:“自然是好朋友了,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李清愁紧紧咬住牙,道:“你以前救过我,我也数度救过你,可以说是同生死,共患难过。最艰苦的时候我们一同分吃过半个烂桃子。你如果记得这些,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全都大违常态,如果郭敖没有喝这么多酒,就一定能看出来。但现在,他只是很平常地笑道:“什么事这么大不了?竟让你这么认真?你我情谊何必多说?你只管讲出来就是了。”   李清愁盯着牌楼,一字字道:“我要你将这面牌楼掀翻,砸成碎片!”   他的眼神炽烈而坚决,话语中绝没有半点回寰余地。郭敖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砸一面牌楼么,瞧你说的就跟天塌下来一般。”   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满不在乎的表情。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三个大字时,他的酒忽然醒了。   砸这面牌楼?砸这面象征着华音阁权威的牌楼?他骇然回视着李清愁,但李清愁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   郭敖心中兴起了一丝惶然,酒劲稍稍褪去后,他自然知道砸倒牌楼后有什么后果。也许是他们两人被乱刀分尸,也许是两人被天涯追杀。不管什么后果,他的阁主之位是做不成了。   他忍不住低声对李清愁道:“这牌楼……”   李清愁猝然转头,两只略带疯狂的眸子却又极为清澈地罩在他脸上,就这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道:“我说着玩的呢,你还真当真了?”   他大笑,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朋友,只是朋友。   慢慢地,郭敖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他看着李清愁,知道得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已无缚鸡之力,他看到了李清愁的眸子,知道只要李清愁有半点力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但他没有,所以他那么郑重地求自己,但自己却为了劳什子的阁主之位,拒绝了他。自己算什么狗屁的英雄,又有什么脸说着狗屁的友情?   他心底的冲动猛地灼烧起来,将他的心烧成焚城大火,也将他的声音烧高了八度:“这牌楼……这牌楼可真不容易砸啊!”   随着话声,他的身形高高跃起,光芒微闪之间,舞阳剑厉声怒啸,笔直轰在了牌楼的正中,将那个“音”字斩成了两截!   巨大的轰响几乎贯穿了整个华音阁,群山仿佛都为这一剑所惊,猛然震响起来。所有处在华音阁中的人,无论是繁忙还是清闲,高傲或是淡泊,全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那巨大的惊悸。   从这一刻始,也许华音阁就不是原先的华音阁了。   郭敖身形借力盘旋,又是一剑怒斩在牌楼旁的天仪柱上。他体内的那股烈火越烧越旺,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阵烦躁不安。唯一让他快意的就是这股烈火随着他的剑势飙出,让他稍觉安宁。这快意又诱发他连绵出剑,剑剑轰在天仪柱上,将历代阁主铭刻下的文字斩得碎屑乱飞。   天已破晓,隐隐朝阳中,皇鸾钟发出叹息一般的悲鸣。   这是一场灾难,灾难正中心的两个人,却都在疯狂着,发泄着。   李清愁脸上腾起一阵嫣红的兴奋,他的十指都在轻轻颤抖着,似乎无法承受这复仇的快意。   漫天曙色突然一暗,一朵浓黑的墨云如破九天而下,飘落在他身前:“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上的威严,令郭敖那近乎疯狂的剑势也不由得一窒。   下意识中,郭敖撤回斩向天仪柱的一剑,向来人劈去。   一道雪浪般的劲气旋转着飙了过来。这道劲气也同样充斥着难以言谕的威严,宛如凤凰临空,傲视尘寰。若是平时,郭敖一定会躲闪,不求伤人,先求自保。但一连番的剧烈动作让他体内的酒劲完全发挥出来,他已经无惧天地!   暴喝声中,舞阳剑幻起一道冷电,皎然临空,宛如亮起了一轮明月,带着悍然霸气,向下怒斩。   来人冷哼一声,巨大袍袖临风舞起,整个夜色仿佛都随之波动。   郭敖的剑气突然失去了目标,因为面前忽然全都是目标。被他砍碎的牌楼,被剑气搅起的花木,恰好飞过的禽鸟,甚至天上微淡的云,尽皆化为凌厉的杀手,在那股雪浪劲气的驱使下,向郭敖怒攻而来。   郭敖这一剑虽然具有无上的威力,但他斩谁才是?就这么微微一迟疑间,劲气猛然生发自他的身前,重重击在了舞阳剑上。   剑锋受击,急速弯折,啪的一声,撞在了郭敖胸前。剧痛宛如山岳般压下,郭敖闷哼一声,轰然跌入了牌楼的断壁颓垣中。   郭敖刚要爬起来,漫天夜色宛如滔滔江水,凌空压下。   郭敖练成春水剑法之后,修为已高绝出尘,但在这道劲气的虚压之下,竟心浮气躁,站立不定。   来人冷冷注视着他,一字字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色已微微破晓。   一道黑影盘踞在残破的牌楼顶端,纵然是在青苍的晨曦中,他的身影仍然是那么阴沉,宛如一重浓浓的雾,笼罩住整个天空。   来人的容颜被一张青铜面具隐去,隐不去的,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雍容威严。   郭敖奋力挺身,大笑道:“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看这柱子不顺眼了!”   他喃喃道:“凭什么我刻的就不是春水剑法,他们刻的就是?”   此言才一出口,郭敖不由得一惊,难道自己竟是如此在意此事么?   来人冷冷道:“你可知此柱乃是历代阁主的武陵,更是华音阁威震天下的象征?”   郭敖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斩起来也不觉得跟普通的石头有什么不同!”   来人叹息一声,似乎掩不住心中的失望:“华音阁的武功不着于文字,剑中精意,便是由历代阁主通过这些刻字传下。历代阁主为防有人私心,所以立此牌楼于天地,让他们的刻字显于每个人之前,以示平等之意。每个人都可从这些字中领悟,但只有领悟出真正春水剑法的人,才能够任位阁主。你毁去的,不但是华音阁千古流传的武功,而且是历代阁主的苦心。”   说到历代阁主四个字,他清冷的眸子霍然抬起,望向郭敖。   他的言下之意相当清楚,这历代阁主,当然也包括了他的父亲——于长空。   他是在说,他辜负了,于长空的苦心。   他的目光隔空透下,逼得郭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但瞬间更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为无法对视他的目光而羞耻。   这羞耻瞬间转化为了熊熊怒火,他大吼道:“与我父亲有什么干系,你们还要拿他来压我到什么时候?”   来人淡淡道:“若不是因为你父亲,算杀了你,也抵不掉这损失。”   说着,他的衣袖缓缓抬起,冷寒的威严也随之而生,潮水般向郭敖迫了过来。   郭敖一惊,知道此人就要出手,却哪里还顾得上争辩?全力摧动手中的舞阳剑,挡在面前。   一个清矍的声音响起:“仲君,且听我一言!”   郭敖又是一惊,此人就是华音阁三大巨头之一的仲君么?   司职华音阁武学的仲君,修为果然高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四周压力一轻,郭敖重重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胸前伤处仍在剧痛,真气竟一时不能凝聚。他微微侧目,就见步剑尘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身后,还随着很多人,几乎华音阁中所有的人都被这场大闹所惊,不由自主地聚拢而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只因没有人能想到,这神圣的牌楼竟也有遭到破坏的一天。   步剑尘急步而来,挡在郭敖面前,拱手道:“仲君,我们曾约定一月之限,莫非你忘了?”   仲君淡淡道:“正是因为有这一月之限,我才会出手。因为我发觉,只靠他自己,是绝无力走出阴影、顿悟剑法了,因此,我们必须稍作督导”   他对步剑尘的态度极为随意,显然,这位向不露面的仲君,地位还在步剑尘之上。   郭敖怒极反笑:“我要你来督导?我看你是疯了!”还要再说下去,就见步剑尘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面上。   步剑尘曾救他性命,郭敖此刻虽然狂妄,但还不愿公然顶撞他,只得暂时忍了下去。   步剑尘回头对仲君恭声道:“郭敖虽然不拘小节,但也不是如此狂诞之人,不妨听听看,是否别有隐情。”   他转身,盯着郭敖,眼睛的余光,却注在李清愁身上。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自然知道因为蓝羽,李清愁对华音阁极为痛恨,郭敖如此狂为,只怕就是李清愁教唆的结果。   李清愁悠然跨上一步,笑道:“郭兄,你为兄弟做的也够了。此后好好做你的阁主。”   他抬头,看着仲君那肃杀的影子,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他若有那般天下无敌的武功,一定会用来救死扶伤,而不是借着强绝的武功,这么高高在上,这么凌驾、控制别人。   然而,她为什么一定要做万妙灵仙?   是因为华音阁,还是因为自己?   李清愁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后悔,他又为什么定要执着于自己的那些缘由呢?微笑渐渐浮现在他脸上,只有他的心,才知道蓝羽是多么爱他,而是他辜负了这一切。   蓝羽投身华音,为的,不过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为的不过是讨来他的欢心。   所以,或许华音阁并没有错,最该死的是他。   所以,他将微笑着面对死亡。   郭敖怒喝道:“你胡说什么?”他大步跨出,挡在李清愁面前,喝道:“我是阁主!”   他的目光冷森森地盯在每个人的脸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狞恶的霸气。   酒气催逼下,大罗真气似乎从骨骼深处蒸腾而上,那霸猛的劲道在他经脉间炽烈地翻卷着,他的瞳仁中生出了丝丝红线,郭敖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吼道:“听到没有?我是你们的阁主!”   他傲然转身,声音却依旧在轰鸣着:“所以我就是你们的过去、现在、未来!什么历代阁主?就算他们现在活着,也要跟我较量一下剑法,胜得过我再说!”   他的吼声足以让天地震动,但回应他的也只有自己回声。   所有的人都冷冷看着郭敖,仿佛看着一个披甲执戈的暴君。   仲君淡淡笑了:“这就是我要督导你的原因。”他注视着郭敖,那目光似乎要透过他的肌肤,直入骨髓:“狂傲,是一种力量,但前提是你要有配的上这狂傲的武功——你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敌了么?”   这目光竟有些熟悉,郭敖心中涌起一阵极大的不快,高声道:“难道不是?我施展的可是真正的春水剑法!你以为你是谁?也配来教训我!我若认真出手,胜你只用一招!”   他的吼声越来越大,却说明了他越来越是心虚。   仲君毫不以为忤,他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突然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仲君那黑色大氅无风而舞,卷起漫天夜色,向郭敖袭去。   四下一阵惊声。来人中不少也是顶尖高手,自然能看出这朴实无华的一招中,蕴藏着多少剑道精意!   一直以来,司职阁中武学的仲君绝少出手,但没有人怀疑他的武功。   仲君数十年无敌天下的传说,也是华音阁不灭的荣耀。   郭敖全然不顾,舞阳剑挺出,一招潜虬媚渊,剑光匝地而起,宛如一道怒虹,向仲君轰然击去。   仲君如云的黑裳突然凝止在虚空,双手微动,在空中结出了八个不同的手印。   他的姿态优雅无比,从容无比,仿佛不是武者在比斗,而是那窥得天地奥义的大宗师,偶然布坛灵山,为万千弟子讲法传道。   灿烂华光闪烁,空中的手印恍恍忽忽间并不消失,一同组成了一尊神灵的幻影,向郭敖缓缓压下。   郭敖大笑道:“若是你赢了,说明春水剑法不过是狗屁而已,华音阁自然也是狗屁;若是你输了,这牌楼白砸,华音阁依然是狗屁。这一战你可是亏定了!”   舞阳剑与八影神像瞬间冲在了一起,剑尖倏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郭敖的心竟莫名地一紧,手上的剑却有了一种诡异的波动,甚至全然不受他的控制!   这在他驾驭舞阳剑以来,从未有过!   难道,这柄跟随已久的长剑,也会背叛他么?   猛地就听一人急叫道:“快退!”   他就觉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提起,向后拉去。这一招对他来讲熟悉之极,赫然就是阻退他与崇轩对决之招。   郭敖大怒,道:“柏雍,不要你来插手!”   便在这时,那神像突然加快,幻化出一蓬耀眼之极的电光,倏然交击,化作滔滔雪浪,怒卷而下。郭敖方才站身之处,被轰出了一个丈余宽的大坑!   如此威力,绝非人力所能及。郭敖再狂傲,也不由为这等威势所摄,说不出话来。   柏雍却笑了:“传说八瓣曼荼罗的力量可以引出上古神明,将整个世界都轮入毁灭的深渊中。想不到这传说的武功,竟会在夫人手下施展出来。”   柏雍冲他眨了眨眼睛:“姬夫人、曼荼罗教主、华音阁仲君,传闻风华绝代,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仲君注视他片刻,嘴角渐渐浮起一个微笑,轻轻挥手,那狰狞的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不错,我就是姬云裳。”   姬云裳。   四下一片哗然。   二十年来,几乎人人都知道她的美貌迥出尘世之上,却极少有人谈论她的容颜。只因为每一个提起她名字的人,都会在她那宁静而广袤的威严下瑟瑟震颤。   二十年来,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装点了她倾倒天下的庄严。或许,这种华严、强大、深广、慈柔的光辉,才是美丽的真实。   清风,捧起她夜幕一般的鹤氅,在半空中如云绽放,让她看去宛如夜之女神,执掌着整个夜色,也笼罩庇护着这片大地。   大多数华音阁弟子眼中的惊疑渐渐化为感动,自前任阁主于长空暴毙后,传说姬云裳与华音阁决裂,远走边陲,自立门户,没想到她竟一直没有离开,还出现在华音阁最需要她的时刻。   他们的眼中已有了泪光。   郭敖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会觉得她的目光有些熟悉了,原来她就是姬云裳!   他不由举目四顾,看到的却是教众眼中的崇敬与感动,这让他的心中渐渐涌起一阵怒意——为什么不是对他?   只听柏雍叹道:“其实江湖武功本没有什么正邪之分,也未必外道就是邪魔,正派就是侠义。夫人所施展的虽然是曼荼罗花,但运功的手法,流转的内息,却无一不是华音阁嫡传,所以这门功夫也就是的的确确的正派武功了。”   他的眼睛也盯住姬云裳,道:“令我担心的倒是这朵花……”   姬云裳的手上执着一朵花,那是一朵黑色的花蕾,形状怪异,绝非中原所有。   柏雍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忧意:“暗狱曼荼罗……怎会在夫人手上?”   那花上少了八瓣,难道方才威力无伦的八尊神像,就是由这八瓣所化么?   什么样的花朵,竟然有如斯威力?   连郭敖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丝畏惧。   姬云裳并不回答他,只看着郭敖,冷冷道:“你若想再战,尽管出手。”   柏雍紧紧拉住郭敖,连忙道:“于阁主逝后,天下再无人配与夫人一战。”   姬云裳摇了摇头,注视着郭敖道:“我今日出手,并不是想羞辱于你。而是想让你明白,华音阁主之位只传给顿悟了春水剑法之人。你的剑法并非自己领悟,而是袭自你父亲。这样的春水剑法,永远无法无敌天下。”   她的话中并无恶意,但仍听得郭敖胸口一阵怒气冲出,大声道:“你是说我的剑法是抄袭的?胡说八道,我没有,我不承认!”   他厉声道:“抄袭的剑法能击退天罗教主崇轩么?”   姬云裳微哂道:“你能击退崇轩?”   郭敖傲然笑道:“你不信?他可以作证!”   他转头看着柏雍,柏雍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苦笑令郭敖心中立即一阵慌乱,但他却并不很害怕,因为他说的是实情,崇轩的确在他一剑之下后退,那一剑的剑风将崇轩襟带撩开。   他等着柏雍回答。   柏雍脸上的苦笑越来越浓重,终于道:“夫人说得不错,崇轩的确不是他的剑法所能击退的!”   郭敖惊骇,震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柏雍,心中的愤懑累积着,猛地爆发出来:“连你都帮着她说话?”   柏雍道:“我并不帮着谁……我只是无法说谎而已。那一剑,的确没能伤着崇轩,他的腰带裂开,只是因为他要施展血鹰衣,自行震开的。所以我拉住你,不让你继续出剑……出剑必死。”   姬云裳冷冷道:“所以他今日又拉住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她的声音透空而下:“因为你并没有悟出属于自己的春水剑法!”   郭敖厉声道:“你胡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他冲了出去,冲向铜室山洞。 第六章 流云孤月总相逢   他要拿出《春水剑谱》,指给他们看。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在意这件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中怀着多大的恐惧。因为一旦他所顿悟的不是真正的春水剑法,那么他所有的骄傲,就将灰飞烟灭,没有立足之地。   他将一无所有。他将是背负着剑神之名的小丑,他将是剽夺舞阳剑的江湖败类,他是躺在父亲江山上坐享其成的败家子!   郭敖的心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一定要找到那本剑谱,他要证明给他们看,他施展的,是真正的春水剑法!是自己悟出的春水剑法!   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惧慢慢从他的骨髓中钻出,咬啮着他:若不是真的呢?他将何在?还有谁会多看他一眼?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全力狂奔,不敢兴起任何一个念头。   铜室山洞的门仍然紧闭着,但却没有人看守了。自从九姑死后,这个地方仿佛就变成了死寂世界,再没有任何人驻足。郭敖顾不得这股难言的压抑,旋风一般冲进了铜室山洞中。   他要取出简春水亲笔写的《春水剑法》,指给他们看,他所学会的、施展的乃是真正的春水剑,绝没有半分虚假。   若不是天仪柱已被他砍坏,他还可以拿于长空留下的剑痕做证明,那可是跟他一模一样的剑痕啊。   都怪九姑这个死老太婆,居然拿化石水来溶掉我的剑痕!   郭敖心头烦乱,各式各样的念头层出不穷,越是压制,便越是纷纷扰扰。他猛冲进去,身子却突然定住,一股巨大的恐惧宛如雷霆般殛住了他的灵魂,他竟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黄铜书桌,仿佛是这座洞府唯一的主宰,却在正中心盛开着一朵枯黄的金莲,仿佛是它刚强之外的温柔。莲蕊展开,显露出颤巍巍的莲房来。那上面,本应该是华音阁命脉所系的《春水剑法》,但现在,这本旷绝天下的秘笈,却不见了。   不见了!   郭敖眼睛瞪得大大的,急速地扑上去,搜寻着这石室中的一切。   不见了!的确,搜遍山洞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不到《春水剑法》的影子。它就仿佛插翅飞走了一般,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   只有一撮灰烬,留在古铜的莲房上。郭敖搜寻的动作慢慢停止,他的目光无法遏制地盯在这撮灰烬上,一个恐怖的念头轰响在他的心头:难道这本秘笈已经焚毁,这灰烬就是它的遗留?   他忍不住伸指将那灰拈起,想仔细地看一下。哪知他的手指才触到,灰烬遍坍塌下来,仿佛散开了一片苍白的雪。郭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无法相信这一切!   两个影子出现在洞府中,一是步剑尘,一是姬云裳。   显然,他们有着出入这禁地的权力。   步剑尘几步冲了上来,脸色立即变了。   他张了几次嘴,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秘……秘笈呢?”   郭敖惊恐地道:“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步剑尘沉静的面容瞬时被狂怒充满,猛地跨上一步,厉声道:“秘笈呢!”   郭敖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强烈的反感,一道烈火般的真气在他血脉中翻腾着,将他的恐惧跟负疚烧得烟消云灭,他厉声吼了回去:“不见了!难道你看不见么?”   一言才出,步剑尘的脸上立时显出了无比的惊骇。   郭敖自然知道《春水剑法》对华音阁来讲意味着什么,事已至此,他索性心一横,厉声道:“什么狗屁的剑谱秘笈,有什么用?我说过!我已经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剑法!我就是剑谱,我就是阁主!你们信奉我就可以了!”   步剑尘看着他,脸上被巨大的失落和内疚充满,他突然仰天长笑,一字字道:“我真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丝竹之声骤起,他手中无剑,尖尖的手指被内息鼓动,爆出连绵的剑气,向郭敖袭来。但见幽暗的斗室中猛地亮起了万缕精光,每一缕都由他指尖划出,向郭敖迫下。只要被他的指尖划中一丝,那极度凝聚的劲气便立即爆开,而其余的万缕光芒也会在一瞬间围拢而上,将对手击死方休。   这一招乃是绝杀,不杀死敌人,就杀死自己。   郭敖虽已狂态毕露,但仍不愿跟步剑尘动手,所以只有后退,但一退,那本就绵密的光丝骤然增多,化作一只大茧,几乎将他全身都罩住。郭敖才动了一动,指尖微微一麻,被一缕光丝划中,立时所有的光丝都仿佛燃烧了一般,骤然鼓动,迸放出明亮的光芒,向他潮涌而至。   几乎是本能一般,舞阳剑破空翔舞,一招怀珠沧浪卷出。登时那些光丝上的亮光黯了一黯,郭敖这一招春水剑法出自于长空苦心顿悟的剑心诀,几乎是天下武学的总元,无坚不破,无坚不摧,剑势才一动,步剑尘胸前立时微微一凉,跟着霸猛的剑气抵着他的心房炸开,渲染成一朵鲜浓的血花,将他飞抛了出去。   剑心诀并非以力胜,而以心胜。   伤的不是人,而是心。   步剑尘缓缓从地上爬起,他的心已伤,已死。   郭敖急忙收剑,但已来不及。   他跨上一步,想要扶住步剑尘,就听步剑尘苍茫一笑,笑声中满是艰涩:“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郭敖叫道:“步叔叔,不是这样的!”   步剑尘厉声道:“不是这样的,又是怎样的?你私自酗酒,击毁了本阁的牌楼,然后焚毁本阁圣册,罪行滔天,还要怎样?”   郭敖张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还要怎样?难道他能辩解说,斩牌楼是为了李清愁,而春水秘笈的毁却,也与他没有关系?   隐隐地,他猜想到,秘笈毁却只怕与那夜崇轩的借阅有极大的关系。无论如何,这本书都是从他手中借出去的,出了意外,便是他的罪责。别人或者不知道,但郭敖心知肚明,这些祸事都是他惹起的,甚至是他主动惹起的!   他剑击牌楼时,未始没想过后果。   他借出《春水剑法》时,未始没想过后果。   那么,当这些全都变成了恶果时,他又如何推诿呢?   郭敖咬着牙,忽然跪倒道:“步叔叔,我愿意领罚。”   一直不言不动的姬云裳突然道:“你知道自己错了?”   郭敖刚要回答,体内真气突然波动,一股悍然的冲动几乎将他身躯焚却,让他想要出剑,想要恣意战斗!但残存的意志却告诉他,他不能有任何的举动。   他咬牙道:“是。我愿尽一切力量补偿。”   姬云裳看着他,突然淡淡道:“这是春水剑谱。”   郭敖一怔,却不明白这话的涵义。   他抬头望着姬云裳,却从她的眼中读出了轻蔑。   ——这是春水剑谱。言下之意,就算你粉身碎骨,也无法补偿。   郭敖心中一阵酸楚,但随即被心底的烈火化为无边怒意,他厉声道:“那你要怎样?”   姬云裳轻轻一挥手,莲台上那堆灰烬顿时扬起,瞬间已落得无影无踪。   她也不看郭敖,只望着满空的尘埃,道:“只有真正领悟了春水剑法的人,才有资格弥补这个损失。”   郭敖一怔。   她的话并没有错。毁掉的是简春水的春水剑谱,只有另一个能写出如此密典的奇才,才有资格弥补,才能让华音阁的武学延续。   姬云裳将广袖在身前轻轻引开,露出一朵血色之花:“打败我,证明你领悟了春水剑法,我就放过你,否则……”   她的目光陡然一凛,望向郭敖:“否则,你就死。”   她的话如此笃定,再不给郭敖丝毫辩解的机会。   郭敖咬了咬牙,嘶吼道:“姬云裳!别人都怕你,我却不怕,我今天就要让你看看春水剑法的真义!”话音未落,舞阳剑一声龙吟,向姬云裳恶扑而去!   恍惚之间,姬云裳的身形化作一团黑影,悬浮在铜室中,无所在却又无处不在,而她的眸子却仿佛是两点寒星,森然罩住郭敖,似乎上天入地,郭敖都无法逃脱她的拘缚!她的身形才一展动,手中的暗狱曼荼罗花立即爆出八瓣残蕊,尖锐的嘶啸声中,八蓬巨大的剑芒在她身周闪现,仿佛是八只垂天的死亡羽翼,托着她凌空而来。   剑气还未及身,死亡的气息已然充满了整个铜室!   郭敖忽然发现自己的长剑已没了用处。因为姬云裳攻来的这一招范围实在太大,来势实在太急,只凭一柄剑,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   退?有了对战步剑尘那一战的教训,面对如此凌厉的一剑,他绝不敢退!   挡无法挡,退又无法退,该如何办?   郭敖猛地左臂用力,那只巨大的铜桌被他凌空掀了起来,翻滚着向姬云裳冲去。那铜桌庞大之极,宛如一座小山压下,剧烈的撞击声中,八瓣曼荼罗全都击在了铜桌上。而同时,郭敖的舞阳剑也刺了出去。   剑心诀,伤的不是人,而是心。   脱胎于于长空剑心诀的春水剑法,也有着一样的威力。舞阳剑才一动,便已化身千亿——冰河解冻,这是春水剑法的起手势。   紫光,似乎要将整个铜室充满,但最明亮的一点,却赫然在姬云裳的胸前闪现。   剑光凝成的明月,就静悬在姬云裳身前,那光芒清柔之极,仿佛是情人的眸子,但却能伤透人心。   郭敖自以为这一剑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正是姬云裳攻势被铜桌挡住的一瞬间,这一招,他笃定天下已无人能挡!   姬云裳黑袍微动,那黑色的身影陡然幻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两个。这幻象是如此真实,几乎无法分辨。冷辉般的剑光自然也无法分辨,只见它悄没声地没入到一个幻象之中,立时死亡般的光芒展现,将那幻象裂为尘埃。   姬云裳却毫发未伤,冷笑道:“好剑,好剑法。”   剑是最强的剑,剑法是最强的剑法,但用使用它们的人却不是最强的。   郭敖能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心更如沸腾般地炽烈起来:“住口,我用的就是最强的、春水剑法!”   舞阳剑猛地一划,裂变出冰河解冻的招数来。此招还未老,郭敖踏上一步,剑势飙转,又是一招寒鸦戏水击出,跟着由饮虹霁涧而至怀珠沧浪,他每发出一招,便踏上一步。四重剑气交叠在一起,宛如卷起了一地的狂风,向姬云裳猛冲了过去。   每一剑都是无上的剑法,每一剑都沛不可御,每一剑都必杀!   但姬云裳那冷澈的眼眸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剑光,紧紧盯在郭敖脸上。   她那冷幽的声音也仿佛从遥远的九天之上透空而下,她只说了四个字:   “冰——河——解——冻”   此话才出,郭敖面前陡然失去了姬云裳的身影!四招威力极大的剑法立时击空,狠狠撞在了山洞铜壁上,一阵猛烈的撞击声传来,劲气反激,郭敖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就在此时,暗狱曼荼罗花化为一团璀璨的华光,无声无息地拍在了他的背上。   咯嚓一声,他的右肩胛骨被生生拍碎,身子被这股大力推动,撞出了石洞。   郭敖勉强抬起头,他脸上竟是惊愕,姬云裳那一剑来得太快,他竟完全没有看清她的出招、收招。唯一明白的是,她使用的,也是春水剑法的第一式——冰河解冻!   同样的剑招,春水剑法对春水剑法,冰河解冻对冰河解冻,败的尽然是他?   竟然是郭敖,是华音阁主,是于长空的儿子!   郭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手中的长剑,难道,他的春水剑法真的是抄袭而来,永远不能属于自己?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从心底袭来,郭敖发出一声厉啸,将舞阳剑挽起一团光幕,将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化为一道夺目的紫光,向姬云裳撞去。   这不仅是手中之剑,而是全身之剑,心神之剑。   这一剑已用尽全力。   整个铜室都禁不住瑟瑟战抖,似乎也在为这一剑的威力震颤。   姬云裳却仍掩不住眼中的失望:“还是剑心诀……”   她的目光突然一冷,手腕微沉,一道暗红的光芒倏的从暗狱曼荼罗中冲出,将八瓣之花染得血红,她一字字道:“你,的,剑,法,又,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宛如春雷一般在铜室中炸响,回声隆隆不绝。   每一个字伴着一招“冰河解冻”催发的剑气,重重的击打在郭敖身上。   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姬云裳一共用了八遍同样的剑招——同样的冰河解冻,但这瞬间的八次施展,却又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八种姿态,每一种却都如名花美人,赏心悦目之极。   但这美丽却又是倏起倏灭,难以捉摸,瞬间又已归于寂寞。   郭敖连一招都没有躲开。   他只觉八股巨大的力量如山岳崩崔,连绵不绝,一下下击上自己的身体,却绝无抵御之力!陡地眼前一亮,身上剧痛万分,耳听一阵惊呼,勉强抬头,只见自己已被击出了石洞,摔在自己砍断的牌楼上。   华音阁的弟子还未散去,脸上都露出惊容。   郭敖料想姬云裳有心让他声威扫地,特意选择在众人面前杀死他。他不禁泛起一阵苦笑,只觉周身劲气都快涣散掉了。失去了内息的压制,大罗真气更将他的全身都焚却,炽热的灼伤遍布全身,倒将伤口的剧痛掩盖下去了。他的肩骨虽断,但仍紧紧握着那柄舞阳剑,仿佛握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姬云裳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挪开,似乎不想再看他的惨状。她沉下衣袖,那朵血色之花又隐没在如云的黑衣中了。   就听她冷冷道:“将他抓起来。”   立时一群华音阁的弟子围上,几柄剑铮然出鞘,抵住了他的后背。   姬云裳道:“损毁本阁圣物,本当立即格杀,念在你父亲的份上,暂且只废去你的武功。”   她转而望向步剑尘:“就由你动手行刑。”   步剑尘垂手道:“是。”他转身向郭敖走来,眼中再也没有任何宽容与期望。   步剑尘在郭敖面前住步,他看了郭敖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取出一方丝巾在丝竹剑上擦拭了几下。瞬间,那纤细的剑身发出妖异的青光,似乎已淬上了某种不知名的药物。   郭敖挣扎着抬起头来,嘶声道:“步叔叔,连你也要害我么?”   步剑尘没有回答他,手腕一抖,丝竹剑发出一声悦耳的长鸣,缓缓刺入了郭敖肋下。   这一剑刺得并不深,却疼痛之极,郭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呼。   就觉全身劲气如海浪般在体内游走翻滚,而那股诡异的真气首当其冲,向伤口处宣泄而去!   一股恶寒从郭敖身后升起——他们真的要废掉我的武功,就为了一本剑谱!   郭敖心中顿时被巨大的仇恨侵占,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与那股吸力抗衡,要将每一寸内力保存在体内!   步剑尘刚刚觉得那股大罗真气就要被丝竹剑带到郭敖体外,一阵剧烈的震动却从剑尖传来,似乎在与步剑尘争抢那道真气,反锉力之强,连他自己本身的内息都受了震动。   步剑尘皱眉道:“放手!”   他才出口,一声尖锐的嘶声从身边传来。他匆遽转头,就见一抹红色从郭敖心头透出,迅速染遍了他全身。厉啸声中,郭敖的眸子激烈地盯在他脸上。那是一双彻底红透的眸子,——或者说,那不是眸子,那是两团跳跃的烈焰,疯狂的魔火!   步剑尘心头一寒,话语硬生生地顿住,就觉一股大力冲来,他刚才已被舞阳剑挫伤,内力降到了最低点,如今仓卒之间,不及抵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宛如落叶一般向后飞去!   姬云裳袍袖一带,步剑尘去势顿缓,轻轻跌落在地上,却止不住一阵猛烈地咳嗽。   他的鲜血,却在空中迅速聚集为一朵红云,向郭敖飞去。   郭敖的眸子宛如一团鬼火,飘动在血雾中。这双眸子凌厉地盯着姬云裳,他的声音中有着与以前的他绝不相同的冷酷:“我该怎么杀你们呢?”   柏雍脸色立即变了,他不知道郭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知道,一股巨大的危险出现在郭敖体内,这危险足能吞噬掉这里所有的人!他眉头紧紧皱起,苦苦考虑着对策。   滔天血色自郭敖身上升起,化为一团缭绕的红云,直指向姬云裳。   姬云裳眸子中显出一阵错愕,但这错愕迅速被厌恶代替,她冷冷道:“你居然自甘堕落到去修习如此肮脏的魔剑,我真是看错人了!”   郭敖昂头,发出一阵鬼哭般的笑声。他体内那奔涌的大罗真气全都化成了炽烈的冲动,燃烧着他每一寸精神:“为什么修炼这样的剑法?你们这些居住在洞天福地里的人有什么资格问我!”   他霍然挥手,那碎掉的肩胛宛如一条鞭子抽出,才一动,一蓬鲜血立即溢溅而出。鲜血才离体,立即化作一道赤红剑光,向姬云裳激射而去:“胜者为王是不是?那我就打败你,叫你承认我是阁主!”   飞血剑法。   春水剑法若说是最强之剑,飞血剑法便是最邪之剑。御剑之人所遭越苦,情绪越是动荡激烈,剑法的威力越大。郭敖心绪激荡,那飞血剑法施展出来,也便强猛霸道,威力足足提了一倍有余。   以剑心诀为基的春水剑法,虽然不能说是天下无敌,但也已不遑多让,再掺入飞血剑法的邪厉,那就真的无人能挡了。   姬云裳的眼中并没有畏惧,却凝起一阵深深的悲伤。   他们本不该给他这个机会的!   她举手一划,手中的暗狱曼荼罗花猛然炸开,两组八瓣之花凌空绽放,一攻一守,攻者如天外飞仙,如景天长虹,向郭敖度去;守者绽放成八轮相互依叠的光环,只守在她的身前。   郭敖嘴角牵动,组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剑势不变,这一剑,招数仍是冰河解冻,却夹杂了极为诡异的变化。但飞血剑红光怒炸,却绝非先前的一剑所能比拟!   剑光嘶啸,漫天血影在半空中汇聚,撕扭,最终凝聚成一具丈余高的怪影,盘旋在郭敖身后,仿佛剑主用鲜血召来的神魔。   姬云裳注视着他,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她徐徐抬手,广袖垂下,那朵血色的暗狱曼荼罗就在她掌心飞速旋转起来。   蓬的一声轻响,暗狱曼荼罗花花瓣被她的劲气崔起,在空中盘旋飞舞,交织出张无比华艳的织锦。锦绣徐徐变化,勾勒出无数缤纷的色块,初看上去毫无章法,但凝视的时间稍长,竟能变化出浮世万千。   曼荼罗阵,无所不包,无所不盖,它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源,是万物苍生的最初形态,却也是最后的归宿。   而她手中花柄却似受了无形的引导,渐渐弯曲出一个诡异的弧线。   郭敖双目血红,发出一声厉啸,手中的血剑带着漫天魔影,暴涨数丈,向那张花瓣交织的锦绣扑去。   轰然巨响传来,四周仅存的巨石残片被这两股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完全催成尘芥,宛如落雪一般纷扬而下,将一切垄盖其中。   苍天、大地似乎也在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罅隙,发出凄厉的哀鸣!   尘埃飞扬,久久不定。   李清愁、步剑尘、韩青主等一流高手,就站在三丈之外,却完全不能看清爆炸中心的情况。   这一战到底是谁胜谁负?   渐渐的,一串血珠从飞扬石屑中湮出,滴落在大地上,已被石屑染成一片皓白的地面,顿时被绘上一株殷红的寒梅。   步剑尘惊道:“仲君!”   雪尘少定,他已能勉强看清,那串血珠出自姬云裳腕底。   舞阳剑正插在她身前的土地上,兀自晃动不休。   姬云裳广袖微微褪开,一道赤红的剑痕从她手腕上蜿蜒而下,而她手中的花柄,却堪堪抵住郭敖的眉心。   郭敖眼中的赤红更盛,正直直盯在姬云裳面上,双拳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他为自己接不住这一剑而愤怒!   姬云裳冷冷的看着他,终于摇了摇头,轻轻叹息道:“不可救药。”她手腕一沉,那花枝发出一声轻轻颤动,向郭敖肋下刺去。   她刺向的,正是步剑尘刚才刺的意舍穴。   难道,她要亲自动手,废去郭敖的武功?   就在那花枝要拂上郭敖身体的一瞬,他突然道:“姬阿姨!”   姬云裳一震。   这一招便再也刺不出去。她沉潭般的眼中,渐渐泛起涟漪。   ——姬阿姨,这三个字,实在包含了太多往事,不堪回想的往事!   郭敖身上压力一轻,顿时狂态更盛,他顺势将那花枝抓住,抵在自己额头,厉声道:“刺啊,刺啊,你忘了么?你答应我父亲,要照顾我终身,你刺啊!杀了我,你又如何对得起他在天之灵!”   姬云裳依旧无言,但步剑尘等人已感到她的气息有了微微的波动——这本是一个绝顶高手不该出现的情况。   “刺啊!刺啊!”郭敖的喊声无比疯狂。   她突然一用力,那花枝瞬时化为尘埃,在夜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郭敖手中一空,不禁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地上。   她收手而立,仰头望着远天的朝阳,一字字道:“你走罢,带着你的舞阳剑一起。华音阁没有这样的阁主,于长空也没有这样的后人。”   郭敖霍然抬头,直直盯着她,眼中尽是仇恨。   姬云裳挥了挥手,围观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郭敖咬牙点了点头,踉跄着将舞阳剑拔出,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姬云裳转过身去,她实在不想再看他一眼。   突然,一阵剑气从身后冲天而起,姬云裳惊觉回头,却见郭敖的舞阳剑已经架在了步剑尘的脖子上!   步剑尘连遭重创,此刻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已经完全冷透。   只见郭敖一手抓住步剑尘的衣襟,将他向前推了几步,却在离姬云裳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住,嘶声笑道:“姬阿姨,我突然想起来,我是华音阁主,所以要走的不是我,是你。”   姬云裳目中冷光隐动:“放了他!”   郭敖冷笑道:“放了他可以,只要你用这柄剑,也在自己的意舍穴刺上那么一下。”他说着,一探足,将丝竹剑凌空踢起,直落在姬云裳身前。   姬云裳并不答话,她的目光如寒泉般透下,似乎要将郭敖照穿。   郭敖的笑容都有些扭曲:“怎么了,姬阿姨,你们刚才不都是要用这柄毒剑来刺我、废我武功么?现在可不是咎由自取?”   姬云裳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不过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郭敖狂笑了几声,咬牙道:“既然是这样的好事,让姬阿姨刺自己一剑,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他的声音猛然一冷,舞阳剑微沉,顿时在步剑尘咽喉处划了一道口子:“快,我数到三,你还不动手,我就杀了他!”   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袖。   姬云裳眼中终于透出怒意:“杀了他?你可知道,正是他一心一意栽培你,还曾救了你性命?”   郭敖厉声道:“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刚才要废我武功的就是他!”   姬云裳默然,一扬手,丝竹剑已到了她的手中。   剑光摇曳,照出她宛如天人般的面容,她也不禁有些迟疑。这柄剑淬上了化功散,本可为郭敖散去体内大罗真气,若此刻刺入自己体内,却是极为不妙。   就算玄功通天,也至少要损失四成真力,就算事后以灵丹奇方弥补,也至少要一年才能完全复原。更为关键的是,若她损失四成真力,还有谁来控制事态发展,谁来恢复被郭敖打乱的次序?   大篷鲜血在朝阳下绽开,舞阳剑已然挥出。   一声闷响传来,离郭敖最近的一个华音阁弟子仰面倒下,头颅却滚落到郭敖脚边,且被他一脚踏住。   姬云裳怒道:“你……”   郭敖已将沾血的舞阳剑重新架上步剑尘的脖子,狞声道:“你再不动手,我必然杀他!”   姬云裳看着他,心中兴起了一阵巨大的悲哀,她退后了一步,脚下竟有些跄然。   她的修为几乎通天,生平更几无一败,但她这一次却败得如此彻底。   因为这个她托步剑尘寻来的年轻人,这个她曾救了他不止一次的少年,现在正用占满鲜血的剑,指向他的救命恩人,屠戮着无辜的同门。   咎由自取。   姬云裳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她不再看他,将丝竹剑缓缓刺入了意舍穴。   遍地曼荼罗花瓣的艳光刹那萎落,因为它们的主人,真的心伤了。   郭敖手中的舞阳剑在空中斩落,胜利的光芒让他看上去如此张狂:“我们是否可以不打了?”   姬云裳不语。   郭敖笑道:“那就不打了。”   他的身子倏然窜动,一指点在姬云裳的璇玑穴上。跟着一路连绵向下,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巨阙,一直点到气海穴,几乎将任脉穴道全都点完。跟着四清、中注、商曲、石关、阴都、通谷,一直点到俞府,又几乎将少阴点完。   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动弹分毫了。   郭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重:“姬夫人,曼荼罗教主,仲君,华音阁的不败战神……可是我还是愿意叫你姬阿姨。你高高在上几十年,难道不累么,何不到牢狱里休息休息?”   但当他转过身来之后,他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了。他盯住步剑尘,一字字道:“我不缚你,也不点你的穴道,但你若是敢有丝毫的异动,我就杀了你的女儿!”   步剑尘身子一震,他的脸色变得极惨。显然,郭敖击中了他心防最脆弱之处。郭敖冷冷一笑,他踏着高台的台阶走了上去。他一直走了二百五十八阶,这才站住。   在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都高,甚至比整个华音阁都要高。   他在高台上仰天大笑:“仲君、元辅都被我一一打败,谁还怀疑我领悟的不是春水剑法?”他的笑声长久不绝,直笑得最后呼吸都难以维系,但他仍然没有停止。   笑声断续不绝,嘶哑无比,谁知道这笑声中是高兴还是痛苦?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极细的声音:   “倒行逆施,你会遭天遣的。”   郭敖的脸色立刻惨变,他怒喝道:“谁?谁在说话?”   台阶下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声轻语,只是晨风带来的错觉。   郭敖举剑眉前,厉声狂呼道:“谁?站出来!”   华音阁的弟子们看着他,宛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无人敢应他的话,也无人敢站出来反抗这个少年暴君。   恐惧、鄙薄、仇恨仿佛化为实体,沉沉的压在华音阁的上空,久久不能消散。   郭敖剑尖横斜,犹豫着是不是要大开杀戒,在属下中逼问这句不祥之语到底出自何人口中。   突然,柏雍微笑着打破沉默:“你听错了,刚才没人说话。”   郭敖霍然回头,目光紧紧盯在柏雍脸上,似乎在分辨他的话的真假。柏雍脸上却是一片坦然,道:“不信你问他。”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李清愁。   李清愁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的,没有。”   郭敖默然良久,终于也点了点头。   今天流的血的确已太多,空中的腥气让他厌恶。   他收剑入鞘,大步跨下台阶,拉着李清愁与柏雍,沉色道:“走,我们喝酒去!”言罢扬长而去,身后躺着的正是华音阁那破碎的牌匾。   步剑尘的神色更加苍老——难道他刻意要避开的华音阁的命运,终究还是无法避开么?他辛凉地叹了口气,看着那越升越高的红日。 第七章 呛然生平块垒胸   郭敖满斟了一大杯酒,挨个跟柏雍与李清愁碰了碰,大笑道:“现在觉得快意了么?我算出了一口恶气。”   李清愁艰涩一笑,将酒杯举到口边。他的目的达到了,但心中却没有一丝欢愉之意。他实在没想到郭敖竟闹到这么大,尤其是他后来的作为,让李清愁感到极为陌生。   用剑指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郭敖么?李清愁凝视着郭敖双目中那若隐若现的红芒,忍不住一阵阵地心悸。他知道,也许正是自己,将郭敖害成这个样子。是他的责任,就要他来弥补,李清愁咬着牙,将这杯苦酒饮下。   这的确是苦酒,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柏雍也在叹着气。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精致的丝绸的衣服,在衣边上镶了极为精致的金线,每一动,金线就仿佛有生命般舞动着,将衣服上绣的蝴蝶映得宛如活物。他并没有束冠,让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但他的面色也不好,而且不太愿意说话,只是闷头喝酒,每喝一口,就叹一口气。   郭敖停杯不饮,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太过分了?”   柏雍摇摇头,道:“我还是那句话,这里不适合你呆,郭敖,走吧!我们本来浪迹江湖,不是很逍遥很快意么?”   郭敖默然,他手中的酒杯晃动着,金黄的酒液就仿佛是垂落的夕阳,一不小心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涩然一笑,道:“我还能走么?”   他看了看李清愁,仍然是武功尽失的李清愁。他再看了看自己,不足以称英雄的自己。他的忧郁忽然完全止息,他傲然道:“我不但不走,还要做前无古人的华音阁阁主,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郭敖,才是天命的华音阁主!”   他目中红光隐显,啪的一声响,酒杯在他掌中炸成粉末!郭敖哈哈大笑道:“酒杯酒杯,连你都怕我么?”   柏雍淡淡道:“我看他们只是畏惧你,并非真正信服你。你这阁主做的有些不尽不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郭敖目中精光闪动,笑道:“我早有安排,他们马上就会死心塌地,决不会反抗我的。因为,我将给他们前所未有的荣誉感。”   柏雍道:“哦?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郭敖猛地拂袖,将酒杯的碎屑震开,一字字道:“灭天罗!”   他见柏雍错愕,更加得意,解释道:“我重建少林、武当,武林正道感念我的恩惠,愿意受我驱驰。我再统合华音阁的力量,与正道联合,同天罗教一决高下,不难将它一网打尽。那时华音阁一家独大,声势无与伦比,华音阁的弟子走在江湖上,将被世人当成救星。这种荣誉感前所未有,他们还不竭力拥护我做他们的阁主?”   他说到高兴处,纵声大笑。柏雍与李清愁对望一眼,面上都有忧色,试探道:“如此交战,死伤怕不有千人万人。你不怕么?”   郭敖淡淡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何独异于今?到时我将飞血剑法传于他们,借着别人的鲜血,越杀越猛,越杀越强,天罗教人再多,也绝不是对手。杀!杀!杀!将他们全都杀个精光!”   三个杀字出口,郭敖猛地一声狂啸,仰头将酒喝干,大叫道:“到时再也没有人能欺你们了!”他双目中尽是通红的血丝,精神亢奋之极。   柏雍淡淡笑道:“是啊,有你在,还有谁能欺我们呢?”   郭敖一喜,柏雍居然也认同了他的地位,这让他极为高兴。他转头,正与柏雍的眸子对在一起。忽然之间,他就觉得柏雍的眸子无比深邃,他不禁好奇,这眸子中有些什么。柏雍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瞳孔逐渐扩大,变得更加深广而黝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睡吧,睡吧,只有在梦中,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在这里,绝没有人敢反抗你。”   郭敖只觉天旋地转,缓缓躺了下去。   在睡梦中,白云翻飞,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闯荡江湖,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和李清愁、铁恨一起,躺在海边,任海风将自己的发髻吹得散乱。他真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但他的心却微微觉得有些不妥,猛地,一道诡异真气从丹田冲起,成了一枚针,在他心底狠狠刺了一下。郭敖满脑子的混沌倏然化去,他变得无比地清醒。   这是他多年流落江湖所形成的本能,曾经数次助他躲过了极大的危险。郭敖情知自己身处不测,当下一动不动,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闭目斜卧,静静地倾听四周的动静。他知道自己所感受到的这种朕兆绝非空穴来风,而一旦这种朕兆出现,随之而来的危险几乎可以将他瞬间杀死,郭敖岂敢轻易妄为?   只听柏雍淡淡道:“你的武功并未失去,为什么不告诉他知道?”   郭敖心中一凛,谁的武功没有失去?李清愁么?郭敖心中又是一凛,李清愁的武功并未失去?他怎么不告诉自己?难道……   郭敖背上沁出了一阵冷汗,这几日的往事闪电般涌上心头。他为了让李清愁恢复武功,斗天罗,战华音,几乎身败名裂,为天下公敌,然而他所努力的目标,现在忽然不存在了。李清愁的武功并未失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郭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的眼前再度闪现过片断往事,那是与李清愁携手江湖、笑傲天下的岁月,但现在,尽皆化为苦涩。郭敖紧紧闭住眼睛。   朋友。   毕竟只是朋友。   就算肝胆相照,但朋友只不过是朋友而已,无法永远祸福与共。   在敌对的华音阁里面,李清愁掩盖自己武功未失的真相,为自己留一份筹码,这也无可厚非。而自己已为华音阁主,他本就不应该告诉自己的。   本就不应该。这一切合情合理,郭敖渐渐想通了。但他的心却仍旧苦涩无比,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那就分别吧,此后各自经营自己的世界。   耳听李清愁无声地叹了口气,静默道:“你有没有刀?越薄越好,我不想他太痛苦。”   柏雍叹道:“你一定要动手么?也许郭敖无法谅解你的。”   郭敖心弦猛地一震。刀?谅解?李清愁要做什么?   唰的一声响,一道冷气沁体而来。柏雍缓缓道:“这把刀名唤蝉翼,功力到处,取人性命而不见血,刀过之后,不见伤痕。你……你拿去吧。”   李清愁淡淡道:“谢谢。”   郭敖的心完全沉了下去。   谢谢。   李清愁拿着刀,然后说谢谢。这柄刀,要做的事自己不能谅解。   李清愁要杀他?   郭敖忽然心灰意懒,李清愁要杀他。   十几年相交的朋友,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现在骗着他为自己卖命,还想杀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为自己找了一柄很薄的刀,可以减少一下自己的痛苦。   李清愁要杀他!   郭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冷气慢慢移动着,果然,向自己转了过来。李清愁用刀的手法绝不平凡,冷气凝结为一线,倏然斩到了郭敖的头颅上。郭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冷气已沁入了自己的脑海里,让他感受到那欲死的麻木。   他的心忽然怒跳起来,一股激烈的冲动宛如毒龙般疾窜而起,瞬间盖过了他所有的意识。   既然所有的人都背叛我,那所有的人都该死!   他的双眸霍然睁开,猛烈的红光暴涨而出,他的手掌也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李清愁的手腕!   李清愁吃了一惊,叫道:“你……”   郭敖冷笑道:“想不到我会在这时醒来吧?”   他更不停手,剑心诀冷然在心中凝转,运掌如剑,雪光若电,重重两掌砍在了李清愁的双肩上。立时就听咯嚓两声,李清愁满脸惊骇中,双肩被斩成粉碎。郭敖更不停留,双掌拿住他的膻中穴,聚力一吐,将他的血脉封住。李清愁张口刚要说什么,但连一个字都未吐出,就被点住穴道,身形生生定住。   柏雍大惊,叫道:“你……你做什么?”抢上来救。   郭敖笑道:“不要急,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的手一抹,将李清愁腕中的蝉翼刀躲过,身子一转,刀光如同雪练,着地洒了出去!   柏雍来不及躲闪,刀光飞纵满室,已然将他罩住。   柏雍吓了一跳,道:“你疯了?”   他的身形看似随意地扭了几扭,那么猛烈的刀光,竟然堪堪擦着他的身边削了过去。猛地郭敖手腕一紧,刀光蓦然增大,宛如白龙卷动了银浪,整个斗室之中刹那间全被雪亮的刀锋充满,再无柏雍立锥之地。   柏雍大叫道:“住手,我有话说!”   郭敖手腕一抖,漫天刀光不见,冷笑道:“你与李清愁密谋害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柏雍喘了口气,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道:“你错了,我跟李清愁不是害你,而是帮你。你不知道……”   他本想说,“我们是为你治病”,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嚓”的声音,柏雍话未出口,脸色瞬间苍白,踉跄后退。他的力气仿佛突然完全消失,竟然立身不住,右手扶住桌子,那肘却支撑不起体重,哗啦啦一阵响,跌倒在木桌上。他颤抖着嘴唇,声音几乎哑住:“你……你……”   郭敖傲然而立,手指在蝉翼刀的刀脊上轻弹一下,凝神听那宛如龙吟一般的锐声,赞叹道:“果然是好刀,你说的没错,杀人不见血,刀过不留痕。”   他目注柏雍,微笑道:“你应该庆幸,死在这么好的刀下面。”   柏雍目中闪过一阵愤怒:“你疯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是朋友啊!”   郭敖一阵狂笑:“朋友?朋友看着我出生入死,居然不将真相告诉我?朋友居然将我迷晕,想要杀我?”   他的声音越拔越厉,犹如夜魔厉鬼:“从今而后,我再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下属与敌人!”   他使劲一抖,蝉翼刀啪的一声断成两截,郭敖双目赤红,宛如鬼火,一字字道:“我。是。华、音、阁、主!”   柏雍再也不能支持,身子轰然滑到地上。这一刻,他忽然并不愤懑,也不再憎恨,他的眸子仿佛堪破天命的明镜,照定郭敖:“他们说得没错,这样下去,你会遭天遣的。”   又是那句熟悉的话,这次却出自“朋友”之口。   显然,柏雍刚才明明听到了那句诅咒,却和李清愁一起骗了他。   不过这又有什么所谓?   郭敖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笑了笑:“杀了两个朋友而已,老天昏聩惯了,哪有功夫管这样的小事?”   他转身,踉跄着出了青阳宫。   他要做华音阁主,但与几日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朋友,恩情,都如过眼云烟,风一吹就失去了本来面目。唯一不变的,只有权力。   所以郭敖一定要取得天下最强的权力。既然得不到他们的真心,那就让他们全都臣服在自己的脚下,予取予求。   他一面狂笑,一面走着。他杀柏雍,李清愁;囚步剑尘,仲君,还有谁能与他抗?这个阁主,他做定了!   但郭敖才走出几步,就发觉不对。整个华音阁静悄悄的,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忽然消失了一般。他沉吟着,走过青阳宫,没人;走过少昊宫,没人;走过离火宫,没人;走过玄冥宫,仍然没人。郭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情也莫名地烦躁起来。这寂静中似乎有种诡异的压力,让他心绪不能宁静。   是那个尚未露面的财神在搞鬼么?还是华音阁的人怕了他,躲起来了?他胡思乱想着,猛然抬头,只见自己来到了那片海棠花丛中。   秋璇也神秘地失踪了么?郭敖心底兴起了一股莫名的紧张,突然,花丛中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你不去做你的大阁主,来我这里做什么?”   郭敖笑了,至少秋璇还在。他仿佛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大喇喇地走上来,笑道:“我在多谢你送我那坛酒,替我解了心头的两个大疙瘩。”   秋璇忽然狂笑起来。郭敖怔了怔,不知道她笑什么。秋璇越笑越厉害,吃吃道:“你喜欢那坛酒?好,你什么时候想喝,便来向我要吧!”   郭敖给她笑得莫名其妙,点了点头,道:“好的。”他犹豫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   秋璇忽然不笑了,忽然就正襟危坐,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你想知道阁中为什么这么安静是不是?”   郭敖倒没料到她如此兰心蕙质,自己还未开口就知道要问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秋璇瞟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自己武功怎么样?”   郭敖笑了笑,道:“还不错吧。”   秋璇道:“想必你重伤柏雍、李清愁,囚姬云裳、步剑尘,自以为天下无敌了是吧?”   郭敖一惊,姬云裳、步剑尘之事被秋璇知晓不奇怪,自己重伤柏雍、李清愁只是片刻之前,秋璇看似一直在此饮酒,却是如何知道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这个慵懒的女子了,但现在看来,她仍然是他心头的一片迷雾。   秋璇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你不会相信,如果他们认真应战,每个人都能打赢你。”   郭敖笑了。   他本觉得秋璇是个神秘人物,但此时的看法已经一落千丈,原来也脱不了女人的窠臼,头发长,见识短!   郭敖斜瞥着秋璇,傲然道:“你错了,没有人能胜我。”   他突然张开双臂,指着远方环绕的山峦、近出的楼台亭阁:“这些,这些,这些,华音阁中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他的目光在秋璇身上顿住,他很想再加上三个字:“包括你。”   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此刻,他的心竟然异常平静,那股大罗真气也没有出来干扰——难道这就是自己的本意,难道自己本身,也是这样邪恶的么?   郭敖心中不禁一惊。但这惊觉瞬间又被满腔志得意满掩盖。   他注视着秋璇,又将那句话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包括你。”   他现在已经是华音阁主,权顷武林,富甲天下,难道不应该用最好的剑,穿最好的衣,饮最好的酒,得到最美的美人么?   更何况,她还是华音阁中最特殊的存在。   “华音阁的规矩千千万万,无一为秋月主而设。”   曾几何时,她那与生俱来的特权也让郭敖艳羡、忌妒、不平。   不过现在好了。   郭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在心底默默道:“我能征服天下,就能征服你。”   秋璇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从那满面飞扬跋扈,也知道他已无可救药了,于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送你件东西。”   她从脖子上解下戴着的那串项链,递了过来:“华音阁正中的牌楼向正西走三里许,是一座山壁,山壁之前雕了一只极大的猛虎,你若仔细看时,就会发觉那只猛虎的眼睛中缺了一只瞳仁,而这就是那只瞳仁。”   她的项链是一颗乌黑的石珠,看上去平平无奇。   秋璇道:“去帮我将这颗石珠还给猛虎吧。”   郭敖沉吟着,慢慢伸手,慢慢接过这串项链。他知道,秋璇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送一串项链给他,那么就必定有着特别的缘故。   郭敖想了想,将这串项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步向外走去。   秋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一月的期限将满,也该让他教会你点什么了。”   石虎依山而建,足有三层小楼那么高,威猛的姿态,在牌楼下方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郭敖慢慢攀上石虎身侧的阶梯,借着正午那浓烈的阳光,仔细看去,果然石虎的左眼中少了最正中的一块瞳仁。郭敖掂着手中的项链石珠,突然手一弹,石珠破空而出,正中石虎左眼,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石虎背后的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小门。郭敖犹豫了片刻,躬身钻了进去。   小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道,曲曲弯弯地通向山腹。小道中没有灯火,只能借着道口漏进来的微弱的日光,勉强看清前面的道路。郭敖不知道这石道中有些什么,所以走得极为小心,尽量不碰触到任何东西。好在这石道并不长,不一会子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很隐蔽的石台,如不是刻意显耀,站在上面的人绝不会被发现。石台下方是个巨大的石室,郭敖一眼望出去,不禁笑了。那些失踪的华音阁中人,全都在石室之中。   这么人聚在一起,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因他们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只要有此人在,天上天下的威严似乎都汇聚在了他身上,其他的人都渺如虫蚁,只能奉献自己的恭谨。   郭敖脸上的笑容更盛,因为他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卓王孙。在四天胜阵中站在他面前的卓王孙,吞天噬地的卓王孙,傲然与他立下一月之约的卓王孙。   郭敖饶有兴味地看着围在四周的人,他只看到了臣服与崇拜,那是当他站到他们面前时,所看不到的。郭敖忽然想起来,当他初入华音阁时,也曾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难道那时他们也汇聚在这个石室里,接受卓王孙的召见?   那么,他们早就承认卓王孙的阁主地位了,后来的自己,反倒是抢他的位子了。   所有的华音阁中人,都在这里,包括青阳宫中多次向自己效忠的韩青主,他的恭谨比谁都多。只除了三个人,仲君,步剑尘,秋璇。仲君与步剑尘被自己关押起来,那么,选择站在自己这一侧的,只有秋璇么?   郭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欢畅,他忽然转身,悄悄退了出来。当走出山道后,他甚至轻轻哼着歌,心情简直好极了。当然,他没有忘记将那串项链拿回来,将石道关上。   他回的仍然是青阳宫,既然自己已经是阁主了,华音阁中每个房间都是自己的,想到青阳宫,就到青阳宫;想到离火宫,就到离火宫。   现在去青阳宫,只不过想去而已。   他一踏进青阳宫中,不禁又讶异了一下。柏雍居然没死,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白袍子,头上扎了只白带子,十足的病号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居然又能走又能动的,还帮李清愁解了穴,接好骨头,涂上了云南白药。   只不过郭敖双掌一刀下手实在太过狠辣,柏雍虽然治愈了两人,但一时哪里好得那么快?两人的脸色一个是纸一般白,一个是白纸一般,靠在一起,柏雍是呼呼喘气,李清愁是气若游丝。一见郭敖进来,柏雍一声怪叫:“你杀了我们一次还不够,还想杀第二次?”   郭敖笑了,指着柏雍,又指指李清愁,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你们都跟我是朋友,彼此本不认识,但现在你们成了朋友,我倒是外人了。世界真奇妙,不是么?”   绿竹披拂,青阳宫中满是森然的绿意,郭敖双目中漂移的红光令他的话语充满了诡异。   柏雍脸上变色,惨叫道:“你……你放了我们吧!”   郭敖微笑道:“放了你们?难道你们不想见证我的辉煌了么?”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诡秘,让柏雍充分感受到了不祥,忍不住问道:“什么辉煌?”   郭敖道:“你知道么?我忽然有了觉悟,也许我的武功真的不够高,所以华音阁中人才没有追随我。”   他双目渐渐亮了起来。柏雍只觉青阳宫中越来越冷,忍不住问道:“你……你想怎样?”   郭敖双目一炽,血红的细丝爬满了他的眸子。他笑得很柔和:“我忽然发觉,钟成子说的没错,我是一柄绝世无双的剑,只不过还没铸造成功而已。所以……”   他慢慢靠近柏雍与李清愁,一字一字道:“我要铸剑。”   柏雍皱眉道:“人怎么可能会被铸成剑?”   郭敖眼睛闪闪发光:“这来源于一个伟大的构想。”他将手中握着的蝉翼刀放在了桌上,微笑看着它:“这柄刀,铸造得非常之好,但若只是放在桌子上,它杀不了任何人。然而……”他拿起刀,随意挥舞了两下,刀芒暴涨,寒气充满了整个斗室:“然而它在我手中时,就能杀死任何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笑笑,看着柏雍。柏雍苦笑道:“你得意思是说,这柄刀只是形体上的刀,而真正的刀、能杀人的刀是你?”   郭敖赞许地点点头,道:“你说出了第一重道理。不同的刀价格不同,威力有大有小;而不同的人修为不同,威力也有大有小。这之中的差别,就是铸造。”   他将蝉翼刀提到手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轻薄的刀锋,感受到传到指尖上的森寒:“刀剑能够铸造,人自然也能铸造。铸造可以使刀剑变得更锋利,也可以使人变得更可怕。这铸造的过程,就是纯化啊。纯到最后,人就变成了一把剑。”   他的笑容看去有一丝讥嘲:“你能相信么,人会变成一把剑?但有钟成子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一旦铸造成功之后,我就再也无惧无忧,那时天下无敌,无往不利。”   他的指尖微微一压,刀锋刺破他的手指,立时几滴极小的血滴沁出,却迅速地被刀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蒸发,化为一抹微淡的血腥气,散在空中。   郭敖的脸色有着沉思的表情:“我今天看到所有华音阁的人都聚在一起,朝着他们的阁主罗拜。但他们拜的却不是我,这不是很奇怪么?不是只有我才是他们的阁主,不是只有我才顿悟了春水剑法?”   他的话语越来越轻柔,但神色中却掺杂了些困惑之情:“我努力为他们战斗,努力想取得他们的认可,但他们却为什么总是反对我、不信任我呢?正如你们两个,我拼命地想保护你们,不惜与崇轩作战也要取回灞雨环来恢复你们的功力,为了让你们心情舒畅而宁愿得罪整个华音阁,但你们却还要杀我、背叛我,这是为什么呢?”   他摇摇头,满脸的不理解。   柏雍叹道:“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其实……”   郭敖截口道:“所以,我想,这其中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不够强大。也许等我的剑真的能够纵横天下时,你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是不是?所以,我必须要铸剑。”   他眼睛中露出了丝坚定,散漫而炽烈的杀气从郭敖的身上腾放而起,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为这股杀气所逼,他全身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蝉翼刀的薄锋被激得激烈地颤抖起来。   邪异的笑容在郭敖的嘴角出现:“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空中忽然出现了一阵锐响,蝉翼刀化成了一只剧烈跳动的音符,在绿竹掩映下疯狂地跳跃着。柏雍眼前一片乱,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重伤之下,却哪里还能躲过?立时,万千血滴轰然溅入空中,宛如最深沉的叹息,略停了停,跟着飘然而落。   郭敖大睁着眼,望着那些血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眼里,落在他的灵魂中。他的眼里有兴奋,也有失落;有伤感,也有希冀。是的,他丢失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他要在这血雨里重新取回来。而这一切,都需要天下无敌的武功。   只要能够天下无敌,他还能成为阁主,甚至能够率领天下正道谋取永恒的福利,他也能成为他的朋友坚实的依赖,永远不会再有背叛。   也许,到那时,他可以接回自己的妈妈,让她也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个沉沦的世界有着太多扭曲的东西,使人可以把握到,但却无法掌握。这一切,都依赖于强横的力量。   那个世界中,人们可以放开一切怀抱,尽情地享受着他所提供的亲情,友情。他们不会再想着背叛,他们思想单纯,但却因单纯而幸福,因为他们不必再选择。   只要选择他,就对了。   鲜血如同早晨的雾,沁入了郭敖的皮肤。有一些凉,好友的血有些凉,他感到一股由衷的兴奋,想大声吼叫,却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心底释放出来,将他的吼叫声堵住。这是种极为矛盾的感觉,他明明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足以称得上无敌的力量,但却无法掌握。那种距离无敌只有一线之遥却又永远无法触摸的感觉让郭敖几乎疯狂。   他霍然抬起头来,双目变得极为明亮。他眼睛中闪烁着顿悟的光芒:“我差点忘了,铸造是需要火的!”   一块火石从他的怀中飞出,蝉翼刀的光芒却如影附形地围了上来,瞬间无数点火花爆了出来!   青阳宫中本就多是花树,韩青主附庸风雅,收集了很多摆设,自然也就做了许多木架。尤其致命的是,他最喜欢的是竹子,所以整座青阳宫几乎都是用竹子建造的。火星飞溅,落在竹木上,立时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郭敖狂笑道:“要烧,就更猛烈些吧!”   他身影闪动,一掌击在巨大的酒坛上。暗黄色的酒液立时溅了出来,一触及那些火星,轰然一声响,火舌猛然吐出,茁成几丈高,将整座青阳宫都卷了进来。那火烧得极为猛烈,才片刻功夫,巨大的火舌就将周围全都填满,三人被紧紧围裹住,连逃都无处逃!   柏雍脸色大变,道:“你疯了?这会连你都一起烧死的!”   郭敖咯咯笑道:“身为一柄剑,是无法从熔炉中逃出去的!而只有朋友的血,才能铸出真正的名剑来。你知道么,虽然你们想杀我,背叛我,但我仍然当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请献上自己的血吧。”   两人才说了这几句话,那火势更猛,烛天燎日,将三人都卷进了狂暴的红色中。火舌灼人,柏雍再也顾不得郭敖,扶住李清愁,向外逃去。   郭敖的身形轻轻动了动,已挡在了两人面前。他脸上的笑容有些邪异,又有些兴奋:“死心吧,我不会让你们离开的……”   烈火映在他的双眸中,一片赤红。郭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声音仿佛哑掉了,嘴唇抖动,却再也无法将那句话说完整。当啷一声,蝉翼刀掉在了地上。郭敖双手抱住头,猛烈捶打着,仿佛那里面寄居着恶魔,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将它驱赶走。   柏雍不忍,踏上一步,扶住他,道:“你怎么了?”   郭敖猛地一把推开他,光芒闪耀之中,蝉翼刀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猛地刀光激荡,郭敖一刀劈在身前,跟着身子跃起,刀光护身,一招一招狠辣的招式连绵不绝地递出,似乎有一位无形的高手跟他正激烈对打着。过不多时,郭敖单膝跪倒,蝉翼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停住不动了。   郭敖喘息了片刻,他慢慢收刀,身子俯下,似乎是从地上拖起了一个无形的物体,交到了柏雍的手上。柏雍眉头微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刀光霍霍,郭敖一刀刺在那个无形物体的身上,抓住柏雍的手,不住地对着自己做抛洒的动作。柏雍大惑不解,不知道郭敖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郭敖突然倒地,昏迷了过去。   这连串诡秘的举动让柏雍这样绝顶聪明的人都无从索解。   大火越烧越旺,柏雍知道不能再做停留,一把拉起郭敖,准备带着两人逃出火中去。但那火实在烧得太大,四周都是茫茫的火势,柏雍重伤在身,却又如何救出两人?   但奇怪的是,柏雍并不是很担心,他只是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只要是腰带,就绝不会大。柏雍这条自然也不例外。稍微了解柏雍的人,都会知道他习惯于做什么事穿什么衣服。如果有足够的时间,那么吃饭就要有吃饭的衣服,饮茶也要有饮茶的衣服。但无论柏雍的衣服怎么变,他的腰带却绝不会变,只是这个习惯,却在柏雍精巧的掩饰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现在,这条腰带被柏雍解在手上,随随便便地抖了抖,竟瞬间张成了两丈余宽的一片薄幕,将三人裹在中间。   薄幕上绣着极为精细而又艳丽、复杂的花纹,只要围裹的方式稍微不同,露出的花纹就不会一样,所以才不会当成是同一条带子。但就算是这花纹,也极薄,几乎透明,就仿佛是他的那柄刀一般,足以当的起“蝉翼”二字。   这些花纹中带着微微的水意,那么大的火势,竟然无法穿透这层薄幕,被挡在了外面。三人身在其中,虽然仍周身炎热,却不会那么致命了。柏雍拉着两人,轻轻向外移动着。   他才走了两步,突然住脚,双目中闪过了一阵警惕之容。一丝危险的朕兆在他心头闪过,让他无法再多跨出一步!   竹子乃是最易烧之物,但却无法持久燃烧,但青阳宫中的这场大火已经烧了这么久,不但不熄,而且火势越来越猛,一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火焰卷住,看不到一丝一毫别的颜色。   这绝不正常。   难道有人想困住他们,不让他们出去么? 第八章 情剑交折心为锋   柏雍灵警地四下观望着,他知道,此人既然有此恶意,就决不会轻易放他们出去!   突然,一个清柔的声音在火海中响起:“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居然这么快就发觉了。”   柏雍笑道:“这实在是很简单的事情,我本来也不想看出来的。你知道,太聪明的人往往就有太多的烦恼,实在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他叹着气,装模作样地叹着气。那个声音却很认同他的话,道:“你说的没错。我喜欢聪明的人,实在没有杀你的理由。但郭敖才刚觉悟,绝不能被打搅,你们就留在里面,陪着他铸剑吧。我保证那是很有趣的经历。”   柏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抓住郭敖跟李清愁的手也缓缓松了开,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郑重起来:“你是钟成子?”   那声音突然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我真不应该用聪明来形容你,如果当初我铸剑的对象是你,也许我早就成功了!”   柏雍脸色凝重,道:“你居然没死,还敢潜入到华音阁来?”   对面浓重的火焰忽然分了开来,一团黑影从火海中显出。那真的只能用一团来形容,因为这个人的脚已经齐根断去,他的上半截身子也受了很重的伤,双手软软地垂在身侧,看来也已废去。几只巨大的刀刃从他背后伸出来,支在地上,将他的身体托起。   只有他的面目仍然清俊无比,妖异的清俊。   钟成子清柔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毒蛇般的嘶啸:“金顶之上,郭敖的那一剑威力的确极为巨大,但却仍然无法杀死我。滚落山崖,废去了我的双脚双手,但我仍然存活了下来。但我却极为高兴,因为这一剑让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我的铸剑是成功的!”   他双目中也闪动着疯狂的光芒:“于是我来到了华音阁,投靠我的姐姐。她本是负责守护春水剑谱的人,因此我得以藏身在与铜室一墙之隔的房间内,趁机指点郭敖领悟了春水剑法,但遗憾的是,他太执着于剑心诀,未能觉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春水剑,差了那么一丁点。我本已绝望,但他又自行选择了重铸血剑,让我看到了真正的曙光!你知道么,十年之前,若是郭敖肯主动配合我,他早就天下无敌了!当然,现在也不晚,绝不晚!”   他盯着柏雍,以及柏雍背后昏迷的郭敖,残缺的身体都在兴奋地发抖:“他资质不差,只是有着太多的顾忌,有着太多的感情。他渴望朋友,想成为大侠,善良,自律。但又自卑、多疑,永远想要证明自己!这些都是障碍,一层层阻挠着郭敖的剑。我实在很难想像剑上挽着这么多东西,还能有多利。所以我的责任就是挥起巨锤,将这些杂质统统锻造去。”   柏雍笑了:“就用这火?”   钟成子也笑了:“不。真正的锤,不是火,不是血,而是感情。”   他指着柏雍与李清愁:“就是你们两人啊。”   柏雍皱起了眉头,钟成子道:“飞血剑法乃是邪剑,靠着吞噬生人的精血来发挥出恐怖的威力,这是武林中关于飞血剑法的传说,然而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真正的飞血剑法是怎样。它乃是三百年前一位不世出的剑术奇人精研剑中极诣的心得。剑道无情,只有晋入无情之境才能够发挥出剑道最强的威力。但要怎样才能无情呢?这位奇人便由情入手,创出了两种速成之术。一种便是借助猎杀鲜血,伤害别人或者伤害自己来使自己的感情压抑、爆发,使哀伤、愤怒、恐惧、怨尤的任何一种情绪暴涨,将其他情感压制,只留下这独一之情,来近似地模拟无情之境。另一种便是情之焚灭,也就是俗称的心死。哀莫大于心死,心若死了,自然也就无情了。当一个人太执着于一种感情,而这种感情又背叛了他,逼迫他对之挥出一剑的时候,也就是他所有感情都崩塌的时候。那时,他的心就会死去。”   他奇异的目光紧紧盯着柏雍与李清愁:“郭敖最在乎的感情是什么?是不是友情?”   柏雍与李清愁的脸色变了,显然,他们非常清楚,郭敖是个极重友情的人。他的头可断,命可捐,但却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他的善恶观、正义感都不甚强烈,唯一的正义,就是友情,为了友情,他甚至可以剑斩华音阁的牌楼——这是否就是飞血剑法修到极处的朕兆呢?   钟成子笑了:“所以等他向你们挥出致命一剑的时候,便是这场锻造收尾的时候。那时你们将见到世上最耀眼的一柄剑……”   他的身子慢慢隐入到火丛中,那宛如毒蛇般的嘶音却仍然不断传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当年在我的太初之炉中接受锻造时,郭敖养了一具死尸。他每次杀了人,都拿着这具死尸的手,将杀的人剖开,淋血到自己身上。他一定觉得自己并没有杀过人,所以心中才少能安宁……”   柏雍沉默着,缓缓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郭敖在晕倒前为什么做那么奇怪的动作了,那一幕一定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忘却不了。   一直沉默着的李清愁突然道:“我终于明白了!”   柏雍看着他。李清愁目中忽然滚下了两行泪:“我同郭敖初遇的时候,携手共闯江湖。我们惩恶扬善,之间碰到几个罪大恶极之辈,必须加以屠戮。每次郭敖都抢着杀死他们,从来不要我动手。我问他时,他笑笑说我是神医,神医不应杀人。但现在,我明白了,他知道杀人的阴影对一个人的创伤,然而他选择的并不是自己逃避,而是让我远离。他……”   柏雍叹息道:“郭敖并没有错,错的是钟成子。所以,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盯着那无边的烈火,嘴角慢慢爬上了一丝笑意:“你用这等火遁之术就想困住我,但你想必不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奇门遁甲之术。当你发觉自己被自己布下的阵势吞没时,那时的表情想必极为好笑!”   他伸出手出,手中赫然出现了十几枚极长的细针,每一根上面都镂刻着火焰的花纹。柏雍一抖手,细针向火焰内射去。那猛恶的烈火仿佛受到了什么驱使一般,竟随着那些细针,翻卷出去。柏雍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的背上忽然腾起了一阵尖锐的寒意,他霍然回头,就见郭敖坐在地上,双目紧紧盯着他。   那双眸子中,已全是血红。   柏雍一凛,只听郭敖一字字道:“我要铸剑!”   恍惚之间,他的身形化作一团漆黑的风暴,将火焰统统卷了起来,怒冲而前!   他血红的双眸中空无一物,已没有了感情,也没有了迟疑与恐惧,有的只有冰冷的凛然。这凛然让他的力量再无半点梗塞与保留,一冲之下,所有的力量都发挥到了颠峰,恍惚怒卷,就仿佛是风神行法,海神行空,天下所有一切全都化作为他助威护驾的风暴,随着他激荡恣肆,世间的所有一切,全都臣服在他无上的威猛中!   这一冲,凛如电,厉如虹!   柏雍大吃一惊,他下意识地手一抖,剩余的细针向郭敖射了过去。   立即炽烈的热火受细针驱使,猛地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向郭敖轰卷而至。火焰四溅,顿时将郭敖的目光完全遮住。郭敖双手交叉胸前,狂烈地压了下来,庞大的火龙立时被风暴卷住,冲天而起。他的身影,迅捷地冲到了火龙之后。   但柏雍却不见了。   郭敖身体陡然停住,他的双目被烈火映成了红色,但里面却没有半点波动。他一停,全身都陷入寂静中,绝没有半分力量外泻。   这实在是陌生的郭敖,可怕的郭敖。   柏雍运用奇门遁甲之术,隐藏在火焰之后,看着郭敖。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郭敖极为可怕,具有决战任何高手的资格。   但强横的武功就是全部么?人不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为什么非要去寻找那不存在的无敌呢?他叹了口气,手一抖,两枚细针甩了出去。   这细针看似不起眼,却是用西方太白精金打制而成,中间灌满了极为珍稀的金水火精,用特殊的手法甩出,一枚细针就是一团烈火。这是以火运火之术,乃是火遁的一种,两枚细针出手,瞬间蓬散成两个一人多高的火团,从郭敖身边一闪而过。   这是柏雍试探郭敖的。如果郭敖将这两个火团当作是他跟李清愁,那柏雍就会接连发出手中的细针,将郭敖越引越远,趁机逃走。若是郭敖不理,那他就可用这火团攻击郭敖,也会制造出机会来。   哪知两枚细针才出手,柏雍的心猛地震了一震。他知道不妙,立即收手,只听咻的一声轻微的嘶响,蝉翼刀的冷光就沿着他胸前,迅捷无论地贯了过去。柏雍冷汗大冒,却迅速被烈火蒸干。他急速地甩出几枚细针,身子连变几变,方才重新隐形在火中。   但一剑之后,郭敖的身形又再停住,不言不动。柏雍盯着他,却已不再敢试探。此时的郭敖,已然高深莫测,他手中的剑,也充满了邪恶的力量,绝没有人敢小觑。   柏雍不敢再动,冷汗涔涔,不住流下。   一直沉默的李清愁忽然道:“这火不对。”   柏雍苦笑道:“当然不对了,钟成子只怕想用这火把我们烧死。”   李清愁摇头道:“不是。这火里有迷魂乱情的药物,所以郭敖才表现得那么奇怪。”   一句话提醒了柏雍,他吸了一口气,细细品位,脸色陡变:“不好!你说的对,我们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李清愁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走。你能不能将他引过来?只要给我一息的时间,我就有办法定住他的心神,让他从迷幻中解脱出来。”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手际忽然腾出了一团粉红色的光影。   柏雍紧紧盯着他的手,失声道:“这难道就是天下无双的情蛊?”   李清愁惨然一笑,道:“这本是蓝羽生命凝成,我本绝不会用它的,但现在……”   柏雍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既然你已经修成了可制御心神的情蛊,定然可以将他从疯狂迷失中救回来。我们拼了!”   话才说完,他的身影伴着一团火焰,忽然窜了出去。   他一动,郭敖的剑立即也动了。剑一动,冷光直指柏雍的心房!   剑心诀,剑出心伤。   紫电起处,烈火从中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身影已然欺至了柏雍身前!   他那双不带有丝毫感情的眸子已捕捉到柏雍的踪影,错愕之间,柏雍甚至有种错觉,一旦被这双眸子罩住,就没有人能够逃脱!   但他并不想逃。他的身子反而电般迎了上去,胸膛紧紧与郭敖贴在一起!   他的心,也就被郭敖的身体挡住,仿佛不存在了。   这一招太过怪异,怪异得连郭敖都不禁一呆。蝉翼刀光芒依旧,但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刺出。——那该怎么办呢?他不禁茫然。   这茫然不过是一瞬之间,但柏雍已然把握住,双手闪电般扣住郭敖的脉门,大叫道:“出手!”   他只觉郭敖体内真气汹涌之极,重伤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多拿住片刻。   但片刻已然足够,因为粉红色的雾团,忽然出现在了郭敖的头侧。   一根玉白的手指就裹在这粉色中,轻轻按住了郭敖的左太阳穴。   李清愁内息缓缓转动,天下最神秘,最奇特的情蛊,渐渐从他的食指上腾了起来。   粉色在他的指端绽放,乍看情蛊只是一团微淡的雾气,但才透出,郭敖的脸立即开始扭曲,七情六欲化成万千表情,在他脸上急速变换着。李清愁闭上眼睛,全力摧动情蛊,郭敖的表情恍惚之间仿佛被逐渐拉长,放大,钻摄入那道急速颤动着的粉雾中,进而蔓延成红亮色的细纹,镂刻在李清愁的肌肤上,逐渐向他的心房反攻而去。   李清愁的脸色越来越红,他仿佛受到了什么激烈刺激般,身子狂烈地颤动起来。而同时,郭敖却如被怒雷轰中,身子即刻定住。   柏雍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好了好了,终于完结了。”   李清愁脸上浮起了一阵宽慰的微笑,突然双掌聚力,霍然将郭敖推开。一道狂猛的力量骤然在两人之间爆发,郭敖大喝一声,被猛烈的爆发力冲得立身不定,顷刻之间,身上已多了大小几百处伤痕!   但李清愁却扑地而倒,就宛如死了一般,再无一丝气息。显然,这一指虽轻,却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气。   郭敖踉跄后退了几步,止住身形。他缓缓将持剑的手放下,静静的立在当地,脸上一片默然。他仿佛对全身的伤痕全然不觉,又陷入了另一场梦幻中去了。   柏雍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好了好了,终于完结了。”   他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方才几下电光石火的动作虽短,但无疑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再加上被大火烤炙了这么久,柏雍只觉烦闷欲死,只想找个清凉的地方倒头好好睡一觉。   且喜郭敖的心神已被定住,不再疯狂,最大的危险已然去除。   李清愁修习的,是真正的情蛊,威力浩淼无穷,专慑心神。柏雍亲眼看到情蛊入脑,那么郭敖的心神就再也不会波动,立即就会转入清明,所以所有的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他真该好好休息休息。   被自己的朋友拿刀砍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柏雍苦笑。   一抹光华静寂地绽放开,仿佛是云朵在大海上留下倩影,春天为草原停驻绿意。那光华蕴含着美,美得令人心碎。柏雍与李清愁都忘记了躲闪,只静静地欣赏着那份绽开的娇娜。   光华并不强烈,却仿佛是由淡淡的伤凝成,淡到只能在夕阳下自己细细地体味,淡到无法对别人言说。这又怎能抗?   光华消去很久很久,那抹伤却依旧在,亘在心头,却已永远不能除去。   柏雍霍然想起,这竟是剑心诀。   郭敖的剑竟然就在那一刻斩下!   柏雍脸上尽是恐惧,但他的心却被这抹伤完全震慑住,想要嘶吼,却只能虚弱地叹道:“为什么?为什么情蛊解不去你的狂?”   郭敖的目光垂下,叮的一声,蝉翼刀从手中滑落,掉在被烈火烤焦的地面上。   他淡淡道:“你难道没有发觉,我的心神并未受制,我所做的,就是我的本意啊。”   柏雍怔住了,他看着郭敖。在无穷的烈火中,郭敖的眸子中不带丝毫的波动,他的身形站在那里,就宛如一堵高山,充满着沉静的力量。他的剑气没有丝毫外溢,但毫无可疑的是,只要他一动,就立即会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迸发。   这难道就是无情之境么?竟然是如此完美啊。   钟成子的剑终于铸成了,然而这样的郭敖,还算是人么?   抑或他只是一柄剑而已?   郭敖淡淡看了柏雍与李清愁一眼,转身向外走去。他的目光中,再丝毫的感情。   柏雍忽然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   大火,终于渐渐熄下了,残余的火苗在嘶笑着,挣扎着,揉成一团团暗红色的笑容。那是钟成子躲在阴暗处的笑,面对着自己终于炼成的剑。   那必将是天下无敌的剑。   华音阁最深处,一座山谷被青色的藤蔓爬满,显得格外空寂。四周是高绝的山崖,上面只露出一片半月形的夜空。月华如流水一般从山壁的间隙中倾泄而下,将整个山谷浸染上粼粼清光。   青色的石牢孤立在山谷中央,四周再没有其他建筑。   草木繁盛,似乎已经有数百年无人踏足此处,然而细心看去,就会发现,这些草木的姿态是如此怪异,每一枝都直直挺向夜空,宛如被某种秘法瞬间石化,从此便永远保持了那干涸的姿态。   没有飞鸟,没有蜂蝶,没有虫蛇。一切的生机都已断绝。   剩下的只是一片死寂。   姬云裳正站在石牢中央,负手仰望牢顶的小窗。   月光透过小窗,投照在她身上,让她的面色显得有些疲惫。但她整个人依旧如夜色一般平静,庄严,似乎无论在何等情况下,都能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步剑尘被关押在与她一墙之隔的牢室中,却显得忧虑了很多:“都是我有眼无珠,才让华音阁遭此重创。”   姬云裳淡淡道:“你不必太过自责。是我太过自负,我本以为,那日铜室斗剑,能助他领悟春水剑法,也能化去他体内的大罗真气,只可惜,我低估了他的心魔。”   步剑尘道:“可是你的伤……”他没有再说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如今,姬云裳已是华音阁中唯一能克制郭敖的人了。若她的武功大损,又有谁来收拾这越来越失去控制的局势?   姬云裳遥望月色,缓缓道:“你不必太担心。那一剑让我损失了不少功力,但剩下的也足够了。只是……”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只是我已不能看着他这样走下去。”   步剑尘道:“你是说……”   姬云裳回过头:“我决定让他做回原来的郭敖,这才不辜负长空的托付。至于华音阁,自然会找到它真的主人。”   步剑尘的声音有些苦涩:“你是说让我们放弃他?”他有些不甘心地望向姬云裳:“或者,我们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姬云裳摇了摇头,她深深的看向步剑尘:“这已是我能扭转局面的最后机会。”   步剑尘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不由颓然坐下。他似乎思索了良久,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只能依你所言……然而,然而我们要如何才能将一切恢复?”   姬云裳道:“这我自有安排,不过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步剑尘疑然:“演戏?”   姬云裳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他接下来,就会带领华音阁弟子去攻打天罗教,借此建立声望。若无出意料,他一定会以华音阁弟子为要挟,逼我领军。”   她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步剑尘却不由一惊:“他,他怎会如此猖狂?”   此问才出,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以郭敖现在的志得意满,目中无人,这样做当真极有可能!   姬云裳将目光投向窗外,淡淡笑道:“我要你全力配合他,而我正好利用此行,去见一个人。然后,一切都不必担心了。”   她没有说下去,步剑尘心中却充满了疑惑——这个人是谁,为何能让姬云裳如此看重?   难道,他就是华音阁的另一命脉所系?   月光下,姬云裳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因为她已看到了,秩序的恢复,人心的回归。   没有让他继承华音阁主,多少有点遗憾,但或许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好的选择罢。   郭敖的脚步有些疲乏,但充斥着他的心房的,是无边的寂静,以及由这寂静所产生的力量。这种掌握了至强力量的感觉让郭敖感到无比舒适,他不由得奇怪,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接受钟成子地建议,主动投入到熔炉中去呢。   这场大火烧的地域极广,将青阳宫整个变成了一片瓦砾,但这些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引不起郭敖的关注。他踏着焦黑的土地,笔直走了出去。   他去的地方,正是华音阁正中的牌楼,被他斩成碎片的牌楼。但郭敖并没有停留,而是穿过这片废墟,一直走到了石虎之下。石虎背后是山壁,紧闭的山壁。郭敖突然出剑。   剑光并不怎么亮,因为郭敖并不想杀人,他斩的是石虎。   剑气随意挥洒,却已带上了不可抗拒的尊严,因为他的剑与人已合而为一,而舞阳剑的确是天下第一的名剑。   石虎巨大的额头轰然落下。郭敖并不停手,一剑一剑连绵不绝地挥出,巨大的石虎被削成了一根极大的石柱。郭敖好整以暇地慢慢雕刻着,终于将那石柱雕得极为精致而圆润。   当他雕到第十九剑的时候,石虎内的机关终于被触发,咯呀呀一阵响,石道之门打开。但郭敖却全然不看一眼,等到石柱雕好之后,他收回宝剑,将那只石柱推倒,滚到了牌楼之前。他的力量仿佛永不衰竭一般,跟着将石柱立起,竖在了原来的天仪柱之处。   他满意地看了几眼,身子烟尘般腾起,脚尖在石柱上点了几点,已飘到了石柱顶上。他双掌霍然击在石柱上,大声轰鸣,震彻整个华音阁,石柱微微下沉,没入土中。郭敖身子受激腾起,方才沉了一沉,立时又是一掌击在石柱上。连环几十掌击过后,那石柱足有两尺没入了土中,坚实之极。   郭敖也就不再出掌,任由身子缓缓垂落。   他出的是剑。剑光闪动,他的身子轻烟般缭绕着石柱,等他落地之后,那石柱上已然布满了花纹。   一个个巨大的字写满了柱身,有宋体,有隶书,有正楷,有狂草。每一笔一划都充满了沉凝的剑意,如神龙几欲破壁而去。   但字却只有两个字:   “郭敖!”   郭敖站在石柱下面,满意地看着这面新修的、刻满郭敖名字的天仪柱。   他淡淡道:“你们老是怪我坏了你们的天仪柱,现在我还给你们一个,高兴了吧?”   他转身,面对着不知何时受了大声震动而聚拢的华音阁众人。   每个人的目光却都如此冷漠,仿佛看着一个怪物。   一个强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然而,没有一个人想逃走。反而,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同时踏上了一步。   郭敖神色不动,只是笑了笑:“你们想造反?”   众人默不做声。郭敖双目转动,只见韩青主畏畏缩缩地躲在人群中间。   他淡淡道:“韩青主,我与你颇为交好,你为何也背叛我?”   韩青主见自己极力躲藏仍然被他发现,脸不禁一白,惊吓般地抬起头来,叫道:“我……我是被他们拉来的!我没有!”   郭敖道:“拉来的?好,你过来,站在我身边。”   韩青主有些犹豫地跨出一步,他看了一眼郭敖,郭敖面上神色丝毫不动,就宛如一潭深水,极为沉静。   他不由得住了脚,脸上阴晴不定,突然大叫道:“不错,我是背叛了你!可你也不想想,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你砸了牌楼,毁了圣典,还将青阳宫烧成了一片白地!我所有的收藏心血都在里面啊!我无法预知你还能做些什么,但我不想再冒这个险了!”   郭敖道:“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答应你,我不但不会再毁坏华音阁的一草一木,而且要带领你们,让华音阁的荣光遍布整个武林。你相信么?”   他那久已沉静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精光,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变强的一个理由。他并没有忘记这一点。他的心已不会受任何情绪的影响了,但他却不是个自私的人。   始终都不是。   韩青主苦笑了笑,道:“以前我或许会相信,但现在……我无法相信你任何的承诺。”   郭敖慢慢抬头,目光再度掠过别人,他淡淡问道:“你们相信么?”   所有的人都躲避着他的目光,没有人有任何表示,但郭敖能在他们的神色中,看到隐藏极深的鄙视。   他们不相信他了,又有谁能相信一个砸了圣迹,毁了圣物,又几乎将青阳宫烧成一片白地的人呢?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他努力变强的原因,就是想要这些人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就是想要保护这些人,但这些人却已不再相信他了。   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恶魔。   慢慢地,人群分开,显出两个人来。   郭敖脸上露出一丝讥刺的笑容:“好,我就奇怪他们怎么敢反抗我,原来你们两位已被放出来了。”   姬云裳与步剑尘一同看着郭敖,他们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倦意。   姬云裳淡淡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郭敖抬头,笑道:“姬阿姨,你受了那么重一剑,还能站在我面前,我当真是佩服你。你不觉得这只新的天仪柱更宏伟,更光辉么?”   他指着自己用石虎雕成的巨柱,那上面刻满了字,怕不有几百几千,但却只有同样的内容:“郭敖!”   每一剑都是奥妙精微的剑法,每一笔都是无双的剑意。郭敖的笑中充满了坚强的自信:“华音阁也会一样的,所以你实在不应该反抗我的。”   姬云裳看着郭敖,就像看着自己犯了错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开始?武林之大,并不是只有一个华音阁。”   郭敖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笑容就跟他的脸色一样沉静:“一位是绝顶的高手,一位是绝顶的谋士,再加上这么多江湖上一流的剑客刀客,我实在连一分的胜算都没有。”   他目光迎向姬云裳:“其实不用弄这么大的阵仗的,就算以你现在的力量,也绝对可以胜得过我。我还没有狂妄到那种程度。”   姬云裳沉吟着,忖度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郭敖笑了笑,续道:“在动手之前,步叔叔一定劝过你,是不是?”   姬云裳不答。她眸子深处露出一丝讥诮。   郭敖根本顾不上去看她的反应,径直说下去:“道理很简单,步叔叔知道,以我现在的武功,你或许能胜得过,但却没有必杀我的把握。只要我不死,华音阁中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安全的。”   他的手伸出去,随便在周围点着:“这些,就是我的护身符。”   姬云裳点了点头,心中却升起一丝悲哀。   这个要挟,她已经替他想到了,她没想到的只是,郭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神色丝毫没有愧疚。   那就意味着,郭敖根本将这要挟看做似家常便饭,毫无道德的障碍。   他的孩子,竟然会这样绝情。姬云裳摇了摇头,他已完全不是当年的郭敖了。   郭敖淡淡道:“但我却不愿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相反,我会尽全力保护他们。”   姬云裳冷笑着,看着郭敖。   郭敖仰首向天,缓缓道:“因为大战即将来临,他们都是维护正义的力量,我岂能让他们有任何的折损?”   姬云裳淡淡道:“什么大战?”她的声音中没有惊讶,因为她已不屑于做任何伪装。   郭敖却没有注意这点异样,而是一字字道:“华音阁率领的武林正道,为剿灭邪魔天罗教而发动的战争!”   一切与她所想如出一辙,看来,她还是最了解他的人。   姬云裳想到这里,不禁自嘲的一笑。   郭敖满心充盈着大业将成的喜悦,昂首指点道:“我要你跟步叔叔拟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包括如何联合武林正道,如何将天罗教一网打尽。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你们最慢也要在三天内将这个计划给我。”   姬云裳看着他,轻轻道:“两大阵营交战,要死多少人?要持续多长时间?要造成多大的灾难?你有没有想过?”   郭敖的双目猝然罩在她脸上,他的话音很轻,但却含着无形的冷森:“我没有,我只想过你一定会同意!”姬云裳静静的看着他,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可怜。   ——你若不答应,我就大开杀戒。这就是他的威胁。   郭敖森然注视着姬云裳,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他相信姬云裳能够明白。   姬云裳慢慢地点了点头。   郭敖以为自己的胁迫起了作用,满意地道:“你明白了就好,我等着听你们的计划。”   他转身,向青阳宫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的朋友们,他无法抛下他们不管。   死尸也是要掩埋的,当然,如果是活人的话,还要再补上一剑。   青阳宫的繁华与优雅已皆不存在了,只剩下残灭的青烟,犹自在缭绕着,慢慢飘上天际,随后被风吹散。空气中飘散着一丝败亡的味道,郭敖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气息。   他喜欢灰烬,纵使随着风吹遍天地,但灰烬就是灰烬,不会再变成亭台楼阁,也不会有任何的私心与妄想。   郭敖行走在灰烬中,忽然发觉,世上的一切,也许只有都变成灰烬之后,才能够平等。   这念头让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丝笑容,但这丝笑容却迅速沉淀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两个身影,两个在挣扎,在存活的身影。这一发现让他讶异之极。   柏雍半边身躯支撑着李清愁,正奋力向灰烬外走去。他们身上没有伤,被剑心诀伤了的人,都是找不出伤痕的。   因为他们伤的是心。   但剑心诀下从无活口,郭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那一剑,确确实实刺中了柏雍两人的心脏,他们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是,又如何会出现这种情形?   他停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人。   柏雍仿佛触电般住脚,他在郭敖露出微笑的一瞬间,就发现了郭敖的踪迹。两个人的目光交会在一起。   柏雍身子颤了颤,郭敖背负着手,绕着两人正转一圈,反转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秘。柏雍忍不住问道:“你……你笑什么?”   郭敖悠悠道:“与天罗教一战势在必行,但我本来有一个担忧,那就是谁来对战天罗教主崇轩?崇轩虽从未出过手,但身怀血鹰衣、驾驭天罗教下无数高手的他,自然是此次决战中最大的变数,由谁来消除这个变数呢?”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柏雍,让柏雍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勉强道:“那自然是你啊……真正的春水剑法可没怕过任何人。”   郭敖微笑道:“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找到了最好的人选,那就是你。你实在让我很觉得惊奇。”   他叹道:“说实话,杀了你,我本来很是遗憾的,因为我早就这么认为:若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对付崇轩,那就必定会是你!你中了我的剑,居然还不死,很好、很好!”   他亲热地凑上来,拍了拍柏雍的肩膀,两人就跟原来在荆州城中追查摘叶飞花一案一般无二,但柏雍的脸上却露出了恐惧之意,他大叫道:“不行!”   郭敖丝毫不动怒,笑道:“为什么不行?”   柏雍张了张嘴,却什么推脱的理由都想不出来,最后叫道:“因为……因为我想不出来穿什么衣服去杀他!”   郭敖笑道:“我忘了,你做任何事都要穿相应的衣服的。放心好了,这个问题,我早就给你考虑好了。不信,你看。”   他从怀中拿出一根碧玉簪,轻轻放在柏雍面前,悠然道:“我相信,这衣服一定适合你的。”   他的目光转过来,看着李清愁,笑容依旧那么沉静:“有神医在此,我想你们一定能在三日内将自己的伤势疗好,因为……三日之后,战争便开始了。”   李清愁垂着头,不去看郭敖。他不敢看,因为他怕一看到郭敖,自己就会崩溃。   现在的郭敖已不是他所认识的郭敖了么?那会是谁呢?但无论是谁,李清愁都知道,自己那个可生死相托的朋友,已经彻底地失去了。   从此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共述豪情,再没有人可为你慷慨赴死。   李清愁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很失败,他本可拥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但却从身边溜走;他本能结交彪炳日月的友情,但却化灰湮灭。   这,究竟为何?他的心绞痛起来。   郭敖却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只有当这脚步声完全沉寂之后,李清愁才敢抬起头来。   柏雍却身子完全定住,双目露出巨大的恐惧之情。从他那不住微微颤动的脸庞上,李清愁感到了一股惊惧,他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   柏雍咬牙道:“沈青悒!”   郭敖心情很愉悦,因为他知道柏雍决不会逃走的,那枚玉簪,是他亲手从沈青悒头上取下的,他知道柏雍一定能认得出来。   只要认出来,他就绝不可能走。而他不走,李清愁也就绝无可能走。郭敖很了解李清愁,他们本是同一类人,将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唯一不同的是,对于现在的郭敖来讲,朋友已完全不值一哂。   他已有些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似乎有些很重要的东西从自己的心中剥离了,换来强大的力量。但郭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需要力量。   他即将带领着正道中所有的人,将魔教完全消灭。从此华音阁的功勋将覆盖整个大地,无与伦比,无人能及。而这些,都是在他的领导下完成的,那么,他的暴虐,他的妄为,都将被别人忘记,留下的将只有功勋。他从华音阁年轻一代的脸上已看到了跃跃欲试的表情,这些年轻人,身怀高明的武功,心中更多的是扬名立万,怎会知道苦难、灾厄呢?只要战端一启,只要他们取得第一场的胜利,他们就会迅速站在他这边,而他在华音阁中的地位,将无可动摇。   我将引领着你们,走向辉煌的终结。   郭敖微笑着,虽然手段稍欠光明,但他的用意是好的,而采取这些手段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世人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郭敖又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告诉他们。   就仿佛铸剑一样,铁胎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于是便要由锤子来告诉它。等到无数的锤击之后,铁胎就会知道了,因为那时它就成为一把剑,一把可杀人,可流血的剑。   郭敖嘴角露出了微笑。他确认自己的做法没有错,一万分地正确。他不禁对姬云裳与步剑尘怀有鄙夷,妄称绝顶高手,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对错,要他这个年轻人来告诉他们,看来真是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痛骂了姬云裳与步剑尘,郭敖的笑容更加愉悦,突然,一双笑吟吟的美眸忽然出现在面前,郭敖的思绪倏然顿住,他赫然发现,自己已行入了海棠花丛的深处。   秋璇仍然像郭敖第一次见她那样,慵懒,娇媚,手中握着酒尊,尊中是深色的酒液。   郭敖盯着她,收敛起的笑容又慢慢绽放。   他记起来了,秋璇是唯一一个没有造他反的人。这个发现让他感觉舒畅了很多,虽然秋璇目无上司,孤高散漫,但郭敖决定容忍她。   因为她毕竟是华音阁中独一无二的。   他笑道:“不请我喝一杯么?”   秋璇摇了摇头,道:“你那么威风,我这里的酒可不配你喝。”   郭敖不以为忤,在秋璇的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道:“我要与天罗教开战了,你有什么意见么?”   他本不是随便将心事说给别人听的人,但看到秋璇脸上的淡然,他忍不住想让她震动起来。果然,秋璇的双目立即亮了起来:“那会不会非常有趣?”   郭敖笑了:“再没有比它更有趣了,简直有趣死人。”   秋璇的眼睛更亮:“那就绝对少不了我!你快走吧,我要做准备了。”   她这么直接地逐客,郭敖却不生气,站起身来,道:“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准备?”   秋璇眨了眨眼,道:“听说天罗教中有很多宝贝,我得赶紧腾出一个大袋子来,好准备装去!”   郭敖哈哈大笑,拂动海棠,走了出去。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轻松,因为他知道,至少秋璇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就为了红颜一笑,倾覆天下吧。   想到这里,他登上路旁的一块巨石,将双臂张开,仿佛要将一切置于羽翼之下,但突然又觉得自己的理由有些滑稽。   红颜一笑?   难道没有了朋友的他,已经只能靠这还不着边际的爱情,来支撑自己的空虚了么?   秋璇托着腮想了想,一双凤目越来越亮。她突然大叫道:“嘻、哼、哈!三个老家伙快出来,我有要事让你们去办!”   黑影瞳瞳,三张青郁的面具出现在花丛旁。   她拿出一封描着海棠的信笺,交到为首的黑影手上,大言不惭地道:“不把这封信送到,就不要回来见我!”   那人没有答话,拿好信转身离去。显然他们对于秋璇这种颐指气使,也已忍受得习惯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秋璇实在忍不住,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件事实在实在太有趣了! 第九章 清鹤长引绝无踪   丹书阁乃是历代华音阁主议事之处,郭敖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天气并不冷,但他还是换了一身紫色的狐裘,端坐在正殿中宽大的石椅上。   华音阁主,食不厌精,用不厌细,难道不是么?   更何况,衣饰冠冕,也是一种威严。   郭敖就在这种威严的簇拥中,冷冷地看着姬云裳与步剑尘,缓缓道:“三日已过,你们的计划呢?”   步剑尘犹豫了一下,道:“天罗教势力遍布天下,绝不可小觑。若是与之开战,最关键的是要联合所有正道力量,先去其臂助,再一鼓而擒之。”   郭敖道:“看来你是有个详细的计划了,从头说吧。”   步剑尘沉吟着,道:“天罗教轻松就灭了少林武当,实力之雄厚,百年来无一宗派能过之。华音阁也需小心对之。日前我曾与崇轩对面交锋,布下了极缜密之局,仍未能困住他。此人惊才绝艳,实在了得。天罗教在此人率领下,事无巨细,都井井有条。崇轩在天罗教中的威信,再无一人能够达到。所以,要灭天罗教,必须先杀崇轩。”   郭敖颔首道:“说的有道理,但如何才能杀崇轩呢?”   步剑尘道:“崇轩尚滞留余杭,并未归塞外,似是有所待。他日前约集四派掌门,会斗于城隍阁,似乎是想以武功震慑天下,使武林中人不敢与他抗。我们可以同样的方法对付他,阁主……阁主不妨出帖约战他,老朽再布一个杀局,管教他不死也须重伤。”   郭敖微笑道:“若算计的是别人,此计实在大妙,但若是崇轩,则这是条呆计。没有任何杀局能困得住崇轩,这一点我比你清楚多了。所以,你的计策要改。”   步剑尘沉默着,郭敖道:“首先,这封战书绝不好下。四派掌门之所以不得不应战,是因为崇轩的那封战书下得他们不得不应。我们这封战书,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效果?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谁来下这封战书。”   步剑尘沉吟着,道:“老朽颇觉还能胜任。”   郭敖摇头道:“不行。你已接过崇轩的战书,再依样下回去,只怕会落个拾人牙慧的笑柄。听说正道新出了位武林盟主,叫做杨逸之。说来也是我少时的故人,若由他来下这封战书,那就完美了。”   杨逸之,也曾是他少年时出生入死的伙伴,只是他现在提到这三个字,没有丝毫故友重提的喜悦,而只是在说一个工具,一个可供利用的工具。   他微笑道:“杨逸之的武功怎样,我最清楚,何况他现在还是武林盟主,这封战书由他来下,说明华音阁与正道的联盟紧固无比,崇轩势必不能小觑。华音阁主与正道武林盟主共约天罗教主,崇轩又岂能不来?”   步剑尘迟疑道:“但……杨逸之又怎会答应?”   郭敖冷冷道:“这种小事,你必定能办妥的。是不是,步叔叔?”   步剑尘脸色变了变,没有作声。   郭敖悠然笑道:“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崇轩来应战时,我们该做些什么?”   步剑尘无法回答,显然,郭敖要的答案绝非一个杀局。   果然,郭敖微笑道:“没有了崇轩的天罗教,实力足足减了一半;但我这个阁主做得名不副实,有我没我都一样。那么,去了教主与阁主后的天罗教对战华音阁,胜算又会有几分呢?”   他目光如锐电,直刺向步剑尘脸上:“所以,我与崇轩约战之时,便是华音阁与天罗教开战之日!”   步剑尘脸色更变,郭敖嘴角徐徐浮起一个笑容:“步叔叔,你的伤太重,我就不派你冲锋陷阵,让你留在阁中养伤,顺便帮我打点杂事。这次不会说我忘恩负义,寡情薄信了罢?”   他的语气居然十分诚恳,步剑尘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   郭敖又转向姬云裳:“至于仲君你……你虽然刺了自己一剑,功力只有以前的六成,但我想也足够了。你率领华音阁诸位高手,驾驭均天部仿制的璇玑青凤,可在一日之内抵达西昆仑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韩青主等率领本门弟子,快马赶过去,也不过七八日。那时内外夹攻,可在一日之内攻陷天罗教的根本之地。此后我们盘踞其中,更与正道诸派里应外合,天罗教的援兵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必定能稳操胜券,天罗教必亡!”   步剑尘脸上露出沉思之色:“老朽有两点存疑:第一,若是崇轩在一二日内赶回西昆仑山,有他坐镇,天罗教仗地利之势,只怕本阁人数再众,都无法攻破。第二,若是天罗教弃总坛而不顾,反而占了本阁,那又如何呢?”   郭敖笑道:“这就是有心无心之分。咱们早有准备,倾巢而出,所以华音阁要不要无所谓。但天罗教本部人马十之六七都在总坛里,被咱们困住之后,哪里能够放弃?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驰救的。步叔叔不必担心这个,至于崇轩……”   慢慢地,他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冷峻之容:“他绝对无法赶回去的!”   华音阁要不要无所谓。   这番妙论让步剑尘一时气结,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这些日他对郭敖的性情已有些了解,既然他如此得意自己的此番安排,那无论他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的。   丹书阁中一片沉默。   良久,就听姬云裳淡淡道:“就依阁主所言。”转身就要离开。   步剑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也平静下来,默默跟在她身后。   郭敖忽然道:“两位请留步。”   姬云裳与步剑尘止步,回头看着郭敖。   或许是姬云裳这声“阁主”让郭敖心中大为愉悦,他脸上的暴虐之气也淡了些,他似乎反省了自己片刻,才道:“两位想必觉得现在的我飞扬跋扈,独断专横,是个十足的暴君。”   姬云裳与步剑尘没有回答。   郭敖道:“我几乎亲手杀了两位最好的朋友,还差点将华音阁毁了。两位也许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我付出的代价全都值得,因为我获得了绝顶的武功。这就让我有足够的筹码来保护天下所有的人,这是我对剑的新的理解。”   他静静道:“不论多好的朋友,都可能背叛你,因为自己的需要而走上不同的道路。也许有的人选择报复、用仇杀来解决这一切,但我却将头抬起来,看得更远一些。如果我结交的朋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天下,是黎民,是百姓,那就再没有背叛。两位可看到现在的江湖中道消魔长,江湖正道在天罗侵逼下奄奄一息,难道不是我们习武者匡扶正义之时?剑倚长空,不才是我们习武最大的抱负么?那么,我们又何必计较于个人的得失,甚至一派的得失?相信我,牌楼斩了可以重建,宫殿烧了可以再修,但江湖正义,如果倒下了,却无法再扶持了!”   姬云裳一言不发,等郭敖说完了,才淡淡一笑,回身出了丹书阁。   步剑尘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是阁主,想飞多高,就尽管飞吧。”   郭敖含笑一揖,目送两人。他的笑容中满含自信,因为他握着的是天下无敌的剑,坐着的,是天下无敌的权柄。   他要做的,也必将是天下无敌的功勋,他决不允许任何人阻挡他!   他的剑,本就应该为了天下苍生而铸。想到自己以前只是拘泥于一人两人之友情,郭敖忽然觉得非常可笑。再也不会了,从此之后,这柄剑将为天下苍生而挥,若有人敢阻拦,就必被斩成两段!   庄园若是大了,就必定会有阴暗的,看不见的角落。而这些角落中躲着的是什么,想必活在明处的人,是无从知晓的。   华音阁中又有多少这样的角落?又有些什么躲在其中?   钟成子尽量将身子蜷缩在假山洞中,但他的脸上却满是兴奋。这个洞很小,钟成子又很怕人发现,不时用力,将残缺的身子向洞中挤去。只有在无人发现的暗处,才可以看出来钟成子伤得有多重,他几乎已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如果那还能说是他的身躯的话。   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对面,还有另一个人坐着。那是个小姑娘,样子很甜美,她手中拿着一只大苹果,脸蛋就跟这苹果一样,红扑扑的格外惹人爱怜。   她身上是一袭大红衣衫,显得她那么娇小,玲珑。   她看着钟成子,脸上尽是天真无邪,道:“钟叔叔,你若是这么怕,不如我送你出去好了。”   钟成子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暗,他恶狠狠地盯着红衣小姑娘,冷冷道:“上官红,你不要叫我叔叔,我听着恶心。”   上官红悠然道:“我叫郭敖也是叔叔,他听着还很开心呢。当然,他现在恨不得我死。”   钟成子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道:“你惹上了他,一定没有好下场。他现在的武功之强,绝非你能够匹敌的。”   上官红叹道:“所以我才担心啊。钟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个法子,让他杀不了我?他既然是你铸的剑,你一定有法子控制他的。”   钟成子冷笑道:“法子自然是有,但我为什么告诉你?”   上官红笑嘻嘻的,似是一点都不生气:“钟叔叔,你想必忘了,若不是我驮着你,你哪能动得了?你又如何布下火阵铸剑?如何吃?如何喝?钟叔叔,我只要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么?”   钟成子冷冷道:“那你将我丢下啊!我就算死了也不告诉你!”   上官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倏然出手,钟成子残缺的身躯被他提了起来,上官红脸上的笑容却又天真又柔和:“钟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苹果,你要不要多吃几颗,然后才肯告诉我呢?”   钟成子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显然,他深知这个红衣小恶魔的可怕之处,也知道她这些日来任劳任怨地帮助自己,必定是有所图。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说的话也许还能活下去,若是说了,只怕上官红立即就会杀了他。   上官红的笑容越来越甜美,她扼在钟成子咽喉上的手却越来越紧。   钟成子脸皮紫涨,但残废的他,又如何与上官红相抗?上官红发出一声娇笑:“钟叔叔好棒哦,再坚持一小会,我就亲亲你。加油哦!”   猛地一声轻响,一股大力潮涌而入,上官红的手上一轻,钟成子霍然不见了。   上官红大惊,红衣闪烁,身子闪电般窜了出去。   淡淡月光下,站着一个灰色的影子。   钟成子残缺的身体,就握在他的手中。   崇轩。   天罗教主怎会显身在华音阁中?难道是嫌恶自己做的不够好,来惩罚自己的么?   上官红皎好的面容上闪过一阵惊惧之色,急忙跪倒。钟成子更是缩成了一团,似乎在极力躲避着崇轩的视线。但他被崇轩提在手中,还能躲避到哪里去?   崇轩没有说话,他的眸子也仿佛融入了月光中,同这份淡淡的皎洁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猛地一阵咯咯之声传来,上官红身子发颤,上下牙齿情不自禁地扣击在一起。那咯咯声并不只他,还有一半从钟成子的口中发出。   崇轩缓缓将钟成子放在地上,淡淡道:“我吩咐你们的都做完了么?”   钟成子与上官红齐声道:“都……都做完了!”   他们的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因为崇轩的面容中没有一丝笑意。   崇轩冷冷道:“那为什么还不走?”   钟成子呆了一呆,郭敖方铸成剑,他岂能走?但崇轩的命令,又岂是他能够违抗的?   上官红也呆了呆,一把掮起钟成子,向外飞奔而去。虽然他是崇轩最得意的左右手之一,但也不敢撄崇轩的怒意。   实际上,自崇轩执掌天罗教而来,他从未发过怒,从未惩罚过任何人。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知道,若是崇轩发怒,必将极度可怕!   崇轩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钟成子图谋的是什么,上官红图谋的又是什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更知道,作为一位领袖,就该适度纵容属下的欲望。   关键是控制。   崇轩的身影渐渐变淡,似乎也一齐融入进这月光中。他来到华音阁的使命已经完成,是该回去了。   西湖烟波浩淼,崇轩的住处,就在湖中心的小岛上。他在柳浪下解开一叶扁舟,缓缓向湖心岛而去。   明月堆积在湖面上,时有野鸟呢喃,景极清幽。崇轩身在碧波之上,但心寄天地,想到江湖险恶处,不禁悠悠叹息。   突地,就听一人轻声道:“湖山清幽,何不暂留尊步?”   崇轩一惊,脚尖内息顿处,扁舟立时在水面上定住。却见一人微笑立于水面上,一袭青衫,似仙人踏波而来。那人衣衫很简,谦谦君子,拱手相询。   但崇轩的扁舟才一定住,立即慢慢退后一尺许。   同时,那人足下踏的柳枝也在缓缓退后,直到两人间的距离约足三丈为止。崇轩不由暗暗惊心,虽然他心有所思,但靠近此人三丈之内而不觉,也极为罕见了。   他不由目光注入此人身上,却见此人目间似有一层悒郁,映在苍茫的月华中,似乎天地闲愁,都贯注在他一人身上。   崇轩微微笑道:“杨逸之杨盟主?”   那人淡淡一笑,道:“盟主之位,不值教主一哂,说来只是辱了清听。”   崇轩笑道:“盟主此来何事?”   杨逸之脸色黯了黯,道:“为华音阁主郭敖下战书。”   崇轩道:“这十几年来,我从未接过战书。”   杨逸之目光抬起,恍惚似是看着漫天的月光,悠悠道:“月华如斯,世间一切如尘,又岂堪跋涉?”   他长声太息,突然之间,满空的月华陡然一黯,崇轩一惊,身子箭矢般后窜而出。洪波涌起,被他这一点之力激得冲天怒发,化作丈余高的水墙,无论什么攻击,都必被一拍而散!   但月华一黯之下,接着倏然一亮,那月华竟似有形之物一般,闪电般怒劈而下。一声嘹亮的鹰唳破空响起,那月华凌空错乱,围着崇轩一阵闪耀。轰嗵一声,崇轩激起的洪涛巨波溅落而下,杨逸之的踪影已全无。   一篇战书在月华下缓缓展开。   “昔孙曹会猎于吴。今山川犹在,豪兴未减,沉沙遗碧,剑光犹红。何不以光风霁月为剑,论于湖波浩淼之上,追斯人于未逝,慨古今之慷也?投桃之约,今当李报,弹剑之邀,违者不祥。郭敖敬上。”   崇轩知道,这场约定,自己必当得去。   吴山城隍阁。   满目山川,西湖胜景,尽收于眼底。郭敖凭槛而望,不禁意兴湍飞。   几日之前,崇轩约战于此,他方顿悟了春水剑法,但仍抵不过崇轩,尽落下风。但现在,铸剑已成的他,又岂能再战再败?   他慢慢将酒杯送到口边,秋璇藏的香馀之酒的确有独到之处,每次郭敖饮完之后,都有股要剑斩天下的慷慨之情。这次,他将挑战天下最强横的存在,将之斩在三尺身前。   他有足够的信心。特别是在他动身之前,迫使姬云裳率领三十余位华音阁的高手,乘坐璇玑青凤,秘密向西昆仑山大光明境潜去。人数虽少,却无疑集中了华音阁七成的战力。而失去崇轩的天罗教,实力仅余五成。而同时,韩青主率领剩余的华音阁弟子,火速向西昆仑山奔去。等他们赶到时,天罗教也就基本上灭亡了。   郭敖悠然一笑,又斟满了一杯酒。   感激涕零的少林、武当两派也来到了华音阁周围,跟随郭敖共谋大计。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无论少林还是武当,搬过去的武功秘笈都神秘地消失了,仅余一堆灰烬。   是烧毁了么?但却没有纵火的痕迹,也绝没有外人进入其中。郭敖想到春水剑谱同样蹊跷的焚毁,不由将这一切都算到崇轩头上,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崇轩即将死在自己剑下。   至于这些武林同道,既是来帮他的,也是来要东西的。郭敖看的很清楚,所以答应他们再抄一份给他们。少林武当欢天喜地答应了,一面紧锣密鼓地召集其余正派,一同前来对抗魔教。   少林的燃眉悄悄求郭敖将武当的剑法也转录一份给他,郭敖一并答应了,反正只是多抄一份而已。他看着燃眉那欢喜若狂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燃眉不知道,郭敖也答应了清玄道长同样的请求。   人总是贪得无厌,不知道自己只能吃到自己饭量那么多的饭,再多余的,也都是浪费。就算燃眉道长是天纵奇才,也未必能近研少林所有的武功,要来武当剑法,由于派路有别,也不能修习,勉强练的话,大有可能真气走岔,从此一命呜呼,再多的秘笈有什么用?   真正有用的,一本就足够了。   郭敖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要尽全力,才能保护这些人,使他们不灭于魔教的扩张中。为此,他舍弃了朋友,但郭敖从来没后悔过。   现在也一样,他甚至等不及崇轩来,好让他轰轰烈烈斗上一场。   然后,便是满山遍野的好消息,天罗教将在他的锣鼓催送下,从此一蹶不振。   咯咯咯,木质楼梯轻轻响了起来,沉稳,轻捷,正是崇轩一贯的声音。   郭敖将酒杯放下,他知道,面对崇轩,不能有丝毫的懈怠。连一丝机会都不能留给他,否则,惨败的必将是自己!   一个人影慢慢从楼梯处升了上来,郭敖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抱鹤。   并不是崇轩。   郭敖的愤怒才生气,便立即安静下来,完完全全地安静下来。因为他已在瞬息之间,嗅到了危险的信息。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在他没有看到、算计到的地方!   凌抱鹤也很安静,他细长的眼眸中甚至飞扬着一丝笑意,慢慢地走到了城隍阁的石桌前,将双手按在上面。   他的手上握一件东西,一件郭敖十分熟悉的东西。   暗狱曼荼罗。   郭敖的眼角跳了起来。   凌抱鹤眼眸微微合起,目光宛如针一般刺在郭敖脸上:“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么?”   他顿了顿,似是等着郭敖回答,又似是确认郭敖不会回答:“我乘着璇玑青凤。”   郭敖笑了,他笑的时候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如此周密而精严的计划,竟然在一开始就完全失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   郭敖紧咬牙,一字字道:“崇、轩?”   凌抱鹤的笑却是隐藏的,平和的:“你应该相信我们是生活在一张网中,而他就是收网的人。”   郭敖身子一震,收网的人?   凌抱鹤悠然道:“你败了。你现在回去,也许能看到韩青主率领的三百弟子,正灰头土脸地往回赶呢。”   郭敖一口怒气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双目宛如燃烧的火炬,灼烧在凌抱鹤的脸上!那是两团鬼火,郭敖的声音也仿佛是从地狱中透出一般森冷:“我本来已彻底败了,但他不该派你来。”   他傲然,决然道:“你就是我反败为胜的筹码。”   凌抱鹤大笑,狂笑:“那你想怎样?打败我?杀了我?”   郭敖慢慢走向前来,他的语音冷得几乎结了冰:“杀了你,或者抓住你,囚禁在一个崇轩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道:“然后我再去找宁九薇,找上官红,找天罗五老,一直到崇轩再无人能用为止。那时,看看谁才是收网的人?”   凌抱鹤居然点头,道:“你这个办法很好,我也认为这是对付崇轩的唯一办法。但你觉得你能抓住我么?”   郭敖淡淡道:“崇轩唯一的失误,就是错估了我现在的武功。他难道还认为你足以跟我抗衡么?”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脚步定住,剑光倏然溅出。   那是一抹光,一抹淡淡的伤心,倏然就穿透了凌抱鹤的心头,很小心地在他的心中安了个家。然后,这一生中累积的所有记忆,都复苏起来,纷至沓来,最后凝结为一抹伤心,跟一滴泪珠。   泪珠坠落在尘埃中,而伤,则蚀透了他的心。   只这一瞬间,舞阳剑已穿心而过,半截剑尖自凌抱鹤的背后透出来,凌抱鹤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茫然与沉醉,喃喃道:“好……好剑!”   舞阳剑倏忽不见,凌抱鹤踉跄后退。鲜血宛如怒箭飙出,他却仍然沉醉在那抹伤心中,只道:“好……好剑!”   郭敖缓缓道:“我的武功已绝不是你能比拟的了,所以你该死。”   凌抱鹤也笑了:“但你知道什么是心么?你又知道什么是伤心?”   他的人忽然化成了一团光,清鹤剑宛如一头冲天而起的仙鹤,羽翼飞张,将凌抱鹤覆在其中,向郭敖怒冲而至。   郭敖眉头皱了皱,剑光再次挥出。   凌抱鹤的心已破,但他的生命力却在邪魔诡异的不死神功的驱使下,仍旧顽强无匹,激发得他的剑势宛如天河倒倾,恍如一梦。   这是凌抱鹤最后的一剑,也是最强、最厉的一剑!   这样的杀招,也只有身具不死神功的凌抱鹤才能施展出来。   郭敖剑招迅速改变,硬生生拍在清鹤剑上。他只觉清鹤剑宛如山洪爆发一般,劲力大到不可思议,登时身子被激得冲天而起,而清鹤剑的剑尖宛如毒蛇般噬了过来!   这电光石火之间,生死立决!   郭敖心中涌起了无数的悔恨,他不该自大的,他应该在刺中凌抱鹤的时候出重手杀了他的!但现在,所有的悔恨都已无用,都化为对自己的谴责,滚涌在心头。郭敖暴怒,舞阳剑闪电般刺出,没入了凌抱鹤的肩头!   他的剑术本以狠辣为长,此时悔恨与暴怒齐生,立时回复了凶辣的本色,全部劲力都贯入了舞阳剑中去,猛然刺出!   要拼,就拼谁更狠;要拼,就拼谁先死!   凌抱鹤哈哈大笑,似是极为快意。郭敖更怒,剑尖劲力猛然炸开,凌抱鹤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但同时,他的清鹤剑,也刺进了郭敖胸膛。   不死神功宛如一直无形的巨掌,一次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他只觉全身劲力在急速地流逝,甚至连握住手中的剑,都显得极为艰难。   他忽然长啸道:“你答应我的!”   郭敖已被怒气冲昏了头,劲气连环爆出,凌抱鹤血肉溅在空中,模糊了城隍阁的雕梁画栋。凌抱鹤似乎陷入恍惚中,不住地叫道:“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郭敖剑势再动,已然掌握了完全的主动,冷冷道:“去死吧!”   劲力潮涌而出。   但一股霸悍浩荡的内息从凌抱鹤的背后轰然卷至,仿佛沙漠上的狂风一般,倏然吞噬了凌抱鹤,跟着向郭敖怒攻而至。这股狂猛的劲力竟全然不管凌抱鹤的死活,一触之下,凌抱鹤一口鲜血喷出,手中清鹤剑登时窒住,他的双手却倏然下缩,一把抓住舞阳剑,死都不放手!而那股劲力卷舞成风暴,就在郭敖一愕之间,轰然击在他胸口上!   郭敖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重重撞在了墙壁上。全身劲气几乎涣散,猛力回夺之下,舞阳剑上还沾了凌抱鹤的残血。   郭敖心底忽然兴起一股强烈的厌恶,猛力甩着舞阳剑,似乎想将所有的不愉快都甩掉一般。   大倌轻轻抱起凌抱鹤。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渐渐化为僵硬。   他再也不会入魔了,而他深恶痛绝的不死神功也再不能救他。   他已从罪恶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从此,将只归属自己。   大倌的泪落了下来,落在凌抱鹤不肯闭上的眼睛里。他最后的表情定格在吃力地仰望中,似是想看清楚大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是有无数的话要讲。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大倌使劲拥住凌抱鹤,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生命里。她忆起在通天的月华下,凌抱鹤对她说的几句话。   “我平生只亏欠两个人,我的命要留着报答另一个人,所以不能给你。”   “但答应我,让我死在你的手上。”   泪如月华,清冷无限。   郭敖死死地盯住紧拥着的两个人,他的心底忽然兴起了一阵强烈的妒忌。这妒忌让他更加暴怒,舞阳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受伤的胸口灼痛得几乎燃烧起来,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功力至少下降了三成。   这两个该死的人,居然伤了自己?没有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他拿什么去拯救华音阁、拿什么去拯救天下?猛烈的伤痛与愤怒让郭敖的意识模糊起来,他大吼道:“死吧!死吧!”   伤心之剑划过,但无论凌抱鹤还是大倌,都没有伤心。他们脸上凝聚着淡淡的笑容,似是对郭敖辛辣的讽刺。这笑容让郭敖更是狂怒,舞阳剑闪烁成狞厉的光环,将两人的笑容划碎,划残。   他并没有来得及告诉郭敖,并不是崇轩派他来的,而是他自己,想来看看传说中的春水剑法,想来看看舞阳剑和清鹤剑的对决,到底是孰胜孰败。   他知道了答案,因此他的心也自此得到安宁。   然而郭敖呢?   他心中猛然一惊,收剑在手。空中每一分飞溅的血红,却都似是一声轻柔甜蜜而两心知的笑,如怨鬼水袖,曼舞在郭敖身侧。   郭敖忍不住一声大叫,冲下了城隍阁。   正如凌抱鹤所说的一样,迎接郭敖的,是血,是伤,是痛。   三百名华音阁弟子,几乎人人身上都是伤。这些养尊处优的精英们,再也没有平时的从容潇洒,布满了丹书阁的每一个角落。郭敖心中的伤痛愤怒达到的顶峰,忍不住仰天打了个哈哈,就听一人尖声大叫道:“阁主!阁主!”   郭敖还没理他,他的叫声已变得呼天抢地的,声泪俱下。他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郭敖的腿,哭诉道:“阁主啊,我们被包围了!兄弟们死伤严重。阁主!我们该怎么办?”   郭敖有些奇怪地盯着脚下这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他无法相信,这个几乎崩溃而懦弱的人,居然就是风雅到宁愿死也不能无竹的韩青主。   这懦弱以及伤残让郭敖厌恶之极,他冷冷道:“要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韩青主一呆,大叫道:“阁主,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但郭敖已经飘然离去,天地之大,竟似乎没有韩青主措身之地。他茫然,他愤怒,但他无能为力。   郭敖牙齿几乎咬出血来。他能够不管韩青主他们么?绝对不能!他要保护天下苍生,就要先从韩青主他们开始。但他不能表现的懦弱,他深知,若是连自己都懦弱了,那他所保护的这些人就更无路可走了。   他要为他们安排好未来,万无一失的未来。所以,他出了华音阁,来找少林武当的燃眉、清玄。   他知道,正道已然聚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宗派,人数不下两三千人。有这批生力军在手,郭敖仍有一战之能。他冷笑,握紧了双拳。   郭敖走后,韩青主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的痛苦与惊惶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他向其他弟子挥了挥手,那些“重伤”的人也迅速翻身爬起,退了下去。   韩青主叹息了一声,一点点将身上的绷带撕掉。   看着郭敖狂怒的样子,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阵内疚。   或许不该这样骗他罢。   正道人士果然很多,但为什么多数都是下山的呢?郭敖心中的不祥之感又再度显出,他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轻功,掠上了山顶。   燃眉大师与清玄道长正相互拱手,道:“后会有期。”   郭敖大叫道:“两位要去哪里?”   大师、道长见到他,登时脸色有些不自然,燃眉大师揶揄道:“贫僧……贫僧忽然想到快到佛陀的诞辰了,须要回寺料理一下大小事务。等佛诞日过后,一定再来效犬马之劳。”   郭敖心沉了沉,对清玄道长道:“道长呢?”   清玄脸上红了红,道:“贫道忽然接报,观内闯入了几个小贼,疑似天罗教的探子。所以……所以要赶紧回去审问一下。”   郭敖心底雪亮,一定是华音阁失利之事传到了他们耳中,所以都打退堂鼓了。他们难道忘了他们的道观寺庙乃是自己帮着建起来的?如果没有自己,哪里还有什么少林寺、真武观?如果华音阁败了,被灭过一次的少林武当还能存在多久?   怒火炽烈,在郭敖的胸中燃起,他慢慢转头,只见另外的宗派也在悄悄撤退。他微笑道:“既然各位都有要事,在下也不便挽留。感激诸位助拳之盛情,在下决定将华音阁珍藏的各派武功秘笈的真本,拿出来还给诸位,当作是个小小的谢意。”   清玄与燃眉一听,双目登时闪亮。但此等好事哪会来的如此轻易?他们紧张地问道:“真……真的么?”   郭敖笑道:“不但少林、武当,其余各派的秘笈本派也藏了不少,要送就送个彻底。就请各位稍等片刻,我命人送过来。”   清玄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张嘴咯咯笑了两声,却急忙捂住。眼见燃眉不停掀着胡须,不由心底一沉,道:“大师不是要赶佛诞日的么,怎么还不走?”   燃眉老脸一红,道:“佛祖么,那么多诞日都过了,也不急在这一个……倒是你,不是要回去审贼么?”   清玄也是脸一红,道:“什么小贼,要我武当掌门亲自去审?”   两人怒目相视,四只脚却像是定住了一般,再也不肯挪动分毫。另外的掌门们拿包的赶紧放下,走路的急忙回来。弟子们下了山的,更是火速唤人召回来,好在一会抢书的时候多一双手。   郭敖微笑,哼着歌下了山。 第十章 秋华暗凋流韶容   歌声显得稚嫩,笨拙,仿佛是一首古老的童谣,在华音阁庄严森重的殿宇中缭绕盘旋,显得极不和谐。   郭敖却仿佛全然不觉,他哼着歌,施施然走进了华音阁的核心——虚生白月宫。   这是历代阁主的寝宫,步剑尘虽居摄阁主之位,却不住在这里,因此这座宫殿已空寂了十年之久。郭敖三天前才命人打扫一新,搬了进去。   做阁主,就要有做阁主的样子。   虚生白月宫空旷高大,如今被郭敖装饰得金壁辉煌,处处放满了奇珍异宝,炫人耳目。   他并不喜欢富贵本身,他只喜欢富贵带来的威严。   紫色的狐裘已然染血,郭敖将它脱下,随手扔到殿角那株丈余高的珊瑚树顶,再也不看一眼。   郭敖悠然换上了一身红底绣金的火涣衫,在镜前缓缓整理着自己的衣饰。   曾几何时,他一直觉得柏雍的习惯非常可笑,但如今却恍然大悟。   人,一定要优雅的活着,优雅的修饰自己,才能显出真正的高贵来。什么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剥离了重重的修饰,又和普通人有什么分别?所谓无双的气度,也不过是仪仗、冠冕、法器堆砌的神话罢了。   巨大的石镜照出他有些阴郁的脸,他的容貌本来十分潇洒落拓,如今却在大罗真气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削瘦、俊秀,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那袭赤金色火涣衣的映衬下,更仿佛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病人。   郭敖在镜前矗立良久,似乎极为满意自己的仪表,口中的歌声也更加响亮了。   过了片刻,他似乎觉得周围的光线黯淡了下来,才转身走开,将殿中的灯盏点亮。   灯盏遍布大殿中的每个角落,他一盏盏点着,绝无遗漏。他的动作很仔细,也很悠闲,仿佛刚才三百弟子的惨状虽在眼前,却都不是他的烦恼。   灯火辉煌,照得虚生白月宫满壁锦绣,绚丽无比。郭敖满意的坐了下来,他面前横着一张洁白的雕龙玉案,上面呈着一坛香馀花露,是从秋璇那里“拿”来的。   这个拿字未免有些勉强,因为拿的时候,她人不在。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华音阁都已是他的了,这区区一坛酒又算得了什么。   郭敖连喝了三大杯。香馀酒还是那么醇厚,正如灯火仍是那么辉煌,前途仍是那么美好。   所以郭敖一点都不害怕,他能够感觉到功力正在慢慢地回复,只要他的神剑还能施展出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他的心有些倦,毕竟,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不可能不在意的。   灯火摇曳,四周扶摇的琼树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婆娑的影子。虚生白月宫实在太过高大,就算放置了无数华丽的装饰,却仍然显得空旷。夜色透过十丈高的穹顶洒落,却又被绚烂的灯火冲淡。   郭敖就独坐在这满堂金光玉彩中,月光在地上投出他长长的影子,却显得那么的寂寞。   郭敖此刻只想跟秋璇喝杯酒,舒解一下心头的郁闷。   他已经没有朋友了,他的苦衷也无人能够理解。但秋璇一定能,郭敖还没见过那个女子能跟秋璇相比。这样的女子,才会理解郭敖那欲救济天下的苦心。   她一定能。   这念头让郭敖的心沉静了不少,但杯中的酒却使他浑身燥热起来。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走着,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冒起:   ——若是连秋璇都无法理解呢?   那就再无一个人与他站在一起了。   郭敖的心有些急躁:她怎会不理解?她那么与众不同!   ——她又怎会理解?你已经败了,全部兵力都被别人打败,你的追随者也对你失去了信心。她又怎会理解?   郭敖手一紧,玉盏在他手心中爆成了粉末,他用力将这团晶莹的碎屑抛掉,心情前所未有地恶劣。   那他就会是真真正正孤单的一个人,就宛如在火炉中时,就算他虚构出一个伙伴也一样。   ——秋璇会不会是他虚构出的伙伴?   郭敖紧紧咬住嘴唇,一定不是,因为若是那样,最华丽的衣服也无法掩盖他身上的血腥,怎样的珍宝都装点不了虚生白月宫的寂寞;若是那样,这个天地就会是他更大的熔炉,他一生都将在其中,永受煎熬。   他重重坐下,双目中崩射出锐利的光芒。秋璇一定会赞同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绝不会有另外的可能。   于是他笑了。   娇慵的声音几乎就在笑容自他嘴角沁出的一瞬间响起:“偷来的酒好喝么?”   郭敖身子一震,急忙站起。就见秋璇身披一件水红的绮裳,缓步走了过来。那衣裳上用精致的丝线绣满了各色海棠,聚成一片花海,当胸口那朵巨大的海棠娇艳欲滴,掩映着她那如花娇靥,相映生辉。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正注视着郭敖。   郭敖笑道:“不经传召,就私闯虚生白月宫,你真是好大胆子。”   秋璇也笑了:“不经同意,就偷走了我的酒,你才是好大胆子。”   郭敖禁不住大笑起来:“好,自今天起,这座虚生白月宫便随你出入。”   秋璇淡淡道:“多谢,但我的酒,可不能随便供你糟蹋。”   郭敖摇头道:“岂能说糟蹋?大将出征,当以酒壮行。饮君一杯酒,才能以千秋功业来还。”   秋璇不去看他,缓缓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摘下头上的牙梳,将一束如水的青丝握在手中,轻轻梳拢着,淡淡笑道:“你要出征?”   郭敖道:“不错。天罗教与华音阁必有一战,今日便是此战之始。你祝我一杯酒,我当踏平西昆仑山,提崇轩头来献。”   他满斟一杯酒,握在胸前,狂烈地看着秋璇。   英雄出征,美人祝酒,这本是千古佳话。郭敖心中的忐忑本使他几乎不敢与秋璇对视,但越是如此窘境,他的狂狠之气便越是激发而出。   只要秋璇答上一句,他便饮尽此酒,摔杯而出,将鲜血洒遍神州大地。   秋璇低着眉,娇慵的眼神只专注在自己流云一般的秀发上。象牙梳宛如白玉,与她的纤指映衬,交织成天下无双的美景,她的目光沿着这秀发流云,转到郭敖脸上,郭敖的脸色陡然变了,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讥嘲!   轻轻地,秋璇道:“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郭敖只觉心底的长城轰然倒塌。无敌的武功,狂傲的心境,刹那间堕乱成摇摇欲坠的危楼,在煌煌灯火下,脆弱无比。   他嘎声道:“你……你说什么?”   秋璇的手指在黑发上打着旋,将黑发搅起来,然后再任由它们从指尖滑落。她悠悠道:“你想必以为自己武功高明,决断出众,所以实至命归成为阁主的,是不是?”   郭敖紧紧闭上嘴,双目射出傲然的光,不屑回答。   这问题,实在是故意侮辱他的!   秋璇淡淡道:“但你可知道,你只所以能做阁主,是因为步叔叔极力推荐与促成的!”   郭敖大笑。能悟出春水剑法,难道也是步剑尘的功劳?   秋璇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你想必觉得,你能悟出春水剑法,这是你成为阁主最关键的原因。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悟出剑法?而这也正是步叔叔推举你的原因!”   她柔声说着,仿佛对这件事十分不屑:“因为你是上代阁主于长空的儿子。”   郭敖身子震了震,大叫道:“胡说!胡说!就算是又怎样?我照样悟出了春水剑法,我照样是靠自己的努力坐上了华音阁主的位子!”   秋璇笑着举起了一根手指:“证据一,仲君跟九姑都说过了,你的春水剑法并不是你悟出的,只不过你不肯承认而已。”   郭敖猛然闭上了嘴。他的剑法还是抄袭的?不,错了,九姑错了,姬云裳也错了,秋璇也一定是错了!   错了的人该死!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强烈的厌恶之情,他恨恨地看了秋璇一眼,他实在没想到,这么风姿卓绝的一个人,竟然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他必须帮她纠正,这是他的义务。   想到这里,郭敖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秋璇却没发觉他心绪的波动,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证据二,你现在败了,败得很惨,败得一无所有了。能真正觉悟春水剑法的人,绝不会败得这么厉害。”   郭敖心底更怒,他此时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拿他的失败来讽刺他,就算是秋璇也不行!   他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秋璇道:“错的不是你,应该是我。我本就应该想到,一个时期,只有一个人能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的。他既然已经领悟了,你所领悟的,就一定是假的。”   郭敖道:“他?”他忽然对秋璇口中的“他”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一抹笑意从秋璇的腮上兴起,淡淡地晕出一个梨涡来:“他是我第一个带进铜室石道中去的人,但当他得知我是带他来学习春水剑法的时候,他大笑着走了出去,连一眼都未曾看那本简春水亲笔写的剑谱。他告诉我,他早就领悟了春水剑法的精髓,他还告诉我,真正的春水剑法,是绝不可能从那本剑谱上学到的。我本来还不相信,因为无论于长空还是之前的阁主,都是看了这本剑谱后才领悟出春水剑法的,所以我又带你进去了。但看了你所领悟的春水剑法后,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世间所有的规矩,似乎都不是为他设。”   她眼睛中泛出一丝彩光,照进郭敖的双目中,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妒意。因为他这一生中,从未有任何人为他露出过这种神光。   秋璇。   这个唯一没有背叛过他的人,竟然还带别人进过那个密室!   这个对一切都不屑于顾的女子,竟然对另一个人露出了如此爱慕的神色!   难道在另一个战场上,他也是如此惨败着的么?   他开口,声音竟是一片沙哑:“他是谁?”   秋璇微笑:“你应该知道他的。你所有的光荣与尊严,不过是他暂寄在你这里的而已。”   郭敖怔了怔,但那个孤傲的影子倏然贯满了他的心房。   ——一个月,这是我给你的时间。   郭敖的心猛烈跳了起来,他咬牙道:“卓王孙?”   秋璇轻轻拍手,道:“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我给你那串石虎瞳珠,便是想要你看看他的威仪。可惜你们没有打起来,否则你会被狠狠揍一顿的。”   她笑着:“那样对你有好处,看你现在,简直一无是处,我看就欠一顿狠揍。”   郭敖脚步一阵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他能做华音阁主,原来只是因为他是于长空的儿子。   就算如此,还是别人让着他,他才能做上。   郭敖嘴角涌起了一阵苦涩的笑容。   他的剑法是假的,地位是假的,荣耀是假的,他还有什么是真的么?   他看着秋璇,一动不动。   他曾是那么相信这个女子,在决战的前夕,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祈求她给予的勇气,但她却用这些荒唐的话来欺骗他,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凭什么?   就凭他喜欢她么?   看来他是太纵容她了。他太过纵容仲君,纵容步剑尘,纵容柏雍,纵容李清愁,纵容韩青主,所以他们想背叛他,就背叛他;想伤害他,就伤害他;想欺骗他,就欺骗他;想羞辱他,就羞辱他!   他们忘了,无敌的只有郭敖一个人,他们是在郭敖的翼护下才有这种种权力啊,他们忘了是郭敖无私的奉献,才使他们拥有这一切的么?   什么卓王孙,什么姬云裳、崇轩,纵然天下无敌又怎样?谁有郭敖这样一颗无私为大众的心?他们为什么不谅解他的苦衷与奉献呢?   郭敖忽然仰天狂笑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的,都在他无私的奉献面前忘记了虔诚。他们应该付出代价。   秋璇皱起了眉头,厌恶道:“你鬼笑什么?”   郭敖霍然低头,笑声顿时哑住:“你该知道,我喜欢你。”   他跨步,慢慢向秋璇走了过来。及地的长袍在地上发出沙沙轻响,金色的文藻绣满长袍每一个角落,都在灯火映照下发出粼粼的幽光。   他阴沉的脸色也被摇曳的金光映得阴晴不定。   郭敖的声音就跟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始,我就觉得你那么特别,冥冥中似乎有种温暖从你的心底发出,萦系在我身上。我极力地讨好你,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一切是那么的有趣。”   他的脚步重重踏下:“你的谎言并不能改变一件事实,那就是我才是这里的主宰!我要你用你的身体认清楚这一点,那也许会让你好好铭记住,彻底洗清你所有的错误。”   秋璇看着他双目中的疯狂,也禁不住惊惶起来,道:“你……你要做什么?”   郭敖冷冷道:“我要你扫除心灵上的浮尘,清楚地认识到,你心底的英雄,是我!”   逼近,高大的阴影将秋璇笼罩。秋璇怒道:“你疯了!”   郭敖冷笑在脸颊上挑起:“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世界,竟然蒙蔽了如此纯洁的心灵。追随我,你才会看清楚这世界的真实。”   秋璇怒道:“快些滚开,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然而她后边的几个字再也说不出来——她颈侧的穴道已被郭敖点住。   郭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轻蔑:“我知道你是谁,华音阁的公主,天生注定要受宠的女儿。可是你现在还能呼唤谁呢?这里是虚生白月宫,绝没有外人能进入,那三个死老头也是再不会出现了,而你的两只怪虫,也只有靠声音能唤醒,但你试试看现在还能呼叫出声么?”   秋璇眼中一片骇然,她往后退了几步,尽力张了张口,却已发不出声音。   郭敖伸出手,轻轻拾起她披散的长发,眼中的柔情却显得有些残忍:“为什么要拒绝?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么?”   他一步步进逼,秋璇一步步后退,最终被他逼到冰冷的墙角。   他一把抓住秋璇的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按在墙上,然后身子整个压了上去。   秋璇厌恶的将脸转开,郭敖却故意追逐着她,在她耳边轻轻道:“你们说得没错,我比不上我的父亲。他有过两个女人,一个就是我的妈妈。一个孱弱的女人,不能保护我,也不能保护自己,受尽了这个世界的凌辱。我同情她,但却无法尊敬她,想起她受辱的样子,我就痛苦得全身发抖!”   他似乎完全沉浸入自己的悲伤中,声音都有些嘶哑,片刻,他顿了顿,爱怜地伸出手去,抚摩秋璇的脸颊,继续道:“第二个,就是华音阁的仲君,姬云裳。虽然我恨她,但我知道这才是完美的女人。她是如此强大、高贵、不容谛视……至少,能庇护她的孩子,让他们幸福,让他们不受欺凌!所以我发誓,我以后的妻子,也要和她一样。”   郭敖在她耳边诉说,手却顺着她的腮,向她的胸前滑去:“直到遇到了你,我知道你就是我要寻找的。你不会像边青衡那样,为我的地位而接近我——因为你不在乎;也不会像红姑娘那样,在敌人的胁迫下利用我——因为没有人能胁迫你。所以……”   郭敖突然抬起头,目光怔怔的盯在秋璇脸上,一字字道:“我要你追随我!”   他的手霍然一沉,秋璇衣衫上的海棠花海被这股狂猛的力量撕开,露出一片凝脂。   秋璇眼中满是惊骇,她极力挣扎,但双手被郭敖牢牢钳住,却完全不能挣开。   郭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用力搂过她的腰,让她完全贴近自己:“追随我……”   他喃喃自语,突然低下头去,在她颈畔一阵乱吻。   秋璇突然停止了挣扎,她的头霍然扬起,冷冷的看着他。   这眼中的冷漠竟让郭敖感到一阵恐惧。   她轻轻张开口,重复着几个字。虽然没有出声,但郭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你会遭天遣的。”   每一个人,都这样诅咒他,就连秋璇都不例外!   郭敖心中碎裂般剧痛,绝望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强行抬起秋璇的下颚,让她注视着自己,一字字道:“难道我就真的比不上别人么?”   “是么?”他低吼一声,不待秋璇回答,突然俯身向她唇上吻去。   秋璇皓齿猝然咬下,一瓣丁香溅血而开。郭敖痛哼,手指闪电般探出。秋璇的身体被这道强猛的力量击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敖急忙抢上扶起。   她似乎被他刚才那一击击得晕厥过去,但痛苦与嫌恶仍如镌刻的一般,留在她清丽的脸上。   这痛苦与嫌恶宛如是一根针,猛地刺入郭敖心底。   他不禁大怒,一股猛烈的火力自心底冲起,大叫道:“为什么不行?难道我配不上你?那你最初又为什么要对我好?难道你也在骗我?”   凄厉的声音在虚生白月宫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他猝然住口,定定地,俯视着秋璇。   “我会让你幸福的。”   这句话如同用生命钤印成的诅咒,在他口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几成了低声的呜咽。他一面啜泣着,一面恣意地吻着她冰冷的双唇,手中却紧紧握住她腰间的丝带,向下解去。   绯红的衣裙散开,郭敖的身子一震,发出一声重浊的嘶吼,仿佛是被灼伤了一般。   突然,一个尖厉的声音直穿了过来:“畜生!”   冷光飙转,倏然轰击而来。   郭敖反应才迟了半刹,那冷光轰然怒卷成万道皎电雪光,每一道都带着死亡的狂烈之舞,崩天彻地而来。   郭敖大惊,推开秋璇,电闪而退!   那冷光来得实在太快,太急,而他应挡得又实在太慢,太迟,眼见夜色宛如无声的狂潮,堆起数丈高的巨浪,向他卷涌而下,郭敖双臂一震,硬生生地向巨浪中插去。   一声厉吼冲天响起,怒血自郭敖身上飙射而出。他实在想不到这一招威力竟然如此之大,竟在一瞬间轰破了他的护身剑气,几乎将他的心脉斩断!   他抬头,就见姬云裳鹤氅翻飞,踏空而来。   郭敖大愕:“你不是被崇轩捉住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姬云裳并不回答,依旧一步步向他逼来。殿中铺就的巨大青石,都在她的开天裂地的杀气中纷纷破碎!   郭敖不知不觉向后退去,退了几步,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根本没有被抓,而是勾结天罗教,你才是华音阁的叛徒!”   姬云裳没有停步,狂涛卷涌,夜色中响起一阵清厉的凤吟,却是她缓缓将暗狱曼荼罗掣出。   郭敖心中激怒,厉啸道:“姬云裳,你敢以下犯上?”   姬云裳完全不去看他,而是仰天惨笑:“今日我杀了他,你须不能怪我。”冰霜般的眸子中,却已有了泪光。   这泪光只瞬间就已凝结,化为无边肃杀。她广袖垂下,一道威严的杀意自她身上飙出,周围的一切,竟全都化为完全的寂静。   唯有一道袅袅的剑音,在姬云裳长袖中震动,这剑音恍惚已化作长空裂电,欲斩九垓!   郭敖虽已窥剑道极诣,却仍不由得惊心。   他这才知道,日前姬云裳与他一战时,根本未施展出全力。   那她此时为何如此激怒?   难道她见不得郭敖幸福,要将美满自郭敖身边斩开么?   难道她也偏袒卓王孙?   郭敖心中一股怒气爆开,他生生踏上一步,厉啸道:“叛教投敌,就是该死!”   撕耳欲裂的剑光声浪冲出,舞阳剑陡然出现在郭敖手中,剑锋光乱,直指姬云裳。   姬云裳紧紧盯住舞阳剑,怆然笑道:“我不该如此看重这柄剑的!”   她的身子飘起,就像是一朵夜云,天地却在她的剑光下显得如此渺小。   这一剑,连轮回都能斩断。   姬云裳的双目却已闭上,她不愿看到那人的血在自己眼前纷飞。   ——毕竟那是和他一样的血脉!   剑气直冲斗牛,就要将这片大地斩开,化为永生的尘芥,亿万年都无法再度凝集。   一声匆遽的声音直插了进来:“仲君且慢动手,大错还未铸成!”随着,那清矍瘦削的身影向剑光错乱处落了下来,姬云裳脸色稍变,剑光斜了斜,那惊天动地的大威力忽然化作一缕春风,萦身而灭。   姬云裳一字字道:“步剑尘,你若敢阻拦,我连你一起杀了!”   步剑尘退了一步,查探了一下秋璇的伤势,又将披风解下,覆在她身上,脸色极度难看,道:“大错尚未铸成,他……他还不致死。”   姬云裳摇了摇头,一字字道:“你到如今还袒护着他?”   郭敖厉声道:“你们两个在胡说些什么?想杀我,就拔剑来吧,我岂会怕?”   步剑尘转身,深深盯着他,他的脸忽然变得无比苍老,连皱纹都显得那么清晰。每一丝皱纹中,都包含着无数的悲悯:“你真的不知道么?”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极为沉重的、可怕的秘密,让狂怒着的郭敖也不禁感受到了惊惶,急问道:“我知道什么?”   步剑尘慢慢道:“秋璇是你的妹妹。” 第十一章 此心应舍饲毒龙   当啷一声大响,舞阳剑摔倒在地上,郭敖踉跄后退,他双目中尽是惊惧,突然暴怒道:“你……你胡说!你再敢胡说半个字,我一定杀了你,杀了你!”   他一把抓住步剑尘的肩头,内力狂涌而出,将步剑尘的肩胛骨捏得咯咯作响。   步剑尘一动不动,脸上却是寂静的萧索:“秋璇是阁主于长空于跟仲君姬云裳的亲生女儿,我本以为你知道的!”   郭敖的身子突然蜷缩起来,在那袭赤金色的长袍中瑟瑟发抖,他眼神斜斜向上,望向姬云裳。   姬云裳猝然阖上双目,手中的暗狱曼荼罗宛如风中之烛,在无边的杀气众微微震颤。   郭敖缓缓放手,双脚一软,坐倒在地。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秋璇是你的妹妹。”   一个意识清晰无比地跃浮在这团凌乱中:你犯下了滔天罪行,从此,你将被最卑鄙淫邪的人所不齿。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使劲将脸埋向地面,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这一生都在艰苦中度过,甚至连本来的姓氏都舍弃了。他有着天下无敌的父亲,却让他背负了一生都甩不开的沉重枷锁。他一辈子都想对别人好,为此他从华山舍身崖上跳过,被别人用剑刺过,但他都无怨无悔,坚定地认为应该将自己的武功奉献给所有的人。就算他背弃了友情,也只是想保护更多的人。   但为什么会缔造这样的结局?老天是瞎的么?他还怎么去面对他的属下,面对他那光荣而天真的梦想?   一阵沙哑的狂笑自郭敖口中发出,他慢慢抬头,站了起来。他的瞳孔邪异地扩张着,将整个眼珠占满。那漆黑就仿佛拥有无限的力量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芒。   巨大的长袍无风自鼓,金光红影簇拥下,就听郭敖大笑道:“假的,都是骗人的。全都想骗我,所以串通起来编了这么好的理由。你们以为我会相信么?”   姬云裳怒道:“畜生!你还在执迷不悟?”   郭敖那邪异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她,冷笑道:“尤其是你,你这个凭借一本正经掩蔽自己的坏女人。你的罪,让你该受天下最残酷的惩罚。”   他霍然回头,眸子中仿佛放出了乌黑的光,紧紧吸引住步剑尘的目光。   郭敖的声音仿佛是一圈绳索,卷住了他的心:   “因为她弑杀了自己的亲夫。”   步剑尘一凛,他看了姬云裳一眼,决断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们伉俪之情甚笃,是绝不可能相互残杀的!”   他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郭敖的眸子宛如针一般刺着他:“其实你在听到的一瞬间,就已经相信了,是不是?因为以于长空的武功,本就没有人能杀了他的。既然他死了,那他就有着非死不可的理由。”   他靠近步剑尘的耳朵,轻柔地,仿佛揭开秘密的轻纱,轻声道:“也许这理由就是她?”   他看着步剑尘脸上神色的剧变,大笑了起来:“也许你应该亲自问问姬云裳,看她是怎么回答的。”   步剑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姬云裳,姬云裳的脸却是冰冷一片。神秘而诡异的笑容聚拢在郭敖的脸上,他的双目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对于自己所安排的这个局,显然投注了足够的热情:“她一定对自己当年的那一剑极为得意,因为它杀死了天下第一高手。”   郭敖拥起那身宽大的红袍,疯狂地大笑起来,不管步剑尘与姬云裳的脸色在他那响彻云霄的笑声中变得极为苍白。步剑尘嘴角颤抖,刚要问话,郭敖笑声倏然停住,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嘘!先别急,等大家都到了再问。”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拳向身旁的一方石像砸去。   那石像顶端雕着一块九转铃,机簧牵动,石铃在他这一击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啸声腾空而起,洞穿虚生白月宫,直达苍穹!   这是虚生白月宫中,紧急召集阁众的机关。   只消片刻,虚生白月宫中就多了不少人,每一个都惊骇的望着姬云裳、步剑尘还有郭敖,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紧急之下,敲响九转铃,虚生白月宫也不是每个华音阁弟子都能进来的。   来的,都是华音阁中职位可观者。   郭敖满意的看着这些人,手指一根根蜷起来,仿佛在数算着什么,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了,该来的都来了。”   步剑尘却沉默起来,他甚至不敢看姬云裳,因为他害怕自己真的问出这句话来。   只要问了,他跟姬云裳之间的信任就完全崩塌。   姬云裳脸上的惊讶,愤怒,伤痛一丝一丝收起,回复成她本来的冰冷。她那本可颠倒众生的面容此刻却仿佛是一件精雕细刻的玉器,笼罩着着冷傲与威严的光。   这冰冷骄傲的后面,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她没有抬头,只凝望着步剑尘的影子,那是在夕阳的光下,急速地抖动着的影子。   她知道步剑尘的心中正在剧烈地交战。   骗过郭敖,率众前去昆仑,本是她的计策。一切如她所料,她已找到了那个人,定下了万无一失的计划。无需多久,郭敖就会恢复成以前那个江湖浪子,华音阁也会选出新的主人。   然而,即便是她,也会有算错的时候。   她绝没有想到郭敖会突然侵犯秋璇,没有想到自己的盛怒,更没有想到郭敖会在此刻,将她那隐藏多年的伤痛提起。   “因为她弑杀了自己的亲夫。”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的心中就已响起破碎的声音。   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句话能让她如此动容,如此悲伤!   这不是伤在剑心诀之下,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簇拥在一身华服中的少年暴君,这个她曾一心一意想要帮助、辅佐的孩子。   她的笑有些无奈,也有些悲哀。   虚生白月宫中一片沉寂,华音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姬云裳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骇、愤怒与期待。   期待的是姬云裳的辩解,愤怒的却是对郭敖的愤怒。   每一个华音阁弟子都已下定决心,只要仲君说一句不是,他们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郭敖这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的混蛋砍成两段。   绝没有人能侮辱阁主于长空,也没有人能侮辱仲君姬云裳!   二十年来,这两个名字都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信念!   灼灼目光中,姬云裳徐徐抬头。   她凝望着步剑尘,声如凤吟:“他说的不错,长空……是我杀的。”   四周一片惊声,每一个人都骇然望着姬云裳,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色。   那是一切都已坍塌后的灰色。   步剑尘头猛然抬起,直直地看着她,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姬云裳淡淡地笑着,她知道,若是另一个人对她说这句话,她也一定会极度惊讶。   她也一定会像步剑尘那样,为于长空报仇的。但奇怪的是,她不再悲伤,她甚至有些解脱的感觉。   终于说出去了。   这一剑,于长空是笑着去了,但她却在午夜梦回时,数度泪湿满襟。那一剑斩断的并不只是生命,而是数十年的恩爱,数十年的相思。   这些都是债。   步剑尘的颤抖霍然停止,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辛凉。他的声音仿佛是秋天里的枯草,没有一丝生命:“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姬云裳的笑更加凄凉:“为什么是我?”   步剑尘突然暴怒起来:“你可知道我发誓要为阁主报仇的么?我若不能手仞凶手,所有与我有关者全都沦入地狱,受万世刑罚,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样的誓言,能够这么恶毒?   步剑尘深深陷进自己的狂怒中:“你可知道,我发的是血誓啊!”   姬云裳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去过血池?”   步剑尘惨然点头,一字字道:“你该知道,在那个禁忌之地发过的誓,一定会应验的。”   姬云裳涩然苦笑道:“你为什么要发这样的誓?”   步剑尘惨笑:“因为阁主对我的恩情实在太重,我无法报答。”   突然,一声尖响,丝竹剑拔鞘而出,指向姬云裳。   姬云裳脸色映在细长的剑身上,阴晴不定。   步剑尘一声长啸,丝竹剑顿时幻起千层剑光,向姬云裳袭去。   他知道自己修为与姬云裳差得太远,这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他也知道自己赢得过姬云裳的机会不足一成,所以早就做好了将鲜血酬知己的决断。   只是他无法放得下小鸾,他那孱弱多难的女儿。   眼泪几乎要模糊了视线,巨大的伤痛让他的神智都开始恍惚。   丝竹剑一窒,步剑尘猛然抬头,就见剑身已完全没入姬云裳的体内。姬云裳竟然完全没有招架,躲闪。   步剑尘大骇,忍不住放开剑柄,细长的丝竹剑在姬云裳的胸前抖动着,仿佛是一个夙世轮回的印记。   他忍不住大叫道:“你为什么不躲开?”   姬云裳惨然一笑,没有回答。她握着丝竹剑的剑柄,一寸寸将它拔出。   骨骼破碎的声音无比刺耳,大蓬鲜血在她指间开谢,但她的笑容中却有份释然,因为她终于偿还了这一剑。   于是,数十年的恩爱,数十年的相思,都不再为空。   她的声音也仿佛天际:“我这条命已经还给了华音阁,自此,再没有承诺能拘束我。”   她的目光投向郭敖,这目光剥离了愤怒与悲伤,唯留下一片澄静。   令人心胆俱寒的澄静。   郭敖的心也不禁被这寒意所摄,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的心中涌起一阵狂怒,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已经重伤至此,他却还是惧怕她!   他冲上前去,将姬云裳手中的丝竹剑夺过,用力在空中挥舞着:“那又如何?又如何?”   姬云裳任由他将剑夺去,只淡淡一笑:“我若今日不死,日后千山万水,也要斩你于剑下!”   没有过多的威胁,这句话从她口中而出,已是足以匹敌死神的诅咒。   郭敖呆了呆,突然狂笑道:“我等着,我等着你!”他手中长剑一抖,就要向姬云裳斩落。   步剑尘嘶声喝道:“住手!”   郭敖猝然收剑,恶狠狠地望着步剑尘。他的神色急剧变换,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将丝竹剑放在步剑尘手中,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终于应了自己的誓言,为我父亲报了仇。全华音阁的人都看到了呢。”他脸上满是愉悦,似乎真诚地为步剑尘感到欢喜。   他说的没错,此刻,华音阁弟子们全都怔怔的站在虚生白月宫中,望向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鲜血化成红雾,将姬云裳笼住,与辉煌的灯火相映,显得极为耀眼。   步剑尘呆呆看着手中的丝竹剑,眼中慢慢沁出了一滴眼泪。   又为何,要刺这一剑?   郭敖笑道:“你一定很后悔刺了这一剑,是不是?”   步剑尘无言,他的确分不清楚,是不是该刺这一剑!   若他知道杀于长空的是姬云裳,他还会发这个誓言么?   郭敖叹息着,满怀悲悯地道:“那让我帮你一把,赎回自己的罪过吧!”   他的掌倏然在丝竹剑上一带,剑锋嗡然回折,刺进了步剑尘的胸口。郭敖一掌拍在弯曲的剑身上,失魂丧魄的步剑尘动也不动,任由他将整柄长剑拍入了自己的胸口。   步剑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那同样是一枚夙世轮回的印记,钤在他的胸口。他忽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剧烈地咳嗽着。   因为他忽然发觉这件事非常可笑。   他辛辛苦苦将郭敖找来,动用一切力量使他成为阁主,不惜任何代价遮掩着他的过错,为的就是让他将这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么?   步剑尘大笑起来。   如果这只是一场戏,那可是相当精彩的一幕啊。   他没有笑太久,因为他很快就倒在地上。他伤得实在太重。   郭敖一直微笑看着他们两人,他甚至随着步剑尘蹲了下去,盯着两人看了很久。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神秘的笑容,似乎在期待着步剑尘跟姬云裳会有更精彩的表演。   过了良久,郭敖才轻轻站直了身体,突然叫道:“韩青主。”   旁边帷幕一阵乱颤,韩青主尴尬地从帷幕中抬起头来,看了郭敖一眼,不敢说话。   郭敖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但不知怎地,韩青主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心底一寒,呼吸几乎瞬时停止。   郭敖微笑道:“我想将这两个人交给你,你能保证将他们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么?”   韩青主一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敖搔了搔头,道:“那就很不好办了,因为这样你就显得很没用了。”   亮光陡然一闪,韩青主就觉小腹一阵炽热,他惊讶地抬头,就见方才还插在步剑尘身上的丝竹剑,已深深嵌入了自己的身体中。他茫然地深深思索着,不明白这件事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然后,倒下。   郭敖笑了,在韩青主身子倾倒的一瞬间,握住了丝竹剑的剑柄。所以他不需要用一点力气,丝竹剑就从韩青主的身上拨出了。至于这样会使韩青主的伤口扩大了一倍,这却不是他所关心的。   他皱了皱眉头,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太凶,所以韩青主才不肯帮我呢?”   他有歉然看了韩青主一眼,声音放得很柔,很轻:“琴言,楼心月。”   他望向的,是站在台阶下的两人。   两人都是一惊,琴言急忙低头,躬身道:“阁主。”   楼心月冷冷盯着郭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郭敖也看着楼心月,他的笑容很温和,却让琴言心头发寒,悄悄扯了楼心月一把。   楼心月怒道:“大不了被他杀了,我为何要怕他?”   郭敖柔声道:“不错,为什么要怕我呢?我喜欢你这种性格,因为有性格的人,往往也有本事。”他转身向大殿门口走去,笑道:“这三个人就交给你了,一个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个是我的继母,一个是我的得意属下……你可要记住,不可以让他们有丝毫伤损的。”   大门涩然作响,徐徐打开。郭敖的身影渐渐没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琴言才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此时的郭敖散发着一股妖异的魔力,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从未感受过这种窒息的感觉,那实在太难受,太压抑。她转头看了一眼步剑尘与姬云裳,刚松开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郭敖的心情却极为轻松愉快,因为他一直哼着歌。这歌声一直伴随着他,来到了青阳宫。   他还记得,他的两个朋友,留在这里。他决定要探望探望他们。   柏雍与李清愁对坐在灰烬里,正在闭目疗伤。   郭敖悄悄站在他们身后,赞叹道:“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很神奇。你本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几乎跟没伤过一样了。”   柏雍一动不动,郭敖悠悠道:“要是姬云裳跟步剑尘有你这样的本领就好了。”   柏雍倏然睁目,道:“你伤了他们?”   郭敖微笑道:“是步剑尘伤了姬云裳,然后我为我亲爱的继母报仇,又伤了步剑尘。”   柏雍盯着郭敖,双目一瞬不瞬。郭敖眨了眨眼睛,道:“我脸上有花么?”   柏雍一字字道:“你还有没有人性?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能做上这个阁主,完全是他们两人努力的结果?”   郭敖微笑道:“我看不出来。”   柏雍闭上眼,不再说话。   郭敖笑道:“我只看出来,你若是不赶紧去看看他们,他们只怕撑不过今日晚上。”   柏雍深重地叹了口气,双目睁开,诚恳地看着郭敖:“住手吧,郭敖。你该明白,你这样做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郭敖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所以我来问你,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笑容很灿烂:“仲君带着阁中主力投敌,三百位属下战败,正道援军又要逃跑,刚才又差点强暴了自己的亲生妹妹,只怕此时已经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战得过天罗教,成就辉煌的功勋呢?”   他叹了口气,道:“只怕只有你这个天才脑袋才能帮得了我了。”   柏雍冷哼一声,道:“我帮不了你,我也不想帮你。”   郭敖突然暴怒,一把掐住柏雍的脖子,厉声道:“你若不帮我,我就大开杀戒!先杀李清愁,再杀了沈青悒!他们都是你害死的!”   柏雍冷冷看着他,郭敖的手紧紧卡住他的咽喉,一丝气也透不进去,但柏雍的脸神却丝毫不变,就那么冷漠地看着郭敖。   郭敖忽然“啊”的一声,急速收回手,脸上又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双掌合十,抱歉道:“对不住,我忘了咱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该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对你。请你接受我诚挚的歉意。”说着,他微微鞠躬,脸上的歉意是那么诚恳。   一旁静坐的李清愁倏然睁开眼睛,注视郭敖,他的双目中露出一丝惊恐。   此时的郭敖,还是那个快意江湖的剑神么?   李清愁与柏雍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重重的迷惑。   柏雍叹了口气,道:“郭敖,我最后劝你一句。你若此时回头,我仍然当你是朋友。”   郭敖忽然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微笑:“我想到啦,就该这么办。”   他拍了拍柏雍的肩膀:“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计划?”说着,大笑而去。   他的确想通了很多问题,这尤其让柏雍与李清愁担心。   车辚辚,马萧萧。   无数车驾随着郭敖上山,郭敖仍然哼着歌,表情十分愉悦,让看着的人都觉得心里极为舒畅。   尤其是看在燃眉大师与清玄道长的眼里。几驾大车上满登登地堆满了书籍,仿佛是极普通的货物一般,这让两人多少有了一点疑惑。有本书因为包扎得不好,从车上掉了下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莲心掌》。燃眉大师耸然动容,因为莲心掌正是少林七十二绝艺的一种,他急忙抢上,才翻了几页,脸上就充满了惊讶与欢喜之意。   因为这的的确确是莲心掌的秘笈,而且是少林寺早就丢失多年的秘笈。清玄道长一看到燃眉的表情,立即窜了出去。他一把扯下马车上的那本《真武剑经》,慌慌张张地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似笑非笑,使劲揣进了怀里。   其他的人一见两人如此反应,立即一哄而上,纷纷抢了起来。燃眉与清玄脸色大变,怒道:“你们这帮无礼之徒,竟敢跟少林、武当的掌门抢东西?快快滚开!”   但这些人哪里管得了这些?刹那间将几驾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哄抢起来。   郭敖微笑看着这纷闹的一幕,不由大为赞叹。这么多人拥挤着,还要抢夺秘笈,施展出来的拳法武功可真是精妙之极。你看燃眉大师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吹胡子瞪眼睛的,面皮紫涨,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施展出不知是罗汉拳还是观音指的武功来,驱赶着周围的人。但他双手又要护着怀中之书,还想抽空多抢几本,那拳指施展出去,能不能打到人,还真是一个极为恼人的问题。   堪堪夕阳落尽,众人的哄抢才有了个大致的结果。但却没有一个人满意的,互相喃喃骂着,几乎就要动手群殴。   郭敖抬眼望去,山岚幽寂,绿树掩映,一座巨大的石殿殿顶就从拐角处透了出来。   郭敖微笑道:“天色也晚了,大家去歇歇脚吧。”先行几步,进了殿中。   有道是拿人的手软,众人虽急于带着战利品下山,却也不好直接拒绝郭敖的邀约,只得一面争执,一面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间废弃的大殿,殿中积满灰尘,似乎多年无人踏足过。   殿阁空旷,暗影重重,众人正有些犹豫,就觉一阵诱人的香气从大殿深处传来,郭敖挥了挥手,沉重的帷幕打开,众人这才发现帷幕后面竟堆满了密封的酒坛,旁边还摆好了刚烤好的牛肉。   郭敖挥掌拍开一坛的泥封,顿时酒香四溢。他将酒坛提起,满饮了一口,赞道:“好酒!”   抓起旁边的牛肉,就是一顿乱嚼。大家争斗了这么久,也都倦了饿了,纷纷拿了酒肉,按门派拢在一起食用。   郭敖微笑道:“等诸位都吃饱喝足了,我索性拿出华音阁中由第一代阁主简春水亲笔所写的《春水剑法》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众人一听,精神顿时一长。传说只有这本《春水剑法》,记载的才是真正的剑谱。而无论简碧尘还是于长空,那绝世的武功都脱胎于这本秘笈。一听郭敖要公开此宝,哪有不激动的?为了在等会的争抢中能多些力气,都狠命咬着酒肉,争取快些回复内息。有些甚至将门派中秘传的大还丹、香露丸大把地抓了下酒。   郭敖微笑着,浅酌低唱,仍然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燃眉醉醺醺地拉着郭敖的手,道:“郭兄弟真是千古难遇的英雄豪杰啊。老衲平生没佩服过人,可见了郭兄弟,这颗心啊,就服服帖帖的,再说不出半个不字来。人家说有的人天生就有英雄气概,老衲本来还不相信,此时算是彻底服了!”   说着,用力拍了拍郭敖的手背,哈哈大笑起来。   他自己笑了几声,见郭敖并不附和,有些尴尬,支吾了几声,道:“郭兄弟说要将《春水剑法》与我们共赏,这就拿出来吧。”   郭敖笑容渐渐和煦起来,盯在燃眉的脸上,话语温婉,就仿佛是跟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说话一般:“你拿了我的书,喝了我的酒,还拉我的手,我们是不是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呢?”   燃眉笑道:“咱们当然是好朋友了,老……老衲早就将郭兄弟当成朋友了。”   他觉出有些不对,想将手抽回。郭敖手一翻,将他的手掌攥住,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我们都已经是好朋友了,怎么我却不知道呢!”   燃眉脸上变色,急忙运劲回夺,一股劲力洪涛般卷了过来,就听咯嚓嚓一阵脆响,他的五根手指突然一齐跃了起来,在他手掌上扭曲着。骨骼噼啪作响,沿着指间的缝隙分裂着,不一会儿整个手掌就变成了五只巨大的手指。这分裂却并不停止,一直顺着他的手臂连绵而上。咯嚓嚓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腕骨硬生生地被挫碎,分成了鲜明的五支。鲜血激溅,涂得满地都是。   这一切,都在燃眉的嘶啸声中完成的。等分裂延续到他的肩胛时,精修苦进的燃眉大师终于晕了过去。   郭敖躬下身来,笑嘻嘻地看着燃眉,道:“你现在比较像我的朋友了,因为我的每一位朋友,都几乎被我杀死啦!”   他目光抬起,看着每一个人:“还有没有人想成为我的朋友?”   众人齐刷刷地掉头。不敢与他对视。郭敖拢着那袭宽大的绣金火涣袍,重重叹着气:“做我的朋友很有趣的,你可以体验到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境界。你们不想试太可惜了,因为……”   他的目光停在清玄身上,清玄急忙道:“我……我该下山去审小贼去了……”   郭敖那欢愉的笑容陡然收住,冷冷道:“因为不做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   他面容极冷,却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   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心底一震,郭敖身形倏然涨大,在满身金色藻绣的映衬下,宛如死神般笼罩全场,他的笑声狂烈:“做我的敌人,你们准备好了么?”   他一把抓起一只酒坛,用劲甩在山崖上。酒坛砰然碎裂,酒液缓缓流了出来。好酒,金黄的酒液宛如蜜汁一般,浓稠微浊,清香扑鼻。只是酒坛底下赫然游出了一只淡金色的小蛇。   众人一齐大惊,纷纷将身边已饮干的酒坛击碎,他们的脸色全都变成了死灰色,因为每只酒坛里都游出了一条蛇。   淡金色的金冠王蛇。天下奇毒金冠王蛇。   郭敖笑声倏然停住,冷冷道:“佛说,贪婪是种罪!”   清玄脸色变得很惨,冲到郭敖面前,嘴唇哆嗦着,大声道:“我对阁主忠心耿耿,请阁主赐我解药!”   郭敖微笑道:“你现在知道做我的朋友的好处了?”   他轻轻踢了燃眉一脚,道:“他是我的朋友,所以不用担心毒酒的问题。”他俯下身来,将一枚药丸塞进了燃眉的口中。那药丸入口就化,燃眉脸上本笼着一层死灰色,此时迅速褪却,虽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却显然已不再受蛇毒的困扰。清玄眼巴巴地看着郭敖的手,想要出声哀求,却又找不出话可说。他毕竟是武当掌门,还记得一点颜面。   郭敖大笑道:“求我啊,只要求得我高兴,我就将解药给你们。”   清玄再无顾忌,伏地大声哀求起来,别人一看,那肯落后,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刹那间阿谀之声四起,当真是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哀求了片刻,又忍不住互相骂了起来。   郭敖闭上眼,极为陶醉地享受着这一切。他乐在其中。   他伸手,从身后的马车上提出了一个羊皮囊,随手抛了出去。皮囊落在人群正中间,立即散开,一蓬丹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众人一呆,立即醒悟过来,发一声喊,狂冲了过去,顿时抢成了一片。清玄凭着绝顶武功,率先夺得了一颗,急忙吞了下去。双手还不肯停住,想再夺几颗,留着备用。   他身前的人突然惨嚎一声,住手不再争抢,呆呆看着清玄,脸上露出恐怖之极的表情。   清玄大惊,厉吼道:“你看什么?你看什么!”   那人挣扎着想指指他,但一只手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清玄心中恐惧之极,抬手抹了抹他的脸。他的脸随着手就掉了下来。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就感到了一阵极度的轻松。   他所有的一切,都从身上脱落,只剩下一幅沾满血肉的骨架,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骨架中的五脏六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兀自蠕动着。旁观的人能清晰地看到那枚药丸随着内脏的抽搐不住地陷落,所到之处,那些鲜活的器脏全都变成了一堆腐烂的黑泥,跟着脱落。   什么毒药,竟然有这样诡异的威力?   众人心头剧震,就听几声怪叫声响起,却是几位手脚快的,比清玄晚不了几时吞下了药丸,刚看到清玄的惨状,自己也就步了后尘。有一个人用手扣进咽喉,想将药丸扣出来,他的确做到了,而他的咽喉,也被扣出了一个大窟窿,乌黑的鲜血不住冒出。   众人发出一声大叫,忙不迭地将抢到的丹药扔掉。他们一齐惊恐地看着郭敖,郭敖欢愉地哼着那首无名的歌,兴奋地笑道:“好不好玩?”   众人尚未从清玄的惨死中解脱出来,不敢回答。郭敖悠悠道:“我只不过想要你们知道,只有听我的话,才会得到真正的解药。”   一声叹道响起:“你何必这样做?”   这声叹息仿佛就在耳边,众人都不禁一惊。四下看去,却再无旁人,唯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尚在半山处,正踏着满山落叶缓缓行来。   郭敖一动不动,看着他缓缓步入殿中,笑了:“又是一位老朋友。”   白衣振振,不惹尘埃。   杨逸之在郭敖身前三丈处止步,他的眉峰中锁着悲悯,对武林正道,也是为郭敖。   他叹息:“你何必与他们为难?”   郭敖冷笑:“你又何必与我为难?”   杨逸之沉默,许久,道:“我未想到,我们二人之间,会有一战。”   郭敖摇头:“我们不会战的。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敌人。”他柔声道:“那就是天罗教!”   杨逸之眉头挑了挑,他背负双手,静静等着郭敖说下去。   郭敖微笑道:“我用的手段虽然卑劣了一点,但只是想挑起他们的斗志,与天罗教一战。你也知道,只凭他们的自觉,只怕还未开战,就早跑光了。”   杨逸之默然,显然,他无法反驳这一点。   郭敖道:“若想要解药,就拿天罗教徒的首级来换,你是他们的盟主,若你能杀得了天罗教主崇轩,那我就给你足够的解药,将他们全救过来!这个交易怎样?”   杨逸之一时无言。   郭敖期待地望着他,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诚恳还是讽刺:“更何况,我们也曾共过患难,如今你我分别执掌武林半壁江山,这番宏伟的事业,岂能没有你参与?”   “我所有的朋友,都注定要在这一战中,名垂青史。”说着,他大笑转身,向下山行去。   杨逸之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向天,轻轻叹了口气。   要杀崇轩么?   郭敖依旧哼着歌,心情更是愉悦。   只剩下一件事了,若这件事也妥当了,那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若这件事一直放任不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化成洪涛,将他吞没。   谁才是财神?   华音阁中最后一位极神秘、权势极高的元老,究竟是谁?他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郭敖的歌哼得并不稳,因为他的思绪很杂,很乱。   山道上突然冲来了一个黑影,远远地,一见到郭敖,就娇呼道:“阁主!大事不好了,天罗教已经杀到门口!”   郭敖一惊,脚步猝然收住。琴言疾冲而来的脚步收不住,差点撞在了郭敖身上。但她从郭敖眼中并未看到紧张之色,相反,一缕微笑自郭敖脸上泛出,他喃喃道:“终于来了么?原来他还是怕我啊。”   琴言急道:“阁主,快去救援吧,楼姐姐她们快守不住了!”   郭敖微笑道:“急什么?华音阁名垂天下数百年,哪里是说攻就攻破的?我们慢腾腾下去,才能正捣其不备呢。”   他不但不向山下走,反而向山上行去。琴言又忧又急,掉头奔了回去。   郭敖摇头道:“傻孩子,难道你不知道华音阁有四天胜阵卫护,就算天罗教倾全力来攻,也未必能攻得破么?”   他悠悠笑了:“何况以我这些日来对华音阁的了解,其中至少藏了三十位早已绝迹江湖的老魔头,若华音阁真有危急,他们岂能袖手?”   他不禁想起了卫护在秋璇身边的嘻、哼、哈三人,心中涌起一阵愤怒。若不是这三个老不死的恰好不在,他又怎能动得了秋璇一根手指?   他重重哼了一声,突然显身在正道群豪身前!   群豪一惊,就连杨逸之也有些愕然,不知道郭敖去而复来是何用意。   郭敖一字字道:“天罗教就在山下!”   群豪耸动,郭敖却破颜一笑,道:“不过已经被华音阁的四天胜阵困住了。你们跟我下去,只管拿刀拿剑砍,一个头颅就换一枚解药。”   群豪一阵欢呼,他们大都听说过华音阁四天胜阵的威力,天罗教纵然势力雄大,被困住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耳听体内的剧毒有肃清的希望,都是如释重负。   一千余人在郭敖的带领下,鱼贯而下。 第十二章 洛阳宫殿化为烽   偌大的华音阁隐在黑暗中,显示出极为诡异的宁静。   ——天罗教兵临城下,阁中仍然如此宁静,这的确很不寻常。   难道,华音阁已被攻克?   众人不敢出声,各自展开轻功,迅捷无伦地向前奔突着。在郭敖的指点之下,他们迅速通过了布在华音阁周围的四天胜阵。   阵中悄无声息,一切如常,似乎根本未被触动。   难道琴言是在说谎?难道是天罗教的实力太过强劲,在瞬息之间就让华音阁失去了抵抗之力?   这又如何可能?   郭敖与杨逸之一言不发,但他们的眉头却一齐皱了起来。   华音阁的大门就在面前,那黑暗却仿佛更重了起来,覆压整个华音阁。郭敖心中朕兆忽起,就听一人道:“诸位且请留步。”   一道火光轰然窜升天际,纷纷落了下来,立时化作几十道巨大的火龙,将周围映得一片通明。那火龙也不知是何物烧成,烈烈燃烧着,火势丝毫不见减少。   正道群豪都不禁心头一凛,纷纷住步,就见崇轩微笑背负双手,站在华音阁大门之前。丹真依旧一袭白衣,一张斗笠,陪在他身旁。   他们身后,左边,是几百名黑衣打扮的武者,众人一望便知是天罗教教徒。右边,坐着三百多人,赫然乃是华音阁的弟子。步剑尘脸色平静站在他们中间,旁边是柏雍与李清愁、韩青主诸人。   郭敖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   华音阁居然与天罗教相安无事,这实在太惊人了!   正道群豪心下迷惘,一齐目注郭敖,等着他发号施令。   郭敖脸色阴沉,望着步剑尘,第一句话竟然是:“姬云裳呢?”   步剑尘摇了摇头:“仲君伤势过重,已带着秋璇,暂回曼荼罗教去了。此后阁中之事,暂由我全权负责。”   由他负责,言下之意,郭敖已经不是他们的阁主了。   郭敖似乎并没有听出这等言外之意,依旧拥着那袭极其宽大的绣金红袍,傲然四顾着。   步剑尘望着他,心底却长长叹息了一声。是他苦劝姬云裳离开的,因为,他实在不愿意看着郭敖死在她手上。即便如此,她留下的那个诅咒,也迟早会有实现的一天。   千山万水,我必斩你于剑下。   她的誓言,从未落空过,他极力安排,也不过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点罢了!   郭敖全然不明白他的苦心,整了整衣袖,冷笑道:“她人虽走了,但叛变的心却留了下来……”他霍然抬头,盯住步剑尘:“结果连你也受了感染,一起投敌了么?”   步剑尘面容淡淡的,并不生气,也不置辩。仿佛是心中有愧,又仿佛是根本不值得争辩。   郭敖瞧在眼中,心中怒气更增,他锐利的双眸突然射向崇轩,冷道:“想不到我还是低估了你。”   崇轩微微一笑,道:“华音阁名垂百年,一草一木都已沾染灵气,受兵戈不祥。我们不如在此决战,如何?”   郭敖冷笑,他那完全扩散的瞳孔立成森黑一片,紧紧盯着崇轩,却忽然破颜一笑,道:“人言天罗教主崇轩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想不到现在却为了我费这么大的周折,我又该如何报答呢?”   崇轩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道:“我只悔自己不慎,至令抱鹤枉死……”   郭敖微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去陪他?”   他脸色陡然一寒,扬声道:“金冠王蛇之毒中掺杂了丹顶红,一时三刻若得不到解药,则毒性攻心而死。于今只有一个时辰了!”   正道群豪各各心惊,不知谁大喊一声:“砍了他们这群王八蛋!”   众人一齐大声呼喊,红着眼冲了上去。   杨逸之正要阻拦,却被郭敖拦住。他含着笑容,先指了指杨逸之,又指了指柏雍,冷冷道:“我今日所说的话不想有任何人反对,你们最好严格按照我的话来做。”   柏雍、杨逸之、李清愁尽皆默然,天罗教的黑衣教众与正道群豪已然打了个难分难解。郭敖紧紧盯住崇轩,凌厉的剑气飙发激荡,崇轩虽然不惧,但也暗暗惊心,不敢轻易妄动。喊杀声越来越紧,郭敖突然扬声道:“能带华音阁弟子头颅回来的,一样换解药!”   步剑尘脸色骤然一变,急声道:“结波若阵!”   但却哪里来得及?正道群豪杀红了眼,一闻郭敖的命令,立即潮水一般冲了过来。正道群豪占了个人多,华音阁与天罗教武功稍高。但战到后来,杀红了眼,华音阁与天罗教也互相攻杀了起来。   杀声震天,只有不远处的华音阁,还保持着静寂。   杨逸之脸色变幻,眼看着正道群豪人数虽多,但除了同门同派的弟子之外,相互之间的配合极差,往往一人对一人不落下风,但两人对两人就稍有逊色,而三人四人以上的阵法战,就颇有不如了。幸好有少林派的罗汉阵与武当派的真武剑阵将群豪护住,这才杀了个旗鼓相当。看了不多一会,正道群豪就死了三四十人。   杨逸之心头极为不忍,数度想出手,郭敖冷冷道:“你的风月剑法只能出手一度,能救得了几个人?”   杨逸之一窒。   郭敖注视着一千余人誓死血战,双目中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他抽噎道:“你们两位难道不觉得感动么?”   他喃喃道:“你看这些江湖好男儿,为了对抗邪魔外道,抛头颅洒热血,横尸神州大地,为自己的子孙们谋一处永福。我们应该敬重他们!”   他忽然跪下来,向血战的人群拜了几拜。   李清愁脸色一变,柏雍与杨逸之脸上都闪过疑惑之容,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忽然,一缕轻音钻入了他两人的耳中:“随我一齐出剑,只要杀了崇轩,其余诸魔都不足为惧!”   柏雍与杨逸之都是一凛,知道郭敖说的并没有错。天罗教乃是当今武林的公敌,此次若再战败华音阁,只怕天下再无可与之抗衡。眼见黑衣教众行动整齐划一,渐渐取得了上风,而华音阁却似早已与天罗教沆瀣一气,无心抵抗。柏雍与杨逸之对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断。   崇轩当杀!   柏雍沉吟之色终于决然,道:“你如果真的要杀崇轩,就要听我的安排。”   郭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当然。普天之下,就数你的智谋最高了。我留你到现在不杀,便是想借助你的这颗灵心。”   柏雍苦笑颔首道:“如此甚好。你安排正道群豪与天罗教先交手,死伤这么多人,本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激发出自己的飞血剑法,使搏杀崇轩时更多一分把握。但你却不知道崇轩修习的乃是血魔搜魂大法,也是因血成威,配合他身上所穿的上古秘宝血鹰衣,威力比飞血剑法更高!死尸血气越多,他的威力越大,咱们的胜算就越小!”   杨逸之忍不住动容道:“血鹰衣竟然在崇轩身上?”   柏雍苦笑点头。   血鹰衣,传说是青鸟魔族长老心头之血染成,能将血魔搜魂之术发挥到极至,顷刻击杀武功高于自己数倍的高手。   血鹰衣,因血而生,无坚不摧,传说出世之时,连天上的神明都可以击落。   郭敖却并不担心,微笑道:“你自然是有办法的,是不是?”   柏雍收起了永挂在他脸上的嘻顽之色,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