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要杀崇轩,须要先杀丹真!”   郭敖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很对,丹真虽然未显露过武功,但诡异之术层出不穷,出其不意施展出来,往往能收奇效。我同意先杀她。”   柏雍笑了笑,道:“你若是同意,那就好办多了。一会我们一起出手,殂杀崇轩,丹真一定会阻止。等她出手之时,我们便转攻向她,一举先杀了她,再趁着崇轩心神激荡之时,一招必杀!记住,绝不能让崇轩的血鹰衣出手。”   郭敖击掌道:“果然是好法子!相信咱们三人联手,天下再无人能挡得住!”   杨逸之眉目间蕴含一丝犹豫,迟疑道:“但是……”   柏雍微笑道:“杨盟主武功特异,只能出手一次,不过不须担心,这一次就已足够了!”   杨逸之注视着柏雍,柏雍脸上的微笑显得那么自信而安定。杨逸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叹息道:“可惜这么多大好男儿!”   郭敖大笑道:“死得其所,又有何憾!”   剑气如虹,猝然自郭敖跪伏的身上冲天而起,华音阁前湿重的血腥之气被这股剑气冲激,化作一层淡色的红雾,笼罩在郭敖身上。郭敖倏然立起身来!   他那宽大的绣金红袍临风鼓涌,此时更如顶天立地的魔神一般,卷绕着一天红雾,踏四极而立!   激战中的三方都感受到一股凌厉霸猛的杀气在场中轰然怒卷着,心头不禁兴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双目尽皆赤红!   同时,一个宛如厉枭般的锐吼声曳空响起:“崇——轩——”   恍惚之中一道红影裂开了长空,带着淬厉的锋芒,越过千万激斗中的人群,向崇轩怒飙而去!那是裹在红中的亮,亮的正中间,却是一点伤,伤心的伤。   这一剑,足以惊天动地!   郭敖才一动,杨逸之与柏雍同时出手!   漫天交搅在一起的月光与红光齐齐一暗,跟着陡然明亮起来!所有的光都仿佛聚拢在一处,就随着杨逸之衣袖缓摆,似剑似锋,向崇轩袭来。那是一抹光,在影中沉沦浮动的光,但比之郭敖那沾满血色中的狂烈之伤,却绝不遑多让!   风月之剑,聚合了杨逸之所有修为的剑法,一剑既出,他本人便弱如孺子。可想而知这一剑是多么可怕!   柏雍的武器不是剑,而是他这个人。随着郭敖的剑心诀、杨逸之的风月之剑,他整个人都窜了起来,向崇轩扑了过去。   这是柏雍第一次施展武功,却是如此怪异。   但这一扑之下,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是横行天下的巨兽突然看到了天敌!   因为柏雍这一扑,恰好将郭敖与杨逸之的空隙完全填满。剑心诀与风月之剑本是绝不相干的武功,郭敖与杨逸之虽然联手,但他们的武功相差太大,绝不可能心灵相合,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来的。阵法,本就是很深奥的学问,只有经常性的练习,才能够如意施展。   但柏雍这一动,格局便立即不同。他双手斜引,扑出的姿势极为怪异,但左手牵着舞阳剑,右手引着风月之剑,两股完全相左,一霸猛一清远的剑意,却在他的牵引下丝丝入扣,化作一道沛然不可挡的强烈剑气,湛然狂涌而至!   这才是真正天下无敌的剑法,就算是崇轩,也绝难抵挡!   崇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想不到这三人竟然用这种奇异的方法联手,他也想不到从未出手过的柏雍,居然能施展出如此高明的功夫来!   崇轩急退!   他的轻功竟出奇地好,足尖才动,身子已然退开八尺!但剑心诀伤的是心,风月之剑如风如月,两种剑法都仿佛不受距离的影响,倏然就点到了他的胸前!   嘹亮的鹰啼声冲天而起,崇轩仿佛知道自己无法再躲,身子倏然顿住,他的衣襟霍然张开!   一人娇声呼道:“不可!”   一轮明月骤然闪现,悬在了崇轩身前。   柏雍心神忽地一荡,恍惚之间,就见沈清悒飘身而下,一剑向他刺了过来。   柏雍嘴角凝起一丝冷笑——丹真果然忍不住出手!   这样的摄心术已无法再让柏雍心灵动摇,他左手牵,右手引,融合得丝丝入扣的剑心诀与风月之剑立即化成一道森寒的光流,向幻化为沈青悒的丹真轰卷而去!   这一招,的确是天下无敌的剑法,不但杀得了崇轩,而且一定能杀得了丹真。这一点,柏雍有着十足的信心!   但猝然只闻一声怒喝,舞阳剑寒光陡盛,迅捷无伦地跳了起来,向崇轩刺去。   柏雍大惊,他的牵引之术本就需要三股力道相合相符,同心协力才行。但此刻的郭敖竟然忘记了先攻丹真的约定,剑心诀强行脱离控制,独战崇轩!   登时一道凌厉的反噬之力强攻心头,柏雍如受重击,不由呕出了一口鲜血。   丹真手中的这团明光,正是天罗十宝中的波若镜,善能制御心神的波若镜!在丹真修习的光明成就法的驱使下,波若镜虽不足以控制郭敖这样的高手,但足以干扰他的心神瞬息!   郭敖心神被波罗镜扰乱,投身独斗崇轩,三人合击之势瞬间已破!柏雍心底涌起一阵叹息,看来苦战已是免不了了,事情紧急,已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全力运转牵引之术,带着杨逸之的风月之剑,向那团明光灼去。   明镜之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那轮明镜之后的脸向他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明镜倏然大放光明,一道冷电皎若月色,向柏雍疾飙而至!   柏雍只觉一股莫名的狂怒从心底升起,仿佛明镜对面,就是自己生生世世的仇敌!   盛怒中,柏雍只觉全身的真气都仿佛在一瞬间受到了巨大的牵引,向那明镜宣泄而出!   他望着明镜中的笑脸,全身骨骼都禁不住咯咯作响。仿佛食皮寝肉,不足以化解他的狂怒,夙世轮回,不足以消弭他的深仇。   这种仇恨,他一生中从未有过,也绝不该有!   柏雍猛然惊觉,奋起全部的劲力,想要将真气收回,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全力的一击化为无边金色波浪,向镜中卷涌而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了一道光。   这道光初看不是很强,但瞬间已经破碎了虚空,直插入他的金波之中。   柏雍知道不妙,正要侧身让开,但那道剑光来得太快太狠,他的身形才动,就觉一股深重的疼痛自骨髓中裂出,迅速爬满了全身。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飞跌而出。   杨逸之惊呼道:“小心!”他急忙收手,却已来不及,击伤柏雍的,正是他所发出的风月之剑!   这枚邪异的镜子,竟将同时勾动两人的全力一击,又将这两股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牵引开去,化为互相残杀!   杨逸之怒不可遏,但他已完全没有了再出一招的力气。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道:“你修炼的武功奇特,只能出一剑,却可惜了波若镜。”   那面明镜上发出了一声龙吟似的裂响,忽然碎成了千片万片。   丹真一袭白衣,站在镜后,眼中有些惋惜:“你们一定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绝高的武功,会被这一面镜子牵引?”   杨逸之和柏雍看着对方,默然不答。   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初次谋面的人,会瞬间涌起如此大的恨意?为什么,那惊天动地的两招,会突然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一起?   丹真淡淡笑了,她的声音仿佛天际:“只因为,你们修习的都是梵天宝卷,而在一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位梵天宝卷的修习者,因此你们注定了要彼此残杀,方死方休!”   柏雍和杨逸之都有些愕然——梵天宝卷?   丹真微微冷笑:“梵天宝卷本有正副二卷,你们各执其一,都从中领悟了无上的武功。然而,就连你们也不知道,梵天宝卷并不仅仅是一部武功秘笈,还蕴含了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注定了,在你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能存活,你们即便今天不死,日后也会继续对决下去,这是你们的宿命!”   她遥望远天的皓月,似乎也在为这宿命而悲哀:“更何况,梵天宝卷之间的对决,力量连天地都能崩崔,极有可能引起莫大的灾难,让整个世界变得不再安宁。因此,我曾尽了一切力量,阻止你们相见,然而这一天还是来到了,因为——”她的声音无比坚决:“我宁愿违抗神的旨意,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她猝然住口,目光却投向崇轩,月色下,她缥缈的白衣也显得有些凄清。   柏雍看着她,眼中渐渐透出怜悯。   梵天宝卷的拥有者注定了将要对决。传说那一天到来之时,天地变易,星河崩崔,大地都将变为赤红。她看到了这个未来,因此寻找到波罗镜,让他们的对决发生在镜中——一个虚幻的世界,并以它彻底破碎为代价,换来俗世暂时的安宁。   但这一切,并不是她出手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只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崇轩,在他们三人的合击之下,施展出血鹰衣。   血鹰一旦出世,施用者必定筋骨俱碎,永远失去武功。   而失去武功对于崇轩而言,也等于失去了实现信念的机会。   于是,她宁愿破碎波罗镜,宁愿中断自己寻觅的缘,也宁愿接受神的惩罚。   柏雍和杨逸之默然不语。这个永远流浪人间,寻觅不可知的“缘”的白衣空行母,曾几何时,她自己也化为了缘的一部分,受着命运永恒的捉弄与折磨。   柏雍捂住鲜血不断奔涌的伤口,嘴角又浮起了那熟悉的笑意。   血影四乱!   绣金红袍宛如魔鬼的羽翼,覆盖了整个夜空。剑光错动,舞阳剑顷刻间划出了十余招!   波罗镜引导的,是梵天宝卷之间的对决,是以对郭敖无效!   每出一剑,郭敖瞳孔中的赤红就浓一分,因为他的剑并不只是对着崇轩,所有近他身边八尺内的人,不管是天罗教华音阁还是正道,全都被他一剑穿心,鲜血吸噬到剑身上,化作狞厉的剑气,增长着他霸绝天下的杀意!   杀意已几乎成型,与那道红雾纠缠在一起,宛如神魔的羽翼,在郭敖身周狂舞。他的每一剑出,都仿佛伴随着冤魂的嘶啸与怨怒,杀生夺魂。   每一剑都是一道伤。   剑心诀与飞血剑法在他手下完美地统合在一起,他的剑术已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这等魔剑的催逼下,崇轩再也无法保留什么。   他的身形闪电般在剑光中穿梭着,甚至无法反击!   点点血雾散开,就宛如盛开在暗夜里的妖莲,却预示着生命的凋谢。   郭敖大笑:“崇轩,我知道你始终留着最后一手,但在我的剑下,你还能施展出来么?”   他狂笑,剑却出得更快:“我让你作茧自缚,至死都施展不出这一招来!”   崇轩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施展不出来?”   他飞舞的身子倏然停住,手指急速在舞阳剑上一弹,丰沛的劲力运处,郭敖的长剑不由得微微一窒。便趁此片刻的空裕,崇轩身形冲天而起!   嘹亮的鹰唳声贯穿了整个苍穹,随着崇轩的身形越攀越高,唳声也越转清厉,到后来几乎铺天盖地,镇海陵岳!   崇轩身前的衣襟忽地全部爆开,一团浓重的血红奔涌而出,结成一只血红的鹰状,合着他傲视天下的英姿,向郭敖猛冲下来!   但崇轩的脸上却透出浓重的悲凉。   这一招,本是禁忌,不应该出现于世间。   尽管它堪称天下无敌。   郭敖脸上涌起了一阵慌乱,他清楚地感受到那团血红所产生的威压!   那是席卷一切的,践踏撕碎一切的威压!更邪异的是,血红之中隐藏滚动着极强烈的噬血气息,隐隐牵动着郭敖的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耸身上去,去跟那血红合为一体。   那飞扬的血鹰,不是索魂的恶魔,而仿佛是救赎的神明。   郭敖脸色惨变,显然他感到了这一招的可怕!他扬起了舞阳剑,剑光冲天,却被那团血红映得那么惨淡。   暴猛的血色气旋轰然怒起,凌空闪烁,阁前剧斗所释放的血气尽数被它吸摄干净,膨胀无比巨大的龙卷,几乎将整个月色全都遮住,奔发出雪山洪崩一般的巨声,就要向郭敖凌空卷来!   丹真脸色猝变,厉声道:“不!”她上前一步,单薄的身影宛如一朵白色的幽莲,静静的开在夜色中,要将满空的血影挡住。   一个同样的声音自郭敖身边响起,李清愁也猛地冲了上来,护住郭敖,大叫道:“不!不要杀他!”   崇轩一怔,全力撤手!   一声哀厉的嘶鸣传来,血鹰还未成型,就已消失在月色之中。赤龙一般的血芒也在郭敖的舞阳剑尖堪堪凝住。   丹真紧紧握住崇轩的衣袖,脸上一片惊恐。   崇轩对她一笑,似乎是要告诉她,不必担心,然而胸口血气却一阵狂涌,突一低头,鲜血呕出,沾染在他有些苍白的下颚上。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将即将出世的血鹰收回,血气反噬之强,无异于一位绝顶高手临身搏击,即使他的血魔搜魂术已练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一时却也绝难承受。   丹真扶住他,默默不语。   李清愁一面挡在郭敖身前,一面扭头回望着郭敖浴血的脸,叫道:“我一直相信,这不是真正的郭敖,我一定能医好他的!”   郭敖惨笑:“你医好我?我没有病!”   他眼中闪过一阵狂烈,嘶声道:“我就是我,我没有病!”   李清愁哀伤地看着他,轻轻道:“那你还能记起来,什么是朋友么?”   郭敖身子震了震,他仿佛突然陷入了极大的困惑,甚至顾不上再挥舞他的剑。   李清愁望向崇轩,哀恳道:“不要杀他,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只要那个人到了,我就一定能治好他!”   崇轩抬手拭去血痕,缓缓点了点头。   郭敖仰天狂笑,道:“治好我?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领?”   李清愁不答,只是忧急的望着山下。看来,他真的是在等人。   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领?众人心中充满了和郭敖一样的疑惑。   郭敖一阵大笑,他脸上的狂乱中也透出些许悲哀:“没用的,你的情蛊治不好我,你的友情也治不好我!”   灯火煌煌,山下人影微动,李清愁面上一喜,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微笑道:“那亲情呢?你的母亲呢?”   突然,一个惊喜的,忐忑的,慌乱的,却又带点慈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世宁,真的是你么?”   郭敖一闻见这个声音,如受雷轰电掣,身子突然僵硬,似是想要转过身来看一眼,但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残杀着的武林群豪,虎视眈眈的崇轩丹真,伤重待救的战友同盟,全都不再重要。漫天夜风忽然散去,一切有声的全归寂静。   全天下就只剩下那一个声音,仿佛带着积年的慈爱,轻轻呼唤他:世宁,真的是你么?   倏忽之间,郭敖仿佛再看到了那栋小楼,于是往事宛如剑心诀的伤,倏然穿透了他的心。   那是悲欢的往事,几乎已将他破碎的心钤印满,反倒不敢记起了。   他颤抖着转过身,惨白的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一张憔悴的,苍老的脸。   他身子不由得剧震,难道母亲已经苍老到如此了么?   他细细地瞅着那张脸,是的,那是他的母亲,是脖颈上抵着剑,逼迫他离开那个罪恶的家的母亲。   郭敖不由得怆然落泪,叫道:“娘!”   他奔过去,扶住了凤姨。   凤姨哭道:“孩子,果然是你。娘现在走投无路了,你肯收留娘么?”   她没有说谎,她的确已经走投无路。   就在一月前,严嵩贪墨之事已然暴露,被处抄家流放之罪。世态炎凉,当年权顷朝野的宰相如今竟无立锥之地,甚至找不到一碗饭吃,只得沿街乞讨。当年的同僚们指指点点,幸灾乐祸,有人甚至说起,严嵩少年时,就有年相士断定他饿纹入口,最终将饿死街头,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预言似乎就要实现了,却没有任何人同情他们——人们眼中只有仇恨,鄙视。   严府侍妾或被罚没,或四散逃走,唯有凤姨还跟在他们两父子左右。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感情,而是她早已习惯了做他们的奴隶,何况如今的她,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然而,严嵩父子却丝毫不曾感念她的忠贞,而是暗自谋算着,将她卖为奴仆,换得一顿饱餐。   就在这时,李清愁托人找到了她。   凤姨这才想起,原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早就离家出走、浪迹江湖的世宁,如今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于是,李清愁托人将他们接到此地,希望她能用母子之情,将郭敖心中的最后一点良知唤醒。然而此刻的郭敖,是否还能记得凤姨,记得那份亲情?   李清愁心中,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月华大盛,流水一般从众人身上淌过。   凤姨期待地看着郭敖,心中却有一些恐惧——他的变化实在太大,再也不像当年那个承欢膝下的孩子了。   郭敖的目光在她脸上凝注良久,终于笑了,他的声音也清朗起来:“如何不肯收留?你是我的娘啊,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剩下一口饭,我也要娘先吃!”   凤姨明显松了口气,抚摸着郭敖的脸:“孩子,你这些年在江湖上漂泊,没受什么辛苦吧?”   郭敖道:“没有什么辛苦!交了几个很好的朋友,还做了天下第一大阁的阁主,娘,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凤姨叹道:“只要你好好活着,娘就放心了。娘听说你生了病,可该让大夫好好看看。”   郭敖大声道:“我没有病!不需要看什么大夫。”   凤姨见他发怒,登时住声,畏畏缩缩地看了郭敖一眼,低下了头。   郭敖看在眼里,良为不忍,他轻轻道:“娘,你不用为我担心,等江湖事了,我们找个无人的山林归隐,我耕田养牛,抚养您终老。”   凤姨垂泪道:“好,你不肯丢下娘,娘已经很欣慰了。”   郭敖一笑,心下甚感温暖。无论如何,娘总是肯原谅自己的儿子的。那就赶快了解这一切,和娘亲一起归隐山林吧。   他的笑容忽然凝住,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这两个人也是他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的!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他们用鞭子在自己身上烙下的痕迹,那是永生难以忘记的痛。   郭敖冷笑道:“想不到你们两人还有脸来见我?”   世蕃已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公子了,他畏缩地看了郭敖一眼,强笑道:“六童,哥哥来看你了……”   郭敖怒喝道:“住嘴!你是谁的哥哥?我跟你仇深似海,今日看你还能以娘要挟我么?”   剑光倏闪,化作一道蓬勃的亮光,溅射到世蕃的身前!世蕃虽然也学过武功,但跟郭敖相比,却是天差地远,不由一声尖叫:“别杀我!”   凤姨一把将郭敖的手拖住,哀求道:“六童,今日我们娘俩相会,乃是天大的喜事,就……就放了他吧。”   郭敖胸口起伏,道:“娘说的有理,我就放了他。但这个老奸贼……”   他的剑再度抬起,厉声道:“严嵩!你这个老奸贼,祸乱天下,霸占我娘,今日落到我手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放不过你!我郭敖做了不少错事,就杀了你,赎回一些罪孽!”   他钢牙紧咬,对此人痛恶到了极点,这一剑刺出,再也不留半点情面!   严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人到难处,果然连亲子都绝情。你刺吧,但你就算杀了我,也仍然是我的儿子!”   郭敖狂笑道:“我的父亲是大侠于长空,看来你这老贼还不知道!”   严嵩脸上变色,郭敖的剑刺到了他的胸前。突然,他的手被狠狠撞了一下,郭敖猛然转头,就见凤姨使劲抱住他的手,竟似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一般。   郭敖脸上闪过一阵惊讶:“娘,你为何不让我杀这老贼?”   凤姨不敢看他,低声道:“你不要多问了,娘不想在此多呆,我们快走吧!”   郭敖心下疑窦大起,他知道娘对这老贼恨之入骨,绝无感情可言,那又为何护着老贼呢?他看着严嵩,只觉心中越来越憎恶,似乎这老贼就是他所受一切苦的来源,冷笑道:“我杀了这老贼就走,很快的!”   剑光猛起,插入了严嵩的身体。凤姨不知从哪里冲出的一股力气,猛然使劲撞向郭敖,竟将他撞得踉跄后退。郭敖大感意外,叫道:“娘!”   凤姨披头散发,嘶声哭道:“孩子,难道你还不明白么,娘不能让你背上一世的骂名啊!”   郭敖笑道:“杀了这老贼,天下人只会觉得快意,只会说我大义灭亲,怎会骂我呢?他又不是我亲爹!”   凤姨脸上显出浓浓的悲伤,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郭敖脸色逐渐变了,他忍不住抓住凤姨的双臂:“娘,他不是我的亲爹的,是不是?”   凤姨的泪水终于流出:“孩子,他就是你的亲爹啊!”   郭敖大叫道:“不!我的爹是于长空!”   凤姨低声哭道:“那是我骗你的,也是骗他的!他当年离开时,我未有有孕,却为了能让他回来看我,编造了那个谎言。后来他果真找上门来,我也只好隐瞒到底,暗中也希望他能传你绝世武功,让你从此不再受人欺负,我……我都是为你好!”   她霍然抬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弑杀生父,是会遭天遣的啊!”   天遣!   这不祥的咒语又一次响起,郭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剑光倏然窜出。   严嵩一声惨叫,一截手指飞出,郭敖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点点滴下,跟严嵩的血混合在一起。   他的脸色冰冷得可怕,怔怔地看着那两股鲜血融合在一起,就宛如亲昵的一家人。   一点笑容自郭敖的脸上升起:“原来是为我好……”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打跌,笑得疯狂地在地上打滚。   突然,他飞身而起,抓住步剑尘,大声道:“听到了没有?我能做上阁主,不是于长空的功劳,他不是我亲爹!”   他凄厉地看着步剑尘,狂啸:“我没有犯下逆乱之罪,因为于长空不是我的爹,姬云裳不是我继母,秋璇也不是我的妹妹!”   郭敖仰望夜空,整个心似乎都要裂为碎屑。于长空,姬云裳,秋璇,步剑尘,华音阁……原来他们都与他无关啊。   全无关系。   这个念头宛如巨锤一般敲打在他的心头,将那些碎屑一起震飞,郭敖顿时如被抽空了灵魂,整个身子都变得轻了起来,仿佛脱出了形体,在暗夜的上空哀哀游荡。   全无关系,那么你所谓的理想,信念,勇气、担当呢?   为了这些理想,这些信念,他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不惜被所有人误解,不惜背上重重罪名,不惜将自己隔绝在满屋金玉里,在寂寞中瑟瑟发抖。   他寂寞,痛苦,但也骄傲着,憧憬着。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在为了父亲的荣誉、为了华音阁的未来、为了武林、为了世人而奋斗。哪怕受一点误解又有什么关系,这不过是实现信念时的挫折罢了。   如今,白发苍苍的母亲却用一句话将他的世界粉碎。   原来,这些信念、责任都不是他的。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你的事业,威望,成就……却也不过是一场骗局!   从这一刻,他将一无所有。他将是背负着剑神之名的小丑,他将是剽夺舞阳剑的江湖败类,他将是无故扰乱了别人秩序的恶棍!   一切都是骗局。   郭敖笑声拍天动地,却又渐渐消沉下去,他低着头,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骗我?为什么害我还不够,还要揉碎我的心呢……”   凤姨犹豫着走过去,她有些害怕此时的郭敖,但这毕竟是她的儿子,是她此后的依靠。她想将郭敖拉起来:“孩子,我们走吧……”   她的笑容忽然梗住,郭敖倏然抬头,他的双眸中闪耀着无边的红光,已经看不到眼白,那红光充斥了整个眼珠,仿佛是地狱的热火,又仿佛是神佛的慈光。   凤姨身子剧烈颤动着,终于静静地垂下了首。   郭敖柔声道:“娘,你还记得这首儿歌么?你告诉我,痛的时候,唱一下,就不会痛了……”   轻柔的歌声慢慢响起,他扶着凤姨,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大颗的泪滴纷纷落下,将凤姨消瘦,苍白的身躯染满。   歌声纷纷飞舞,卷满整个苍凉的夜色。   唱一下,就不会痛了……   可是我现在,好痛,好痛……娘,你又在骗我了。   郭敖惨然一笑,身子腾起,宛如夜空翔舞的恶魔,穿过无尽的虚空。   严嵩与世蕃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痛楚,他们的身形再也不会动了。两股鲜血破空溅起,在沉沉的夜色中盛开了两朵伤花。   李清愁不由发出一声厉啸,心骨俱裂,他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为郭敖寻回了母亲,却是这般结局。   弑父杀母的罪过,足以另任何一个人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难道他已注定,要沦入魔道么?   夜空无言。   歌声若有若无,却又凄艳哀婉,宛如一个孩子绝望的啼哭。在深深的夜色中,流曳出无尽的哀伤。郭敖身形追逐着那点哀伤,飞快地划过夜色残留的痕迹。   十八位正道高手脸上忽然也露出了伤心之色,他们的心,已被郭敖一爪掏空!紧接着,天罗教黑衣人的血,溅到了他们脸上。他们与他们的敌人死在了一起。   只有郭敖还在翔舞着,飞翔永无尽头的黑暗。   歌声缭绕,只有死亡,才能平复那覆灭的伤痛。   世人尽该死。 第十三章 结缘归去天地空   崇轩忽然感到一阵心寒,猛抬头,郭敖那双妖异到极点的眸子,紧紧盯住了他。隐约间,一缕笑容自郭敖的脸上升起,他赤金色的身形忽然化成一团迷蒙的闪电,向崇轩飙了过来。   他的意识已消沉在那股血色中,但他还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杀了崇轩!   猛地,一个小小的红影出现在了崇轩面前,上官红的笑脸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那么甜美:“郭叔叔,你还记得我么?”   郭敖眸子中泛起了一阵怒意,如果他在这世间还有几个人必须要杀的话,上官红绝对算一个。他的剑锋一转,冷冽的寒气立即冲上官红噬了过来!   奇怪的是,上官红并没有害怕,他笑嘻嘻道:“郭叔叔,我知道你很恨我,但遗憾的是,你杀不了我。郭叔叔,一想到你那么高的武功,那么恨我却就是杀不了我,我就高兴极了。”   冷光若电,自舞阳剑尖上奔涌而出,瞬息功夫,已弹射到上官红的面前!   郭敖此时被一股极大的恨意与狂怒充塞满,他既然决意要杀上官红,就绝不会因任何原因而改变!   上官红手倏然一扯,郭敖的舞阳剑嗡然一阵响,竟然停在了上官红的身前!   上官红手中擒住的,正是钟成子。   只不过钟成子的样子已实在不能说是个人了。他和他陈列的那些伟大作品一样,污秽、残破、就如同一张揉碎的废纸。   只是更为凄惨的是,他还活着。   生不如死的活着。   上官红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郭叔叔,我用了十二道极刑,才让他说出,原来你的唯一弱点就是他啊。你若是一柄绝世的剑,那他就是剑鞘。只要有他在手,郭叔叔,你无论如何都杀不了我的!”   郭敖幽静的眸子中一阵神光转动,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但剑华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笼罩,无论如何无法向钟成子刺下。   上官红疯狂地大笑起来,她实在太高兴了,尤其是看到他恨之入骨的郭敖这么痛苦。   钟成子脸上忽然闪过一阵扭曲的笑容,他盯着郭敖:“你的确已成为天下无敌的剑了,整个天下,都将在你的剑下震颤……”他狂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山上盘旋,听去宛如夜枭暗啼,凄厉无比。   上官红皱起眉头,突然把他高高拧了起来,一字字笑道:“钟叔叔,只要有你,他还不能算无敌是么?只要钟叔叔拿出最后的大罗仙阵来,挡住他这一剑,天下的人都会感谢你的!”她嘴角聚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柔声道:“否则,钟叔叔做的恶事太多,就只好下地狱了。”   她红袖一动,指间已多了十二枚五寸长的银针,每一根上,都淬着不同颜色的剧毒,看上去诡异无比,她咯咯娇笑道:“钟叔叔还没忘记十二道彩虹的滋味罢。”   钟成子只看了一眼这些银针,全身顿时缩成了一团,剧烈的颤抖着。可以想象,他曾在这十二道银针下受过怎样的酷刑。   上官红突然逼近一步,道:“钟叔叔怎么还不出手呢?”一枚银针已抵上了他的左太阳穴。   “不!”银针还未入体,钟成子已发出一声惨叫,上官红面露微笑,得意的看着他,却将银针在他额前游弋着,似乎在找更合适的地方下手。   钟成子似乎整个崩溃下去,声音也有些嘶哑:“不,不要刺我,我……我去挡他这一剑。”   上官红却不着急,轻轻将钟成子放在地上,又轻轻地为他解开穴道,还躬下身去,掏出丝巾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仿佛是极为乖巧的女儿一般:“几年前,我曾经杀过一个很有名的人,他就是霹雳堂堂主雷老先生。传说他对自己制造的火器极为珍爱,甚至为了这些火器杀妻弃子。然而当我用第七道彩虹指着他的时候,他捧出了所有的火器制造图放在我的脚下,只求我让他死得快一点。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无论工匠多么爱他的作品,都比不过爱自己的性命的,钟叔叔你说对么?”   钟成子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上官红脸色一凛,声音也变得无比苍老、嘶哑:“那你还不动手?”   钟成子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抬头望着上官红,畏缩道:“是,是,我马上就动手,然而……”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上官红本是个多疑的人,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钟成子赶忙摇头道:“不,不是。我的大罗仙阵中的确有最后一招,不仅能挡住郭敖一剑,还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只是这招极为损耗真气,以我现在的伤势,勉强出手,势必功力全散,再也无法复原……”   上官红抬起红扑扑的小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阵,讥诮地笑道:“钟叔叔,以你现在的样子,还想要什么武功?”   钟成子摇了摇头:“我死不足惜,只是这上古流传的大罗仙阵却会从此失传,而他下一次发疯之时,天下就再无人能克制,除非……”他抬头看了上官红一眼,就不再说。   上官红警觉道:“除非什么?”   钟成子低声道:“除非我把这大罗仙阵传给你。”   上官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崇轩。却见崇轩正和丹真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根本无心注意到他,心里顿时一定,也压低了声音,故作怀疑道:“钟叔叔会这么好心?该不会传了一套错乱的心法给我,好让我走火入魔罢?”   钟成子摇了摇头道:“我的性命都在你的手里,又怎会骗你?难道雷老先生明白,我就不明白性命比什么都珍贵的道理?”   上官红晃了晃手中的银针,甜甜笑道:“这十二银针入脑后,钟叔叔果然聪明多了。”她蹲下身去,贴着钟成子耳朵道:“钟叔叔,这仙阵要怎么传?”   钟成子也笑了:“不须别的,只要你的一只手臂。我自会用秘术将你的血肉融入阵法之中,渗入他的心灵。等接他一剑之后,我功力散去,你就成了这无敌剑神唯一的主人,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上官红看了失魂落魄的郭敖一眼。   操纵这样强大、疯狂的一个傀儡,足可以称霸天下,更何况,这实在是一件快意到极点的事情,她不由有些心动。只是这手臂……   她这条手臂已经失去过一次,正是少林一战断送在郭敖手里的。后来她杀了十几个和她年龄、武功接近的小姑娘,才找到这么一条替代品,虽然不是出自天生,却也极为珍爱。   她看了看钟成子,又看了看郭敖,手臂可以再找,这控制郭敖的机会却只有这么一次,她一咬牙,突地挥手。血雾暴散,那条堆粉砌玉的胳膊,已经生生斩下。   钟成子伸出背后的残损的铁仞,必恭必敬地将那条胳膊接过,道:“多谢大人信任,此事我自会替大人办妥。”   上官红小脸痛得一阵扭曲,一面点穴止血,一面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钟成子捧着手臂,向前爬了几步,突然对呆立在不远处的郭敖喝了一声:“郭敖,你还认得我么?”   郭敖似乎这才从梦魇中醒来,微微转头,看了他一阵,嘶声道:“钟成子。”   钟成子笑道:“我说过,你还是会回来的,回到这个熔炉中间来。如今,你的剑终于铸成,我还是没有看错你。”   郭敖依旧诡异地看着他,头颅缓缓转侧,又重复了一次:“钟,成,子!”他的声音渐渐迸出仇恨,手中的舞阳剑,发出一声凄厉龙吟!   钟成子大笑,他身周有白雾渐渐腾起,在头顶汇聚成一朵巨硕的白莲:“想杀我么?”   郭敖双目浸血,一道绯红的血影沿着他的手臂灌入舞阳剑中。血气宛如活动的筋脉一般,在紫色的剑身上膨胀,搏动,这飞血夺命的一剑随时就要化作狂龙,却始终在一种无形的捆缚下,无法脱出!   钟成子摇头道:“你无法出手,是因为你还被以前的梦魇迷惑。我说过,只有铸成的剑,才能施展出剑道极诣来。等你领悟到剑道极诣之后,随手一剑,就可以破尽我的护身阵法,一剑将我击杀。不但是我,你可以击杀天下任何人!如今,若你真的剑道大成,就应全力向我一击,试试看能否破掉我这最后的大罗仙阵!”   郭敖的双眸都被血色充满,他嘶声道:“你说得对,弑父杀母的罪过我都能犯下,我还怕什么剑中主人?”   钟成子道:“好,这才是我铸成的剑,就让我看看剑道极诣,是否真的能天下无敌!”   郭敖仰天长笑,震得山野颤动,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突地凝止在钟成子身上。   他说了五个字:“谢谢你的剑。”   而后,舞阳剑带着瑰丽的光芒,向那朵巨硕的白莲劈下。   蓬的一声闷响,舞阳剑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抵挡,瞬间穿透了那朵白莲,完全没入了钟成子的胸口!   钟成子狂笑不止,大蓬鲜血就随着他的狂笑,从他的胸前、口中喷出。   突然,他止住笑,将那条粉嫩的胳膊扔在地上,嘶声道:“根本没有最后的大罗仙阵,我是骗他的。”   他凝望着郭敖,眼中满是狂热与欣慰:“我宁愿死在我最好的作品手下。从今之后,没有人能约束你,我用我的生命,给你自由!”   “从今而后,所有的人都将铭记,天下最好的剑出自钟成子手下,我死而无憾。”   他猛地一声大喝,一口鲜血向郭敖喷去。而他的人,竟在这瞬间枯萎,似乎他生命的精华,已随着这口鲜血喷出。   上官红错愕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声苍茫的长啸自郭敖口中发出,那柄舞阳剑重又灼亮起炽烈的光芒来!   剑光猛然遮蔽了整个夜空,上官红三魂出壳,着地滚出,剑光却宛如追魂使者,紧紧噬着他的身形!   上官红受钟成子欺骗,自断右臂,正是又怒又恼,又痛又怕,哪里还敢抵挡,不禁凄厉叫道:“教主救我!”   崇轩缓缓踏上一步,他不能看着上官红就这样被郭敖杀死。他这一步一出,立即一股威势横空而来,郭敖的剑光倏然顿住。   剑光与目光汇集在一起,全都盯在崇轩身上。   崇轩淡淡道:“杀了我,你就拥有了天下,又何必跟他们过不去?”   郭敖嘴角上挑,露出一个邪异的笑容。不错,只要能杀了崇轩,上官红又能跑到哪里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光耀虹,照亮了两人的眸子。   崇轩转而望向丹真,淡淡笑道:“他已经完全疯了,我若不出手,他必将所有人屠杀殆尽……这一次,你不许阻挡于我。”   丹真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语凝咽。   崇轩道:“血鹰虽然狞厉,但不足以取我性命,不过是失去武功而已。以一身武功,换天下太平,也算值得了。”   丹真望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背过身去。   天地苍茫,情伤心伤。   恍惚之间,郭敖的剑光已然刺到了崇轩心前!   崇轩叹息了一声,他们之间的决战,终于无法避免。但他却无法定义这场决战。是华音阁与天罗教之间的决战么?郭敖杀的人中,华音阁的也占了不少。是正邪之间的决战么?他实在分不出来,两人究竟孰为正、孰为邪。   但他绝不敢小看郭敖这一击之威力,身子陡然跃了起来。血魔搜魂之术刹那间被他提升到极点,顿时他的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血雾。那血雾仿佛有生命一般,才一出现,一股强猛的吸力便随之而来,四下纷倒的尸体忽然直立了起来。它们扭曲残破的头僵硬而机械地转动着,猛地炸了开来。一团血气自这些死尸身上腾起,极为迅捷地向半空中的崇轩投去。   崇轩扬声厉啸,啸声直干天地!   血雾纷茫,聚拢在他身上,就仿佛是两只巨大的血翼,迎风抖开,将崇轩托在空中。   东天苍茫的月色升起,银白的月光却无法穿透这浓重的血色,将这片大地照耀。崇轩仰头,胸前残余的衣衫裂开,嘹亮的鹰唳声铺天盖地响起,一只巨大的血鹰在他身前凝形出现,他身上的血气尽数吸附到血鹰身上,那血鹰身形立即涨大到了十倍!   血鹰宛如燃烧一般,猛地又是一声厉啸,身子翻腾而起,立即一股巨大的血色龙卷出现,霸悍无比地横扫方圆十数丈内,向着郭敖天塌地陷般压了下去!   身在此间之人,武功大都不错,但被那血鹰卷起的狂风吹动,顿觉身子一阵踉跄,性命交修的真气几乎溃散,竟然无法立足!   众人都是脸色惨变,恐惧地看着这翱翔天地的血鹰!   传说中无双无对的血鹰,一击必杀的魔道最高武功!   郭敖脸上闪过一阵炽烈之色,他的眸子倏然紧缩。舞阳剑也在这瞬间飙出一道炽烈的剑光,托在他身体之前,向那血鹰冲去。他神色中并没有半点惊恐,却布满了残忍与杀戮的疯狂。   天若挡就斩天,地若挡就裂地!他已完全陷入杀戮的世界中,不想出来,也不想觉醒,唯有的,只有杀、杀、杀!   那龙卷委实巨大,擘空吞云而来,宛如上古洪荒巨兽,身还未至,鼓吹的气息已将郭敖的身形卷住。郭敖一口剑气吞吐,身子猛地急速旋转起来,也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跟血鹰摄放出的血色龙卷撞在了一起!   激电缭绕,那血鹰竟是由无数的剑光汇聚而成的,郭敖身形被那巨大的龙卷噬进,顷刻之间,已连拼了百余剑!每一剑都从虚空而来,威力却直可斩天。郭敖每接一剑,身形便晃一晃,到后来,血鹰光芒越形粲然,郭敖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郭敖一声大喝,舞阳剑尽力抬起,那口鲜血尽皆喷到了剑身上。他发出一声困兽的嘶啸,鲜血倏然化成血光,自剑身上炸了开来。惊虹一般的剑光自他身上迸发而出,轰然暴响中,将血鹰催放出的龙卷一斩两段!   血鹰嘹亮高啼,倏然一折,向郭敖怒飞而下。同时崇轩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摇摇欲坠。   血鹰散发出的厉光照亮了郭敖的双眼,但郭敖却已无力躲闪了。   用血魔搜魂术施展出来的血鹰衣,堪称天下无敌的功夫,只有传说中的湿婆之弓与梵天宝卷堪堪抵挡住,而郭敖手中有的,只有舞阳剑而已。   他眼中闪过一阵迷惘,呛的一声响,舞阳剑几乎脱手。他借剑用力支撑着身体,前尘幻影,刹那间在心头浮现,都被这道血光照成一片赤红。   他是该死了么?   郭敖很想哼一句歌,但他喉头苦涩,却是无论如何都哼不出来。   血鹰越扩越大,将他的身形完全覆盖住。郭敖轻轻闭上了眼睛。   猛地一声巨响传来,郭敖倏然睁眼,他并未感受到轮回的痛楚!   李清愁!   李清愁被血鹰巨大的冲力完全击中,身子再也停不住,狠狠撞在了郭敖身上。郭敖踉跄后退,巨大的惊骇将他吞没,他勉力扶着李清愁,张大了嘴,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字。   李清愁惨然一笑,想要说什么,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将他的话语淹没。   于是他不再说话,冲着郭敖微微摇了摇头,向后倒下。   郭敖身子陡然僵住,任由李清愁的身体滑落,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忽然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嘶嚎起来:“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朋友,你让我不要再杀人。但……为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什么是朋友?”   他发出一阵阵苍凉的悲啸,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为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悲伤?”   “为什么我无法痛苦?为什么!”   他的悲啸落在大地上,大地无言,只有无尽的回声,凄厉的在夜空中盘旋。   每一个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他们每一个人仿佛都在无声的说着一句话,一句九姑曾在皇鸾钟前说过的话:“你会遭天谴的。”   是的,天遣。   这句无数人说过的诅咒,终于到了应验的时候了么?   然而,血鹰衣都杀不死我,天谴又在哪里?   郭敖厉声嘶啸,突然跪了下去,仰望苍穹:“我杀了亲生父母,杀了兄长,杀了朋友,可是天谴呢,天谴在哪里?”   薄云笼罩的穹庐上,只有一轮孤寂的明月,无声垂照在他身上。   赤红的长袍占满了鲜血,却让那些璀璨的金色文藻更加鲜活。郭敖伏倒在大地上,长发完全散开,全身剧烈颤抖,似乎在无声的痛哭,他的身体被掩盖在这华丽的文藻下,却显得苍白、黯淡,宛如死灰。   众人无言地看着这个华服簇拥中的少年暴君。   他也曾如此热血彭湃地仗剑江湖,打抱不平,那时,他只想做一个浪子,在江湖上打马纵歌,累了的时候,还有二三知己,纵情畅饮。   他也曾心怀天下,在少室山顶立起猎猎大旗。那时,他只想做一个英雄,一个能肃清天下,匡扶正义的英雄。   他也曾如此疯狂的破坏,烧毁青阳宫,剑劈天仪柱,发动武林正邪大战。那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太渴求大家认同的孩子,只是想脱开父辈的笼罩,证实自己。   然而,如今,这一切与他无关了。   他是一个陌生人。   你无论怎么哭告、哀求、破坏……都没有人再容忍你,关怀你,劝说你,不会有人为你悲哀,遗憾,甚至动怒,甚至没有人会看你一眼。   他已经彻底被天下抛弃。   郭敖突然抬起头,他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惶恐。他望向崇轩,望向步剑尘,望向柏雍。   他们眼中没有了丝毫温度,甚至连恨也没有。   郭敖仿佛觉得自己被赤身裸体放入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他的目光慌乱地逡巡着,突然拉过一名华音阁弟子,急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天谴么?”   那名华音阁弟子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郭敖发出一阵咯咯的邪笑,道:“我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天谴!”   他猛地一用力,那名弟子一声惨叫,右手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来,立时痛得连声惨叫。郭敖大笑道:“我知道了,这就是天谴!”   他昂头道:“为什么我的天谴还没有来?”   柏雍脸上变色,脱口道:“不好!他完全疯了!”   仿佛是印证他这句话般,郭敖身子又化成一道黑潮,向人群中卷去,开始了疯狂的杀戮。此时已无人再能挡住他了!   杨逸之双眉深蹙,道:“该怎么办才好?”   柏雍犹豫着,终于道:“杨盟主,只有你才能拦住他!”   杨逸之叹息道:“可惜我对《梵天宝卷》的领悟极为奇特,三个时辰之内,只能施展一次风月剑法。”   柏雍怆然一笑,道:“我有办法让你再次施展风月剑法,但你要答应我,这次绝不能留情,一定要杀死郭敖!因为,他已经完全入魔了!”   杨逸之盯着郭敖,他有些不忍,却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   柏雍点点头,将手放在他背上:“你只能施展一次剑法,是因为你修习的《梵天宝卷》不全,真力不能随意运行。我将你的经脉打通后,你或许还是不能随意施展风月之剑,但却多了种可能,在你全心全意,舍身于剑时,便可能会再次施展出绝世一剑来。”   一股微淡的气息自他的掌心发出,融入到杨逸之的体内。杨逸之不由得浑身一震,那气息竟跟他所修习的一模一样,入体之后便迅速跟本来的修为融合为一,再也不分彼此。   杨逸之也是梵天宝卷的修习者,他明白这道劲力就是柏雍所悟的《梵天宝卷》的精华,而这是绝对无法重生,也无法弥补的。   杨逸之脱身挣开,摇头道:“不可……”   柏雍却牢牢握住他的手,笑道:“我传功于你,只是因为我厌倦了江湖,行将离开。此后……《梵天宝卷》只有一个主人,再没有传说中的对决,今后的武林,也只有靠你来守护了!”   杨逸之仍在摇头,突然四周杀伐之声大作,却见郭敖身化魔龙,正在大肆屠戮,瞬间竟已杀了三十几人。   柏雍正色道:“传说《梵天宝卷》是创世神写下的典籍,是光明的元枢,本是为了对抗杀戮与破坏之力而生。你我有缘得到此书,便注定不能独善其身。如今郭敖献身为魔,血鹰已出而无功,天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梵天宝卷》了。”   杨逸之眉头紧蹙,神色更加凝重:“为什么是你?”   柏雍随即又笑了,那闲散不羁的神情又浮现在脸上:“我天生是个懒人,最近又运气好,交了桃花运,所以只好先去救沈青悒,再和她隐居山林了。这样悠闲的好事你就让我抢先一步,维护天下的重担你先担几年罢。”   杨逸之看着他,似乎还在思索什么。柏雍趁他犹豫的一瞬,双掌突然错动,那股微淡的气息瞬间透体而入,与杨逸之体内真气回合,顿时融化得了无痕迹。   杨逸之一惊,扶住他道:“你又何苦?”   柏雍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苍白,但他的笑容却更加萧疏:“此间之乐,你早晚也会明白的。我要去华音阁石牢救沈青悒了。记住,不能心软。”他看了郭敖一眼,声音有些怆然:“杀了他,才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杨逸之默然,终于点了点头。   柏雍推开他,挥了挥手:“日后有空,可以到武当后山来找我。我会很多种啸歌,一起啸给你听……”他转过身,踉跄着向山下行去,再也没有回头。   “血鹰衣都杀不了我,天谴又在哪里?”随着郭敖一声声绝望的呼啸,鲜血染红了大地。   天谴在哪里?   峰峦回响,天地也似乎与之同问。   生命就在舞阳剑夺目的光芒中,无声枯萎,寂静庄严的华音阁门前,顿时化为无边炼狱。   天谴在哪里?   杨逸之眼前浮起了一片血海。   几月前,洞庭之上,遮罗耶那也是这样大肆杀戮,是他踏波而来,独战武功高如神魔的遮罗耶那,阻止了那场杀戮。   如今这一幕又已重演,只是化身为魔的,却是他曾肝胆相照的朋友。   曼荼罗教中,是他为自己护法,完成了梵天宝卷最初的修行。如今,这部完全成型的绝世密典,第一次出手,却是为了杀他。   杀了他,才是对他最好的拯救。杨逸之缓缓合上了双眼。   一团月华在杨逸之指尖凝聚,这汇聚了柏雍嘱托与修为的一剑,这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剑,终于再度凝形!   突然,只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明月恼人,如何不肯照耀?”   轰的一声响,四天胜阵中忽然大放光明,将这一片天地照得无比明亮。郭敖倏然住手!   杨逸之心一宽,心神刹那间融会到那团不分彼此的内息中去。   血气缭绕中,郭敖的眸子就宛如冷电一般,紧紧盯着前方。   一人萧然,踏月而来。他的影子才一出现,华音阁众弟子脸上登时显出一阵喜色,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阁主!”   郭敖厉声道:“谁是阁主?我才是你们的阁主!”   月色渐明,那人的形容越来越清晰,郭敖大笑道:“卓王孙,你终于来了!”   卓王孙淡淡道:“一月之约已竟,从此你再不是华音阁中人。”   郭敖厉声道:“我知道你想做华音阁的阁主,但只有我见过春水剑谱,只有我领悟了春水剑法,你凭什么做阁主?”   卓王孙笑了,月亮的光华映在他的笑容上,他的笑忽然燃烧起来,恍惚之间似乎整个天地都随之而笑:“春水剑法?从我开始,华音阁主再无需领悟春水剑法。”   郭敖一窒,他的心不禁愤怒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卓王孙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拥有的,那就是霸气,与生俱来的霸气。敢为天地立言,敢以身先天下的霸气。   于长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气概?   郭敖狂怒着,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冷笑道:“千古的规矩,你说改就改,凭什么?”   卓王孙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看着华音阁众弟子。众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全都站在了卓王孙身后,只除了步剑尘。   步剑尘的身子也在颤抖着。   郭敖怒到极处,反而冷静下来,咬牙道:“我杀了你后,看你是否还这么骄傲?”   卓王孙昂首,望着那悠远而淡淡的远天:“我每杀一个人,都会为他找一柄最适合他的剑。我本该早点来的,却一直没有找到适合你的剑。”   郭敖笑了:“那你现在想明白了?要用什么剑来杀我?”   卓王孙缓缓道:“舞阳剑!”   郭敖笑了,舞阳剑就在他手上。   这把剑是他所有的荣耀,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傍。他曾以为他能放下这柄剑,但千秋万古之后,他才发现,这柄剑已经是他的生命,无法割舍。   要杀郭敖,就需要用舞阳剑。   郭敖道:“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招数来破我的春水剑法?”   卓王孙沉吟着,缓缓道:“你还没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春水剑法。”   郭敖脸色剧变,大声道:“你说什么?”   卓王孙淡淡道:“世上根本就没有春水剑法,有的只是自己觉悟的剑意。简春水老先生写这本春水剑谱的时候,将自己所顿悟的剑意全都凝聚其中,希望后世之人能从他的剑意中,顿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意,所以才不重招式。这一点,我看到春水剑谱上的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领悟了,所以我不必再去翻看剑谱里面的内容。”   他的目光倏然落下,却仿佛浩瀚的大海,将郭敖困住:“而看完整本剑谱的你,又领悟了几成呢?”   郭敖更窒,他心底甚至涌起一阵羞愤之意,为什么他就没想到这一点?难道他真的不如卓王孙?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抢夺了他一切的人。   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光荣,他的梦想,甚至还有,他的爱情。   郭敖突然大声道:“我要杀了你!”   他一步踏出,周身的血气猛地鼓涌而起,他厉声道:“我要杀了你!”   他又是一步踏出,刚明亮的月色被他滔天而起的剑气倏地湮灭下去,他凄声道:“我要杀了你!”   剑光轰然暴射而出,舞阳剑在一瞬间化成一道流星,向卓王孙横空而去。这一剑,郭敖赌上了全部的胜机!   这一剑不中,他将以身殉之。因为他知道,这一剑如不得手,他的信心将完全跨掉。   卓王孙淡淡道:“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春水剑意!”   他的手倏然动了,郭敖不由得一顿,他不由自主地控住了剑势,想要看清楚卓王孙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他看清楚了,漫天剑光挥霍,组合成三个巨大的字:   “卓王孙!”   那是狂压天下的狂气,傲出长天的傲气,那是无法模仿的,也无法企及想望的威严,在这个人的手下施展出来,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不可一世!   这是否每个男子心中的理想?   这三个字的最后一划,铮然敲在舞阳剑身上。这柄绝世的宝剑在这一瞬间显得是那么的灰暗,被这一指敲中,两股霸悍的真气撞击,舞阳剑嗡然折为两段,卓王孙行云流水般抄起飞射的剑锋,刺入了郭敖的胸膛。   郭敖居然完全无法招架!他踉跄后退,脸上已全无血色。   卓王孙负手而立,淡淡道:“我要杀你。”   剑锋如芒,直溅郭敖。郭敖失魂落魄般,竟忘了闪躲。   杨逸之脸色大变,风月之剑信手而出,叫道:“不可!”   两道剑光交溅在一起,杨逸之长身玉立,站在郭敖身前。   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叹,这一剑,他本要杀郭敖的,却还是出手救了他。   卓王孙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杨盟主还未令我失望。你若能再挡我一剑,我便饶了他又如何?”   他左手轻弯剑尖,嗡然声响中,半截舞阳剑被他折成了个半圈,凌厉的剑意却倏然溅了出来。   杨逸之黯然道:“可惜我只能出一剑!”他回想起柏雍,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怅惘,他知道,从此江湖之上,他是再也不会见到这位少年了。他传功给自己,是为了心中最后残留的那份友情,此后江湖中便尽是厌倦,又如何能再停留呢?   卓王孙淡淡道:“那就走开,天下能顿悟剑中三昧的人不多,我不想杀你。”   杨逸之默然,脚步却一动不动。   卓王孙目光渐形凌厉,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朽愿以一命换一命,不知可否?”   步剑尘的形容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苍老,蹒跚走到卓王孙面前。夜风吹起他的头发,竟已有斑斑白色。   卓王孙淡淡道:“仲君结尘而去,财神武功已失,华音阁元老,就只有你一人了。”   步剑尘死意虽坚,闻言不禁一惊,脱口道:“你……你知道财神是谁了?”   卓王孙悠然一笑,手中多了一枚信笺,道:“就在此中,我已看过。”   他微微用力,那描着海棠的信笺蓬然化为粉尘。   卓王孙的目光从步剑尘、崇轩身上一一扫过,淡淡道:“我当日不杀你,便是为了今日将你们三人一齐驱逐,从我而后,华音阁再不设元老之职,权力只归于阁主一人。”   步剑尘惨然道:“丹真的预言并没有错,华音阁传世千年,看来真的到了灭亡的一天了。”   卓王孙笑道:“华音阁在我手中自会发扬光大,你但可放心的去了。”   步剑尘却摇了摇头:“你想必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你武功、计谋、气度尽皆高于郭敖,而我却一心一意阻止你上位?”   卓王孙淡然笑道:“想必是为了于长空的嘱托。”   步剑尘怆然一笑,道:“你错了。我阻止你,不过是我看到了你的未来……”他顿了顿,又道:“一个门派,能传承千年,不是因为它每一任的领导者都惊才绝艳,而是因为制度的完备。长老议事,诸权制衡,这样,就算在某代产生一个平庸的阁主,华音阁仍会平安的运转下去,直到将来。这才是华音阁能历经千年风雨,始终傲视武林的原因。”   卓王孙淡淡道:“我一个人就已足够。”   步剑尘摇头道:“或许你能,但以后呢?大权归于一人,是天下最危险之事。当某任阁主并不能如你一样掌控一切时,华音阁的劫难也就到了。”他抬起头,望着他,声音显得无比苍老:“你仿佛因为破坏而生,你会破坏掉所有的制度,所有的规则,因此,也破坏了华音阁的未来。”   卓王孙注视着他,一字字道:“我就是华音阁的未来。”   步剑尘呆呆地望着他,似乎也为他话中无尽的气势所摄。   他终于点了点头:“很好,可惜我看不到这未来了……”他望向郭敖:“我一生都为华音阁奔劳,现在老了,也不想再去别处了。你若是答应我放了郭敖,就取了我的性命吧。他落到今日之惨,未始没有我的过错……”   他看了郭敖一眼,郭敖大笑道:“步叔叔,我乃奸贼严嵩之亲子,跟于长空没有半点关系,你又何须献这个殷勤呢?快快走吧,小鸾还等着你呢!”   步剑尘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我答应过阁主,要找到你,好好照顾你。你是不是阁主的儿子,我并不知道!”   郭敖一怔,开始大笑,歇斯底里地大笑。   步剑尘不再看他,黯然对卓王孙道:“我只有一个女儿,你知道她是无辜的。”   卓王孙面容一肃,道:“我会好好照顾小鸾的……你智谋空绝天下,为人坚忍,我若不杀你,华音阁不安。”   步剑尘笑了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为你留着这柄剑。”他轻轻地从身后掣出一柄青郁的重剑,交到卓王孙手中。   昧爽剑。   文王伐纣之剑。以下易上之剑。改朝换代之剑。   血乱长空。   卓王孙葬剑于地,而后慢慢转身,盯住崇轩。   “你便是财神。”   众人耸然动容,无论谁都想不到,执华音阁牛耳的三大元老之中最为神秘的财神,居然是天罗教的教主崇轩!   崇轩脸色苍白,笑了笑,道:“这个秘密,本来只有我和仲君知道的。”   卓王孙道:“她和你共同策划了这场密谋,耗时十年,动用人力物力无数,为的又是什么?”   崇轩道:“华音阁有意一统武林,但却不愿背负恶名,于是派我潜入天罗教,想借着魔教之手,扫平天下,然后再与华音阁里应外合,殄灭魔教。如此,则美誉、声望、权势皆归华音阁所有,武林中门派纷争,互相杀戮的日子,也算有了个尽头。”   卓王孙点头道:“这个计策很好,但要取得天罗教的信任,并非易事。”   崇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的确不易,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坐上副教主的位置。然而更难的,却是让天罗教得到足以替华音阁肃清天下的实力。为此,我先集齐了四天令,再远走千里,前往藏边乐胜伦宫掘出天罗宝藏。又花了无数的心血,才让其中的秘魔之影得以重新使用。”   十年,十年的苦心经营,他让本在于长空剑下凋零的天罗教重振声威,横扫武林,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代价。   卓王孙点了点头:“在此之间,仲君也该帮了你不少忙罢?”   崇轩道:“于阁主去世后,她是唯一知道我身份之人,当初击杀萧长野,也是受我所托。”   卓王孙道:“萧长野武功极高,当年虽决心退隐江湖,然而难保不有出山的一天,更何况尹绣瑚并不是一个耐得住隐居的女人。我若是你,也会这么做。”   崇轩也一笑道:“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卓王孙道:“我只是不明白,当初君山一战,你被逼入绝境,却为何依旧不肯向步剑尘说明身份?”   崇轩苦笑道:“少林、武当已灭,峨嵋也危在旦夕。自那时起,华音阁出手讨伐天罗教,赢得无上声望,就已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这个计划更像一点,仲君和我并没有让步剑尘知道我的身份。”他看了卓王孙一眼,淡淡笑道:“不过你放心,那时你杀不了我,因为仲君就在一旁,若到最后关头,她一定会出手。”   卓王孙盯着他,突然道:“你当时也很想与我一战罢?”   崇轩一怔,随即笑了:“的确,我那时出手,是想将你毙于剑下。”   卓王孙冷冷道:“也是为了那个预言?”   崇轩道:“我并不相信什么预言,只是觉得,你若一天活着,丹真就一天不能获得自由。杀了你,她再不会寻觅四方,再不会为虚无缥缈的神示、预言痛苦……”他淡淡笑了:“我也曾让铁恨做我的替身,本想你死在他的血鹰之下,可惜机缘巧合,我始终没能杀得了你。”   卓王孙淡然道:“不必遗憾,因为天下没有人能杀得了我。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和仲君的计划最终没有执行完呢?”   没有执行完?崇轩再度苦笑了。   的确,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恰当的时候,和华音阁里应外合,将天罗教完全灭绝。然而,十年了,他寄身西昆仑山,经营着这块原本贫瘠偏僻之地。每一个天罗教众都将他奉为神明,以为他能带领着他们走向中兴。   正是这种崇敬与热情,时时让他觉得迷茫。   曾几何时,他也曾一次次憧憬着自己计划实现的那一天,那时天下将没有派别,没有争斗,有的只是一个辉煌无比的名字——华音阁。   但当这一天真的就要来到之时,他却迟疑了。   他如何去面对数千教众惊惶、绝望的目光?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却没有说出他的迟疑,而是换了一个理由:“因为我忽然发现,江湖上若只有一个门派,未必是什么好事。”   卓王孙慢慢点了点头,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看来只有你知道这个道理。我本该杀了你的。”   崇轩苦笑:“但我用过血魔搜魂术之后,武功全失,已经不配一杀了,是么?”   卓王孙摇头:“因为我本没有为你准备适合的剑。”他转头看着丹真,道:“你们走罢。”   崇轩点了点头,向丹真走去,却突然笑了:“动手吧,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丹真洁白的面容上也笼了一层哀伤:“你说得对,无论我还是你,都不应该再掺入到这武林风雨中了。”   她手中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西昆仑石,传说能储尽人的三生。丹真凝望着崇轩,西昆仑石中的波纹在缓缓萦转着,似乎是一只沉睡的眼。   丹真慢慢道:“相见何如不见?你我本就不该相遇的!”   她拿起崇轩的手,握在西昆仑石上。崇轩身子一震,只觉一股困慵之意袭上心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但他心底一段沉埋的记忆却霍然雪亮起来,瞬间占满了他整颗心。   那座交映如光影的湖,那个叫做莲华的女子。(事详《武林客栈外传?天罗宝藏》)   那段早就被封闭如尘埃的情缘。   他凝视着丹真的眸子,却发现丹真也同样在凝视着他。他忽然明白,他早就遇到过,爱过这个女子,但仿佛注定一般,他只有离开。   就宛如轮回。   她只是他一瞬间的情人,从此,将永远在尘世中陌路。或许他还会遇到她,还会看到一样深情的眸子,但他却再也不记得,为何这深情如此熟悉,如此悲伤。   他心中会永留一分怅惘,却不知从何而来。   西昆仑石慢慢静止,崇轩的手自丹真手中滑落,他仿佛失去魂魄一般,慢慢走入了月光中。   他没有回头,丹真的目光也垂下,不去看他。他们两人的记忆,就都留在了这颗西昆仑石中,此后,他们只有来生,没有今生,前世。   月华正明。   卓王孙缓缓道:“我虽答应不杀你,可也不容你为祸人间。我要用玄铁链将你锁在青阳洞中,你可愿意?”   郭敖好不容易自狂笑中停住,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卓王孙静静等着他说。郭敖倏然出手,指着上官红,道:“我要他跟我关在一起!”   上官红一声惨叫,起身欲遁,但卓王孙的目光转在他身上,他竟然连跑的勇气都没有了。恍惚之间,只听卓王孙微笑道:“我答应你。”   上官红心胆俱裂,不由晕了过去。   自此,华音阁天霜谷青阳洞中,就多了两个囚犯。一个不时会在月下发狂,追打撕扭着另一个。另一个就只能拼命躲藏,不久就伤痕累累。   这个山谷与世隔绝,绝没有旁人能够进入。   只是每隔七天,会有一位面上隐隐透着青气的少女,为他们送去食物和水。   她似乎大病初愈,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李清愁疲倦地躺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生命在逐渐失去。突然,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的脸,李清愁就觉那温暖竟是如此震撼,如此熟悉。   热泪从他的心头涌起,流出眼眸。李清愁不敢睁眼,只觉一个柔腻的脸庞跟他挨在了一起。他的心怀忽然放开,所有的顾忌都化作流风散水,不纳心怀。   因为他是如此怀念那份温暖,哪又何必再拒绝呢?   传承千年的华音阁,终于寂静下去了,   宛如它所经历过的每一次江湖纷争,尽管会令它满身尘埃,却不能损折它的神秘,美丽。皎洁的月色再度上来时,四天胜阵重新运转,将它与这个世界隔绝。翌日,江湖上每一个门派都接到一份大红帖子,署名:   “华音阁阁主卓王孙”。   一个江湖上的新时代,于是来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