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裴航 2   第二章 聂隐娘 9   第三章 柳毅 18   第四章 王仙客 25   第五章 谢小娥 36   第六章 红线 45   第七章 五色桃林 53   第八章 任氏 60   第九章 狐仙庙 69   第十章 丧家犬穴 77   第十一章 第十三枚刺青 85   第十二章 霍小玉 94   第十三章 暗夜之子 102   第十四章 童偶 110   第十五章 重逢 117   第十六章 机关蛟 123 第一章 裴航 修罗镇地处蜀滇交界之处,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鹿头江,荒僻已极。再翻过南面的云雾山,就将进入云南火猓侗、长颈苗混居之地。虽然自古蜀滇交界一线,客商来往不绝,但小镇离南行的商路已有一段距离,又无太多物产,平日除了几个零散的盐商在此暂时歇脚外,再无外人打扰。镇中居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暮秋时节,潮湿的雨气弥漫在这座边陲小镇的上空。就在镇民们准备收完稻子,准备修葺房屋的时候,却发现小镇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   这些人仿佛陆陆续续,又仿佛一夜之间来到小镇上。他们既不访亲友,也不做买卖,白天不知所踪,好似凭空消失在小镇密密麻麻的小巷深处。一到夜晚,就突然冒了出来,无数夜游神般,悄无声息地在镇中游荡。   居民们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来此镇的目的,心中却都有些莫名的惶恐,甫一入夜便关门闭户,巴望他们尽早离开。   裴航却是这些陌生人中特殊的一个。   他并没有带什么行李,穿一袭儒生青衫,看上去温文有礼,只是双袖长得出奇,一直垂到膝前。他来这座小镇已经七日,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手。与其他人不同,裴航晚上并不去闲逛,而是呆在全镇唯一的客栈里。白天,却包了二楼那张靠窗的八仙桌,再叫上一碗清水,凝神注目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除了清水之外,他从来没在客栈中叫过东西,但打赏的银子,却比吃大鱼大肉的客人还要多。这就难怪客栈的老板一见到他,脸上就笑开了花。   镇上关于他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在等人;有人说他是在寻找传说中白猿道人飞升前埋在镇上的天书;有人说他从二楼的窗口,能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的闺房——虽然如今这女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还是回来,每天望着空荡荡的阁楼。   于是,店小二有时也会忍不住好奇,偷偷从他坐的位置往窗外看去。   但结果却相当失望:窗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致。狭窄的青石路对面,也是一大排普通的阁楼,大块青砖被劣质的石灰涂得粉白,就像下等妓女脸上的铅粉。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压了下来,瓦的边缘被勾勒出道道雨线,一直蔓延到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天傍晚的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动植物腐败的气息。   客栈里边还零星有着几个散客,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喧哗着。   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屋角传来。在划拳行令声中,这种啜泣极不显眼,仿佛只是一声猫叫。   裴航空洞的眼睛中却透出鹰隼一样锐利的光芒,牢牢盯在前方的柜台上。   这里盛产槐木,镇上的普通人家,家具一律由两截木墩、一块厚板搭成,眼前这柜台却不同,完全由一尊大得出奇的石臼倒扣而成,看上去笨重而古老,台面上垫着厚厚的木板,三分之二已变成油黑色。   柜台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倚着冰冷的石臼,席地而坐,一圈破烂的草帽拉得极低,透出几缕枯黄色的头发来。   她低声啜泣着,天气并不冷,她却用一件男人穿的麻布长衫,紧紧裹住身体,透出怀中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某件东西。   裴航脸色变了,他推开眼前的清水,缓缓向那女孩走去。   那女孩依旧啜泣着,似乎根本没察觉出裴航已站在她的面前。   裴航的脸色十分阴沉:“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女孩略微抬了抬头,又埋了下去,只死死抱住怀中之物,嘴里喃喃念着,却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   裴航冷笑,一指她怀中:“这是什么?拿出来!”   小女孩整个蜷缩起来,将那物护在怀中,不住摇头。   裴航那张苍白的脸顿时透出狰狞之色,青色长袖突的一缩,一双大手已然扣上了小女孩的咽喉。这双手肤色蜡黄,指节却十分突出,拇指旁各长着一根歧指,看上去颇似鸟爪。他轻轻一提,小女孩一声闷哼,就被他高高举起。   小女孩的草帽跌落在地,露出一张苍白而惶恐的脸来。她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轮廓非常秀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灰垩的色泽——这是一种垂死的颜色,她看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裴航没有丝毫怜悯,他捉住小女孩单薄的双肩,使劲一抖,女孩惊呼一声,怀中的物件跌落出来。   裴航一把将那物抄在手中——这是一个碎布拼成的娃娃。   这个娃娃看去平淡无奇,头却大了很多,几乎有真人头颅大小,安在小小的身躯上,根本不成比例。硕大的脸上并无五官,只蒙着一块白布,上面浸着大块肮脏的水渍,恍惚看去,颇似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娃娃做得十分简陋,填充的稻草四处支棱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裴航将女孩扔到一边,伸出手指,在娃娃身上仔细揉捏了三遍,又逐寸叩击了两遍。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望。娃娃的确很陈旧,绝非临时制成,表面并没有喂毒,里边全是稻草,也没有能藏物的暗格。 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娃娃。   或许是自己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已经草木皆兵。裴航自嘲地一笑,将衣袖理好,隔着袖子掏出几个铜钱,洒在女孩身上,正要走开。   那个女孩突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他,哭声道:“爹爹被人杀死了……好多蚂蚁……快救我,救我!”   裴航脸色一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镇上任何凶杀案都可能和自己此来的目的有关!   他冷冷道:“你爹爹是谁,他怎么了?”   小女孩捂住了脸,只是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再不回答。裴航正要作色,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打着拱走了出来:“这位客官,息怒息怒……”却是闻声而来的客栈老板。   裴航见小女孩疯疯傻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舍了她对老板道:“她是什么人?”   老板满面笑容道:“这丫头不是本地人,三天前和她爹一起来到客栈,说是家乡饥荒,来本镇投奔亲戚,没想却扑了个空,身上又无盘缠,只得在镇西的槐树林中暂时安身。没想到一场夜雨过后,她爹暴病身亡,剩下她成天在镇上哭哭啼啼,说是要卖身葬父。她头脸也还算干净,小的本来也想买来做个丫鬟,与小女做伴,只可惜这丫头受惊过度,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这下谁敢买她?赶又赶不走,就在镇上讨些人家剩汤水过活。也不知何时跑到店里来了,打扰了客官的兴致。我这就差人把她扔到街上去——小二!”   裴航一挥手道:“慢。”   他蹲下身去,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头:“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似哭似笑地道:“睡觉……做梦……蚂蚁……”   裴航一皱眉:“你爹爹是死在梦中的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航叹了口气,拿出一锭银子:“我买下你了,带我去安葬你的父亲罢。”   小女孩不相信地看着银子,良久,终于一把夺了过来,抱起娃娃,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   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向山麓深处延伸而去。湿润的土地上布满了新生的菌类和出来觅食的爬虫。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突起了半人高的蚁穴,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赫然被悬挂在蚁穴之上!   尸体的眼睛已被吃掉,只剩下两只巨大的血洞,还不时有成群的黑蚁在他鼻孔、耳朵里爬进爬出,高举的大钳上夹着血肉的碎末,耀武扬威地往蚁穴内行进。而更多的同伴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身体,拼命从伤口里往下钻去。   尸体身上已没有了一寸完整的皮肤。   这场面恐怖已极,裴航也忍不住微微变色。   小女孩脸上却绽出一片纯真的笑容,向着腐臭的尸体扑了上去:“爹!”   裴航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它们会连你一起吃掉!”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从尸体头部一路敲击下去。尸体残破太过,裴航也只能确定,此人死前为中年男子,除了遍身蚁痕外,并未受到任何致命伤,血液已然凝固,看来也没有中毒的痕迹。   裴航摇了摇头,将树枝扔开。或许这只是个普通的难民,连日风餐露宿,引动暗疾发作,在雨夜中暴病身亡,又被万蚁分尸而已。   “放开我!”小女孩挣扎着,想要靠近尸体。裴航强行将女孩拖退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一些赤粉,又将火折点燃,扔了上去。   嗤的一声,一蓬巨大的火焰冒了出来,瞬间就将蚁穴和尸体一起吞没。   “爹!”小女孩厉声尖叫,疯狂地向火堆上扑去。她极力挣扎,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瘦弱的身体里仿佛充斥着一种魔魅般的力量,裴航也不由皱起了眉。   突然,她发出一声猫一样的尖叫,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软软地向地下滑去。   裴航一侧头,另一枚飞蝗石从他耳边擦过,他怒道:“谁?”   一个柔媚的笑声在树林那头响起,瞬间又仿佛被山风吹得袅袅绕绕。   裴航心中一动,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人,必定和他此来的目的有关!于是再顾不得那小姑娘的死活,拔步向树林那头追去。   日影西斜,树林中的参天古木显得阴森,巨大的树根纠结盘旋,宛如一头头被封印的怪兽,随时都会复活过来,博人而噬。   裴航一路循声追去,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林外昏黄的光线。   前方是一片坡地,一条小溪缓缓流向不可知处。那轻轻的笑语早就无影无踪,远处群山环抱,再无人影。反是离他不远处,一头黑驴驮着一个女子,正沿着小溪向他迎面走来。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竹篮,里边装了些镀银酒具。两人漫不经心地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二女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裴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他追上两步,拱手道:“驴上的姑娘请留步。”   丫鬟抢过来挡在他面前,嗔道:“我家小姐叫云英,不叫什么驴上的姑娘!”   小姐摇头曼声道:“银娘,不许多嘴,你退下。”   丫鬟瘪了瘪嘴,放下篮子走开了,裴航整了整衣袖,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一路辛苦,想向姑娘讨一口水喝。”   这位“云英姑娘”缓缓回头。   裴航忍不住面色一变。   那是一张让人永生难忘的脸。她双眼细长如丝,狭长的脸抹得雪白,仍然盖不住腮上几处淡黄的雀斑。两颊上各晕开一团血红的胭脂,更衬得她高高的鼻梁生硬无比。这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美丽,但一股难以言传的妖异气质,却逼人而来,摄人心魄。 云英转目一笑:“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一面俯身从篮子中拿出一只酒杯,向裴航递将过去,一面将驴脖上系的水囊解开,正要盛时,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   云英摇了摇头,歉笑道:“实在不巧……”   裴航注视着她的举动。她容貌平平,但偏偏一举一动都妩媚之极,优雅之极,毫无乡野女子的粗俗。裴航的脸色已经平复,微笑道:“不干小姐的事,是在下没有口福。却不知小姐何处人家,为何暮色时分,还在山路独行?”   云英掩口笑道:“为妈妈扫墓,不想晚归。”   裴航一脸歉色,拱手道:“言出无心,冒犯令堂。”   云英雪白的长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不必道歉,这个妈妈,并非生云英之生母。”   裴航“哦”了一声。   云英又一笑道:“实不相瞒,云英不是良家女子。”她顿了顿,注视着裴航,媚眼如丝道:“白家小蛮为同业,钱塘苏小是前身,云英乃是风尘沦落,迎来送往之人。”   裴航心下了然,遂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落脚何处?”   云英笑道:“不怕公子见笑,一年前妈妈病死,只剩我和丫鬟,靠着几个熟客,勉强维持生计。这里穷乡僻壤,客人不多,幸好镇上云来客栈的老板多多照顾。他将客栈对面的阁楼租下一间,供我和银娘容身之用。”   裴航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她们就住在客栈对面的阁楼里,他想的果然没错。于是低声笑道:“不知在下今晚可否前去拜访?”   云英上下打量了裴航几眼,却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公子这样的人物,屈尊来到修罗镇,必然另有所图,却不知图的是什么?”   裴航依旧微笑着,但笑容却十分阴沉:“我来找人。”   云英道:“敢问公子找几个人?”   裴航道:“不多,十一个。”   云英笑道:“公子找到了么?”   裴航摇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   云英斜乜了他一眼:“公子找这些人干吗?”   裴航望着远方,笑道:“送他们去一个地方。”   云英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公子是个捕快,来镇上抓犯人的。最近镇上来了好多不明不白的人,镇上的人都吓得要死,害得我生意都差了许多。公子要能把他们都抓回去倒是一件好事。”   裴航摇了摇头,注视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猜错了,我只杀人,不抓人。”   裴航注视着云英的表情,她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抬头看了看天空,轻轻扬起鞭在青驴身上抽了一下:“天色不早,我要走了——银娘——”她又看了裴航一眼,掩口笑道:“等公子找完了人,就来找我罢。”   不待裴航回答,暮雨潇潇中,青驴蹄声笃笃,一会就已走远。   裴航脸上的笑容渐渐冰冷。   他在这里等了七天,看来是没有白费。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瞬间,这个满身妖红俗绿的女子,勒住青驴,回过一张雪白如纸的脸,向他勾魂一笑。那股妖异的气息,顿时又向他扑来。   裴航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诡异无比,却也动人无比。   《裴航》传奇本事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唐朝长庆年间,有个叫裴航的落第秀才游学到了蓝桥驿,忽然觉得口渴,就向道旁茅屋里纺麻的老阿婆求水喝。阿婆见裴航是个书生,就让自己的孙女云英拿水给他喝。   裴航见到云英之后,立即目瞪口呆。那是多么娇艳的女子!幽谷中的红兰不能比拟她的芳丽,蓝田中的美玉不能形容她的明媚。裴航一见钟情,就向老阿婆求婚。阿婆也觉得裴航是谦谦君子,心下很同意这门亲事,但要裴航拿白玉杵臼做聘礼,因为她有一丸仙药,必须要白玉杵臼捣碎后才能服食,然后便可成为天仙。裴航踊跃答应了,与阿婆约了百日的期限,就四处寻访白玉杵臼的下落。   一直找寻了好几个月,裴航才在一个卖玉的老翁那里买到了杵臼。他花费了所有的钱财,连马匹仆人都卖掉了,只能亲自背负着杵臼步行到蓝桥驿。阿婆见到裴航,非常高兴,就拿出仙药来,让裴航帮着捣药。   裴航白天捣药,晚上休息,但捣药声却经夜不息。原来是一只玉兔在帮裴航捣药,只见那玉兔身上的光芒映着玉光,再加上仙药散发出来的芳香,沁满整个药室,宛如仙境。裴航心意更坚,历经百日,终于将药捣成。裴航与云英也终成神仙眷属,飞升仙界。   非烟案:此篇裴航遇仙,比王仙客之寻无双,柳毅之得龙女,故事亦简易矣。然蓝桥、玉兔,玄霜、琼浆,皆点染仙意之笔,但胜在意境。 第二章 聂隐娘   裴航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四周寂静无声,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桶,揭开桶盖,里边盛了七分满的清水,上面漂着一把木勺。木桶虽然简朴,却是裴航特意叫来镇上最好的匠人,用镇西最好的槐木现造的。这样槐木的香气才能渗入水中,将山泉的甘甜完全衬托出来。裴航脸色冰冷,持起木勺递到嘴边,却久久不饮,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院子。   三更的梆子,突然敲响。一道青白色的人影从老板房中闪了出来,那人轻轻将房门带上,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向大门摸去。   幽风扶过,低低的云翳散开了一线月影,正好罩在来人脸上。   狭长的白脸,螺黛满额,嫣红盈腮,朦朦胧胧中,却极似傍晚见到的云英。   裴航等她出了大门,才起身跟了过去。   裴航站在客栈对面的一间阁楼下,却并不急着敲门,而是仔细整了整衣袖。   他眸中又透出那种鹰隼般的笑意——守候了七日七夜,终于亲眼看见第一头猎物已经躲进了屋子,他岂能不笑?   笃笃笃,叩击门环的声音响起,窗口亮起一点火光,里边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谁?”   裴航答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云英那张惨白的脸,柔声道:“这么晚了,公子有何贵干?”   裴航似笑非笑道:“却不知半夜三更,姑娘去客栈老板的房间,又有何贵干?”   云英弯下腰去,嗤嗤笑了一阵,倚着门柱站直了身体,媚眼斜乜道:“公子真是故意取笑,乐户人家,又说得起什么贵干?当然是去做买卖。”   “什么买卖?”   云英又笑了起来,扬起手上的丝巾,向裴航摔去:“自然是大好买卖,男人都喜欢的买卖。”   裴航隔着袖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这个买卖,和我做不做得?”   云英笑得花枝乱颤:“人说婊子无情,只要有钱,云英自然就做得,只是公子不急着找人了么?”   裴航隐秘一笑道:“急,只不过见到你就更急了。”   “公子真会说笑。”云英娇笑着顺势向裴航怀中倒去。裴航却借力一侧身,将她横抱起来,向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漆黑,裴航抱着云英,在屋内走了几步。   怀中云英低声笑道:“公子,别找了,床在那边。”   裴航的笑意里有些阴沉:“急着上床干什么?你不怕死在上面?”   云英也笑道:“云英是怕你死在上边。”   裴航低声笑道:“你不妨试试?”话音未落,回身将云英按倒在床上,两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云英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微微的喘息。   锦帐低垂,衣带零落。   突然,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云英身前窜起,只听云英闷哼了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顿时在房间中弥散开来。   裴航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地披衣而起,顺手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火光摇曳,照出一片恐怖之景。   云英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精钢打造的鸟爪。钢爪从一侧穿过云英的喉咙,直入床板,将她生生钉在了上面。鲜血受了钢爪的阻止,并未立即喷涌而出,而是化为五道涓涓细流,浸渍而下。   云英细长的双眼张得滚圆,仿佛随时要突出眼眶,喉咙中不时响起抽搐的声音,听去让人毛骨悚然。那只钢爪切断声带,却精确地避开了气管和主动脉,她不能出声,却一时还不会死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裴航笑着道:“天鹰神爪的滋味如何?江湖上或许有人知道裴航双手六枝鹰爪功妙绝天下,却没有想到,百年前名动天下的天鹰神爪,却成了裴某的第三只手。”   云英赤裸的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眼中全是惊愕之色,似乎还不相信裴航会动手杀她。   裴航猝然止住笑,一把揭起床褥,拉出一条金环小蛇,森然道:“就凭这种伎俩也想杀死我?”   云英的嘴唇灰淡下去,她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又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航冷冷道:“传奇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我们虽然只有十二个人,但每一个都是最完美的杀人机器。五年前,我曾问主人传奇中到底谁最强,主人只告诉我,传奇各有所长,必要时,每人都有杀死其他十一人的实力。你我既然都是传奇之一,就不应该过分轻视对方。”   云英仍然只是艰难地摇头。   裴航继续道:“我在客栈观察这间阁楼七日七夜,都没有对你出手,不过因为还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你却如此急功近利,妄想借着床第欢爱,放出褥下的金线蛇将我毒杀。”他细长的手爪一用力,那条小蛇顿时断为两截,一股墨绿的腥血标出去老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愚蠢。”   云英喉头哽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裴航欣赏地看着她被痛苦扭曲的脸,冷笑道:“你想杀我,我却不怪你。我们虽为同门,彼此却从未谋面,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任务值得两位传奇联手。只有这次例外——这一次,我们这次接到的任务,却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杀死其他十一人!”他微叹了一声:“这是最后的任务,幸存下来的那一个,将得到自由之身。这就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你也不必怪我。”   云英脸色灰白如纸,眼中却透出仇恨的光芒。   裴航上前几步,俯身拾起她松松垂下的发髻。她的头发极粗,极黑,盘在脑后一大团,入手又滑又沉。裴航道:“同门一场,我不妨让你死得明白。之所以我能这么快识破你,主要是因为你运气太差。我们接到任务的同时,还附有一幅小小的蓝色卷轴,上边是随意抽发的另一位传奇的绝密档案。而我分到的,恰好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不到两寸高的象牙卷轴,徐徐展开,卷帙经络交织,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他低声念道:“代号:聂隐娘。年龄:二十三岁。武器:飞血针。特长:易容。”他笑了笑,道:“既然你的特长是易容,想必眼下这张脸,也未必是你的真面目罢?只可惜,你扮的乡村暗娼实在不得神髓——你掩饰得了容貌,却掩饰不了你身上的气味——嗜血之气。”  裴航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细长的手指探入她发髻深处,一面搜寻,一面迫使她抬起脸:“告诉我,你分得的那幅名卷呢?在哪里?”   云英努力想躲开他的手,却已力不从心,挣扎中,喉间血沫汩汩而出。   发髻中空无一物,裴航失望地收回了手,又在她身边翻检起来,凌乱的床褥边散落着脱下的衣服,压着一个竹篮,里边盛着上次见到的镀银酒杯外,还叠放着几只纸折的黑驴。   裴航一无所获,似乎有些不耐烦,拿起其中一只酒杯,轻轻抚摩道:“不肯交出来也罢,我自己也能找到他们……我累了,只想快点结果你,剥下那块刻有你名字的刺青,向主人交差……”他脸上露出阴寒的笑容,一把拉住云英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连同血鹰爪一起从床板上拔起,另一手将酒杯放在她的咽喉下,接住点滴流淌的鲜血:   “这种刺青只有传奇的成员才有,由极为特殊的油墨刺成,平日只是一些肉眼难见的针孔,只有在鲜血的浸染下,才能显出。你这一枚将是我第一份收藏,等集齐十一枚,我就能向主人换回自由之身了。”   云英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任他摆布。   裴航接了满满一杯血,又暧昧地一笑道:“刚刚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探察过了——每一寸皮肤很光滑,毫无瑕疵,那枚刺青只可能藏在你发根的头皮上。”他似乎为自己的推论深感得意,将盛满鲜血的酒杯举在眼前,做了个干杯的姿态,正要当头向云英浇下。   然而,他感到喉咙里边很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几个时辰没有喝过水了。   他看着酒杯中猩红的液体,嘴角牵动,透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唐传奇中,裴航曾经向云英讨过一碗水喝,方才在山路上,我也曾讨过一回,只可惜小姐的水囊却空了。如今这杯玉露琼浆,乃小姐心血凝成,甘美无比,小生却是却之不恭了。”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昂头,就要饮尽。   就在这一刻,十数道冰冷的幽光,无声无息地穿透帷幕,向裴航飞袭而至。   裴航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幽光来势极快,都闪着妖艳的色泽,显然喂有剧毒!房中地势极为狭窄,避无可避,连他眼前那支银杯,也被生生洞穿!   裴航猛然将杯子抛开,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如从腰间折开,那十二枚银针擦着他的胸前飞了过去。还不待他起身,另外二十四道幽光又已当面袭来!   裴航大喝一声,半截身子触地弹起,全身气息提到极致,催起双手十二只指爪,轮转如风,卷起一团青气,向那些幽光当头罩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响动,幽光触上裴航足有寸长的指甲,就宛如被钢铁阻断一般,纷纷落地,还原为一枚枚五寸余长的银针。   然而,裴航的动作却瞬间凝滞,他已击落了二十四枚银针中的二十三枚,却还是有一枚最细的银针,划破了他的右手小指指尖!   裴航毫不迟疑,狂声怒喝,一把将小指扭住,用力一折,竟将它生生撕下。   正在这时,另外一批银针又已追踪而至。   这次的银针比刚才那些多了一倍,也快了一倍。   显然,这才是对方的真正杀着所在。   裴航的怒意却瞬间冰冷——这是所有传奇必须具备的素质——越是危险,也就越是冷静。他突然一脚探出,将云英的尸体从地上勾起,伸手去取还留在尸体咽喉上的天鹰神瓜。   银针电射,但他的手更快,已经触到了血鹰爪的爪柄。一阵熟悉的冰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传来,他的手立刻不再颤抖,而变得又沉又稳。他的自信也在一瞬之间回归——他相信只要他装上天鹰爪,随手一挡,就能将这些毒针捏成段段废铁!   然而,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又将这些自信完全吞没——天鹰爪竟然被云英的喉骨牢牢卡住,一时无法拔出!   裴航冷汗淋漓,用力一拔,云英的尸体弹起,整个贴在了他身上,灰色的双目仿佛随时要脱眶而出,而惨白的嘴唇依旧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一股魔魇般的力量从已经死亡的身体里透出,正在和裴航争抢这把杀人的利器!   裴航心中一惊,手上略微迟疑,就在这瞬间,三十六枚毒针已经没体而入。   裴航大声道:“谁?”他的声音却嘶哑无比,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一个窈窕的影子从帷幕后徐徐走出。   烛光稍盛,照出一双婉如新月的秀眉,和秋水为神的眸子。那女子款款上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埃,拾起及地的裙裾,倚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极其优雅、闲适中透出一种难言的魅惑。   裴航感到一阵暖流正随着血液遍及全身,他的心却冷到极点。这是传奇中最凌厉的一种毒药,中毒后,肢体会立刻僵硬,再过一刻,剧毒就会随血攻心,无药可解。   他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淡淡笑道:“聂隐娘。”   裴航喃喃道:“聂隐娘?”却不禁一愕:“你是聂隐娘,她又是谁?”   聂隐娘眼中的笑意更浓:“她是云英。”   裴航怒道:“不可能,我们的名字,来自于十二篇不同的唐传奇,我既然叫了裴航,传奇中就不可能再有人叫云英!”   聂隐娘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放低声音,道:“你说得对,可她并不是传奇中人。” 裴航一怔,道:“那她是谁?”   聂隐娘淡淡笑道:“我说过了,她是修罗镇暗娼,云英。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提着篮子,跟在我后边。”   裴航目不转睛地看着聂隐娘:“这么说,那天驴上和我答话的是你?提篮的侍女才是这个云英?”   聂隐娘笑道:“你还不算太笨。那天山路上,我将她妆为村姑,而自己则借了她的容貌和声音,和你相见。”   裴航渐渐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摇头道:“其实我当日已经看出你的容貌有异,只是却没想到你会和她交换身份。”   聂隐娘悠然道:“其实所谓易容之术,远没有传说中的神奇,要说能完全扮作一个人,让他父母妻子不识,是绝对不能的,但要扮作一个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就要容易很多。另外,要把自己扮得更美,颇为不易,但要扮作一个满脸粉黛的下等村妓,却是容易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身材比她要好得多,但当时我一身大氅,又骑在驴上,你也就不会在意了。”   裴航全身的血液也开始渐渐冷却:“今天为什么换了真的云英?”   聂隐娘又叹息一声,道:“你的手指能探察出世间的一切,自然也能识破我脸上的秘密,所以今晚这一场风流债,却只得让云英代还了。何况正如你所说,传奇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轻视,我站在幕后,自然能更有把握一些。”她又对裴航一笑,道:“只不过,她虽收了我的重金,戏却演得普普通通,也不知是色令智昏,还是太相信自己,你竟然没有觉察出不同来。”   裴航冷哼道:“这么说,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   聂隐娘嫣然道:“是。我是个胆小的人,由于我手中的名卷不是你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你在客栈的楼上看了我七天,我也在阁楼里看了你七天。除了知道你很爱喝水之外,一无所获。还好,你威逼那女孩交出娃娃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手,而且,衣袖深处还透出一丝金属的闪光。于是我不禁猜想,难道传说中的天鹰神爪,真的就在你身上?”   裴航摇头道:“那个小姑娘,也是你派去的?”   聂隐娘摇头笑道:“也不全是。当日她到我门口讨饭,我也对那个娃娃好奇了好一阵,但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我就让她到客栈里去找你。我想,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你也一定不会放过。怎样?是不是很佩服我的一番安排?”   裴航冷哼了一声:“我是佩服你的勇气,若我并不是一上来就用天鹰神爪,而是用普通的招式向她出手,你的诡计岂非立刻就会被识破?”   聂隐娘笑道:“正如你所说,决没有传奇会轻视另一位传奇,你既然认定了她是我,就只会一招制敌。”   裴航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云英的身体上动了手脚?”   聂隐娘道:“传奇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必杀绝技,只要能让你的天鹰爪无法出手,我就有必胜的自信。于是,我暗中给她吃下了锁骨丹,让她全身肌肉骨骼慢慢收缩。因此,无论天鹰爪攻击她身上哪个部位,都会被她的骨肉锁住片刻。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裴航默然片刻,又道:“让我分神去喝水,也是你的诡计?”   聂隐娘摇头道:“分不分神,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和你不同,我是个善良的刺客,从不在死前折磨猎物,而且杀死他们之前,都会让他们达成最后的心愿。这七天的观察中,我发现你有严重的消渴病,必须不停饮水。所以,我特意找来了不少杯子,让你死前能自在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航叹息一声,一时无语。良久才道:“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聂隐娘笑道:“我在等——等毒药发作。”   她瞥了一眼屋角的更漏,袅袅地站起身来:“毒发之时,你会全身爆血,这样,我比较容易看清你身上刺青的位置。”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捧起,向裴航走来。她一面踱步,一面轻声吟诵道:“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再见,裴公子。”   她手中烛光重重一跳。   裴航禁不住惨叫起来,他全身的血管瞬息急速膨胀开,仿佛一条条长蛇,在绷得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跳动,突然,无数声闷响从黑暗中传来,血管炸裂,大蓬鲜血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飞溅而出。   赤红的躯体仿佛一截枯朽的木头,缓缓倒了下去。   聂隐娘看着他,挥袖拂去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而后俯下身,小心地从他右臂上剥下一块皮肤。   那上边刺着一幅图案,正是唐传奇《裴航》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他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幅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将刺青收起,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将地上那幅写有她名字的蓝色卷轴拾起,放在烛火上。直到看见整张纸都化成了灰烬,她才俯身拉过被褥,盖上裴航毫无血色的脸,起身离去。   砰——砰——   门外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敲门声。   《聂隐娘》传奇本事   聂隐娘是大将聂锋之女,当她十岁的时候,有位尼姑上门乞讨,见了隐娘,非常喜爱,一定要收隐娘做徒弟。聂锋命人将她赶了出去,但到了晚上,隐娘便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   过了五年,那位尼姑忽然将隐娘送了回来,聂锋便问隐娘都学了些什么,隐娘说尼姑教她飞仙剑术,已经练到人剑合一,可杀人于无形了。聂锋惊叹,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隐娘自己做主,嫁给了一位以磨镜为生的少年为妻。   又过了几年,聂锋去世,大帅魏博听闻隐娘的名声,就遣送金帛,聘请她为左右吏。到了元和年间,魏博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就让隐娘去刺杀刘昌裔。刘昌裔善卜算,算到了隐娘将行刺于他,于是就早早地来到了城北等候。就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驴而来,男子嫌道边的喜鹊聒噪,拿弓来射,数发不中,女子接过弓来,一发将喜鹊击毙。刘昌裔知道这就是聂隐娘,于是上前相见,说明自己的身份。聂隐娘见刘昌裔是个大有气度的人,比魏博高明许多,就投靠了刘昌裔,对他说:“魏博知道我投靠了您,必定还会再派人来,需要早做准备。”   果然,魏博又派了刺客精精儿前来刺杀,夜晚只见剑光纷乱如雪,聂隐娘与精精儿剧斗几个时辰,终于将精精儿击败。刘昌裔大喜,聂隐娘却面有愁容,因为精精儿还有个师兄叫空空儿,此人剑术高过精精儿十倍,几可通神,就连聂隐娘也斗不过他。聂隐娘就让刘昌裔将于阗玉围在脖子上,而自己化为极小的飞虫,钻到刘昌裔的肚子里,随机应变。   刘昌裔听聂隐娘说得如此厉害,也有些惊惶,半夜也未睡熟。猛然就听脖子上的玉石铿然厉响,就见聂隐娘从他肚中跃出,满面笑容地说:“空空儿这个人极重身份,一击不中,就再也不会来了!”   刘昌裔取下脖子上的玉围,就见上面有一道匕首划出的裂痕,深有数寸,这才知道空空儿的厉害,不禁大为后怕,更加敬重隐娘。但隐娘不愿在红尘中多留,飘然远去,再没有人知道其行踪了。   非烟案:我始终没想明白,聂隐娘为何要嫁磨镜少年为妻?他究竟有何异处呢?无端端做了传奇一角。 第三章 柳毅   聂隐娘一怔,旋即平息下来,回望着大门。   门缝中,透出一缕凌晨的微光。   一股沉沉的杀意也随着这青白的光线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森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扇木门的后边,到底有什么?   聂隐娘将蜡烛吹灭,抛在一旁,一步步向门口走来。她长长的衣袖垂下,十数根银针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寒风料峭,她凝住气息,一把拉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肮脏的布娃娃。娃娃硕大的头颅背向她,无力地垂着,身上露出几根胡乱塞入的稻草。   抱着它的,却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白衣,赤足站在门口的青石上,散垂而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松松地扣在脑后,看去风骨俊逸,颇有几分出尘之姿。他将那个肮脏的娃娃举起,对聂隐娘微微一笑。   聂隐娘神色凝重,缓缓道:“你是?”   那人微笑答道:“我叫柳毅。”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聂隐娘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绽开,恢复了优雅而妩媚的姿态:“传奇?”   柳毅笑道:“是。”   聂隐娘的眼波仿佛春冰解冻,缓缓荡开:“阁下此刻前来,莫非是想拿我和裴航的刺青?”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仔细看柳毅的反应。   柳毅却摇头道:“不,我叫柳毅,自然是来传书的。”   聂隐娘哦了一声:“书在哪里?”   柳毅缓缓将怀中的娃娃转过脸来。   那块蒙在娃娃头颅上的白布上,赫然画出了一张脸!   墨迹暗红,仿佛由鲜血绘成,笔法却十分细腻、逼肖,画者仿佛也花了极大的心血,一笔笔勾描而成,将一张临死前惊怖而绝望的脸刻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之下,便永生难忘。   聂隐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张脸上画的,分明正是她刚刚杀死的裴航!   聂隐娘沉色道:“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娃娃?”   柳毅道:“我走过客栈席面的小桥时,见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这个娃娃,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哭泣。”   聂隐娘思索片刻,眸中神光流转:“难道,这张脸是她画上去的?”   柳毅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种画工非常精致老练,绝非出自俗手,起码要十数年的丹青功底。而那个女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就算一出生就开始学画,也来不及了。何况,那女孩就有绝症在身,只怕就要不久于人世。”   聂隐娘皱眉道:“那又会是谁?”   柳毅欲言又止,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拱手笑道:“能否请我进去说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让人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聂隐娘点了点头,侧身将他让进屋子,掩上了门。两人就在裴航的尸体旁坐下。   柳毅看了裴航一眼,道:“云中漪兰本是一种很普通的毒药,只是配上了血影针,却成了天下最可怕的暗器之一。”   聂隐娘一手支颐,轻轻笑道:“恭维话就不必再讲。你还没有告诉我,画画的人,到底是谁?”   柳毅道:“这个人,只怕你也认识。”   聂隐娘道:“谁?”   柳毅道:“主人。”这两个极为普通的字眼却仿佛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四周的烛光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聂隐娘一怔:“你说主人也在这座小镇上?”   柳毅道:“画者既然能预知到第一个死者,绝非常人。或许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在他控制之下,要做到这一点,非主人不能。”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十年来,你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么?”   柳毅道:“没有。他总是带着面具示人。休要说真面目,就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一无所知。”   聂隐娘笑道:“我也一样。”   柳毅道:“我的另一个疑问是,主人既然将我们培育为第一流的杀手,为什么又要在这次行动中,让我们自相残杀。”   聂隐娘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通。”   “而且,我怀疑,用十一人的刺青来换取自由,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主人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不留。”他的语音中带上了几分揶揄:“也就是说,传奇已经没用了,主人像抛弃垃圾一样,把我们抛到这个小镇,让我们残杀而死。”   聂隐娘似乎全然不感到惊讶,只欠了欠身,摆了个聆听的姿势,微笑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即使真是这样,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要知道,十二传奇,每人都有一种绝技,而这种绝技,却都是主人所授。我们在主人眼中,只是十二只蝼蚁。”   柳毅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只能团结起来,自寻活路。”   聂隐娘含笑的双眼中却透出极为深邃的神光,逼视着他的脸,一字字道:“你想造反?”   柳毅笑道:“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聂隐娘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良久,屋内寂静无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呈现出鱼腹一般的色泽。   柳毅起身道:“我走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   聂隐娘并没有挽留。只目送他走到门口,突然道:“为什么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惑人的媚意,而是夹杂了些许疲倦。   或许,她也已经太累,偶尔,也将重重面具揭开一线,露出本来的样子。   柳毅略略回头:“我看过你杀人,相信你的实力和智慧。”   聂隐娘淡淡一笑:“你还见过其他人么?”   柳毅摇头道:“没有。但我知道,我们中还有一个杀手,叫做王仙客。”   “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是,但我并没有找到他。”   聂隐娘一笑:“或许,你找得太不认真了。”   柳毅叹息了一声:“也许是。”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也许,是我根本不想再杀人了。”言罢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只见他长袖一挥,那个布娃娃已被钉在了门檐上,脸上还覆着一幅蓝色卷轴:“这是王仙客的名卷,算是我的见面礼。三天后,我会再回来找你。希望你能和我联手,一起终结这个游戏。”   聂隐娘微笑道:“三天后,我或许已经死在别人手上了。”   柳毅道:“我相信你不会。即使在传奇中,也没有人能轻松杀死你。”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阁楼顶上的阳光:“除了一个人。”   “谁?”   “红线。”   聂隐娘缓缓念着这两个字:“红线。”   “传奇虽然都各有所长,但红线是唯一一个不用任何技巧杀人的刺客。——她只用手中的剑。一剑毙命,从未失手。”   聂隐娘笑道:“这样说来,她的剑术已经匪夷所思?”她突然敛住笑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联手?”   柳毅摇头道:“红线决不会背叛主人。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天性。”   聂隐娘哦了一声,禁不住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天性?”   柳毅道:“她是天生的杀戮机器,鲜血,就是她唯一的快乐源泉。这个游戏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盛宴……”他不再说下去,又长叹一声:“我想,她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了,你一定要小心。”   聂隐娘笑道:“我会的。”   柳毅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转身向巷子深处而去。   聂隐娘依旧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门檐上,那个肮脏的布娃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鲜红的珊瑚枝没入它的额头,在朝阳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终于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娃娃取下。   就在她要揭下娃娃脸上的卷轴时,一道刺目的亮光从房顶直透而下!   青色的瓦片四散飞舞,尘埃直蔽天日。而那道光华是如此耀眼,仿佛整个朝阳的光辉都被吸纳其中,又仿佛整个时空都被它劈开一道深深的间隙,小镇的白墙青瓦,拱桥小巷,一瞬间都被撕为片片碎屑,回到千万年前,乱石横空,虎啸猿啼的远古记忆中去!   聂隐娘的瞳孔情不自禁地收缩,那道光华氤氲流转,在她眉间还原成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条韭叶,通透圆润,并无剑锋。然而,奇寒彻骨的杀意就从这无锋之剑上传出,四周的辉煌日色,仿佛都被它冻结为一块巨大的玄冰!   聂隐娘情急之下,身子往后急退,顺手将手中的娃娃向剑上掷去。   长剑的来势并未有任何改变,剑尖却稍稍一曲,噗的一声,弹在娃娃身上。   娃娃瞬间变了方向,猛地向聂隐娘身上扑来。   聂隐娘大愕,她此刻已退出了数尺,竟然仍未能躲开娃娃的追击。砰的一声闷响,那娃娃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聂隐娘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回房屋中间,那张凌乱不堪的木床顿时被砸得粉碎。   没想到,这个破布缝成的娃娃,在对方剑气的催动下,竟比巨石重锤还要沉重。   聂隐娘受伤不轻,勉强支撑起身体,抬头向门口看去。 朝阳华彩中,一位紫衣女子持文龙宝剑而立。   只见她长发足有三尺,在头顶绾成乌蛮高髻,斜挑一只金雀钗,她双眼颜色极淡,在阳光下仿佛猫眼一般,通透无比,毫无血色的皮肤在紫衣的衬托下,更是苍白如纸,似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光洁的额头上用朱砂书着一排太乙神名,密密麻麻,从眉间一直没入鬓角。   聂隐娘咳嗽了几声,捂住胸口道:“红线?”   紫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良久注视着她,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她的声音生涩无比,仿佛金属划过陶瓷,手中长剑斜举,直指聂隐娘的眉心。   聂隐娘愕然。   “二——”她猫一般的眸子微微挑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要在数到三之前,给自己一个出手的机会。   聂隐娘神色急遽变化,终于咬牙冷笑道:“我不会和你动手,你这没心没肺的疯子!你可知道,就算杀了我,杀了所有的人,你也会死在主人手上。”   红线看着她,冰冷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聂隐娘一怔,那笑容中看不到丝毫造作,而是最纯粹的快乐,近乎疯狂的快乐!   难道,她也早就洞悉了这个游戏的真相,却是如此情愿,如此快乐地接受这个结局?   聂隐娘还在迟疑,红线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阴沉无比的字眼:“三!”   只见她手中青光一绽,剑气带着开天辟地的威严,仿佛一道矫纵天际的怒龙,向聂隐娘横扫而来。冰冷却横暴的气息在房中席卷而过,屋中家具梁柱,一旦被这道剑气沾上,立刻化为芥粉!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剑劈开,砖块瓦砾暴雨一般纷纷坍塌,这座二层阁楼痛苦呻吟着,在剑气的余波中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瓦砾,红线伫立在满天尘埃中,一动不动。   她面前,只剩一张被撕为两半的床。   床下面,是一个深深的大洞。聂隐娘却已无影无踪。   本为对付裴航而设计的逃生之路,没想到却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鸡鸣犬吠,周围的邻居听到响动,已经尖叫着冲了出来,乱作一团。几个老成的人偷偷跑去报官,一些妇女聚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人越来越多,围成一团,水泄不通。   红线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似乎在空气中搜寻聂隐娘的气息,透明的眸子四处转动,仿佛一只在丛林中追捕猎物的毒蛇。她突然止住了动作,转身向外走去。   人群“哗”的一声让开一条道来,任她离去。   《柳毅传》传奇本事   唐仪凤年间,落第秀才柳毅行至湘水边,见一女子在路边牧羊,风姿绝代,但满面愁容。柳毅询问那女子原因。女子说自己是洞庭龙君之女,嫁给泾川龙王的次子,但为丈夫、公婆所欺,被罚在此牧羊。柳毅听了极为义愤,便问怎样才能帮她。那女子请他帮自己送一封信回家。柳毅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柳毅带着书信,来到洞庭,依着女子所言,在洞庭边的大橘树上连敲三下,就见一个武夫浮出水面,领着他入了洞庭水底。但见水下另有世界,都是青玉珊瑚铸成,彩辉缭绕,宛如神仙宫阙。柳毅胆气粗豪,也不以为怪,见到龙君,将书信呈上。龙女的凄惨遭遇顿令合府痛哭,龙君大惊,急忙制止,因为怕他那个脾气暴烈的弟弟知道。但已经晚了,就见一条赤龙愤怒咆哮,卷起如山浪涛,破空而去。雷电交加,风雨急骤,柳毅不禁惊倒在地。龙君亲手扶起,过了不多会儿,风平浪静,就见一赤衣男子走上殿来拜谢柳毅,方知这就是那条赤龙。泾川龙王的次子已被他杀死,龙女也接回了洞庭。   于是龙君大张筵席,招待柳毅。赤龙乘着酒意,要将龙女许配给柳毅。柳毅正色道:“我千里送书信,不畏洞庭洪波与鬼神,不过是激于一个义字,要是此时杀其夫娶其妻,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赤龙大怒,变幻原形,要杀柳毅。柳毅傲然道:“尊神形体比我大了千余倍,力气比我大了千余倍,但柳毅心中有这个义字在,却也不畏尊神的威灵。”   赤龙愤怒咆哮,但面对着正义凛然的柳毅,终于还是不敢下手。柳毅从洞庭龙宫走出时,龙女潜在众人群中涕泪相送。柳毅虽然恪守着义之教化,不肯娶龙女为妻,但此时见了她的盈盈弱态,缱绻柔情,心中却也不禁极为怅然。   柳毅回家之后,卖掉龙君送的宝物,便成了一方豪富。有媒人劝他结门亲事,柳毅答应了,完礼之后,总觉妻子跟龙女有些相似。但妻子总是不肯承认。等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之后,才实言自己就是洞庭龙女,因见柳毅恪守义戒,施恩不望报,只好行此计策。柳毅越发敬重龙女,两人从此恩爱,后来举家迁至洞庭,传说最终成了神仙。   非烟案:当龙女之艳姿时,几人能不惑;当赤龙之威怒时,几人能不惧。此柳毅之所以为柳毅,而这篇传奇,也之所以成为我的最爱。 第四章 王仙客   修罗镇被一条小河贯穿而过。小河自槐林西面群山中发源,起初只是一条溪流,入镇之后成为数丈宽的小河,居民们称其为若耶河,若耶河向北绕了一个大弯,将镇上唯一的客栈半包起来。而后又向东流至合江亭处,汇集了另外两条河流,水势顿时开阔,成为约十丈的鹿头江,向小镇东北面奔涌而去。   客栈西面的河段,水流不大不小,水势缓慢,两岸长满绿竹,一座圆顶米仓就掩映在竹林中,风光十分幽静秀丽。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小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哗的一声轻响,平静的水面被一蓬散乱的青丝涨破。   跟着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聂隐娘。   她双手伏在岸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息着,她尽量平复气息,抓紧每一秒的时间,重新凝聚体力。而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不远处的米仓走去。   她已经筋疲力尽,必须找到藏身之处,治疗身上的内伤。   米仓的木门上积着一层灰尘,她勉力伸手一推,没想到大门只是虚掩着的,她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一堆稻草上。   陈米夹杂着潮湿气息的清香,顿时充盈了整个仓库。她大口呼吸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木门轻轻地关上了,而且放下了门闩。   她的心顿时一沉——这座米仓里还有人!   冰冷的死气弥漫开去。她略略抬起头,却看见眼前有一双脚。   一双男人的脚。   聂隐娘忍不住苦笑。鞋袜十分华丽,绝非小镇上的人穿得起的,就算穿得起,这浙江府保庆号的云花缎、苏州碧凤坊的九龙飞针绣,也不是常人能买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传奇之一。   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传奇。   如果非要让她在传奇中选一个的话,她宁愿站在面前的是柳毅。   然而,柳毅却总是赤脚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聂隐娘自嘲地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无力抵抗,不如坦然接受事实。她索性扶着一旁的米袋坐了起来,将双臂弯到脑后,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眼角余光窥视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可以说非常清俊,肤色白皙丰润,宛如美玉雕琢一般,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身行头。一件及地品红长袍,上面用各色丝线极为细致地绣着九百余朵牡丹,每一朵又用金丝层层渲染,走动之时,更是千姿百态,澹荡虬缦,竟有越看越多之感。而腰间一条四指宽的金色带子,镶着数十枚极品南珠,宝光璀璨,腰带下边系着长长的流苏,再扣上一块翠色欲滴的双龙佩。真是朱紫藻绣,华丽之极。   聂隐娘一皱眉,很少有刺客穿得如此张扬。但是,传奇中的人多少有点怪癖,相比裴航阴阳怪气,柳毅不仙不道,红线疯疯癫癫,这个至少更像一个人。   那人一言不发,也呆呆地注视着她。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一件极其困扰的事情。   聂隐娘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暗中调整内息,无奈红线剑气太为凌厉,气息一旦运行至胸前就完全凝滞,痛彻肺腑,只得作罢。她无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看他什么时候来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那人只是满面愁苦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两人就隔着一堆米袋,久久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开口道:“你,见过小娥么?”   聂隐娘一怔:“小娥?谁是小娥?”   那人长叹一声:“我的孪生妹妹。”   看来,对方并不想立即杀死她。聂隐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你妹妹?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人目光更加忧愁:“为了我们的任务。我拿到她的名卷的时候,才知道她还活着。”   聂隐娘有些惊讶:“你拿到的名卷是她的?”   那人突然痛苦地垂下头,道:“谢小娥,她现在叫谢小娥。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聂隐娘目光转动,摇头道:“每一份名卷都语焉不详,你怎么肯定这个小娥就是你的妹妹?”   那人摇头道:“不会错的,我们出生的时候,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记号。”   “原来这样……”聂隐娘顿了顿,脸上又现出那种魅惑的笑容,将湿淋淋的裙子展开,尽量舒服地倚着米袋坐在地上:“不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记号,我帮你找她?”   那人的脸陡然扭曲,猛扑过来,摇着聂隐娘的双肩,怒吼道:“你想杀她?!”   聂隐娘禁不住变色。没想到此人看去疯癫之极,却对别人的杀意有特殊的感应。她心中刚刚一动念头,就已被对方察觉。   聂隐娘重伤在身,被他这一摇更是剧痛难忍,只得勉强分辩道:“我已经是半死的人,怎么可能去杀她!”   那人迟疑了片刻,松开了手,脸上又已恢复以前那种凄苦的神色:“我们同一天出生,我以为只有我活了下来,没想到她也被主人收养,也成了传奇之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她的太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弥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我怕她已经被别人杀死了!”他的眼中突然又露出一丝凶光,再次扑了上来,狠狠卡住聂隐娘的脖子,恶声道:“你,你以前杀过人没有?有没有杀她!”   聂隐娘强行忍住痛,道:“住手……我杀的都是男人。”   那人怔怔注视了她一会,似乎在分辨她的话的真假。突然一把将聂隐娘推开,又抱住头痛苦地道:“你没有,可是别人呢?今天没有,可是明天呢?我再找不到她,她迟早会死!”   聂隐娘扶住脖子,摇了摇头,只觉这个人疯疯癫癫,不可理喻。   突然,那人纵身而起,双眼死死盯着门外,道:“有人!” 聂隐娘也不禁变色:“谁?”   那人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女人!”   聂隐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红线?”   那人点头道:“就是她!”   聂隐娘道:“你和她交过手了?”   那人叹息一声,将身上红袍撩开。就见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血迹斑斑,似乎已经凝结。   “三天前我刚赶到云雾山,正要从南面进入修罗镇,却在栈道上遇见了她,向她打听小娥的消息,没想到她拔剑就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我看透了她的心意,向左闪开了一寸,这一剑就已透胸而过……而后我故意跌落山涧,幸好我熟知水性,她也没有追来。”   聂隐娘苦笑道:“遇上她,不死已经是万幸了。”   那人恨恨道:“连我价值数万金的无双宝剑也被她斩成两截,可惜,可恨!”他伸出手,在空中重重地捶了捶,看去惋惜非常。   聂隐娘凝视着他:“无双宝剑?你是王仙客?”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的目光渐渐冰冷,淡淡道:“我曾看过一眼你的名卷,但还没看完,就被红线打断。而且我还明白了一样——”她冷笑一声:“我们都被柳毅出卖了!”   王仙客愕然道:“柳毅是谁?”   聂隐娘冷笑道:“一个骗子!和红线一伙的骗子……”正要说下去,王仙客突然失声道:“不好!”纵起身来,往聂隐娘身上一扑。   聂隐娘猝然无防,和他一起重重跌入米堆之中,全身关节一阵剧痛,差点喘不过气来。聂隐娘挣扎起来,正要发怒,脸色却突然一变——她也感到一股无比森寒的剑气,宛如潮水一般从仓库外漫入,正无声无息地从库中每一件事物上透过!   传奇中能发出这样剑气的人,只有一个。   红线!   无所不在的剑气瞬间将仓库的大半布满,而且还在迅速向两人藏身之处寸寸推移。四周如被冰封,寂静无声,只要有一点活物的内息存在,都会立刻触动罗网!   突然,空气啵的一声轻颤,冰冷的剑气宛如幽潭涟漪一般,猛地震起。接着是三声爆裂的巨响,数团猩红的血肉立刻在空中爆散,又纷扬落下,洒了一地暗花。——却是一窝正在酣睡的仓鼠,触上了不断推进的剑气边缘!   剑气越来越近,聂隐娘咬住牙关,正要从米堆中跃起。突然间手腕一紧,却已被王仙客握住,随即一股怪异的气息从他手上源源透来。那气息起初很快,仿佛要强行控制住她的脉搏,以它的节奏共振,而后却是越来越慢,仿佛随时要将人的心跳一起抑止住。   聂隐娘瞬间已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将脉息完全放开,心无杂念,随着他的节奏振动,两人的脉搏越来越慢,渐渐归于停滞。   就在这一刻,剑气已从两人身上横扫而过。   剑波没有丝毫颤动,他们的身体,却已和周围的米袋毫无区别。   仓门外,红线站在一株高高的青竹竹梢之上,微风一起,她的身体就随着竹枝上下起伏,紫衫上缨络飞扬,似乎随时要凌空飞去,然而她脚下那单薄的竹枝,却仿佛和她融为一体,无论怎样起伏,都不会有丝毫偏离。   她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手中的长剑。头顶的阳光极盛,在她的脸上反照出一片刺目的剑影,照得她的骨骼筋脉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姿态。   红线伫立片刻,回剑入袖,踏着漫天竹枝,向远处走去。   过了良久,聂隐娘的内息才渐渐恢复。她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的龟息术这么好。”   王仙客摇了摇头:“这只能骗得了一时,她一定还会回来的。”他突然一把拉起聂隐娘的手:“这里不能住了,跟我走。”   聂隐娘被他吓了一跳,也只有跟着。只见他跳到一堆米袋中,三下五除二,将最下边的几袋米抽了个空,露出潮湿的木板来。木板四周的粉尘有些异样,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掘动过。王仙客将木板掀开,下面水声幽幽,竟然是一条弯曲的水道,直通客栈西面的小河。   水道的前方停泊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王仙客跳上船去,将舱门上厚厚的布帘挑起,兴奋地对聂隐娘道:“快点上来。”   聂隐娘犹豫了一会,还是钻了进去。   一阵金紫璀璨的光芒,足能晃花人的眼睛。   没想到这只外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乌篷船舱里,竟然摆放着如此多的奢侈品。   船舱中间铺着一张波斯坐毯,虽然不大,但却织得精致无比,站上去能陷没人的脚踝,坐毯上方是一个极大的白玉托盘,初看上去一体浑成,毫无瑕疵,再一看却装着四枚同色转轴,竟似能从中十字折叠起来。托盘上放一座半尺高的博山炉,炉火隐微,一只通体云英镂雕而成的三足圆鼎中,香汤蟹沸,似乎还在煮着什么美味。   其他夜光之杯,琉璃之盏,牙箸珠盘,锦屏绣障一应俱全,虽然华贵奢豪,却也小巧精致,一些还是为适合旅行之需特制而成。看得出主人虽然时常漂泊无定,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聂隐娘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王仙客摇头道:“本来还有许多,只是千里跋涉,来这种不毛之地,东西多了反是累赘,只好选了又选,才挑出些实在不能少的。怪只怪背包太小,我的好几件心爱之物没法随身,不得不都砸碎了,葬在名山之中。”说着又叹息几声,大有不忍之意。 聂隐娘却禁不住摇了摇头,此来修罗镇,任务何等凶险,境遇何等紧迫,他却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带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玩件。又想他穿着千金之衣,配着万金之剑,又背着这样一只硕大的包裹,爬上高绝百丈的云雾山栈道,聂隐娘就忍不住想笑。   王仙客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觉得我很可笑么?”   聂隐娘道:“我只是奇怪,你遇到红线后,是怎么带着这些东西逃命的?”   王仙客道:“有什么奇怪,人在包在,人亡包亡,只可惜,那柄价值数万的无双宝剑却毁在那疯女人手上……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向她出剑了。”他挥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显然后悔已极。   聂隐娘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而是因为他心痛这柄剑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它的价值,而不是剑本身。她有些鄙薄地冷哼了一声:“你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刺客。”   王仙客摇头道:“我根本不想做一个刺客,我只想找到小娥,和她一起过一段快乐的日子,等她有了如意郎君,我就把这些都送给她,让她带着一车车嫁妆出嫁……”他脸上透出幸福的憧憬,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妹妹,有朝一日凤冠霞帔,得配佳偶的日子。可惜他的笑容不久又被深深的阴霾笼罩,王仙客叹息了一声,一面解开绳索,让小船顺流而下。   小船渐渐驶出水道,进入若耶河,又再往东行了一阵,过了合江亭,眼前水势顿时一阔,再往下行,就已是鹿头江了。   看着远方江面辽阔,水气氤氲,聂隐娘不由担心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王仙客舒舒服服地坐在炉火前,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他从鼎中盛出一碗热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甚是陶醉,过了良久才将那口气呼出,道:“哪里也不去。船上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只用在这江上吃好穿好,再睡上几天大头觉,那疯婆子找不着我们,自然会找别人去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某个更厉害的角色解决掉了。”   聂隐娘微微冷哼,道:“好个如意算盘。只不过主人的期限只有一个月。过期之后,我们个个都要死。”   王仙客悠闲地拿起玉勺,在汤中搅动:“多躲一天,总是多好一天。等月底我们上岸的时候,说不定其他人都自相残杀了个精光——这就叫不战而胜。”   聂隐娘笑而不语。一则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二则她也乐得在此处养伤。如今她的气息已经略能运转,估计不出三天,就能大致复原,那个时候要去要留,就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王仙客得意之极,将碗高高举起,递到嘴边,大大的喝了一口,刚刚入喉,却又立即喷了出来。苦着脸大声道:“不好!”   聂隐娘愕然道:“怎么了?汤里有毒?”   王仙客将汤碗随手往坐毯上一扔,不住敲着自己的头:“不好,不好,我突然想到,这几天那疯婆子的确可能被人干掉,但小娥呢?她也在修罗镇中,岂不是一样危险?小娥是我孪生妹妹,武功理应比我更低才对,那她被那疯婆子或者别人杀死的可能岂非更大?我真糊涂,怎么把这件事都忘了呢?”他懊恼地抱着头,在船中走来走去,不住念叨:“她被别人杀死我岂能见死不救?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她!”说着向篷外甲板冲去。   江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暮雨纷纷,落日横斜,远处江树离离,阴云垂布,衬得光景甚是凄凉。   王仙客正要去取船舷边的竹竿,却被聂隐娘一步抢上,夺在手中:“做什么?”   王仙客脸上一片狂热,道:“快,掉转船头,回去救小娥!”   聂隐娘断然道:“不行!这个时候我们都重伤在身,重回修罗镇正是自投罗网!”   王仙客癫狂的脸上立即露出狰狞之象:“你敢阻拦我?”   聂隐娘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救出小娥,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王仙客一声怒吼,宽大的红袍被真气鼓荡,在风中猎猎飞扬,看去整个宛如一头狂怒的狮子——一旦从沉睡中醒来,立刻恢复了杀戮者的本来面目。   聂隐娘微微一笑,寸步不让:“我倒很想看看,传奇中第一等的守财奴刺客,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王仙客更怒,骈指当胸一划,一道凌厉的剑气顿时向聂隐娘恶扑而来。   聂隐娘将手中的竹竿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子如落花一般向后腾起,轻轻落在船篷上。王仙客追上一步,身形一动,顿时剑气纵横,向聂隐娘攻去百余下。   聂隐娘居高临下,运竿为枪,却是以快制快,瞬间也还击了百余回,足有丈余的青竹竿,宛如腾空蛟龙一般,将蒙蒙细雨舞成大片水雾,在两人间筑起一道牢牢的屏障。   王仙客有些烦躁,将剑气催到极致,就见无数道狂猛的剑气分上、下、前、后、左、右六路,向那团屏障一阵猛攻,风声嘶吼,那道水屏被撕扯得扭曲变形,但又渐渐恢复,终究没被洞穿。   两人重伤之下,都已是强弩之末,王仙客少了无双剑而以剑气伤人,聂隐娘不用飞血针而以竹竿御敌,又再打了个不小的折扣。论伤势是聂隐娘重些,但她居高临下,占了地势之利,配合丈二竹竿施展开来,真是寸长寸强;而王仙客伤及心脉,内力大损,剑气便很难运到一丈之外,加上聂隐娘只守不攻,一时倒也打了个平手。   日光渐隐,雨却渐渐下得大了起来。江面广袤,凄风冷雨,云脚低垂,看去甚是萧瑟。 聂隐娘握着竹枪,微微有些喘息,却依旧笑道:“你再不出绝招,只怕再打两个时辰,也不会有胜负!”   王仙客怒道:“什么绝招?”   聂隐娘笑道:“名为无双,实则有偶。你使的本为双手之剑。所谓无双剑,也是一雄一雌,一长一短,雄剑你时时配在身上,雌剑藏在袖底,却绝少出手。双剑合璧,正是你的必杀绝技。想来红线就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才让你有了跳涧逃跑的机会。只可惜,这个秘密被写在了你的名卷上,又恰好被我看到了。”   王仙客一面抢攻,一面怒道:“你看到了又怎样?”   聂隐娘道:“如今你双剑都已失去,但剑招却还记得。你既然能以指为剑,也一定能空手用出这招必杀绝技来。要想胜我,就别再藏私,否则这满船珠玉,就都是你的陪葬!”   王仙客全身尽湿,江上晚风凌厉,更是奇寒彻骨,但他挂念小娥的安危,心中宛如火烧,再也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于是爆喝道:“好,是你自己找死!”   双手当胸一并,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合而为一,威力登时暴涨,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夹着漫天雨气,向聂隐娘疾刺而来!   整个江面都卷起重重浪涛,暴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一招的威力瑟瑟颤抖。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   聂隐娘眼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光,突然收势不动。   她的目光瞬间凝结,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惊怖之物,她怔怔地将竹竿抛开,全身门户大开,向着那道极盛的剑气上迎了上去!   王仙客愕然望着聂隐娘。而他的目光一旦与聂隐娘交接,无尽的杀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化为莫名的狂热!大喜之下,竟全然不顾发出一半的招式,猛地转过身来!   漫天剑气失去了控制,顿时化为无数冷雨,洒落江面,在他身后激起道道水柱。水花乱落中,他向聂隐娘目光的方向大叫道:“小娥?!”   江面空寂,却哪里有人?   就在那一刻,聂隐娘的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附了上来,王仙客只觉得背心一凉,一枚五寸长的飞血针已然完全没入体内!   王仙客大惊,正要提气,全身却是一阵酥麻,软软地倒了下去。   聂隐娘也支撑不住,靠着船篷滑了下来,瘫坐在船帘内,也顾不得抬手去挡住如注的雨水,胸膛不住起伏。   王仙客四肢僵硬,倒在雨中动弹不得,只得怒骂道:“卑鄙无耻!”   聂隐娘满脸倦意,举袖拭着脸上的雨水:“不卑鄙无耻,怎么做刺客?”她拧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笑道:“我早知道你能洞彻对手的心意,所以,不惜连自己都骗了。你出招的一刹那,我故意做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却不停告诉自己,江上还有一艘小船,小娥就在对面的船上,结果你果然感应到了……”   王仙客勉力挣扎道:“要是我不上当呢?”   聂隐娘默然了片刻,又轻轻笑道:“你不上当,我就死。”她的笑意中透出些许凄凉:“刺客的赌局,总是很公平的。”   聂隐娘叹息一声,扶着船篷站了起来,顺手拾起扔在一旁的竹竿。   王仙客愕然道:“你做什么?”   聂隐娘掂着竹竿,微笑道:“把你打昏。”话音未落,劈头一棍。   王仙客还未来得及挣扎,就已扑通一声,倒在积水里。   聂隐娘艰难地将他拖回船舱,扔在火炉边的坐毯上。他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聂隐娘看着他,却是自己那一棍打得重了,鲜血沿着他额角淌下,打湿了他的衣领。他颈上的皮肤十分细腻,宛如女子。   血流蜿蜒,白玉般的肌肤上竟暗暗透出青色的一角。   聂隐娘心中一动——这就是他的刺青!她情不自禁地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漆案上,正好放着一只匕首。   这枚刺青在幽微的火光下,发出魔魇般的诱惑,聂隐娘忍不住将匕首拿起。只要往他喉间一刺,第二枚刺青就到手了!   然而,在米仓中,凌厉剑气袭来之时,正是他一跃将自己按倒,又用龟息之术,帮自己躲过红线的追杀;也是他,将重伤的自己领入这艘舒适温暖的小船,又如好客的主人一样,煮起香汤美味……   想到这些,这一剑多少有些刺不下去。   十年了,聂隐娘从来只是杀人,不曾救人,所以,也从未被别人救过。   她叹息一声,终于将匕首丢开,无力地坐在船舱中。外面大雨瓢泼,船舱中却十分安宁,温暖,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于是她拉过坐毯一角,轻轻躺了下去,她决定什么也不再想,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或许就已雨过天晴。   她从十三岁开始杀人,多少个阴冷恐怖的雨夜,她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一如受伤的小兽,慢慢舔舐自己的累累伤痕。就是靠着这样的希冀,才能勉强睡去。明天,依旧是杀戮,鲜血,刀光剑影,但总算有了阳光。   于是,伤痕总会在烈日下结痂,她也会带着这些属于刺客的勋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更为冷酷,狠辣。   这些,难道不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么?   聂隐娘微微苦笑,刚要合眼,船舱却剧烈一荡,仿佛撞上了一大块礁石!   然而江面茫茫,又哪来的礁石?   聂隐娘立即跳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舱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无双传》传奇本事   王仙客是建中年间大官刘震的外甥,仙客从小住在舅家,与表妹无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泾原士兵造反,刘震命仙客帮自己押送家资,而自己带着家人逃窜出城。但刘震才出城就被叛贼抓获,仙客闻信,急忙逃至襄阳,在山村里躲了三年。后来叛乱平定后,仙客到京城访问刘震的消息,遇到刘家仆人塞鸿,得知刘震因做了叛军的官被判了死刑,而无双被当作官奴入了宫。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卖给了金吾将军。仙客就将采苹赎了出来,赁屋居住。   几个月后,有一帮宫廷女奴被太监押送去打扫皇陵,暂住在长乐驿中。仙客就让塞鸿扮作驿官,端茶送水,打探无双的消息。果然无双就在这一行人中,她认出了塞鸿,告诉他等她们走后,在她房内褥子下面,取出写给仙客的信。   仙客读了无双的信之后大哭,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无双救出。无双在信中说富平古押衙是位异人,仙客就找到古押衙,也不说求他做什么,只是跟他结交,只要古押衙有所求,无论金钱还是珍宝,仙客都定会满足他。如此过了一年,古押衙终于问仙客要求他何事。仙客流着泪将无双的事情告诉了他,古押衙仰天许久,叹道:“这件事不太容易,我尽力而为吧。”说完,就走了。   半年后,古押衙找到仙客,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人认识无双?”仙客就将采苹带给他,古押衙满意地领着采苹走了,过了几天,忽然就听说无双因为违犯宫中的规矩被处死。仙客伤心痛哭,不能自已。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古押衙突然到访,携着一个很大的篼子。篼中就是无双的尸体,但心头微暖。原来古押衙花了半年的时间寻访到一丸秘药,人服后立死,但三日后便会活过来。他命采苹假扮宫里内官,让无双服下此药,混过了官府的耳目。仙客感激涕零,拜谢古押衙。   古押衙又说:“暂时借用一下塞鸿,到房后挖个坑。”坑挖得较深的时候,古先生抽出刀来,把塞鸿的头砍落到坑里。仙客又吃惊又害怕。   古押衙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经报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人会立刻死去,三天后却会活过来,我派人专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宦官,说因为无双是属于叛逆一伙的人,赐给她这种药命她自尽。尸体送到墓地时,我又假托是她的亲朋故旧,用百匹绸缎赎出了她的尸体。凡是路上的馆驿,我都送了厚礼,一定不会泄漏。茅山使者和抬软轿的人,在野外就把他们处置干净了。我为了郎君,也要自尽。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天时,你就带着无双出发,然后就改名换姓,飘泊远方去避祸吧!”   说完,横刀自刎。仙客无法抢救,只好将其掩埋,同无双隐姓埋名,偕老襄阳。   非烟案:好一简传奇,只是可惜了古押衙。正如可惜了樊于期。 第五章 谢小娥   聂隐娘拉开舱门,雨气夹着夜晚的寒风,卷啸过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小船船头,却已生生撞在对面一艘大船之上,木屑乱飞。对面那艘大船有两层阁楼大小,通体由上好木材制成,船窗上刻着木雕的花朵,几条紫色流苏从窗口垂下,在风雨中乱舞。   这只船看上去更像一艘精致的画舫。如果出现在秦淮河中、西湖桥下那是再合适不过。然而这里却是荒僻之极的鹿头江,真不知道它是如何穿越重重峰峦险滩,来到这蛮山穷水之中。   风雨飘摇,笛声幽咽。   窗口透出暗红的灯光,一个女子纤细的侧影投照在船窗上,她半低着头,玉指在长笛上轻轻移动,玉浪滔天,但那细细的笛声却依旧显得无比清晰,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响起,你听到的却还是这一声。   她似乎知道了聂隐娘的来到,停止了吹奏,起身向甲板上走去。   画舫舱门开启。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就仿佛一朵风中花朵,随时都要飘落下来。而她腰间的那只玉笛却透出森寒的冷光,宛如云母从暴雨中采下的一条闪电。   聂隐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疲倦与伤痛,冷冷道:“你是谁?”   那女子撑着伞,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容貌始终隐藏在阴暗的雨色之中,神秘莫测。她站在船舷前,反照的水光映出她樱红色的双唇,也似乎带上了氤氲水气:“我本在江上看雨,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莫名的诱惑,仿佛与这朦胧波纹一起,缓缓振荡着。   聂隐娘冷冷道:“谁叫你的名字,你怕是听错了吧?”   那女子嘴唇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从来不会错,半盏茶的功夫前,有人在你的船上,叫‘小娥’。小娥,就是我。”她顿了顿,又注视着聂隐娘道:“我还知道,那人就是我的哥哥。”   聂隐娘陡然一惊,不禁失声道:“你是谢小娥?”   那自称谢小娥的女子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法选择。”她又微微一笑:“你也没法选择自己的名字罢,传奇中的人,都是一样。”   听到传奇这两个字,聂隐娘真恨不得能立刻晕倒在地上。不过好在她心中越是叫苦,笑容就越是镇定。   聂隐娘也微笑道:“我叫聂隐娘。”   谢小娥点了点头:“聂隐娘,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我哥哥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见我。”   聂隐娘苦笑了一下,推开小船舱门道:“请。”   谢小娥叹息了一声,缓步向小船走了过来。那艘画舫和小船之间,大约有数尺的落差,但她走来的时候,却如同一直踏在平地上,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只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宛如这夜空中的水气一样,随影赋形,灵动无比。   她轻轻走过聂隐娘身边。轻柔的裙裾云朵一般从她眼前掠过。 聂隐娘双手紧紧握住飞血针,却始终没有出手。她不出手,是因为现在的她,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谢小娥走到船舱中间,轻轻收起纸伞,放在一旁。   火光第一次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充满灵气,美丽中又含着几分英武,若不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媚意,真和王仙客毫无两样。   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王仙客扶起,低声唤道:“哥哥。”   她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水光耀动,她轻轻道:“我是小娥。”   看到她脸上的脉脉温情,聂隐娘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小娥褪下王仙客的红袍,发现了他背上的那根银针,手指轻轻一叩,银针破体飞出,落在她掌心上。   谢小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枚银针,柔声道:“这支血影针并没有带毒,看来你还不想杀死我哥哥。”纤指一弹,银针穿破船舱壁板,落入江中。   王仙客悠悠醒转,刚张开眼睛,立刻瞠目结舌:“你,你……”   谢小娥的脸上绽出动人的微笑:“我是小娥。”   王仙客愕然,赶紧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后眼眶立刻被热泪充满,喃喃道:“小娥,你真的是小娥……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面前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欢乐和悲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点滴落下。   王仙客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谢小娥也紧紧抱着他,纤秀的下颚深深埋入他的肩头,相拥良久,眼泪都打湿了彼此的衣衫。   “小娥,我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王仙客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已不成句子。   “哥哥,请不要再离开我!”谢小娥流泪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似乎说给王仙客听,又似乎在向上苍祈求。她的声音更加嘶哑,在夜雨中散开,轻轻震颤着。   雨下得更大。   聂隐娘忍不住转开脸去,不想打扰这份浓浓的情意。船外的风雨将两人哽咽的声音掩盖起来。   过了片刻,又听谢小娥道:“哥哥,出生以来,你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今天见面难道不想送我一件礼物?”   王仙客满脸幸福,将双臂又抱紧了些:“想,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谢小娥笑了笑:“你一定有。”   王仙客道:“到底是什么?”   聂隐娘的目光正在四处游移,却似乎看到一道疯狂的神光,从谢小娥眼底透出。聂隐娘一愕,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听谢小娥清清楚楚地道:   “你!”   一道夺目的寒光在两人之间喷薄而出,噗的一声轻响,大蓬血花飞溅了出去。   聂隐娘大惊,只见一柄匕首已经穿过了王仙客的左肩,将他生生钉在船板上!   “你疯了!”聂隐娘失色道。   谢小娥转过头,无比冷静地道:“住嘴!我现在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杀死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打扰我们兄妹重逢!”她一回过头,却又立刻沉浸入狂悲狂喜的情感中,似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王仙客旧伤未愈,又被新创,全身气脉顿时散乱下去,连挣扎也力不从心,只能不住咳嗽着。   他脸上热泪未干,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向谢小娥伸出手去:“小娥,你,你……”   谢小娥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胸前,眼中盈满热泪:“哥哥,我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挥手,又一柄匕首插入了王仙客的身体。   “小娥……”王仙客望着她,痛苦深深地爬上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哥哥……”谢小娥泣不成声,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那只苍白的手中仿佛蕴涵着无尽柔情,要仔细抚平他脸上的痛苦。   谢小娥嘶声道:“哥哥,你可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弟弟啊!”   王仙客大惊:“怎么可能,怎么……”   “怎么可能……”谢小娥凄厉地笑了两声,又抽泣了两声,双唇颤抖,似乎完全难以出言:“孪生兄妹……孪生兄妹怎么可能这么像,我们是兄弟,不,我们分明就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突然回手往胸前一撕,上衣立刻破为碎片。   肩若削成,腰如裹素。然而,却是男儿之身。   火光摇曳,照出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遍布着极粗的疤痕,一直贯穿整个身体——仿佛他整个人早已被断为数块,又被重新拼接起来一般。   王仙客的眼中也涌出泪水,仿佛那每一条伤痕都化作皮鞭,狠狠抽在他心头,嘶声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小娥眼中的笑意和泪水混杂,交织出一种刻骨的仇恨来:“都是拜你所赐!我们在母体的时候,本是联体双生。可是刚一出世,父母就请来庸医,强行把我们分开!为了保全你有个完整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内脏割得残缺不全,最可恨的是,他们彻底夺走了我的尊严,把我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健康地活了下来,我却带着无数的残疾,像用剩下了的垃圾一样,被扔在草丛中……幸好主人发现了我,让我起死回生。主人治好了我内脏上的伤势,却无法恢复我的性别。于是,我就成了谢小娥!”   她眼中窜出鬼魅一般的火焰,触目惊心,让人怀疑在许多年前那场恐怖的手术中,她早已死去,现在存在世间的,不过是一个孤独的怨魂!   王仙客泪流满面,道:“小娥,小娥……” 谢小娥突然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叫我的名字!”她猛然一刀,割在王仙客喉咙上。   鲜血并未喷涌,而只是缓缓流出。   她切断了声带。   王仙客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小娥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王仙客的肩膀、胸膛、手臂,那是一具属于男人的完美躯体。她的眼中充满羡慕,也充满痛苦:“本来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为两份?本是一样的身子,为什么我偏偏成了女人!”她又发起狂来,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发髻,将头上的发钗拔下,一支支刺入王仙客的身体。那些金鸾翠凤扭曲了美丽的姿态,带着一缕缕强行撕扯下的青丝,悲哀地颤动着,宛如谢小娥破碎的心。   过了良久,她的动作才缓慢下来。轻轻举起右手,将耳环强行扯下,两只玲珑的耳垂上立刻涌出鲜血,她注视着手上那对带血的金环,一字字道:“我恨你,恨我们的父母,恨那个操刀的庸医!我求主人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个干干净净!终于,在十岁那年,我找到了那个庸医,也把他的内脏一寸寸割了下来。可惜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会把他们从头劈开!就剩下你——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找了整整十八年,才知道你也在传奇之中……”   她的身子整个伏在王仙客身上,纵声痛哭,每哭一句,用那枚细小的耳环在他脸上画一个十字。她画得极其用力,不仅耳环完全没入了他的血肉,连她足有一寸长的指甲,也深深陷了进去。   王仙客俊秀的脸瞬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聂隐娘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住手!”   谢小娥秀眉倒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将腰间的玉笛掷出。   玉笛带着利啸飞来,这一掷力道极沉,来势极快!   聂隐娘纵身跃起,不料胸口旧伤牵动,剧痛之下,气息顿时一滞!只听一声闷响,玉笛生生击在她的胸口,聂隐娘呛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了下去。   谢小娥却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回头望着王仙客,怔怔地一笑,道:“哥哥,你冷么?”   王仙客紧闭双目,摇了摇头。   谢小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将炉火移到他身旁,还轻轻捧起他冰冷的左手,在唇边呵护着:“好些了么?”   王仙客已无力点头。   谢小娥将他的左手放开,又捧起另一只,柔声道:“待会胸腔被打开,你会觉得冷的。”   她话语中的殷殷关切毫无作伪,完全发自内心,听去却让人倍感恐怖。   她揉了半晌,直到王仙客手足都热了起来,她才小心翼翼的脱去他身上的红袍。   鲜血从王仙客身下淌出,在船板上拖开一片巨大的阴影……   猩红的血液流过聂隐娘的额头,她似乎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幅更为可怕的场景!   谢小娥用十一只匕首,将王仙客牢牢钉在甲板上,而后手中还握着一只,正在剖刮王仙客的内脏!   她手中的匕首在王仙客体内缓缓游动,还不忘随时伸手去拍打他的脸,轻声唤道:“哥哥,坚持住,别睡着,这个时候睡着,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片怒火,她也做了十年刺客,杀了不少有辜或者无辜的人,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酷而疯狂的杀手!   何况,她所残杀的,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趁着谢小娥正在一心一意地施加酷刑,慢慢坐了起来,将一枚血影针藏在两指之间,轻轻向王仙客和谢小娥所在之处递了过去。   谢小娥低着头,仔细地剥刮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只是非常认真,似乎在从事着一件庄严的事业,一丝不苟,丝毫没有注意到聂隐娘的举动。   就在聂隐娘的手指就要触到谢小娥的一刹那,王仙客一直低垂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狂乱之气,第一次显得如此清澈。   聂隐娘被他目光一触,忍不住怔了怔。   他望着聂隐娘,脸上有些惭愧,也有些感激,终于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他不愿意看着小娥死。   他深深地望着她,浴血的双眼中尽是祈求之意。聂隐娘实在不忍看下去,只得点了点头。他破碎的肌肉牵动,浮出一个笑容来,然后无力地垂下头,将目光指向自己的心脏。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   谢小娥正缓缓地抬起手臂,用匕首刺穿他右侧的身体。   聂隐娘闭上双眼,咬着牙一针推了下去,银针从后背直没心脏。   这一针萃炼了剧毒,手法极稳也极准。   王仙客心脏重重一震,就永远停止了跳动。   非人的折磨终结了。   传奇中第一守财奴,王仙客,终于在这满船金玉的陪葬中死去,他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刺客,但却一生都在想做一个好哥哥。一生都在寻找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聂隐娘的眼泪都快忍不住落下。   谢小娥终于察觉出异样,惊讶地抬起头来。眼前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死了!   谢小娥完全怔住,她拼命摇着他的身体,血花飞溅,濡湿了她的脸,然而最终也不过证实了他的死亡。   他死了。   再也不会夺走她的身体,再也不会成为她深夜的梦魇。却再也不会四方寻找她,抱着她哭泣,叫她小娥了!   谢小娥沾满鲜血的手渐渐冰冷,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空寂。王仙客,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后的仇人,终于死去,她的仇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依托,化归尘土,但她的爱呢?  她唯一爱的人,是否也已在刚才那一刻死去?还是她永远都生活在仇恨中,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爱本不曾存在过,仇恨又已死去,那她活在世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鲜血顺着她的指间滴落,越来越慢,终将凝结。而她,还紧紧握着那团破碎的血肉。   这些曾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如今却被永远地抛弃在了两人的身体之外,发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它们,很快就会腐败,就会化为烂泥,毫无用处。那她抢夺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她的哥哥,她唯一的亲人,那个寻找了她一辈子,那个刚刚还在深深拥抱她,呼唤她名字的男人呢?   如果,刚才她没有刺出那一剑,是否他们现在还在紧紧相拥,互述衷肠?是否他们从此就会彼此依靠,不再孤单?   日日夜夜的寂寞,终于有了生死依偎的伙伴;无穷无尽的寒冷,终于有了彼此依偎的温度,这岂非是她一直企盼的?   然而,就在刚才,她亲手将这点企盼,化成了一团团快速腐败的血肉!   谢小娥突然跪了下来,无边的懊悔顿时侵占了她的心灵。她伏倒在王仙客残破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死亡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撕开她的心,夜风吹拂,撩起她的衣袂,瞬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自己一生的挚爱,也要如自己制造的千百尸体一样,化为尘土。   她紧紧抱住王仙客,尽情呼吸那残存的体温,直到自己身上都被鲜血染透——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所爱者的拥抱中沉沦。   聂隐娘厌恶地望着她,冷冷道:“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谢小娥猛然转过脸,清秀的脸上已被仇恨完全扭曲,她一字字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聂隐娘怒道:“杀他的是你!”   谢小娥恶狠狠的道:“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帮他把那些罪恶的内脏挖出来!那些内脏,不过是被庸医弄脏了的污血,不配留在他体内!没有了它们,哥哥就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像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一样,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立刻就要成功了,你却杀了他!”她霍然站了起来:“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杀了我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一拔,却是尖锐得惊人:“我要为他报仇!”   《谢小娥传》传奇本事   谢小娥是豫章商人的女儿,八岁丧母,后来嫁给历阳侠客段居贞为妻。父与夫常常一起做生意。谢小娥十四岁时,父与夫同时被强盗杀害,谢小娥也受了重伤,落水被救。她立誓报仇,晚上梦见父亲托梦告诉自己仇人的姓名为申兰、申春,她就将这四个字书于衣中,乔装打扮为男子,四处寻访。   有一天,她走到浔阳郡的时候,遇见一户人家招雇仆人,名字正是申兰。小娥大喜,就应召入了申家。她心中虽然悲愤,但却极为恭顺,对申兰也极为亲爱,在申家两年多,很得合府上下的欢心,也没有人怀疑她是女子。   申兰、申春本是同宗兄弟,也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一天申春与众贼一起在申兰家聚饮,众贼欢呼畅饮,饱醉乃去。申春沉醉,就在申兰家住下了。   小娥悄悄将申春锁在门内,抽佩刀,斩断申兰之头,然后大声将邻居全都唤来,擒住申春,缴获了大批赃物。小娥早已秘密记住申兰、申春同党众贼的姓名,报官一一擒获归案。   浔阳太守张公旌表小娥为父、夫报仇的节义,免其死罪,附近豪族闻小娥之名,都来求聘。但小娥却誓不再嫁,削发为尼,法号仍为:小娥。   非烟案:小娥可谓烈女也。但古代烈女传中的故事,恰恰最为悲哀,不忍卒读。 第六章 红线   她的身体宛如水蛇一般跃起,手中两柄匕首从尸体上拔出,带起满天血花,向聂隐娘缠绕过来。匕首化为两团寒光,一左一右,封住了聂隐娘所有退路。   聂隐娘全身真力都无法凝聚,暗自叫苦,眼睛余光一瞥,正好看到王仙客尸体边上那只博山炉。上面火光熊熊,一鼎沸汤已经半干。   聂隐娘躬身急退,一脚踢了过去。   连炉带鼎卷起一团火球,向谢小娥扑去。   谢小娥怎会让它击到,手中匕首掷出,将炉鼎从中劈开!滚烫的香汤立刻在空中爆开,洒得漫天都是。谢小娥挥袖抵挡,总是免不了有一两粒落在了手上,顿时烫出星星红点。   谢小娥狂怒,身形当中一折,聂隐娘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躲避,她已鬼魅般附身上来,一把抓住聂隐娘的衣襟。   谢小娥用匕首抵住她的眉心,双手血污淋漓,脸色狰狞异常:“看你还有什么手段!”她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已剜入聂隐娘的眉心,她一面轻轻转动匕首,一面狞笑道:“求我啊,求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聂隐娘啐了一口,冷冷逼视着她的脸。   谢小娥狂笑几声,猛地一刀,就往聂隐娘眼中刺去。   聂隐娘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船身猛烈一震。   一道绯红的光芒冲破舱顶,直透而下!   谢小娥一惊,猛然抬头。只见一支三尺长的珊瑚枝,带着灿烂宝光破空袭来!   谢小娥来不及细想,扔开聂隐娘,将手中匕首往上一架。只听一声脆响,那支鲜红欲滴的珊瑚枝化为无数碎屑,散开满天光晕,向谢小娥恶扑而下!谢小娥侧身一让,团团红光登时爆散,劲气到处,木屑乱飞,数寸厚的船身如蜂巢蚁穴,被洞穿大片窟窿。   聂隐娘惊道:“柳毅?”   来人白衣微招,轻轻落到船板上,向聂隐娘点了点头。   谢小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冷道:“你就是柳毅?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毅笑道:“来取刺青。”他一指聂隐娘:“我留意她很久了,自然不能让她死在你的手上。”   谢小娥仔细打量着他,冰冷的目光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刺透,然而柳毅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动不动。   突然,谢小娥眼波如春冰破冻般化开,笑道:“现在,还不到我杀你的时候。不如我们各取所需——我杀她,刺青归你。”   柳毅哦了一声:“难道你杀人不是为了刺青,只是为了仇恨?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她?”   谢小娥向王仙客的尸体一指,咬牙道:“她杀了我唯一的哥哥,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柳毅微笑道:“既然这样,我不妨成全你的心愿,我可以把她交给你,只是本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你还得加上别的彩头。”   只要肯还价,那就有机会可讲。谢小娥也笑了笑道:“你要什么?”   柳毅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阴沉:“用另外两枚刺青来换。王仙客一枚,你一枚。”   谢小娥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顿时透出一片怒意:“柳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我怕你?”   柳毅淡淡道:“都是传奇中人,无所谓谁怕谁。只是我相信,如今动起手来,你在我手下不会走过十招。”   谢小娥重重冷哼一声:“荒谬!”   柳毅笑道:“不信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   谢小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沾满鲜血的双手,竟从掌心处透出一片青郁来!   刺入王仙客身体的那枚血影针,在剧毒中淬炼过,从刺透心脏那一刻起,就将毒液带入了每一滴血液。每一滴血,都化为剧毒的毒汁,渗入了谢小娥的肌肤。   谢小娥惊怒交加:“聂隐娘!”两道怨毒的光芒宛如钉子一般刺入聂隐娘的身体。两轮鬼火般的光芒透过昏暗的船舱,沉沉地压在诸人心头。突然,周围的空气一轻,她眼中神光仿佛在一瞬之间变为一柄雪亮的匕首,向聂隐娘刺来。   她的速度并非特别的快,而是她的身法本身带着浓重的鬼魅之气,聂隐娘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匕首已在眼前。聂隐娘想要躲闪,全身却一阵酸楚,电光石火间,聂隐娘单膝跪了下去。   唰的一声轻响,匕首擦着聂隐娘头顶的发丝掠过。谢小娥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这让她在盛怒中的容颜仍然带着难以言传的娇俏,她的身形却宛如山中精怪一般,灵动之极,也狠辣之极。右手一招落空,左手五指一旋,另一柄匕首已然掣出,探出半个的身子如悬壁牵萝般,瞬间从空中倒挂而下,向聂隐娘头顶插去。   第一招聂隐娘虽然勉强躲开,但情形之狼狈已不言而喻,第二招追击而来,聂隐娘却连侧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道银光在她耳畔炸裂。谢小娥手中的匕首已被一枚鲜红的珊瑚枝架住!   银光猛地一盛,鲜红的碎屑飞舞,但那珊瑚枝仿佛极为柔韧,并未被削断。谢小娥怒目向着柳毅,喝道:“让开!”手腕翻转,向柳毅手臂砍去。   然而她手中的银光只是颤抖了一下,那枚珊瑚枝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磁力,将她的匕首牢牢粘住,再也不复往日的灵活。片刻之间,谢小娥手中已经变化了八种招式,却依旧无法摆脱珊瑚枝的禁锢。她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突然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撤回,向柳毅斩落。   就在此刻,一股极为森冷的内力,怒龙一般透过珊瑚枝,向她恶扑而来。谢小娥情知不妙,正要运动内力抵挡,胸口突然一阵刺痛!这股刺痛绝非来自外力,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仿佛一根毒牙,瞬息没入心脏,痛彻神髓,完全不能抵挡!   谢小娥全身真气顿时一滞,刹那间,珊瑚枝上那股内力已然透体而过!   谢小娥一声痛呼,整个身子似乎都被击得飞了起来,重重地落在船板上。她勉强要撑起身子,却呕出了大口鲜血。鲜血瞬间化为墨黑,淅沥落下。她身前那片白色的波斯地毯瞬间沾满血污。谢小娥咳嗽了两声,纤细的身子在剧痛下瑟瑟颤抖,却再也无法站起来。   柳毅收起珊瑚枝,淡淡笑道:“我提醒过你,血影针剧毒随血攻心,你中毒后就应该躺到你哥哥旁边,慢慢等死,而不是在这里不自量力地杀人。”   谢小娥剧烈喘息着,抬头望着柳毅,咬牙笑道:“杀,为什么不杀?”她猛地将目光转向聂隐娘,苍白的唇间爆出一串冷笑:“我一刻不死,一刻就要杀了你,就算我死了,也要化为怨魂,跟你一生一世!”她眼中鬼火一样的神光明灭不定,让这本极为寻常的一句诅咒,也显得无比真实。   聂隐娘倚着船篷而坐,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全身骨骼如破碎一般的疼痛,再无心去理会谢小娥的话。   柳毅却微笑着对聂隐娘伸出手去:“我们又见面了。”   聂隐娘冷冷看着他,让他伸出的手空空地停在面前。   柳毅的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我们已经并肩战斗过,难道你还不想做我的伙伴?”   聂隐娘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被所谓的‘伙伴’出卖。”   柳毅怔了怔,但瞬间,他笑容更加温煦:“我想你是误会了。”   聂隐娘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人比一个传奇更了解另一个传奇,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我和王仙客的行踪,是你透露的。你和红线,才是真正的伙伴。” 柳毅眼中的神色一变,但瞬间又已恢复正常。他叹息一声,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透露了你们的行踪给她,因为我最初选择的盟友是她。毕竟,她是我们中间武功最强的人。我本以为,她的武功与我的智慧结合,应该有相当的把握终结这个游戏。只可惜她完全不想与我合作,她似乎在这个游戏中玩得非常愉快……”他的眼中透出一丝难以言传的痛苦,但随即又微笑道:“我第二个选择的,是你。我是个精明的人,只做最有利的选择,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用心。”   聂隐娘冷笑了几声:“我当然能理解。你或许明天就选择到了更大的利益,于是我这个伙伴,也就成了垫脚石。”   柳毅摇头道:“至少现在,你是最好的。而且只要你足够强,就会一直是,为什么不给自己——也给我——一点信心?”   聂隐娘淡淡道:“我有信心,”她话锋一转:“但我不和见利忘义的人做交易!”   “可惜”,他遗憾地叹息了一声,笑容渐渐从那张清俊的脸上隐没:“那么,我只能杀死你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收回,但另一只手中,已多了一条绯红欲滴的珊瑚枝。   “在我眼中,你是传奇中最具实力者之一。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做我的朋友,我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你,以绝后患。”他的语调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恐吓的意思,但冷冷的杀意已隔空传来:“何况,你终究是我选定的人,我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淡淡笑容重新装点在他清俊的脸上,而他却将目光投向窗外。   浪疾风高,一盏血红的灯笼,隐约照出一叶扁舟的轮廓,正破开江面,飞速地向这边驶来。   柳毅缓缓道:“看来,你们的打斗已经惊动了红线,她马上就到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一——”   聂隐娘脸上毫无表情,默默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双手。一只空空的,不知是希望还是陷阱,而另一只,则已握满了死亡的杀机。   “二——”柳毅的笑容渐渐冷却。   “三——”话音未落,他伸出的掌中已多了一只手。   聂隐娘的手。   聂隐娘扶着他,缓缓地站起来,她苍白的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我更讨厌死在你手上。”   柳毅托起她的手,躬身施了一礼,笑道:“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侧身将她向门口一让:“我们走吧。“   聂隐娘轻轻甩开他,斜瞥了旁边的谢小娥一眼:“她怎么办?”   柳毅笑道:“她?留给红线好了。”   谢小娥霍然抬头,盯着两人,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之色,看得聂隐娘心中一阵发寒,柳毅却毫不在意:“我想,等红线剥下她的刺青时,我们已经逃得很远了。”他投向谢小娥的目光冷如霜雪,似乎已经将她当作了死人。   谢小娥却突然咳嗽着大笑起来,这一笑牵动脏腑,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她也不去擦拭,只是缓缓拾起地上的那支青玉笛,放到嘴边。她的手虽然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无比,仿佛在大海中沉浮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就见谢小娥阴森的眸子寸寸抬起,沾血的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来。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的笛声破空扬起,宛如神鬼夜啼,瞬间撕开重重雨云!   谢小娥仿佛将剩余的生命都贯穿在这声笛音之上,双颊浮起两团病态的殷红,鲜血不住顺着玉笛涌出,似乎随时要将心呕出来。   仿佛在回答她的笛声,长空中响起一声极为尖锐的鹰唳!   一只巨鸟从谢小娥的画舫中展翅飞起,那只巨鸟仿佛是鹰隼一类,通体青苍,碧绿的左足上系着一根血红的丝线,看去醒目之极。随着巨鸟越飞越高,那根红色丝线也越绷越紧,突然,一声闷响,砰然断为两截!   巨鸟直冲云霄,再也没有回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夜空中,那声音是如此诡异,仿佛将人的心弦也一起崩断。   谢小娥濡血的双唇微微抽动,缓缓吐出一个“死”字。   聂隐娘愕然,就听柳毅断然道:“走!”拉起她的手,一掌击破船板,两人一起投入滚滚江水中。   几乎同时,一道夺目之极的剑光从两人身后腾起,茫茫江面顿时被照得宛如白昼!   怒涛汹涌,死亡一般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聂隐娘只感到一阵窒息。她的手上突然一紧,已被柳毅带入了江水深处。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江面顿时笼罩在赤红的火光下,水波翻起无边巨浪,木船的碎屑凌空飞舞,宛如一蓬巨大的烟花。   聂隐娘在数尺深的水下仍能感到热浪灼人,无数股翻涌撕扯的乱流似乎要将人的身体生生撕开,她虽略习水性,但在这样的水流中完全不能睁开眼睛,更不要说自救求生了。   她一生历经危险无数,却都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安然度过,唯有此刻,所有的凭借都已失去,在这让天地改易的威力面前,她也不过如同江中一块最卑微的碎屑。   好在还有柳毅。她只得牢牢牵着柳毅的手,随他在波浪中潜行。过了片刻,感到水温稍冷,她勉强睁眼,只见柳毅白色的身影宛如游龙一般,带着自己在水波下起伏穿梭,看去毫不着意,却偏偏能从巨浪的罅隙中安然穿行而过。   没想到他的水性这么好。   聂隐娘只觉得屏住的呼吸已到了尽头,柳毅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向江面而去。聂隐娘一头冲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过了片刻,她才发现河岸已在眼前,身后江面上的红光也渐渐弱了下去,回头向来处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竟游出了那么远。而江心谢小娥的那艘画舫,已当中裂为两半,一半沉得只剩船顶,一半连同方才立身的乌篷船,被炸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江面上,还在烈烈燃烧。 透过熊熊火光和澹荡不止的波涛,可以看出欲沉的那半艘画舫,切口异常平整,仿佛被人一剑劈开。   那只鹰爪上的红线到底牵动了什么,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剧烈的爆炸?而如此凌厉的一剑,又是何人造成的呢?聂隐娘皱起眉头。   却听柳毅叹息了一声:“好险。”   聂隐娘回过头,她的脸色依旧冷漠,道:“什么好险?”   柳毅摇头道:“没有想到,谢小娥竟然事先在自己的船上装满了炸药,又将引线系在豢养的苍鹰身上。这样,就算她被人制住,却仍能通过笛声唤起苍鹰,引爆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万幸的是,就在炸药发动那一刻,红线正好赶到,不由分说一剑劈出,将那艘画舫劈成两半。绝大部分的炸药,还未引爆就沉入了江底。”他注目水波,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否则,这样一船炸药尽数引爆,休说她和红线,就是我们也难逃粉身碎骨之祸。”   聂隐娘的神色更为凝重。柳毅所言极是,虽说只引爆了一小部分炸药,若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也万难逃生。传奇中人的疯狂,当真远甚开始所想。   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修罗镇里,只靠自己一人的力量,真的能逃脱其他人的杀戮么?更何况,他们神秘的主人,或许正潜身在黑暗中,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看了看柳毅,目光不由犹豫起来。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柳毅站在及腰的江水中,白衣如云,束发散开,凌乱地沾在他风神秀朗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衬得阴晴不定。   这个宛如画中神仙的美少年,此刻默默伫立江中,似极了唐传奇中那个为洞庭龙女仗义传书的谦谦君子。然而,透过这森然的波光,他也不过是传奇之一,一个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的刺客;一个在修罗镇中挣扎求存,不择手段的人,一只蝼蚁,一片尘埃。   她鄙视他,但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聂隐娘看着柳毅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问道:“那红线和谢小娥呢?”   柳毅没有回头,依旧注目远方的火光,目光中透出一种浓浓悲哀:“或许……或许已经同归于尽了罢。”   聂隐娘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希望如此。”她不再看柳毅,涉水向岸边走去。   《红线传》传奇本事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府上有位青衣名叫红线,她善弹阮琴,又熟读经史,薛嵩就让她书写来往的文件,称为内记室。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想夺取薛嵩的领地,薛嵩听说后,日夜烦忧。红线察言观色,窥知到薛嵩的担忧,笑着请命,愿意为薛嵩分忧。红线梳乌蛮髻,上插金雀钗,身穿紫绣短袍,脚踏青丝轻履,胸前佩带文龙匕首,额头上用朱砂写着太乙神名,飘然而去。   薛嵩关门,忐忑地等待着。忽然就仿佛号角悲鸣,一叶承露而坠。薛嵩惊起,就见红线已回到屋内。薛嵩急忙询问,红线取出一只金盒,道:“田承嗣罪不当死,所以只取其床头上的金盒以示警戒。”   薛嵩大喜,派人将金盒带给田承嗣。使者到的时候,正见到田承嗣合府都在搜寻金盒。使者用马棰使劲敲门求见,田承嗣立即命人带入,一见金盒,面如土色,急忙隆重招待使者,大加奖赏,求使者带信给薛嵩,他再也不敢打薛嵩封地的主意。   薛嵩知道红线是异人,极为宠信。但红线却不愿继续留在薛府,自请离去。薛嵩知道无法挽留,就大摆筵席,为其送别。席中清客冷朝阳献歌云:“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薛嵩不胜悲痛,红线也泣下沾襟。红线装醉离席,不知所终。   非烟案:红线与聂隐娘极似。一样的传奇,一样的神仙中人。 第七章 五色桃林   河岸之上正好是修罗镇的最东面,左依雄峻的大山,背靠浩淼的江水。眼前却是一个小小的渡口。一排青竹扎成一座凉棚,下面竖着七条榆木削成的船桩,已经腐败大半,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过了渡口,再往前行,两边山石夹挤,道路越来越窄,一线天上,厚厚的藤蔓披垂而下,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能摸索着通过,又转过一道大弯,突然眼前跃出一片银光,只见月满中天,照出遍地夭红。   眼前竟是好大一片碧桃林。   此处碧桃分为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种,沿着一片缓坡徐徐铺开,一眼望不见尽头。五色碧桃似乎杂乱无章地种在一起,又似乎遵循了某种莫名的规律,刻意排列着。浓密的桃株向缓坡延伸,连成一片,仿佛无数五色的丝,被仔细地交织在土地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或许,从空中鸟瞰下去,就能发现这山谷中铺陈的原来是一幅色彩错落的神奇画卷。   聂隐娘刚刚踏入桃林中,心中却莫名一颤。她讶然抬头望着花叶累累的桃株,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幅画卷竟宛如水中的倒影,随着她的踏足,轻轻颤动了一下,片刻间又已恢复原貌。   她望向柳毅,似乎他也觉察出某种危险,正皱起眉头,仔细查看身边的碧桃。桃株枝繁叶茂,桃根盘结,却丝毫看不出特殊之处。   月色更盛,一阵夜风起自桃林深处,满天桃花瓣妃红丽白,洋洋洒洒,落了两人一身。突然,两人眼前一花,只见花光月影中,五条黑影飕地从树根下掠起,十只森绿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宛如坟间鬼火,几次起跃就已不见踪迹。   聂隐娘斥道:“站住!”拔步就要追上去,突然一枚桃枝横扫过来,她不禁猝然止步,讶然看去,却是柳毅挡在她面前。   只见柳毅淡淡笑道:“不必紧张,或许是附近人家养的猫。”   聂隐娘冷笑一声:“附近没有人家,而那些也根本不是猫。”她注目着黑暗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一字字道:“是狐。”   柳毅抛开桃枝,淡然摇头道:“荒山野岭,有狐也不奇怪。”   聂隐娘道:“不错,荒山野岭,有狐不怪,有大片的桃林也不奇怪。但你可曾见过五色桃花开在一处?而桃根下又恰好栖息着五色狐狸?”   柳毅微笑点头道:“的确少见。”   聂隐娘道:“据我所知,除了黄狐产自中原,蓝狐、赤狐、白狐、玄狐都是难得一见的异种,性情孤傲,绝难与他族相容。何况这几头狐狸体形健硕,毛色老成,都应是一方狐族头领,若无专人驯养,决不会同时聚在此处。”   柳毅眼中透出赞许的笑容:“聂姑娘好犀利的眼神,看来我果然没有选错。”   聂隐娘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你在故意试探我?试探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伙伴?”   柳毅摇了摇头,望着桃林深处道:“刚到修罗镇上,我就重金购下了此镇地图,知道桃林尽头应该有一座山神庙。如果这些狐狸是出于人力驯养,我想它们的主人应该就在此庙之中。”   聂隐娘不再答话,转身向桃林中走去,柳毅拂了拂落在衣襟上的桃花,也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聂隐娘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如果这些狐狸的主人也是传奇之一,你会杀了他么?”   柳毅默然片刻,道:“会。如果他想杀我的话。”   聂隐娘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低头拂开眼前的桃枝,从茂密的桃枝中穿了过去。   随着他们的前行,桃林的格局竟似乎有了改变,本来密不透风的树林中竟显出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伸向前方。   而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边还根本没有路。   小路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磷光一般幽微的色泽,仿佛要把他们带到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而莫名的危险,就在小道的尽头等待着他们。聂隐娘和柳毅都发觉了这片桃林的异样,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小路的指引,一步步走了下去。   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小路仿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浓厚的黑雾,从天幕中直垂而下,将前方的一切掩盖起来。   聂隐娘刚要止步,就听身后传来一身微响,她心中一动,愕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是那条来时的小路已然不见,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桃枝桃叶,在月光下瑟瑟摇动。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的黑雾竟在缓缓消散,月光渗透而下,照出一片花枝扶摇的光影,一座山石垒成的小庙渐渐从桃林深处凸现出来。   此庙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看上去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庙顶的红瓦已经变成暗黑色,上面布满了鸟迹和杂草。庙门上悬着的一块薄木匾额,也已倾斜大半,黯淡的金漆题着三个大字:“山神庙”。这三个字虽用史籀大篆写就,书法却十分粗陋,明显出自乡野庸手,然而,让人惊奇的是,字上不知被谁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掩盖住了本来的面目,并在一旁添上了“狐仙庙”三字。   这样一来,平庸之极的山神庙,就被人强行变成了狐仙庙。这看上去未免有点滑稽,但聂隐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皱眉望着不远处的匾额,墨迹未干,显出殷红的血色,仿佛刚刚题上不久。然而,小庙中全无人迹,供桌上也空空如也,并无半点香火供奉。   朱红色的神龛上端坐着一尊神像,有真人大小,朦胧的月色下看不清面貌,只有一袭白衣,白得耀眼,仿佛是刚刚穿上去的。   聂隐娘将目光收回,眼前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左面架着几根粗大的云杉木,架子下面是一口铜钟。铜钟足有一人高。钟钮上铸着龙生九子之一蒲牢的雕像,造像朴质简陋,也已经残损大半。支撑铜钟的云杉有一根新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木屑。铜钟失去支撑,跌落在土地上,绿迹斑驳的边沿深深陷入泥土中,周围荒草茂密,将铜钟边沿掩埋起来。   柳毅仔细打量着那口铜钟,目光渐渐落到铜钟脚下的泥土上。土色润湿,几块石头翻起在一旁,仿佛刚刚被挪动过。他眼中神光一动,向铜钟走去。   柳毅赤足踩在铜钟周围的泥土中,这些泥土松软而且潮湿,仿佛不久前这里才下过一场雨。他的目光从地面一一扫过,突然驻足,从铜钟边沿处拾起一撮泥土,轻轻捏碎,放在鼻端嗅了嗅。   黝黑的泥土中掺入了暗红的色泽,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分明是血腥之气。   柳毅的面色一沉,轻叩铜钟道:“里边有东西。”   聂隐娘怔了怔,也伸手在钟上叩击了几下。铜钟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轻响,东面钟壁的声音格外沉闷,仿佛那面钟壁上真的倚靠着某种东西。她试着向外推了推钟身,铜钟却纹丝不动。   柳毅道:“让我来。”   聂隐娘并不愿意柳毅帮手,她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半截云杉取下,插入铜钟边沿的泥土里,用力往上一撬。铜钟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向一旁移开一条缝。   刺鼻的腐败之气伴着一团飞动的黑云迎面扑来,呛得人直欲呕吐。聂隐娘本能地侧开脸,手中却不禁一松,铜钟再次轰然落下。 那团黑云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烟雾般散了开去。月光下,聂隐娘愕然发现那竟是一群极小的吸血蚊,她来不及细看,目光紧盯住铜钟挪开后的土地。   青碧的泥土已染成暗红,一截残破的枯枝被压在铜钟的边沿,似乎已被截断。枯枝已经变成酱紫色,发出浓浓的腐臭。   月影朦胧,聂隐娘注视着那段枯枝,脸上渐渐变色——那不是枯枝,而是一个人已然腐烂的手臂!   柳毅也是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掌将那口铜钟击倒。大股浊气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团人形的血肉失去了钟壁的依靠,完全瘫倒下来。   这已经算不上一具尸体,它身体的每一处骨肉都被巨力捣碎,看不出一点轮廓。地面上的血迹已然变为骇人的黑色,更为诡异的是,尸体被毁坏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流血却并不很多。   柳毅摇了摇头,对聂隐娘道:“你认得出他是谁么?”   聂隐娘强行平复着自己脸上的惊惧,深吸口气道:“是裴航。”   柳毅道:“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并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小心地悬在尸体上方。她缓缓催动内力,向那块石头贯下,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枚五寸长的银针透体跃出,紧紧粘在了黑石上。   聂隐娘注视着那枚已变得墨黑的银针,道:“这枚血影针,是我亲手打进他体内的,绝对不会有错。”她顿了顿又道:“这种粹毒的血影针毒性太大,我极少将它们留在敌人的尸体上,只是当时红线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收回。”   柳毅摇头道:“如你所言,裴航的尸体应该还留在那间阁楼里,那么到底是谁,把他搬到这里来,又毁坏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聂隐娘摇了摇头,又皱眉冥思了一会,道:“对方把尸体摆在这里,分明是想让我们看到,可他又如何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到这里?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把尸体放在铜钟下?铜钟、五色狐、山神庙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长叹了一声,无力地抬起头,仰望着清空的月色,仿佛想从浩瀚夜空中找到答案。   十年的猎杀生涯,她也曾布下一个又一个圈套,让对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束手就擒。然而如今,圈套里的,却正是她自己。她也同样只能无力地仰望青天,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皓月无语,冷冷地垂照时间,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灵,悲悯人间的一切痛苦,但从不出手拯救。   一股微风吹过,她心中莫名一动,几乎是本能地回过了头。   她的脸色顿时大变。   被推在一旁的铜钟钟钮上,残破的蒲牢塑像依旧抓鬣飞扬,然而塑像的脖颈上竟被挂上了一只人臂长的玉瓶!   玉瓶造型奇特,瓶身狭长,瓶底椭圆,宛如一枚拉长的水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然而,就在刚才,两人推开铜钟的时候,钟钮上分明空无一物!   聂隐娘大惊,不由四下望去。桃林繁茂,重重树影婆娑,仿佛将一切秘密都遮掩殆尽。   柳毅的笑容也已凝固在脸上。敌人竟能如神出鬼没,将这枚玉瓶挂在钟钮上,却让近在咫尺的他们毫无知觉,这是何等的可怕?如果敌人手中拿的,不是玉瓶,而是一柄长剑,一把巨斧呢?若敌人的目的,不是铜钟上的蒲牢,而是他们两人的脖子呢?   柳毅四顾着空寂的夜色,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与愤怒,恐惧是因为敌人的强大,愤怒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这在他多年的刺客生涯中从未有过。   或许和其他传奇成员一样,柳毅也一直不曾明白,主人为什么会舍得毁掉这个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舍得将这十二个各怀绝技的刺客垃圾般抛弃掉,但他现在开始明白了,因为在主人眼中,他们就是随时可以扔弃的垃圾。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懵懂少年时,就已经接受过这种绝杀的训练。那时,初通武术的孩子们,被无情地扔到荒岛、森林、大漠上,也是这样自相残杀。就宛如苗疆炼制的蛊术,将一群虫蛇放到密不透风的罐子里,互相嘶咬,只让一个存活,而后将优胜者饲以心血,让它成为杀人利器。   那时,他没有迷茫,因为他坚信,无论有多少人死去,自己必定会是最后走出绝境的那一个。   只是如今……那些被养成的蛊虫们,被再度聚集到了一起,而这次,主人不再想选出更优秀的蛊虫,而只是想看着他们,在自相残杀中化为一摊血泥。   柳毅脸上透出一抹苦笑,仰头凝望着四周被月光照得发苍的山石,在这样的绝杀中,他到底能做什么?他的挣扎,他的经营,他的努力,难道不过只是给主人的游戏中增添一些花絮?月影摇曳,他感到自己多年来的信心,就如危危垒石一般,开始摇摇欲坠。   这时,一只手放到他肩上。聂隐娘。   柳毅回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从她的眼神中,他也能看出她的恐惧和迷茫,但连这些都掩饰不住的,是她心底深处的坚强,以及对同伴的鼓励。   那一瞬间,月光下的两个人宛如被照得透亮,两人史无前例地靠得如此之近。他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再度握在一起,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真的失去了其他的倚仗,只有对方。   十余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感到,只有依靠合作,才有求生的机会。   聂隐娘和柳毅渐渐冷静,一同上前将玉瓶取下。瓶身莹洁无瑕,却通体浑成,没有开口。 没有开口,当然算不上一个瓶子。   柳毅皱起眉头道:“不是瓶子,那这又是什么呢?”   聂隐娘也摇了摇头,寂静的月色如水,从两人身上滑过,照得大地如降了一层银霜。   聂隐娘突然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银盘一般的明月,一幅微黄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她失声道:“我明白了!”   柳毅道:“什么?“   聂隐娘道:“这不是玉瓶,而是一只玉杵——捣药用的玉杵!”她的声音突然一颤,森然寒意无边地从脊背直透上来:“而这口钟……这口钟其实正是翻倒了的石臼!”   柳毅的眸子开始收缩:“你是说,裴航是被人放在铜钟里捣碎的?”   他不禁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玉杵,这只玉杵如此精巧,怎么可能捣碎一个人?   柳毅摇头道:“不可能,裴航尸体上那些巨大的伤痕,若没有沉重的凶器,绝难造成!”   聂隐娘摇了摇头:“尸体的伤痕是如何造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作出裴航被放入石臼捣碎的样子。这只是一个暗示,一个象征。”   柳毅一怔:“象征着什么?”   聂隐娘咬了咬牙,从身上掏出一块淡黄的人皮来。这正是裴航身上的那枚刺青。   刺青上正是唐传奇《云英传》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裴航正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幅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的笑容有些苦涩:“这就是凶手想要告诉我们的。“   柳毅注视着她,道:“杀死裴航的凶手,是你。”   聂隐娘摇头道:“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是他杀人的工具。”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苦涩:“我想,这只是第一步。他能让裴航的尸体和他身体上的刺青吻合,也能同样地对待我们——这才是这个游戏的真正乐趣所在。”   柳毅沉声道:“你是说一切的杀局,都早已安排妥当,而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主人?”   聂隐娘无力地点了点头:“平心而论,主人要杀我们轻而易举,但是他不想让我们死得太快。他要的,是躲在暗处看我们自相残杀,而后再把我们的尸体,摆成他想要的样子。”   柳毅默然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所言极是,不过我想,主人的玩具还不止这几件——这枚玉杵本来不该这么轻的。”他的手突然一紧,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玉杵裂为碎片,一个柔软的东西跌落出来。   那是一个肮脏的娃娃。   布做的娃娃。由于被人强行塞进狭长的玉杵里,显得有些变形,而它灰噩色的脸上,却生动逼肖地画着一个人的头像。   聂隐娘一怔,禁不住脱口而出:“王仙客!” 第八章 任氏   月色,如冰冷的流水般从两人身上缓缓浸过。   曾被修罗镇上的疯丫头死死抱在怀中的布娃娃,不知何时,成了魔鬼的道具,又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它画着裴航垂死挣扎的脸。而这一次,却是王仙客。   寥寥几笔,飞扬灵动,勾勒出王仙客死前那张痛苦而宁静的面孔,栩栩如生。   难道说,画者不仅预料到了每个人死亡的次序,还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他们垂死那一刻的神情?   这是怎样的对手?聂隐娘的心宛如沉入了冰渊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布娃娃,丝毫没有留意到,一株粉色的碧桃,正缓缓地向她身后移动。   只听柳毅喝道:“小心!”   破空之声瞬间冲天而发,化为一条柔韧而凌厉的黑影,毒蛇一般向她劈头抽来,那条黑影刚开始时只是黝黑的一道,片刻之间,竟已化身万亿,无处不在,将聂隐娘所有退路封死!   聂隐娘大惊,猝然之间,一团银色的光芒起自她袖底,三十二枚血影针划出道道彩光,同时向那黑影最盛处迎去。银光黑影瞬间在空中纠缠在一处。然而,那万道黑影突然寂灭,血影针顿时扑了个空,没入后面的夜色中去。   聂隐娘方要松口气,又一条极淡的黑影突然跃起,重重地向她胸口抽来。   聂隐娘骇然变色,勉强又打出一团银光,然而这次黑影来得太快,她手中的银光还未成形已被完全打散,电光石火间,那条黑影已触上了她胸膛!   这一日来,聂隐娘先被红线重创,又遭小娥追击,真气本就没有完全运转自如,更何况这一击来势凌厉之极,若真被它击中,只怕难逃穿胸断骨之祸!   正在聂隐娘退无可退之时,一束红光从她身边破空飞出,和那条黑影撞在了一处,将黑影从聂隐娘胸前生生推开!   聂隐娘侧头看去,却是柳毅。只见他手中的珊瑚枝已将那黑影牢牢扼住,她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条长得出奇的九节鞭!   而鞭的那一头,却隐没在浓密的桃林中,看不清对手的样子。   相持片刻,柳毅手腕猛地一收,似乎要将对方从桃林中拖出。   桃林中枝叶一阵颤动,几色桃树竟似乎在一瞬之间交换了方位。柳毅不由一怔,手中略一迟疑,那条九节鞭竟突然发生了变化!凌厉柔韧之极的鞭身迅速变软,片刻间已化为有形无质的影子,就要趁着婆娑的月影潜形而去!   柳毅脸色一变,拔身追去。就在他身形方起未起的瞬间,刚刚消失的那条黑影骇然从他身后的桃林中电射而出,化为一条狂暴凶猛的毒龙,迅捷无比地向他冲来!   聂隐娘情知不妙,正要一把将他推开,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啸,那条黑影突的凌空弯折,重重地抽在两人身上!   聂隐娘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就要倒下,柳毅手中的珊瑚枝生生折断。情急之中,他将手中碎裂的珊瑚枝当作暗器向黑影的来处撒了出去。满天宝光红影,绚烂之极,他却抓起聂隐娘的衣带,借力往后跃去。   身后正是那座被改名换姓的山神庙。   不知什么时候,庙门中的灯火已经亮了,殿内黑洞洞的一片,却隐约蠕动着几条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只在夜色中张开巨口的猛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柳毅携着聂隐娘撞门而入。他并没有想太多,只要离那些诡异的桃株越远越好。   殿中烛光摇曳,尘土飞扬。柳毅立定身形,一手扶起聂隐娘,另一只手却藏在垂下的长袖中。长袖低垂,血滴之声却如暗夜的更漏般,在寂静的小庙中响起——他终究还是受伤了。   柳毅扼住受伤的手腕,轻叹道:“好诡异的鞭法……”他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刚才我和他相持的时候,发现此人的内力并不强,若再坚持片刻,我保证受伤的就是他,然而,即便如此,他的长鞭击来的时候,我竟完全不能阻挡……”   聂隐娘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将目光投向那片五色桃林:“或许诡异的不是他的鞭法,而是这片桃林!”   柳毅皱起眉头:“桃林?”   聂隐娘点头道:“我们不是输给了他的鞭法,而是输给了他的奇门遁甲之术!”   柳毅也将目光挪向桃林:“你是说,他利用这片五色桃林,布成了一个奇门遁甲的法阵?”   聂隐娘道:“是,在这个法阵中,我们看到的每一棵桃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扭曲过后的幻影,而它们的真身却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好像被水波折射过的木桩。利用这一点,法阵的主持者不仅可以改变我们看到的景象,也可以让他的鞭子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击出,让我们防不胜防。这也就是五行遁甲术的力量。”聂隐娘脸上透出一丝微笑:“老狐,遁甲,我想,我已经知道下一个传奇是谁了。”   “你知道?”柳毅若有所悟:“莫非你拿到了此人的名卷。”   聂隐娘点了点头,道:“不错,擅长遁甲术的传奇只有一个,我从看到五色老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柳毅道:“那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聂隐娘冷笑道:“现在我不知道,但方才他就端坐在庙中的神龛中!”   柳毅愕然,猛地回过头去。那朱红色神龛中的白衣神像果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积满灰尘的蒲团。   然而更让他惊异的是,那张小小的供桌上,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五头狐狸!   蓝、黄、赤、白、黑,五头老狐一字排开,蹲坐在神龛前。那五头狐狸头颈处毛发极盛,冉冉披垂而下,宛如五个长眉皓首的老仙,斜瞥着一双碧眼,讥诮地看着神殿前的两人。   聂隐娘冷哼一声,手中一丛雪亮的血影针就要出手!   一声凄厉的狐鸣响起,聂隐娘顿了顿,眼波正好停驻在手中的血影针上。   针尖竟然反射出一道道幽冷入骨的碧光。   聂隐娘一怔,雪亮的针尖,正好宛如一面面极小的镜子,根根反照出狐眼的森森碧光。透过尖细的银针,狐眼中碧波层层散开,竟宛如春冰解冻,化开无尽的天地。聂隐娘这一蓬银针再也发不出去,却似乎看得痴了。   柳毅一皱眉,抬脚向地上的一枚竹筒踢去。竹筒上布满尘土和蛛网,里边还装着十数支红头竹签,仿佛是原来善男信女求签所用。那竹筒砰的弹起,向对面的供桌飞去,只在空中一震,筒中的竹签全部散出,急速向那五头老狐插下。   五头老狐齐声发出一声长鸣,五团彩云般从供桌上飞起,瞬间已散开在小庙的五个角落,竹签一击不中,尽数插入背后的红漆神龛中,没入足有数寸。   柳毅还要追击,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大作,那条鬼魅一般的九节鞭又已追击而至!柳毅知道这九节鞭来得古怪,便不硬接,左足一点,向着庙中的朱漆红柱后退去。只听啪的一声裂响,大殿中木屑纷飞,九节鞭深深陷入红柱中,柳毅趁机向另一根红柱后退去。九节鞭猛地掣出,将一抱粗的红柱撕开大半,向柳毅追击而来。   只见柳毅的身法极快,在几支红柱间来回游走。庙并不大,一共只有五根红柱,柳毅仿佛化身白龙,在这五条红柱中盘旋穿梭,随时疾停、倒走,灵活之极。   然而,他快,那条鞭影更快,他奇,那条鞭影更奇,无论他的身法怎样变化,那鞭影都如灵蛇一般,随时从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探出,击向他的要害,片刻之中,柳毅已数度涉险!   他白色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凌乱的长发散开,看去前所未有的狼狈。千钧一发中,他回过头,向聂隐娘看了一眼。   聂隐娘却纹丝不动,只是全神贯注地盯住那五头老狐。   五头老狐,正围绕着小庙墙角,不停跑动。   就听空气中传来一声裂响,那条鞭影突然凌空出现,穿透红柱,抽打在柳毅身上。柳毅一口鲜血呕出,竟被击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倒在供桌上,供桌立刻被压为碎片。   聂隐娘怒喝道:“出来!”一把血影针飞出,却不是向着鞭影的来处,而是向着庙门的方向!   这一蓬银针几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力量,是她最后的赌注。若这都不能击中敌人,那她就只有死! 即便如此,她的出手依旧很稳、很有信心,因为她确信已经看清了敌人隐藏的方向!   奇门遁甲之术虽然神奇,但并不是可以凭空而发,必然会有所倚仗。在桃林中,敌人的倚仗便是五色桃花,而在这小庙中,则是五色老狐。   能破老狐,则能破这奇门遁甲之术。   只听五头老狐一起哀鸣,聂隐娘手中的银色光华如匹练一般展开,在神殿中一绕,直射向庙门而去!   空中传来一声破碎般的脆响,匹练去势一滞,疾停在半空中,不住旋转。   聂隐娘的脸色变了。那团光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然后慢慢停下来。啪啪几声微响,光华还原成一枚枚银针,跌落在地上。   每一枚银针的落地之声,都仿佛狠狠扎在聂隐娘心上。   这蓬血影针共有十枚,是她所剩的全部了。   九次脆响,宛如九声催命的更漏。   然而第十声长久没有响起。   聂隐娘心头一喜,总算有一针击中了!而后,一滴绯红的鲜血,宛如久违的雨露,从空空荡荡的月色中坠落。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然后跌入尘埃。   一种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暗夜中传来,仿佛某种东西破碎了一般。   一只纤细的手渐渐显现。白玉般的皓腕上,一枚银针直透而过。   敌人只是伤了手腕。   聂隐娘心中一紧,这十枚血影针中,有四枚淬炼过剧毒,其余则是无毒的。如果敌人中的是有毒的血影针,他们的噩梦就终结了;若不是,手腕上这点微弱的伤势,实在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庙门处响起:“非要逼我出来见你们么?”   随着这声叹息,一个窈窕的白色倩影渐渐显现在月光下。   月光垂照在来人身上,聂隐娘不禁一怔。   传奇中的刺客,无论男女,容貌都可以算得上上之选,然而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她的十一。   如果说,来人的美貌已宛如传说,那么完美无缺的面容只是这传说中最平淡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波。她的双眼如水晶般通透,眼底深处却透出一丝浅碧的颜色,仿佛波斯王朝皇冠上,最幽媚的宝石。哪怕她只漫不经心地看你一眼,也会让你永生难忘。   如果说看到她之前,聂隐娘并不屑于那些古美人倾国倾城的传说,那么看到她之后,聂隐娘还是不屑于,因为这些传说比附在她身上,都是如此苍白。   她根本不是人间的女子。但她也不是天宫中圣洁的仙子,而是狐。   是荒山野岭中,一袭白衣,立于桃花之下,看着误入山林的书生们,微微浅笑的绝色妖狐。   良久,柳毅从木屑中起身,叹息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倚着庙门,微微一笑。她这一笑竟是如此动人,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之同笑:“任,是主人给我的姓……”她略略一顿,秀眉微颦,这一颦,又仿佛天地万物也与之同愁:“但我并不喜欢,我喜欢的名字是碧奴。”   聂隐娘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卷,轻轻扔到地上,道:“或许主人更希望我们叫你任氏。”   任碧奴并不看地上的名卷,只翘起春葱般的玉指,轻轻擦拭着手腕上的血痕,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自己也在怜惜那凝脂般的肌肤。等她擦尽了血痕,才微笑道:“是的,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唐传奇中的任氏。”她将目光投向中天上的月轮,叹息道:“狐在人间的使命,就是颠倒众生,而不应该被红尘爱欲颠倒。更何况她爱上的,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为了这样一个人,让自己落得被猎犬分食,尸骨无存的下场,真是不值得。”   她每说一句话,刺入她手腕的那枚血影针就向外突起一分,终于,啪的一声轻响,血影针落到地上。任碧奴轻轻舒了一口气,抬起雪白的长袖,在额头上沾了沾。   她的动作妩媚之极,但聂隐娘只冷冷看着地上的银针,针长四寸有七,针孔上并没有赤红的印记。正好是无毒的那种。   聂隐娘有些憾然,淡淡道:“任氏的使命如何我丝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   “使命?”任碧奴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仿佛秋潭中最远的那一抹烟水:“以前的使命,是主人给我的,都已经完成;以后的使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现在的……”她托着香腮,似乎思考了片刻,突然对着聂隐娘和柳毅嫣然一笑:“就是取你们的刺青。”   这倒早在预料之中。知道来人的目的,聂隐娘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取到了,又怎样?”   任碧奴眼波流转,嫣然道:“取到了,我会得到自由。”   聂隐娘冷冷看着她,道:“你真以为杀死了所有人,主人就会给你自由?”   “不。”任碧奴的回答温婉而坚决:“主人什么也不会给我——他已经不要我了,还有你们。”   她这样说,聂隐娘倒有些意外:“哦,你早就知道?”   任碧奴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唐传奇中,任氏预测到了自己命中的劫难,但为了所爱的男子还是毅然赴死。我也一样。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主人的目的,但我还是来了,却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柳毅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抬头道:“莫非,你已经有了自救的办法?”   任碧奴碧眸微眄:“有。”   柳毅提起了一些兴趣,道:“不介意说说你的计划?” 任碧奴笑道:“我是一个刺客,因此我自救的方法也只有一个——就是杀掉想要杀我的人。”   柳毅哦了一声:“你想行刺主人?”他摇了摇头:“或许你还不知道主人的实力。”   任碧奴微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们协助。”   对方肯开口,真是再好不过,柳毅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又透出温文的笑意:“怎么协助?”   任碧奴注视着他,秀眉若颦若展,柔声道:“传奇中的人,都会在入门的第一天,听主人讲荆轲的故事,他是我们刺客的鼻祖。而如今,主人好比秦王,我就好比是易水荆轲,提三寸之匕首,入不测之强秦,这叫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柳毅轻轻拍了拍掌:“好一个红颜荆轲。那你要我们作谁?秦舞阳?”   任碧奴摇了摇头:“秦舞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你们的用处,远远不止一个秦舞阳。”   柳毅和聂隐娘几乎同时问道:“那又是谁?”   任碧奴微微一笑,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樊——于——期!”   话音未落,五头老狐齐声发出哀鸣,刹那间,那条漆黑的鞭影宛如鬼魅一般从她袖底脱出,向柳毅两人横扫而来。   聂隐娘、柳毅骇然,欲要脱身退开,却已然不及!两人屡经大战,内力损耗巨大,身法本已比平常慢了许多,而鞭影的变化又实在太快,竟仿佛从五个角落同时击出,猝不及防间,两人已被击中!   月色中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蓬然破碎。一条淡淡的血影从两人胸前划过,就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被击得退开丈余,好不容易站定身形。他们勉强平复着凌乱的呼吸,查看彼此的伤势,脸色都有些沉重。这一次,他们虽然合力避过了要害,但也已经倾尽了全力,再也避不过第二鞭了!   任碧奴低头看着手中的九节鞭,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一鞭的效果。但瞬时,她脸上又聚起了动人的笑意:   “困兽犹斗,有什么意义呢?传奇中的每一个刺客,都应该高贵地死去,正如你们应该优雅地交出刺青,就像当年樊于期将军交出他的头颅一样。”说着,皓腕微沉,那条黑色的九节鞭又已抬起。   柳毅缓缓站了起来:“你错了。我们的相助比刺青更有用。”他站得很直,一袭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他的姿势依旧高拔出尘,脸上也看不出重伤的痕迹——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让敌人相信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已经是暂时求存的唯一方法。   “你们?”任碧奴斜瞥着他们,忍不住掩口笑道:“你们连我都胜不过,去了主人面前还不是碍手碍脚?”她又指着柳毅道:“你极力掩饰伤势也没有用,我非常清楚你们现在的状况——我不用遁甲之术都能杀你们,和杀死两条落水狗没有什么两样。”她说着,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这一笑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   聂隐娘心中一沉。任氏没有说谎,她和柳毅的伤势都极为沉重,如今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任碧奴笑够了,才扶着庙门站了起来,她挥手拂了拂面前的蛛网,仿佛从空中摘去了一朵无形的花,盈盈举步,向两人走来:   “传奇中没有懦夫,你们何不勇敢一点,像樊将军一样,交出无能的生命,给真正的勇士得到一个面见秦王的机会?”   她每逼近一步,聂隐娘的心都下沉一分,但她的目光却更加沉静,道:“荆轲一个人,也未必能杀得了秦王。”   任碧奴轻轻抚摸着漆黑的鞭身,一如在抚摸着情人的肌肤,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我只信我自己。从十三岁到现在,我已经杀了七十三个人,其中有十个人,都能十招之内轻取我性命。但他们最后都死了,而我一共只伤了三次。这不过因为,我信我自己。一切天时地利,都只有在我的掌握下,才能变成有利的条件。否则,只是妨碍,永远不可能帮我。”她妩媚如花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冷光,但瞬间又已如春水般化开:“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   “——像死人那样帮我。”   柳毅和聂隐娘对视一眼,道:“我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主人,你想不想听?”   主人神出鬼没,能见到主人,这对于任碧奴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而只要她动心,聂隐娘和柳毅就还有机会。   任碧奴却淡淡道:“不用费劲了,等我集齐了十一枚刺青,主人必定会出来见我。”她纤长的五指微微变化,五色老狐又癫狂般地绕着三人,在庙中奔跑起来,凄厉的狐鸣在夜晚听来宛如鬼哭。   任碧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微微侧首,皎洁的月光照在脸上,她的神情婉媚中竟也有些肃然:“我不会欺骗你们交出性命,请放心,到那时候,要么我,要么主人,都会为你们报仇的!”   唰的一声轻响,漆黑的鞭影破空而出!   这一次,取向的正是两人的咽喉。   而此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银针,柳毅也已没有了珊瑚枝。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满天鞭影中束手待毙!   《任氏传》传奇本事   长安有一人,名叫郑六,一日骑驴过升平北门,遇到三位女子,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容色尤为秀丽。郑六不禁心向往之,与白衣女子搭讪,那女子也不拒绝。郑六跟她一起到了她住处,只见房屋修正,甚是华贵。女子置酒招待郑六,并留郑六歇宿。女子自称为任氏,美艳丰丽,歌笑俱绝。郑六不觉被其迷惑。任氏称郑六不便久留,天还未亮,就送他离开。   郑六见时候尚早,就坐在一家饼铺里休息,顺便跟主人闲谈,问方才任氏所居之处是谁家的宅子。饼铺主人却说那宅子早就荒废多年了。郑六大骇,不肯相信。主人这才想起那宅子中住着一位狐仙,常诱惑男子同寝。郑六心下惊异,不敢多说什么。   但他对任氏的美艳却无法相忘,过了十余日,偶然在西市衣铺里见到任氏,郑六连声招呼,任氏却以扇遮面,不肯回答。郑六再见佳人,心中大喜,立誓赌咒,并不因她是狐妖而嫌弃,任氏这才与他相见,欢会如初。   郑六另外买了座宅子,与任氏同住,视之如妻室。后来郑六因官赴任,想带着任氏一起去,任氏却无论如何不肯同行。郑六再三恳请,过了很久,任氏才皱眉说有个巫师说她今年不宜西行。郑六大笑,觉得这都是迷信妄言。不得已,任氏只好同行。当他们走到马嵬时,正碰上一群猎户。一只苍犬自草丛中突然窜出,任氏大惊,化成狐狸狂奔,苍犬狂叫着在后面追赶,郑六悔恨交加,策马在后连声呵斥,奔走了一里多路,任氏死于苍犬之口。郑六倾囊而出,赎下任氏尸体葬下。回首看见任氏骑过的马在路边悠然吃草,任氏的衣服委顿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马镫上,正如一只蝉蜕。   非烟案:任氏当是《聊斋》中狐仙的原型,无论婴宁还是青凤,都能看出任氏的影子。 第九章 狐仙庙   突然,一道耀眼的紫光破空而降!   这道紫光是如此之强,几乎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狐仙庙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五根合抱粗的红柱齐齐当中折断,小庙整个坍塌而下!   任碧奴大吃一惊,袭向聂、柳二人的鞭影瞬间折回,在自己身前绕成一团光幕,将纷飞的石屑、碎木隔挡开去。   一股强悍之极的杀气随着崩塌的狐仙庙,狂泻而下!聂隐娘心神为之一颤,这样凌厉的杀气,她曾经遇到过一次!   聂隐娘忍不住向杀气来处看去,只见冲天的烟尘中,一个紫色的身影傲然而立,手中一柄文龙宝剑,放出夺目的光芒,盛极的月色也为之黯淡!   难道是红线?她还没有死?   聂隐娘不禁骇然变色,她甚至宁愿面对的是任碧奴!她怔怔地立在当地,仿佛心神已为这杀气所摄,突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向后拖去。   她身后正对着小庙正中的红漆神龛。神龛下用青石块砌着一个狭窄的石柜,本来放些香蜡贡品,由于小庙荒废已久,石柜早已掏空,此刻正好能容两人栖身。聂隐娘惊魂未定,一根红柱轰然塌下,正挡在石柜前,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聂隐娘正要问:“你怎么……”柳毅摇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却透过红柱的罅隙,向外看去。   尘埃渐渐散去,小庙已然轰塌大半,碎木乱石凌乱地堆在空旷的土地上。   红线全身濡湿,仿佛刚刚从江中走出,乌蛮高髻已然打散,匹缎般披垂而下,几乎拂到地面。她右手握着长剑,剑身如雪,一道极细的血痕蜿蜒而下。而她左手却提着一团火红的毛皮。大蓬的鲜血顺着毛皮不住喷涌,青色的大地也被染得乌黑。   风过云开,月光如雪,照出那团毛皮的形态——骇然正是那只红狐的下半截身体。它身体的另一半正躺在血泊中,嘴角渗血,雪白的牙齿森然吐出,碧眼圆睁,似乎还在痛苦地抽搐。   任碧奴手持九节鞭,怔怔地站在废墟当中,她似乎被这样的惨变惊呆了,良久,才痛呼出声:“赤云!”   那头老狐似乎回应主人的呼叫,半截身子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嘴角吐出一股血沫,气息抽搐,却无法出声,又过了片刻,才彻底僵硬下去。   剩余的四只老狐哀伤同类的惨死,发出声声尖利的嘶鸣,直欲裂人耳膜。   红线左手猛然收紧,只听骨骼碎裂的声音咔咔作响,五股鲜血顿时顺着她纤长的手指喷洒而出,那半截狐尸竟被她生生捏碎!红线冷哼一声,将手中血肉模糊的狐尸扔开,踏着雪一般的月色,向任碧奴走来。   她的步伐竟有些蹒跚,右足每迈出一步,左足都要拖延片刻,才能跟上。月光在她脚下拖开一条苍白的小径,落满五色桃花。随着她的前行,满地桃花被夜风翻起,在她裙边当风狂舞,却没有一朵敢沾到她的身上。她脸上毫无血色,在白月的幽光下几乎透明,冷漠的紫眸中却多了一丝狂怒之色。   聂隐娘心中一动:她毕竟还是在那场爆炸中受伤了!   暴虐的杀气宛如汹涌的怒涛般,卷涌在整个桃林之中。枝叶吹落,飞了满天。   任碧奴依旧没有动。   红狐经她豢养多年,早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此番惨死当场,真让她痛彻心肺。然而,来人的杀气实在太强,太可怕,任碧奴也只得强行压制住怒火,将剩余四狐召唤到身边。   任碧奴抬鞭胸前,脸上的媚笑已然有些勉强:“你是谁?”   红线长剑斜指,在夜空中撕开一道水纹,她的声音嘶哑异常:“出、手!”   任碧奴微微抬头,蹙眉道:“非杀我不可?”   红线轻轻冷哼了一声,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眸中紫光婉转,竟似越来越浓。突然,龙吟之声撕破沉沉月色,她手中的如水剑光化为一道昊天长虹,直劈而下!   她的招式似乎永远都是如此简单。从上而下,一剑贯底。然而却又是如此有力,不容抗拒,夜风、月色、碧桃、小庙,乃至天地万物,似乎都被她这一剑劈开! 月光仿佛在一瞬间扭曲了形迹,任碧奴一叩指,剩余的四只老狐弹身跃起,飞快地围绕着她旋转起来,而她身后的五色碧桃,仿佛也得到了某种秘魔的力量,竟也随着老狐的步伐,在缓缓挪动。大片桃花起伏涌动,仿佛五块色泽不同的巨大织锦,在浩瀚的海洋中漂浮交错,壮观已极。   红线剑光呼啸袭来,四只老狐突然止步,竟全然不惧凌厉的剑气,反而正对着剑光来向,伸长脖颈,发出一阵狂啸!狐啸中狂风大作,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蓬桃花被狂风卷起,形成五股艳丽的龙卷,向那道剑光迎了过去!   砰然一声巨响,那五色龙卷和剑气交接,顿时被劈得凌乱不堪,花瓣乱落如雨,然而那大蓬五色桃雨,刚要落地,却又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召唤,瞬间聚集在一起,几个起伏间,越滚越大,将散碎的花瓣重新汇合,瞬间就已恢复成一团,又向剑光扑去。   剑气狂啸,刚聚合的龙卷又被撕碎,但这五色龙卷竟似毫无畏惧,分而复合,轮番向那道剑气冲击。   五色龙卷宛如五朵浮云,变幻不定,时而狭长,时而滚圆,时而分开狂攻,时而抱团固守,最后汇聚成飞速旋转的一团彩晕,由内向外,分为色彩斑斓的五层,层层轮转,将那道剑气包裹在中心。剑气左冲右突,无奈龙卷裂而复合,无穷无尽,一时竟也冲脱不出。   任碧奴的脸上却看不到一分喜色。她五指缓缓叩击,似乎操纵着龙卷的方向,然而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仿佛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片刻之间,已经冷汗淋漓,而她身边旋转的四头老狐,更是步履蹒跚,脊背也被压得生生凹陷下去,仿佛背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随时都会倒下。   红线冷笑,手腕突然一沉,剑身如雪,竟被她强行挽起剑花,轮转不定。剑气受了催动,猛地一振,在五色龙卷的包裹下飞旋起来,宛如盛开了一朵银色的夜莲。剑气越转越快,那团夜莲也越涨越大,竟将龙卷的包围点点撑开。   红线挥开满天凌乱的花影,拖着微跛的左足,向任碧奴逼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宛如踏在任碧奴的心上。银莲在她手中徐徐盛开,五色龙卷仿佛受到巨力的撕扯,发出凄厉的惨啸,竟一点点变形,扭曲,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任碧奴蹙眉,雪袖翻飞中,凌厉的鞭影终于脱手而出!   花飞狐跃,那条漆黑的鞭影瞬间一分为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团黯淡的龙卷中插了进去,彩影银光纷纭错落,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条黑影和粉色的龙卷汇集起来,猛地和长剑撞到了一起。剑华微微一滞,正要回头将黑影搅碎,第二条鞭影又已携着白色的龙卷飞扑而至,重重地撞到剑脊上。长剑摇动,第三股力量从上而下,宛如钧天狂雷,突地轰上剑身,红线手腕微微有些凝滞,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正要将剑撤开,第四、第五道鞭影携着浅碧、品红两道龙卷,宛如山岳崩塌,向着长剑直压下来!   红线眼中紫芒闪烁,满天华光竟也盖她不住,长剑龙吟一声,化为一条紫色的长龙,向鞭影最盛处飞腾而去。就在一刹那间,五色龙卷突然一震,竟瞬时汇为一体,在剑身周围同时炸开!   天空中盛极的月色轰然破碎,满天狂花乱舞,花叶一蓬蓬跌入泥土,四周沙沙之声不绝,两面山谷中,峻峭的巨石嗡嗡颤抖,似乎也被这一击击碎了一般!   这一击,已动用了五行遁甲中最高的奥义,周围的桃花、妖狐、乃至风光霁月,山石泥土,莫不依照五行变化的规律,将力量凝聚在主人的一鞭之中,这一鞭的实力,已远出任氏数倍之上,绝非常人所能抵御!   红线的身体宛如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推逼着,向后飞退开去。她长啸一声,将手中宝剑猛然插入地下。天地嘶鸣不绝,她的退势仍不能止,长剑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她的身子虽在后退,但她握剑的手依旧如此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大地尚在震颤,红线已止住了后退。她缓缓抬起眸子,看着地上的剑痕。   不过两丈七尺。   红线冷笑一声,正要站起。任碧奴一声娇叱,五色龙卷再度轰然而起!龙卷翻涌呼啸,杂着万道鞭影,与方才还未完全消散的杀气累积在一起,向红线飞袭而去!   任碧奴森碧的眸子中透出一丝笑意。这是真正的杀着,也是绝好的时机!   红线刚要站起身来,身形方稳未稳,全身的重心,都在她已受伤的左足上。更何况刚才一击之后,她原有的杀气已然宣泄,新的杀气还未凝结,这无疑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任碧奴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这么多年来,她的判断从未错过。   神龛下,聂隐娘不禁叹息道:“任氏真是个非常优秀的杀手。”   柳毅点头道:“是的,不过红线比她更优秀。”   聂隐娘摇了摇头:“红线的武功虽高,但未必是个称职的杀手。杀手最重要的,是制造、把握机会。从这一点看,任氏实在强得可怕。”   柳毅摇头道:“你错了。杀手最重要的不是把握机会。”他顿了顿,微笑道:“而是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红线已处于绝境。她缓缓抬头,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宛如猫眼一般,只剩一线,然而那一线的紫色竟是如此之浓,透出盈盈冷光,直可洞人肺腑,任碧奴也不禁一怔。   她嘴角牵动,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任碧奴似乎觉察出什么,心中升起一丝狐疑:难道她还有更为凌厉的绝招?任碧奴手上不免有些犹豫,她本就是个多疑的人。然而,这一击实在太过凌厉,一旦出手,根本不容做收回的打算!   龙卷狂袭而下,红线竟突然跃起,举剑眉心,向龙卷正面冲来。   狂风凛冽,将她一身紫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纤弱的身影也如狂风中的枯叶,随时会被吹倒。   只有她的剑!   她手中的长剑依旧如高山磐石,一任风急天高,兀自纹丝不动。龙卷猛地化开,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就见五色彩光中,数条黑色鞭影狂扫而至。   几条鞭影已触上了她的胸襟。红线的脚步没有停止!   瞬息间,她带着狂意的紫眸已在眼前,任碧奴不禁为之一惊,正要将长鞭撤回,却只觉眼前一片紫芒,耀得她睁不开眼睛。   红线手中的文龙宝剑化为流星,全力刺出。   噗的几声闷响,鞭影重重打在红线胸前,红线猛地一咬牙,殷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森然——她的剑尖,已经刺入了任氏的左胸。   任碧奴愕然。似乎没有想到红线竟如此狂悍,竟拼着生受了她的招式,也要把剑刺入她的胸口!   她正在惊讶,胸前伤口突地一紧,疼痛陡然加剧,痛得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止!   低头看去,只见红线劲力催发,长剑已完全透过了她的身体!   红线放开剑柄,半面浴血的脸上透出森森笑意,她的身子晃了两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下滑去。   红线,传奇中最负盛名的剑客,魔鬼一般的女人,终于也倒在了满地落花之中。她紫色的衣衫在月光下铺陈开来,泛出阵阵幽光,几乎透明的脸上散尽了浓浓的杀意,竟显得如此清丽。   任碧奴呕出一口鲜血,也仰面倒下,她大口喘息着,试图从泥土中爬起来。她知道,敌人就躺在身边,只要能站起来,轻轻一击,最后的胜利,就还是属于她……然而,别说站起来,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望着夜空,一道流星划过,她的生命也正随着胸口喷涌的血液,缓缓消失。今晚的月色,竟似受了杀戮的感召,微微有些发红。   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她杀掉魔刀堂堂主的那个夜晚,也是一轮绯红的明月。   那一次,在后花园中,她用九节鞭撕下了他的脑袋。   魔刀堂堂主樊云楼不是泛泛之辈,他的脑袋本来至少值一万两银子。然而,没有人会给她报酬,因为买主就是她自己。   樊云楼,这个她一生中唯一爱上过的男人,却背叛了她。从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一块石头,一株桃花,一只狐狸都懂得忠诚,只有人会背叛。   那一夜,手起鞭落后,那个男人的鲜血喷洒在夜风中。那声音竟是如此美妙,就好像夜月下的风笛一般。她没有立刻走掉,而是躺在尸体身边,听着笛声,一直看到红月东沉。   如今这种声音又响起了,却是出自她的胸口。她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似乎想睡去了。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勉强回头看去,却是聂隐娘。   任碧奴微微苦笑道:“来取我和红线的刺青?”   聂隐娘摇了摇头,轻轻俯下身子:“我想问你,有什么遗愿?”   任碧奴想了想,喃喃道:“遗愿?”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是的,我要死了,连你也看得出我要死了。”   聂隐娘默然不语。   任碧奴轻笑了几声,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轻声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二十四年了,多少次,我靠着自己,一步步挺过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帮我……可是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想要自由地活着,难道这也错了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碧绿的眼波渐渐散乱,粉雕玉琢的脸上褪去了狐媚的神色,透出些许哀艳无助来。   濒死,并没有削减她的美丽,反而让这种美丽更加惊心动魄,就如盛开后的优昙,一世一次的美丽,美过了,就再不会有。   聂隐娘默默地看着她,道:“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游戏。”   任碧奴又咳出几口鲜血,鲜血将她雪白的衣襟都染红了,仿佛雪地里绽放的夭桃。   “游戏……”她喃喃地念了几次,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嫣红的血色又出现在她脸上,看去动人无比。   然而,聂隐娘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突然低头,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凝脂般的肌肤已被鲜血濡湿,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她低声轻笑着,一手封住胸前几处大穴,一手探入破碎的胸衣,紧握住没入体内的剑柄,将它寸寸拔出。   筋脉碎裂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听去真如刮骨磨牙一般,令人胆寒。   聂隐娘不禁愕然,她被红线一剑透体,心脉断绝,决无可救,全仗内力根基尚好,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此时拔出长剑,只怕须臾就要命丧当地。   任碧奴的脸色却异常平静,她一面掣剑,一面低头笑道:“或许我错的,就是不信他人,而你们,却有朋友,可以一起面对……”她抬起头,望着那轮硕大的红月,眼神渐渐散开。   朋友,伙伴,这些词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宛如一个相隔多年的梦境。   是的,只是梦境。只是惊醒在冷夜寒风中,瑟瑟发抖,破碎一地的灵魂。   多少次从恶梦中醒来,血腥之气犹自萦绕在鼻端,她抱着被子,独坐在暗夜深处。   月华洒在床前,冷得惊人,一如她战栗的身体。四周空寂无人,唯有那五只老狐,蜷曲在她脚下,毛发蓬开,怪异的气息中,透着若有若无的温暖。   是她,亲手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人——情人、敌人。   再没有朋友,再没有伙伴,甚至再没有足以交谈的人。寂寞,就是她的命运。唯有那一头头狐狸,一直端坐在身边,睁开苍老的碧眼,狡黠地看着她,陪伴着她。   就如同山顶的苍苍老仙看着山崖边的孤寂少女,只是一个寂寞陪伴另一个寂寞,彼此相伴了无穷的岁月,却永远无法开解她心中的结。   如果有伙伴……   她微微苦笑,对于传奇而言,伙伴,也许是最奢侈的梦,而孤独却是最深的痛,痛得让人窒息,让人疯狂。也许正是如此,她才甘愿冒着绝险刺杀主人,希望能在彻底变疯之前,摆脱这暗无天日、无法言说的恶梦罢。   可惜,她输了。   任碧奴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柳毅和聂隐娘身上,他们,竟然在这血云压顶的杀戮之镇,走到了一起。   她的笑容中有一些羡慕,也有一些嫉妒,微微笑道:“希望你们真的是很好的伙伴,能够坚持到走出修罗镇那一天……”她语声一梗,一口气难以续上,喘息了良久,才道:“你们胜了,证明你们才是更好的刺客,做樊于期的,应该是我……”她言罢手腕一翻,血花飞溅,剑身被完全掣出,紫色的华光照亮了她苍白的容颜,显出一种慑人的决绝来。   剑光腾起,乱血如花开谢,那幅刺青竟被她自己生生剥下!   虽然封住了要穴,但任碧奴胸前的鲜血依旧狂涌不止,整个身子都被染红,她的声音已如游丝:“把手给我。”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却终于不忍拂她之意,将手伸到她面前。   任碧奴挣扎着,将失血的双唇凑到聂隐娘手边,吐出了一枚蜡丸,而后将刺青也放了上去。   她的声音更加虚弱,有些自嘲地轻笑道:“狐的内丹,也是徐夫人的匕首……见到主人的时候,别忘了……”她碧绿的双眼徐徐阖上,身体也冰冷下去。 第十章 丧家犬穴   聂隐娘将任氏的身体轻轻放下,良久不语。月华流照而下,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霜衣。她突然拾起任氏手中的长剑,向昏迷中的红线刺去!   一枝碧桃突然从一旁弹起,带起凌厉的风声,向她电射而出!聂隐娘猝然侧头,长剑脱手,插入泥土,而那枚碧桃从她左腮畔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聂隐娘的发髻也被打散,秀发如瀑布般泻下。她缓缓抬头,青丝下的双眸却透着讥诮的笑:“柳毅?”   她的笑声有几分嘲讽,几分失望,几分愤怒:“这就是所谓的伙伴?”   柳毅将桃枝扔开,脸上的神色有些歉然:“我不想伤你,但更不能让你杀她。”   聂隐娘冷笑道:“为什么?”   柳毅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聂隐娘冷笑了一下,绾起散发,冷冷看着红线道:“我刚才查看过,她的伤势并不重。五行遁甲阵的威力加上任氏的鞭法,本足可以重创她,然而赤狐一开始就被斩杀,任氏勉强发动五行遁甲,威力也已大不如前。依红线的修为,最多三个时辰就可以醒转。如果现在不杀她,我们有七成的可能会死在她剑下。”   柳毅叹息了一声:“你所言极是。”   聂隐娘微哂道:“但你还是不会让我动手,是么?”   柳毅的神色有些无奈:“是。”   唰的一声,剑华秋虹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聂隐娘剑尖斜指,正对着柳毅的咽喉。文龙宝剑发出阴森的紫气,将柳毅的脸映出一片寒光。而她的眼睛却比剑气还要森冷。   柳毅站在她的剑气中,雪白的衣衫都被照得发紫。但他脸上始终淡淡的,带着几许歉然,也带着几许坚持。他并不想与聂隐娘一战,但如果她依旧要杀死红线的话,他也只得一战。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峙着。   聂隐娘突然将剑插入地下,冷冷道:“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转身向桃林外走去。   “站住!”柳毅在她身后道。   聂隐娘止步,却没有回头。   柳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任氏交给你刺青的时候,我在神龛上发现了这个。”他顿了顿,衣袖中发出一阵细响,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它取代了山神的位置,端坐在神龛里面,身前的供桌上还供上了一炷香。你若不愿看,就走。”   聂隐娘心中猛然一动,她似乎已经料想到了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回头。   柳毅手中举着一个娃娃。   还是那个肮脏的布娃娃。硕大的脸上墨迹斑驳,破碎的白布被里边的稻草高高支起,显得瘦骨嶙峋。   然而,它脸上绘着的肖像,骇然已从王仙客变成了任氏!   笔法简洁,却将任氏死亡前的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片刻之前,画者还在任氏身边,贴身临摹。   墨迹正湿,散发出浓厚的香气。这种香气极为特殊,应该出自桑翰斋名师所制九极三玄墨,又掺入了龙涎香而成。数年前,聂隐娘曾在主人的书房中闻到过。   聂隐娘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没由来的噩寒,失声道:“难道,难道刚才主人就在我们身旁?”   柳毅脸色有些沉重:“未必只是刚才,或许一直都在!”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禁不住将目光投向周围。月影婆娑,微风过处,桃影层层浮动,透出浓郁的花香。   花香与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扉,然而这馥郁的香气中,却始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那是死亡的气息。   柳毅将娃娃抛开,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此刻的笑容剥去了层层伪装,显得如此疲惫:“我不让你杀红线,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目前的境遇,已不容选择。”他深深地看了聂隐娘一眼:“我们不能选择命运,但我们至少能选择彼此。”   这一次,他没有向她伸出手,但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聂隐娘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良久,她终于道:“任氏一生不相信任何人,但她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我,所以……”聂隐娘冰冷的脸上展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也再信你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任氏死后,桃林中的诡异迷障似乎也随之消失,露出一条幽微的小径,一直延伸向远方。   两人对视片刻,向小径深处望去。   两人眼前的月色却陡然一暗,小径两侧,万株碧桃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催动,诡异地摇曳起来。大片桃林再次沿着五行的方位,缓缓蠕动。冰冷的杀气又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却比刚才的更加强大、森冷。   那条幽微的小径也渐渐合拢,似乎就要消失在密林中。   两人骇然四望,只见桃林上浓浓的黑云正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片刻之间,就要将月光侵蚀殆尽。他们当然还没有忘记,刚才就在那片黑云中,任氏的攻击是何等神出鬼没,难以抵挡,而这次的敌人明显比任氏更为可怕。他们似乎能看到敌人正潜藏在夜色之中,随时会向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柳毅大喝一声:“走!”拉起聂隐娘,迅速地向就要消失的小路逃去。   桃枝纷拂,向两人纷纷拥来,重重地抽打在两人身上,刺破衣衫,直扎入肌肤。但他们根本顾不得这些,只低头向前飞奔而去。也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才渐渐平息。脚下的小路却也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乱石岗,寸草不生,唯有无数栲栳大的山石,凌乱地堆砌在山谷之中。在月色下看去,仿佛潜伏着千奇百怪的异兽,随时都要搏人而食。   聂隐娘和柳毅停下脚步,月光清冷,照出两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样子。   柳毅拂了拂衣,叹息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有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一天。”   看着他披头散发,白衣褴褛,脸上也被划出了两三道血痕,聂隐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瞬间凝滞。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竟有一个半人高的土洞,洞上竟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丧家犬穴”!   周围山石高耸,似乎再没了别的出路。敌人仿佛九月猎兔的猎人,将野兔四处追赶,再故意网开一面。等惊惶失措的野兔们争相向着那一面逃窜的时候,再持了木棍守住网口,逐个击毙。   聂隐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柳毅:“怎么办,进去么?“   柳毅微微苦笑道:“既然已是丧家之犬,能有一穴容身,也是好的。何况主人如此刻意安排,想来也会给我们留下点特殊的礼物。”   聂隐娘点了点头,低头向洞中钻去。柳毅本想让她跟在自己身后,却没想到她这么要强,一下拉她不住,也只得由她。   洞口后是一个狭长低矮的通道,只容一人躬身前进,四周的山石十分干燥,地上还铺着一层松软的泥土,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之处。   两人也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的地势突然一扩,仿佛隧道后连接着一个极为宽敞的洞穴,里面透出熊熊的火光来。   无论如何,在黑暗狭窄的隧道中前行了那么久,看到光亮终归是一件可喜的事。   聂隐娘松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向着光亮来处迈了一步。   洞口光芒中的一缕仿佛微微跳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仿佛数十支烛火正在燃烧,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却偶然被风吹动了一下。   聂隐娘心中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仅仅只是直觉,她向一旁侧了侧头。   唰的一声轻响,一把冰凉的匕首擦着她的咽喉而过,重重撞在一旁的岩石上,击起一串火花。幽微的火光中,聂隐娘看见了一双被仇恨点燃的眼睛,而那眼中的怨毒却是如此熟悉。   聂隐娘失声道:“谢小娥!”   来人正是谢小娥。只见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衣裳已被烤得半干,却依旧能看出江水的污渍,一双长袖已被撕成褴褛的布条,足有寸长的指甲断折了好几根,血迹斑驳的手中握着两柄雪亮的匕首,恶狠狠地看着聂隐娘。   她的眼睛根本不像人眼,而像一只穷途末路的狼的眼眸。   聂隐娘一怔间,谢小娥抽回匕首,发出一声尖叫,再度向她扑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血影针,隧道又极为狭小,根本不容转身,仓促之下,聂隐娘的身体宛如从中折断,深深向后仰去。她整个人都化为一弯秋虹,将谢小娥飞扑之势化开。   噗的一声轻响,地面尘土飞扬,谢小娥整个人从聂隐娘身前翻了过去,两只匕首齐齐插入土地当中。她一咬牙,就要全力将匕首拔出,再向聂隐娘刺去,双手却猛地一软,反而被匕首反挫之力拉得坐在了地上。   她体内血影针的余毒终究没有完全驱除,方才这一击看似凶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聂隐娘勉强躲开这一击,也觉得全身酸软,冷汗淋漓,正要起身,就见谢小娥大叫一声,扔开匕首,跳了上来。   聂隐娘大惊,向后退去,耳畔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一块碎土蓬然散开,大地上竟然裂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聂隐娘左足踏空,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向下跌去!身后柳毅一声惊呼,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却又如何能及?   谢小娥伏在洞口,爆出一阵狂笑,也纵身跳了下去。   洞穴向地底延伸,弯弯曲曲,去势又十分陡峭,聂隐娘完全止不住下落之势,顺着隧道向下飞速滑落。好在洞穴虽陡,但周围的泥土却光滑柔软,只要护好手足,也不会受伤,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眼前突然一花,还不待她看清,身子已然重重地跌了出来。   天旋地转,聂隐娘只觉全身骨骼经脉都要碎裂了一般,正要挣扎起身,一团黑影却从隧道口飞出,狠狠将她抱住!   谢小娥!她整个人都伏在了聂隐娘背上,双手在她胸前绞成锁纽,再也不肯松手。   聂隐娘大惊,这算是哪一门的招式?她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要将谢小娥甩开,无奈全身酸痛非常,完全不能发力,空有千种应对的方法,却半点也施展不出!   尘土纷飞,谢小娥此刻全然没有了高手风范,猛地一口向聂隐娘的脖子咬去。聂隐娘大惊之下,欲要躲闪,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用尽全力,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她这一侧之下,谢小娥森白的牙齿向旁边微微错开,刺破肌肤,几乎擦着主动脉边缘而入!   这一口咬得极狠,鲜血顺着谢小娥洁白的牙齿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她半张面孔,看去宛如罗刹浴血,狰狞异常。好在,她此刻体内内力也已所剩无几,无法咬得更深,一时还不至致命。   聂隐娘又惊又痛,无奈之下,也顾不得武功招数,只得全力掣肘,向谢小娥腰间撞去。一声闷响,手肘重重撞在谢小娥腰上,痛得她全身一阵抽搐,然而谢小娥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咬得更紧!聂隐娘急速失血,也顾不得章法招数,胡乱向谢小娥身上撞击。谢小娥一面紧咬牙关,一面盘身上来,两人一起滚入泥土。   两人此刻都是内力大损,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然而谢小娥本是男儿之身,力气还是大了一些,加上她恨聂隐娘入骨,此刻已失去理智,和疯狗野狼无异,在地上贴身肉搏,竟完全占了上风。   突然,身后的隧道砰的爆开一蓬尘土,又一条人影飞扑而出,将冰冷的匕首贴上了谢小娥的脖子:“放了她!”白衣缓招,落在两人身后,却是柳毅。   谢小娥口中发出呜呜的怪笑,狠命噙着聂隐娘的血肉,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狂烈,就宛如一头饿了很久,好不容易猎得食物的病狼。   鲜血狂涌,聂隐娘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她这一生中,不是没有败过,也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从没有一次败得如此难看,也没有一次败在如此诡异的招式之下!   对方完全不是人,而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柳毅犹豫着,似乎有些投鼠忌器。谢小娥全然不顾柳毅的威胁,再次将聂隐娘按倒,两人在尘土中纠缠翻滚,血花不住飞溅,将土地染红了大片。   谢小娥越咬越深,聂隐娘击向谢小娥的手肘却一次比一次发软。柳毅再也忍不住,逆提匕首,刀柄在谢小娥腮上猛地一撞。   谢小娥哇的松口,吐出一口鲜血,几乎被撞得昏厥过去,半张清秀的脸立刻高高肿起。   聂隐娘趁机挣脱纠缠,靠在土壁上,不住喘息。她咬着牙从裙袂上撕下一条青布,挣扎着将伤口包扎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双手颤抖,几乎连布条也握不住了,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   柳毅上前一步,将谢小娥从尘土中拉起,顺势封住了她的穴道,正要问话,前方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火光幽微,照出前方一条隧道。隧道并不太长,依旧十分狭窄,壁上坑洼不平,似乎直接凿土而成,未加任何修饰。隧道的尽头是一个略大的土门,土门紧闭,一支人臂粗的火炬深深插入门中,火光正是从那里传来。   火炬下方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末端似乎还挂着一块淡黄的碎布。   地道里没有一丝风,那块黄布却在轻轻摇曳,仿佛一枚永不停息的钟摆,又或者,触动它的人才刚刚离去。   柳毅抛开谢小娥,赶到门口,一把将黄布扯下。“黄布”入手潮湿滑腻,还透着隐隐的血腥之气。柳毅心中一惊,将手中之物移向火把。   那并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张巴掌大的人皮。   人皮呈扇型,蜷曲在他的手上,切口异常整齐,仿佛一块被熟练的厨师精心切下的饼。它似乎已被精心擦洗过,并没有染上太多血迹。摇曳的火光照在这块失去生命滋养的皮肤上,将它涂上一层诡异的色泽,凸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来。   刺青的中心是一片小园,里边长满荒草,一棵大树下,漆黑的泥土被挖开一方深坑,深坑中,一个男子背对众人而跪,头颅却滚在一旁,沾满灰土。大股鲜血从切口处涌出,湮湿了坑中的泥土。一个衙役打扮的老人右手握着沾血的长剑,左手却扶着一名昏迷的女子,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   那老者的容貌极为传神,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中却透出贪婪、得意、狠毒的冷光,仿佛深夜中猎得食物的鸱枭,正站在树梢发出得意的长鸣,让人不寒而栗。   柳毅一时却怔住了,这又出自哪一部传奇?他所知道的唐传奇中绝没有这样的场景!   聂隐娘强行支撑起身体,赶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刺青,也皱起了眉头,这幅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根本想不起出处。这又是属于谁的刺青呢?   柳毅沉思了良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脱口道:“难道,这是王仙客?”   聂隐娘讶然:“王仙客?可是《无双传》中怎会有这样的景象。”   柳毅摇头道:“如果这些刺青仅仅是依照唐传奇而来,裴航捣药的石臼也不会被打翻。你还记得《无双传》的故事么?”   聂隐娘点了点头。   柳毅道:“王仙客的表妹刘无双,家道败落,被没入宫廷。王仙客欲求一见而不得,所以托一名姓古的老押衙代为寻找。半年后,这名古押衙让无双服下了暂时致死的毒药,将她盗出。他将无双带到王仙客府上,让知道事情原委的家奴塞鸿到后院挖了一个土坑,等土坑挖成,古押衙手起刀落,将塞鸿斩于坑中。而后自己也横剑自尽。如此,一切知情之人都已灭口,王仙客和无双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这是《无双传》本来的结局。”他的声音一沉:“然而,这却不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聂隐娘喃喃道:“你是说,主人改写了《无双传》的故事?”   柳毅点头道:“正是。在主人的故事中,古押衙杀死的不是塞鸿,而是王仙客。最后和无双远走高飞的也不是苦寻她数年的表兄,而是这个姓古的老押衙。这样一来,传奇中救人危难的侠客,便成为了最为阴险狠毒的小人。”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主人这样改写《无双传》,又是为了什么?”   柳毅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所谓传奇的真相,不过一场场华丽而肮脏的骗局。又或者,这本来只是主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一切本来就是一场玩笑,而我们则是玩笑中供人消遣的工具。”   聂隐娘握紧双手,眼中闪出愤怒的神色,她抬头望着眼前这扇土门,幽光摇曳,那枚火把窜起阵阵轻烟,似乎随时都要燃尽。   她的眸子迸出慑人的寒芒,道:“至少,主人告诉了我们一件事……”她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将土门一推。   尘土乱舞,土门应声而开。   眼前是一方新挖开的土坑,坑的中央,一个锦衣男子背面他们而跪,头颅不翼而飞,脖子上一大片皮肤也被生生剥去,露出暗红的血肉来。   尸体身前插着一柄宝剑,剑上黑血未干,一颗头颅滚落膝下,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不久前已死在鹿头江上的王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