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冷笑道:“你若是想要我收你,那就在这古墓中呆一晚上。” 封常青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紧紧抱着李玄的大腿。李玄怒道:“你想不进去都不行!” 说着,狠命一脚,将他向古墓中踹去。封常青一声惨叫,身子直坠了下去。但他的手就跟长在李玄身上一般,拖着李玄也跌进了洞中。 李玄猝不及防,跟封常青摔成了一团。他心里这个气啊,一顿拳打脚踢地将封常青赶开了,冷冷道:“你自己在这古墓中呆着,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你若是还没死,我就收你做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不行!鬼一定会来吃我的!” 李玄有意吓他,微笑道:“你叫得这么大声,会让鬼听见的。” 封常青脸色惨变,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拔腿就向洞口跑去,一面跑,一面嚷道:“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但就在他刚跑了两步时,一道土门突然缓缓自他的身前升起,将墓洞封住。封常青吓得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声叫道:“鬼啊!鬼啊!” 李玄皱眉道:“什么鬼鬼鬼的,没有鬼都让你叫来了。” 这座墓他前几天才跟苏犹怜来过,有那位老尸跟杨仙在,料来也没什么鬼能伤得了他们,所以他才放心地带封常青过来。但那土门又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的白沫又快吐出来了,李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叫道:“老鬼?” 没人答应。 李玄又叫道:“杨仙?” 还是没人答应。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妙,突然,墓室尽头,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红灯。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一节 古墓红灯 红灯如血,静静地悬立着,将周围照成一片妖异的红。灯笼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上面有着很多奇异的花纹,里面的灯火映上去,将花纹的影子放大了,投在墙上,便成了种种扭曲的映像,随着灯火的微微抖动,诡秘地舞动着。 那是隐在黑夜之中的妖魔们贪婪的欲望,面对着两具鲜活的肉体。而这灯光的红,又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慑人心魄。 封常青惨叫了起来:“人皮灯笼!人皮灯笼!” 李玄也暗暗惊心,但他还没慌乱到封常青的地步,一把将乱跑的封常青拉住,怒斥道:“什么人皮灯笼!你见过人皮灯笼么?” 封常青的惨叫声更响:“小鬼顶着人皮灯笼出来了,我们完了,一定会被杀死的!” 那灯笼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缓缓向两人移了过来。 没有人擎着这只灯笼,绝没有人。 李玄也不由得一惊。莫非真的有鬼? 就在这时,灯笼已经移到了两人身前。李玄终于看清楚了这灯笼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一个惨白惨白的人。他身上穿着一件红绸的长衣,似乎是个女人,但是男是女,李玄跟封常青都没法判断,因为它的脑袋已被掏空,做成了这个灯笼。灯火就装在它的脑腔里,它的脑袋只剩了薄薄的一层皮,但并不瘪下去,被灯火映着,五官、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两只眼珠已经不在了,血红的光从脑腔中透出,宛如两点怨恨之极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两人。 那是什么样的光啊,似乎燃烧的并不是灯油,而是……血。 封常青毛骨悚然,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一根巨大的灯芯沿着这人的脊骨直通而下,索取着它的血液与骨髓,供给这盏灯无休止地燃烧着。他大叫一声,想让自己晕过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晕不了。 他一把狠命拉着李玄,哭道:“老大,我们快跑吧!” 跑?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李玄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封常青一阵乱跑。墓中黑洞洞的,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跑了好久,封常青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喘息着停下步来,一回头,却见那展“尸灯”正慢悠悠地向他们飘来。他们跑了这么远,竟也没能甩脱它! 这一下把封常青吓了个够呛。他吐了一口口水,放在手中,伸到李玄面前,哭着道:“你尝尝我的口水,是不是苦的?” 李玄也是又惊又怕,一听封常青如此说,更是又恶心又怒,联想起若不是因为这猥琐的丑货写的情书,自己又怎会陷身到这么危险的境地?上次跟漂亮的苏犹怜来这里,碰到的是老尸、杨仙跟咕噜,这次跟丑陋猥琐的封常青,来的还是同一个地方,遇到的却是人皮灯笼!难道这家伙是个灾星么?他恼将起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封常青哭喊道:“你尝尝我的口水,若是苦的,那就是苦胆破了,我的命也就不长久了。老大,你抛下我自己走吧!老大,你以后一定要为小弟报仇啊!” 李玄一脚踏到他的嘴上,将他凄厉的唠叨封住,恍惚之间,忽然就见那尸灯竟变成了两个,更快地向两人飘了过来。李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拉起封常青,又是一阵狂奔。 阴风凄惨,忽然传来一阵鬼哭之声,就见前路上静静站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女子,伸出两只惨白的手来,拦住两人的去路。封常青双脚一下子就软了,李玄大喝道:“冲过去!” 两人脚步不停,一顿疯跑,冲过了那女子。封常青怪叫道:“她拿手摸我!她的手好凉啊!” 李玄:“废话!鬼手能不凉么?” 他们穿过一条头大得就跟小山一样,被石头卡住动弹不得的大蛇…… 大蛇摇头摆尾地冲他们喷出了一口毒气。幸好两下离得太远,这口毒气没有喷到身上。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道:“我们沿着这条路冲下去!” 他指的,是咕噜将他衔进去的窝,也就是那个中间冻着一个人的玄冰之洞。那洞在这充满了妖鬼的古墓之底,却没有一丝妖气,显然其中藏有让所有妖鬼不敢接近的东西。李玄上次被咕噜衔进而无恙,说明这东西于人无害。既然如此,那洞就是最好的避难所。 至于进了那洞怎么出去,那只能留到以后再说了! 眼见后面那白衣女子也加入了两只尸灯的队伍,向他们扑了过来,李玄跟封常青哪里顾得了细思?匆忙跑了下去。只是……只是那白衣女子跑起来的姿势可真是难看…… 他们穿过一窝长着鬼头,六只爪子的妖怪…… 他们穿过了一只浑身生满绿毛的僵尸…… 眼前光明骤闪,那块巨大的玄冰矗立在前,发出幽丹的蓝光,将周围照耀出一片神秘的氛围。相对于古墓中的惨淡阴森,这里简直是仙境。李玄拖着早就跑不动的封常青一头栽了进去,这才转身大笑道:“你们有本事就追进来啊!” 他的笑容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了。他看到,两只尸灯已停在了玄冰蓝光的边缘,但那只跑像极难看的白衣女鬼,却依旧凶恶地冲了过来。 难道这只鬼比较剽悍,居然不怕这里的禁忌,还是自己猜想的错了呢? 李玄大惊失色,那只女鬼一头撞在他身上,一人一鬼骨碌碌滚到在地。李玄突然大叫道:“你……你不是鬼!” 这人身上还有体温,肉还是软的,如何会是鬼?听他这么一叫,封常青立即来了精神,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擒住,用他那身白衣将他捆了个四蹄朝天。 李玄一口恶气还未出,想到自己神武英明,竟然被这小子装鬼吓了个半死,跑了个气背,狠狠道:“瞧我今天怎么整治你,不将你剥下一层皮,我就不叫李玄!” 那人忽然叫道:“大师兄,饶命啊!” 封常青奇道:“难道他也是摩云书院的弟子?” 李玄将那人遮面的白衣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有那么一点恍惚中的犹豫,觉得这个人曾见过,还真是在书院中见的。但若要他想清楚这个人是谁,那就力有未逮了。是跑堂的?扫地的?煮饭的?若是同学,没理由这么陌生啊。石紫凝、郑百年、封常青、龙薇儿、苏犹怜、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他是如数家珍,每个都是他的仇人啊。呜……似乎……似乎还有一个人,他叫什么来?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他只好去问封常青:“我记得除了石、郑、龙、苏、崔、卢,咱们还有一位同学来着,你记得他是谁么?” 封常青沉思着,渐渐地,他脸露痛苦之色,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打死我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大叫道:“就是我啊,我叫边令诚!” 李玄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叫边令诚!在分宿舍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你去哪里了?” 边令诚道:“我……” 他还没说话,李玄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冷笑道:“平时躲了个人影不见,也不来孝敬我这个大师兄,还要装鬼来吓我。你想让我饶了你,那是不可能的!” 他抓起边令诚的双手,道:“你想尝尝十二金剪指,还是平地登天?”他又抓起了边令诚的双脚。 边令诚脸色苍白地问道:“什么叫十二金剪指?什么叫平地登天?” 李玄凶恶地道:“十二金剪指就是将你两只手的大拇指、小指剪掉,然后将你其余的手指从中一剖两半,这样你就有了十二根手指,比原来的还多两根,说起来算你赚了。而平地登天就简单多了,将你的两只小腿砸烂就行了。” 边令诚怪叫道:“不行的,大师兄!我本没认出来是你们两个,以为古墓中闯入了坏人,所以才命令明珠、红玉去吓吓他们的。后来我看到是大师兄你,就想拦住你们,告诉实情。哪知你们根本不想听我解释,我这才追过来的。我追过来不是想要吓你们,只是不想让你们继续害怕而已。” 李玄仔细想了想,似乎中的仿佛内的好像里的隐约间的有那么一点,他是想拉住他们,但在幽暗阴森的古墓中,后头被两只红光尸灯追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浑身白衣做女鬼打扮的人,谁会认为他是善意的?李玄心中这份恨意仍无法消,叫道:“不狠狠揍你一顿,仍无法消我心头气!你且说说,你不好好地呆在书院中,跑到古墓里做什么?” 边令诚道:“因为我有病。” 李玄道:“有病?” 边令诚道:“不知怎的,我从小就只喜欢死的东西,不喜欢活的。我姆妈给我买了只小鸡,它很漂亮,我很喜欢,后来,我很温柔地将它杀死了,将它放在我的被窝里,让它每天晚上都陪伴着我,我感到很幸福。活的乱蹦乱跳的东西总是让我觉得很恐惧,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伤害到我,只有死的,那种静谧的安详,才会让我感觉到美。大师兄,你只须跟我一样,静下心来体会那份美,你就会感动到流泪的。” 李玄觉得有些恶心,问道:“如何体会?” 边令诚道:“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也不喜欢跟人呆在一起。因为语言孳生谎言,而灾祸正是人聚在一起才造成的。但哪里没有人?有一天,我走到一片坟堆里,我忽然发现,那里才是我理想的栖息地。我挖开一座坟,将里面的棺材掀开,那里面是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我跟它躺在一起,忽然之间,我就感觉整个世界变得完美起来。那是一具多么美丽的尸体啊,它散发着死亡那幽深的静美,那么恬静而幸福地卧在我的身边,我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由它散发出的醇和而香美的气息。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它!到现在,我仍然怀念着我那第一具尸体。” 他幸福地闭上了眼,陷入对往事的忆想中。 李玄跟封常青差点吐了。竟……竟然还有这种人! 边令诚喃喃道:“后来,我就无法再在别的地方睡觉了,我必须抱着死尸,才能安眠。我开始觉得别的人都很可怜,他们怎会无法体会到死亡之美呢?他们与这寂静的永恒距离是如此之近,却总是抗拒它,忽视它,这是怎样的一种浪费啊!我们本该拥抱它的!它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巨大快乐!” 他兴奋之极地对李玄道:“来吧,大师兄,只要试一次,你就会明白什么叫死亡之美的。” 李玄一脚踏到他嘴上,将他的胡言乱语封住。 边令诚被踹得一个打滚,他爬起来,突然翻身拜倒在李玄面前,大叫道:“大师兄,请允许我叫你一声老大,请收下我这个小弟!我愿意一生追随你,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唯你所命!” 这……这句为什么这么耳熟? 封常青叫道:“你也知道大师兄跟苏姑娘的事?” 边令诚痛苦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的,但明珠跟红玉对这个极为热衷,每次都撺掇着我去挖掘最新消息,讲给她们听。大师兄,收下我吧!你不知道,领悟到死亡之美后,我虽然很快乐,但实在太寂寞了,连个倾诉的朋友都没有。你们肯夜探古墓,肯定跟我是同道中人,大师兄不是常说么,人生得一知己则足矣。二位就是我的知己,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师兄,收下小弟!” 封常青叫道:“不行!要收也是收我,没有你的份!” 两人吵吵嚷嚷着,这个说收他,那个说收他。李玄恼将上来,一人一脚,全都踹翻在地,道:“你们也不好好照照镜子,我李玄会收你们这两个败类做小弟?别做你的清秋大梦了。” 边令诚道:“你若是不收我,我就不带你们出古墓。” 李玄:“你敢要挟我?” 边令诚:“这是实情。” 李玄立即痛苦起来。这的确是实情。边令诚道:“而且收了我做小弟,好处很多的。见到我开始幻化出的土门么?那是我修习的术之法。明珠红玉是这座墓室的主人送给我的千年老尸,说是叫什么通天道尸,若是主人控御得法,可以说是法力无边,不亚于一件上等宝贝。收了我做小弟,以后打架斗殴,老大你绝不会输的。” 这个听起来的确非常非常不错。李玄不由得点了点头。别的不说,明珠红玉的样子往那一摆,就足以吓死几个像崔氏姊妹、卢家兄弟的人。 那封常青呢? 升格为小弟的边令诚跟升格为老大的李玄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又丑又猥琐的家伙,有什么好处能被李玄看上? 封常青叫道:“我善于书法!善于模仿任何人的字迹!而且我很勤奋,这些天,我基本上将书院中要读的书全都读完了,我对于写文章特别有心得,不信你可以问大师兄,他看过。而且皓华常傅也嘉奖过我,说我的文章是全书院最好的,对于兵之法与术之阵,我的领悟冠于全年级之首!教授兵学的威明常傅每次都骂他们是猪头,只知道打打杀杀,而我学习刻苦,成绩斐然,是他最看好的弟子!” 他封常青也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最重要的是……李玄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是兵之法?术之法?” 封常青跟边令诚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老大,你不会说,你没有学习过专业课吧?” 李玄不耐烦地道:“少废话,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封常青道:“按照书院惯例,进入书院之后,先进行三个月的基础课学习,然后就可以根据生徒的爱好与特长开始教授专业课了。生徒的爱好是指生徒可以自己选择基本专业课,上报上去,而特长是指常傅根据这三个月来对生徒的观察及长老会的评议,给每个生徒制定出最适合他的课程安排来。一般一个生徒只允许学习一门主修课,两门辅修课,其余的是任选课。主修课考核最为严格,必须过关;辅修课则宽松一些,及格就行。任选课不需考核。本来还要几天才满三月之期的,但由于咱们这一届有石紫凝跟郑百年这两个大变态,所以提早了好些天。” 李玄不懂,问道:“他们做什么了?” 封常青道:“由基础课到专业课的标准,是生徒们的力量达到了足够的程度。生徒力量达到足够程度的标准,是所有生徒的力量加起来,能将七颗九仙瑶星的光芒推送到极星的位置上去。那知道半个月前,石紫凝跟郑百年两个人就达到这一要求了!皓华常傅便请示紫极老人,开始专业课的教授。” 想到石紫凝那么刻苦地练习,对于这个结果,李玄倒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郑百年这一进门就解下的仇家,居然也这么坚忍刻苦!这两人都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啊。李玄喃喃道:“那剩余的人呢?” 封常青垂头丧气地道:“皓华常傅说过了,一个时代,若大家都争气的话固然很好,但若大家不争气,就只能看英雄人物的了!所以,常傅们的主要教授对象是石、郑两人,我们将被忽略。老大,你的大师兄的地位不怎么保啊。” 这句话戳到了李玄的痛处,他捶了封常青一拳,道:“说了这么多都没说到重点上!少废话,赶紧说说你们都学了些什么!” 封常青捂着头,道:“老大别打,我说!我主修的是术之阵,辅修的是兵之法与术之器,我准备借助兵法与法宝之助来增强阵法的威力,小之可以对战二三人而克敌制胜,大者可统兵御阵,决战千里。” 他眼睛闪闪发光:“我要做一个躲在阵法中,暗算敌人的高手!我可以打他们,他们没法打到我!嘿嘿嘿嘿……” 他得意地奸笑了起来。这家伙就算是成了高手,也是个胆小鬼高手。李玄不屑于在听他的YY了,转头看着边令诚。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二节 一战惊魂 边令诚找到知音的兴奋劲过头之后,对于交谈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他缩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道:“主修御神中的甦死术,辅修四大法术控火、御风、刑水、咒地中的咒地术,以及术学中的法器。” 李玄明白了:“说到底,你还是想操纵尸体?” 边令诚手轻轻抚过明珠的肌肤,那紧缩干枯的尸皮似乎给了他无上的快感,边令诚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来,道:“我为她们而生,她们为我而死。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们像个生人一样活着,跟我分享生命的庄严。” 然后封常青、边令诚一齐看着李玄:“老大,你学了什么?” 我学了什么?李玄刻苦地回忆着。我究竟学了什么?唔,每次被臭老头关在轮回之境中,每次都艰苦无比,但若问自己学到了什么,李玄不禁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进了摩云书院三个月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这实在太失败了,李玄想起来不由得火冒三丈!一定要跟臭老头好好算算帐!他恶狠狠地道:“我是老大还是你们是老大?只能我问你们,你们没资格问我!封常青,你还没说我收了你这个胆小鬼有什么好处呢!” 封常青忙道:“以后你们的作业、考试就全都交给我了!我保证字迹跟你们完全一样,三份答案绝不相同,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来!” 咦?这个条件好像比边令诚的还要好! 李玄叫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封常青,你是老二,边令诚,你是老三!” 边令诚叫道:“我不服!为什么我是老三?” 李玄冷笑道:“打架重要还是考试重要?” 边令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三人六只手叠在一起,纷纷立誓,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福祸与共,永不离弃。 李玄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为了公主远征西域时,封常青的檄文阵图,边令诚的九幽鬼兵,都给了他莫大的帮助,直至他鏖战地府,挥戈九天,化身封魔,这两人都生死以随。 便从这一击掌开始。 边令诚乐呵呵地道:“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两件宝贝。明珠红玉,快些过来。” 那两只尸灯犹豫着,似乎对那蓝光极为畏惧,不敢向前。边令诚在两位新认的大哥面前不愿丢了面子,着恼道:“死鬼,不给我面子么?” 说着,捻动法诀,召唤明珠红玉的法魂。两只尸灯万般无奈,向蓝光飘了过来。 明珠只比红玉快了半分。这半分,让它的衣袖比红玉早一些沾到了蓝光上。那蓝光倏然暴涨,轰然激响中,明珠身子猛然前仰,被硬生生地拉入蓝光中。蓝光宛如矫电般激绕旋转,顷刻之间将明珠包住。阵阵鬼啸声自蓝光团中发出,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明珠脑颅中的红光骤然熄灭,然后它被挤压成一团黑气,融入到了蓝光中。蓝光纷纷散下,没入了当中那块巨大的玄冰中。 恍惚之间,似乎玄冰有了些变化,那其中封着的人形,好像有了些生机。而笼罩在玄冰之外的蓝光,也涨大了一尺。 红玉骇得鬼脸大变,再也顾不得边令诚的法诀,远远躲了出去。 边令诚大吃一惊,扑上去,就见玄冰中隐隐约约有个明珠的影子,却渐渐模糊,一点点消淡在那无穷的晶莹中。边令诚哭嚎道:“明珠!” 他一拳拳击打在玄冰上,似乎想要将玄冰破开,救出明珠。但无论他如何捶打,都连丝毫都无法震动玄冰。那似乎是亘古以来的化石,中间封着的是一切妖鬼的魔王。 李玄的身体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冷意,从明珠被噬的那一刻起,他内心深处就充满了恐惧。那恐惧跟他在毒龙潭面对雸拏遮罗时一模一样,就是被天敌注视着的感觉。但这感觉尤为强大,隐约中似乎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承载着无上的霸气。 似乎就在明珠被噬的瞬间,他们打破了某个禁忌的封印,这封印,将放出魔王。 他急忙拉着封常青、边令诚,叫道:“我们快走!” 三人匆忙冲出了古墓,幽冷的月光照满了身,李玄这才觉得心神轻松了些。 只是,那玄冰中的人影,究竟是谁? 李玄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封常青,封常青埋头书卷中,查找着一切可能的资料。他必须要揭开这个秘密,因为他隐约地感觉到,这个人影,也许会将成为他的大敌,他无法逾越的天敌。他看到他的瞬间,有种性命就掌握在他手中的感觉。 边令诚的鬼影子都见不到了。明珠的死对他打击极大,他天天守着红玉,生怕她再受到什么损伤。他只说了句要去找个新的古墓栖身,就跟红玉跑不见了。奇怪的是,书院中所有的人,对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印象。 所以,最忙的还是李玄。 向龙薇儿赔罪,解决苏犹怜的考验,找容小意解开小狗汪汪的诅咒……为什么受伤受苦的总是他呢? 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 他风风火火地冲上了终南之顶,一脚踹开了睡庐之门,闯入了三十六轮回之境,一把将躺在仙游枻上闭目神游的紫极老人提了起来:“老头,赶紧教我专业课!” 紫极老人倒也不觉得这是冒犯,慢腾腾地张开眼睛,万千轮回秘境登时消散,紫极老人缓缓道:“你想学什么?剑法么?我有三十六绝剑,七十二奇招,每一式出,都可破山陵岳,甚至可以勾动星辰之力,幻化成逍遥秘剑,破开虚冥,斩人于千里之外。” 李玄大喜,道:“快!就传这剑法给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好,你先花十年炼骨,十年炼气,然后我再从最简单的无常剑教你。最多也就三百年的时间,你必将成为一代高手。炼骨最佳的去处是地火源头,那里魔火百丈,炽人骨髓,一腾而灭人形,二鼓而灭人神,你熬住十年,自然脱去凡骨,生出太炎仙骨来。我这就带你去。” 李玄大惊。三百年!百丈魔火!这究竟是炼剑还是受罚?他摇摇头,道:“我不学这个。”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道:“那我教你道法。我有三千丁甲兵神,随意呼唤而出,刹那千里,与人决战可轻取高手性命。又有三千精微奥法,控御天地静气,上至虚冥,下达九幽,天上天下,万类千极,无不为我所用,俯首帖耳。你学会之后,指舞之间,天可崩,地可裂,金石可入,水火不侵。” 李玄喜了个心痒难搔,一叠声地道:“赶快传我,我要学道法!” 紫极老人道:“甚好,天下道法,取用之力,无非地水火风。你先入地穴,穷十年之力,得地气之先;再入水府,穷十年之力,得水气之先;后入火巢,穷十年之力,得火气之先;终入风都,穷十年之力,得风气之先。待地化你脾,水化你肾,火化你肝,风化你肺。你周身血肉连同五脏六腑全都被地水火风化得净尽、只余一颗心活泼泼跳动,那时此心便为天心,脾、肾、肝、肺化为先天元气之府,待我运用无上玄功从先天元气中再结出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先天后天化为一体,一心运用,可双生先后天,每一呼吸,则通达阴阳界。法力无边,妙用无穷。你是先入地穴?水府?火巢?风都?” 李玄脸色惨白。老天,剑术只不过是去魔火地脉,这道法竟然要历尽地水火风四大折磨?他波浪鼓地摇着头,大惊失色:“不学!” 紫极老人道:“剑法不学,道法不学,我还有兵法!兵之运用,最为玄妙。甲为兵,鳞虫草芥也可为兵。若到极处,风火为丁,云气为旌,动摇千里,陷地拔城。运筹帷幄,天下在胸。不失为将,三界争雄。你可愿意学?” 李玄犹豫道:“听你这么说,兵法比道法剑法都要高?” 紫极老人道:“剑法道法乃一人之术,兵法乃千人万人之术。一身强不过为兵,千人万人强斯可为将。若学了我的道法,不但人可役,天地都可以虎符摧动,风云皆可为战。” 李玄喜不自胜,道:“我要学兵法!” 紫极老人道:“很好。我先给你画一道月狐通天符,将你的魂魄镇住,不至消散,然后带你入轮回秘境中。从战国时的名将开始,一代代历练下来,一直到当朝李卫公止,你将这些人的生命全都经历一次,大概可以补你经验之不足。然后就可以传我的十卷天书了。不过这些轮回中所受的苦处你也要一一承受。大概数起来,你要坐七十四次大牢,被斩首三十九次,车裂四十二次,千刀万刮十九次,其余刺杀、毒杀、杖杀的一时就算不过来了。” 李玄听了个魂不附体,拼命摇头摇手。紫极老人叹道:“剑法道法兵法都不学,那就只有学这个了。” 李玄喜道:“还有什么可以学的?” 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已被打入了轮回之境中。黄沙漫漫,炎气逼人。这次的轮回之境,竟然是一片无比庞大的沙漠! 沙漠绝无尽头,海市蜃楼浮动在虚空之上,漫漫黄沙被炽烈的风卷起,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同伴!李玄骇了个心胆俱裂,惨叫道:“臭老头!这算什么!” 紫极老人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课程。记住,你不是喜欢对眼么?那就去跟这个世界对眼!” 唔,这句话单听就充满了霸悍的气势!但……但什么叫做跟这个世界对眼? 李玄拼命地大叫着,紫极老人的声音却就此消失。面对着咆哮肆虐的沙漠,李玄彻底地认命了。他开始寻找紫极老人留下来的那个破绽。 吃草皮……深挖十丈吸脏水……爆裂皮肤的日光浴…… 十天之后,李玄终于在一粒沙子上找到了破绽,才结束了这一次的课程。当他看着微笑着的紫极老人时,他火冒三丈,几乎想扑上去掐死他。 紫极老人道:“你学会跟这个世界对眼了么?” 李玄臭着一张脸,冲下了终南山。臭老头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让我跟整个世界对眼。 他也没能走多远,因为崔家三姊妹穿着一身劲装,脚踏小蛮靴,娇怯怯威风凛凛地挡住了李玄的去路。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脸上都是一片傲气与杀气,三柄剑宛如三只出枷的猛虎,森森瞪着李玄。 李玄心头雪亮,这三位小妞来报一箭之仇了。不过崔翩然不是对自己颇为认同么,为什么这次居然也杀过来了? 崔翩然一脸的讨厌之色:“居然跟男人写情书,哼!” 老天!这事情怎么传成了这样? “还跟那男人拜成了兄弟!” 崔家三姝全都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什……什么!不是这样的! 李玄慌忙要解释,三柄灵犀剑已化成了三道流星,闪电般交飞过来。李玄一见这三道剑光,一颗心立即就沉了下去。经过将近四个月的学习,崔家三姊妹的剑术修为显然已提升了相当大的水准,不再是剑控她们,而是她们用巧妙的力道来控制着剑。就算李玄此时夺下其中一柄剑,也绝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靠剑本身的吸引来制住另外两人! 何况三姝剑术绵密,交织成一道光华之网,他又如何夺得下剑来? 不过李玄显然也不是很担心,他掏出一物,哧的一声轻响,三柄剑全都刺进了此物之身。 书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叫:“你……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你难道就学不会尊老爱幼么?” 李玄道:“废话少说,赶紧告诉我,怎样才能打败这三个小妞?” 书咳嗽道:“我的肺被刺穿了……我好痛苦……你应该尊敬我,叫我天书爷爷!” 李玄使劲往前一推,让剑刺得更深了一些,道:“快些说!” 天书仔细地盯着崔家三姊妹,喃喃道:“我劝你不要招惹她们,快逃吧!” 李玄冷笑道:“手下败将,我怎会逃?”他突然想起一物,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我现在要去吃饭,要去制造阿拉神雷,没功夫陪你们玩。你看这样如何,今日晚上,我们约着在太辰院决战如何?你们有三个人,我刚拜的兄弟也有三个人,咱们正好三对三打一架,怎样?” 崔蔼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耍花样,这次无论你耍什么花样都要照打!晚上就晚上!” 说着,三柄剑一齐撤走,三姝傲然而去。崔翩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给了李玄一个白眼。 李玄笑了。三姝现在出手,他虽然是大师兄,也必定会被狠狠揍一顿,没有还手之力。但若是晚上呢,那就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 因为他有两个兄弟,最重要的是,他的兄弟有尸灯红玉。 一想到崔家三姊妹看到红玉时的表情,李玄的心啊,就乐开了花。不过,一开始可不能出动红玉,他要摸摸他这两个小弟的底细。既然崔家三姊妹进步如此大,而石紫凝跟郑百年更是进展神速,那封常青跟边令诚这两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呢?他可不能收两个废物做小弟,丢了大师兄的颜面! 李玄跑到图书馆里,将封常青揪了出来,然后跑到三十里外的坟地里,将边令诚挖了出来。然后三人头对头密谋着,一连串得意而阴损的笑声,自三人口中发出。 夜晚。月光如水。 太辰院。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整装而来的崔家三姊妹,封常青站在他的左边,边令诚站在他的右边。他们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崔家三姊妹自然毫无惧色,因为她们知道,边令诚跟封常青乃是学习最差劲的两个人,封常青还好些,基础课每次都拿最高分,只是专业课一塌糊涂。边令诚专业课基础课一样烂,就是爱鼓捣些邪门歪道。在三人剑实剑式双修的灵犀剑前,无赖与差等生组成的组合,应该不堪一击才是。何况,她们还有杀手锏,那是必胜的法宝。 李玄道:“你们要不要准备什么?” 崔家姊妹冷哼道:“我们只准备狠狠揍你们一顿。” 李玄笑道:“那就来吧。” 边令诚抓起一把土,扬了出去。一阵阴风吹过,太辰院中的景色骤变。 那是一片荒坟地,枯木支天,一座座荒败的坟墓凌乱地堆积着,映着惨白的月光,幽幽鬼哭声若有若无地传来,崔蔼然等人忍不住心中一阵慌乱。 这幻境造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毕竟,边令诚的确不能算是正常人,他所知道的坟场景象,绝对比任何人都真实而详细。所以,他造出的坟场幻想,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这是道法中咒地术的虚灵化神术,一旦入此术者识不破这幻象,就被永远困在了里面。 同时,封常青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握着几十柄小旗,一柄柄抛了出去。 每一柄小旗出手,便立即在虚灵幻象中激起一阵波动,刹那间便平息下去,但那幻象中的烟雾更加凄迷,道路更加错乱,而森森鬼气,也就更加强烈。 这是封常青的锁魂阵,三十六面锁魂旗都是用心血祭炼过的,善能以神控神,影响入阵之人的心智。锁魂阵与虚灵化神都是影响心智之术,锁魂阵借助虚灵化神的鬼气,虚灵化神吸纳锁魂阵的魂气,登时威力大增。那坟场幻象宛如真实的一般,刹那间把崔家三姊妹全困在了中间。 阴风习习,她们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被吹散了。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三节 再战破胆 崔蔼然首先有些受不了,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来卖弄!” 她手一指灵犀剑,一口玄气喷在剑身上,登时剑上大放光明,一道晶亮的剑光自剑身上腾起,隐隐做龙形闪变,将她身子护住。她的修为尚不能身剑合一,但指挥剑光护住身子,却绰绰有余。崔嫣然崔翩然一齐出剑,三道剑光连环相生,结成一道光幕,三人身子齐隐。那剑光凌厉无比,围绕在她们身周的虚灵幻象,立即被冲散。 但三人修为毕竟有限,剑光只能照耀身前三尺,冲开的虚灵幻象,也不过是三尺而已。鬼声啾啾,阴气森森,仍然搅得三人心烦意乱。 要知怕鬼乃是女孩子的天性,可恶的李玄,单单就瞅准了这一点,化出这样的幻象来欺负她们。崔蔼然越想越怒,突然厉声道:“姊妹们,你们俩将剑光护住我,待我御剑斩杀他们!” 三人修为以崔蔼然最高,也只有她勉强能将剑光飞离双手。崔嫣然崔翩然闻言,齐齐娇声答应,一道剑光轰然自崔蔼然手中爆发,化成一点飞星,向前急噬而来。这点飞星取的正是李玄,崔蔼然实在恨极了李玄,不仅仅因为他用卑鄙的手段役使她们姊妹,尤为重要的是,这无赖竟然让她们去偷龙薇儿的日记,还让她们不小心地看到了那个秘密。崔蔼然后来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后悔。 后悔到简直杀死李玄才能泄愤! 这点剑星来的是如此之快,李玄虽然有了万全的防备,仍然忍不住一惊。封常青跟边令诚连忙驱动阵、法,先是边令诚又是一把土撒出,登时一道土墙挡在三人面前。但那点飞星破墙而入,依旧飞夺李玄! 李玄脸色变了,边令诚大喝道:“让你尝尝我秘炼的法宝!” 他脱下鞋子,向崔蔼然扔了过去。那点飞星剑式凛然,鞋子已被斩成了十七八截。李玄怒道:“你这是什么法宝?” 封常青不可置信地呆看着,道:“老大!我这是跟你学的啊!我觉得鞋子臭烘烘的,还有人不怕么?没想到……” 他哭丧着一张脸,李玄狠命一拳捶在他脸上,叫道:“出动第二作战计划!”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捻诀,边令诚脚乱手忙地施术。两人的配合越来越熟练,道道土墙连环生成,剑星虽然斩土墙如纸,但崔蔼然的飞剑之术毕竟是初学,破掉第十道土墙后,终于衰竭下来。边令诚大大喘了口气,手抚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连接施展这么多次咒土成墙之术,也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幸好,封常青的阵法已然发挥了作用,倏忽之间,三人跟崔家三姊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丈有余。 崔蔼然一惊,就见三人隐身在重重阴风之后,虚虚渺渺地看不清楚。三姝手握宝剑,身在摩云书院中,明知坟场乃是幻觉,哪里会怕?剑光森严,追了上去。 封常青不住收旗插旗,将阵法挪动,围住崔氏三姝。这也忙得他天旋地转的。好不容易,就听李玄大笑道:“崔家妹子,你们的死期到了!”封常青这才长喘一口气,瘫倒在地。 不知何时,崔家三姝已经被引入了靠近后山的密林之中。这里离太辰院很远,就算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元尊也不会落雷下来了。尤为重要的是,这里地势本来就很阴,乃是书院中唯一可以让红玉出没的地方。 但若是一开始就选择这里,崔家三姊妹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只要用阵法幻象引她们过来了。 崔蔼然冷笑道:“李玄,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李玄做了个鬼脸,道:“也没有什么别的花招,不过是想请你‘见鬼’而已。” 崔蔼然道:“你装神弄鬼一个晚上了,我们姊妹难道还没见够么?” 李玄微笑不再说话,突然,一点红光在崔蔼然面前亮起。她心中一惊,接着宽慰自己:不要害怕,那只不过是个灯笼。那灯笼忽然向她走了过来。 崔翩然忍不住一声尖叫,因为,她已经看清楚了这灯笼的模样! 见到红玉而不被吓得尖叫的女孩子,李玄还没见过呢!他很享受地看着崔家姊妹那极度惊吓的脸,心情大畅。 他也不想将她们吓得很厉害,让她们尝个教训,知道他李玄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就可以了。 就听崔蔼然紧咬着牙关道:“你又施展幻景骗我们么?” 她咬牙轻叱,灵犀剑上光芒凝聚成飞星,一闪向红玉划了过来。 红玉一动不动,灵犀剑忽然就被她细长的指甲钳住。崔蔼然的脸色变了,用力回夺,但那柄剑仿佛铸在了红玉手中一般,动也不动。 崔蔼然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这才意识到,她真的“见鬼”了! 李玄心花怒放,原来红玉竟然如此厉害! 红玉那只有眼眶没有眼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崔蔼然,崔蔼然忽然就晕了过去。那是地狱深处的魔鬼的脸,一旦她知道这只鬼是真的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了。 红玉踏上一步,再度盯住崔嫣然。 崔嫣然剧烈地颤抖着,她忽然嘶声大呼起来,她的呼声才一出口,李玄便觉得不妥。她呼的是: “大姐大,来救我们!” 一点绿光倏然在深沉的夜色中爆开,一闪之后,立即涨大,化作一道绿流,割开虚空,闪电般地溅了过来。 绿光直取红玉! 红玉长爪破空抓出,绿光已被她抓在手中! 绿光敛处,现出一柄剑来。剑被一只细长但稳健的手握住,手是石紫凝的手,剑是石紫凝的剑! 石紫凝满脸煞气,细长的凤目中射出玄电般的光辉,照在红玉身上。但不知怎的,李玄总觉得石紫凝看着的是自己,而她说的话,也正是对自己说的:“从此之后,她们姊妹由我罩着,谁敢欺负她们,先过我这一关!” 她额头上悬挂的那颗九命石中绿光倏然旋转起来,一道绿气滚涌而出,瞬间透入她手中的宝剑。剑华错乱,嗡然声响中,一条龙影隐然成型,夭矫飞起,伴随着石紫凝雷霆般的剑式,轰然向红玉撞了过去! 红玉一声哑哼,踉跄后退。 边令诚脸色大变,惊呼道:“红玉!” 他扑上去抱住红玉,就见红玉半只手被剑气生生撕裂,幽淡的尸气从伤口泻了出来。他顾不得沾染尸气的危险,急忙撕下衣衫,为红玉包扎。 李玄呆住了,叫道:“你不是说红玉乃是通天道尸,道法通天么?” 边令诚哭丧着脸,道:“我还说过主人控御得法,才能发挥出红玉的全部威力来!现在我连她一成的力量都施展不出来,还说什么道法通天!” 李玄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实在想不到,好不容易得到了件宝贝,以为有了几分实力,竟然还是打不过石紫凝。 可见,她那么艰苦地练剑,的确让她的功力有了飞速的提升。 他还在沉思,剑气森森,逼人而来。石紫凝一剑斜起,冷然对准了他。她的目光锐利冰寒,让李玄脑袋中转动着的那些主意全都无用武之地。 无论什么样的花样,都无法挡得过这么近距离的一剑!第一次,李玄慌乱了起来,石紫凝的强大,的确让他兴起了不能抵抗的感觉。 但他瞬间冷静下来,低喝道:“结阵!施法!” 边令诚跟封常青虽然一点信心都没有,但见大师兄说的如此干脆,料来必有办法。封常青几只旌旗一齐投出,边令诚双手抓土,一齐撒出! 虚灵化神之术跟锁魂阵结在一起,周围场景轰然一变,向石紫凝困去。 石紫凝冷冷一笑,九命石上绿光勃然而起,封常青跟边令诚同时一声大叫,虚灵幻象跟锁魂阵同时被绿光雷霆般击灭,剑光化作万千粉尘,当空撒下,封常青跟边令诚一阵惨叫,被石紫凝剑脊抽得满地乱爬。什么道法阵法,在石紫凝如针砭如雷霆一般的剑气前,都毫无半点用处。 李玄却消失不见了。 石紫凝脸色一变,剑势立收,身子化作一条闪电,向后山追去! 李玄能逃走的原因很简单,他的身子是透明的。 虚灵幻象才一出现,他立即手脚齐用爬进了树林,跟着,一阵猛跑,向后山奔去。 他知道,石紫凝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他了。一旦他出尽了法宝都无法胜得过石紫凝,那她必定、铁定立即出手夺取他大师兄的地位。 像这样一个做大师兄,一个做大姐大,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一定要打破现状呢? 幸好,李玄虽然狼狈,但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可用。 那不是阿拉神雷,而是凤头鹫瑶儿。 就算能胜得了尸灯红玉,你还能胜得了连元尊都不敢惹的瑶儿么?李玄恶狠狠地想着。虽然之后免不得要给瑶儿讲上整整一天的悲情故事,但比起被石紫凝狠狠揍一顿,然后再无情地被提到紫极老人面前,剥夺大师兄权力终身,那还是瑶儿的惩罚比较轻一些啊! 背后那针芒一般的感觉告诉李玄,石紫凝已经迅捷无论地追过来了。这也是他当机立断逃走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无论石紫凝还是崔家姊妹,找的都是他的晦气。只要他离开,她们是不会为难封常青跟边令诚的。唉,他总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处处为朋友考虑。 李玄奔到了红月崖前,抬头去看那壁立着的天风崖壁。瑶儿住的洞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它在家不在。这么一想,李玄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找着,幸好,苏犹怜布置的机关还在。 他踩上去……弹……飞…… 一道剑光雪电般自崖上升起,轰地击在了天风崖壁上。大片碎石立即落了下来,就在李玄快要到达瑶儿洞口的时候,狠狠砸在了他身上。而在这一瞬间,他也看清楚了,瑶儿并不在洞里面…… 哀怨啊…… 李玄头下脚上地向下跌去。 下面,就是雸拏遮罗栖身的毒龙潭…… 崖上碧气旋绕,九命仙石明亮耀眼,中间的猫眼张到最大,九条翠光绿波绽开,结成一个巨大的翠绿光球,将石紫凝托在正中间,她手中剑光闪耀,凌空向李玄追袭而下。 这简直是个死局啊! 李玄又不由自主地愤懑,为什么每个人的法宝都是好法宝,就自己得到的却是本什么用都没有的破书呢?天书老爷爷抱怨道:“我不是破书!” 轰地一声响,李玄砸进了毒龙潭的碧波中。 他的身形才沾到水面,毒龙潭立即变成一潭墨黑。雸拏遮罗显然已经嗅到了这个让它讨厌到极点的人的味道,笔直从潭底窜了出来! 李玄简直可以想象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他干脆自暴自弃,连挣扎都不挣扎,任由碧波荡漾,浮也罢,沉也罢,由他去罢! 雸拏遮罗一声龙啸,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雪浪冲出了潭面。它要抓住那个讨厌的家伙,碎尸万段! 突转黝黑的潭水中突然冲出了这么大一只龙头,石紫凝也不禁吓了一大跳。九命玄气旋舞,将喷涌的潭水挡开。她冷冽的目光冲下,就看到了雸拏遮罗那只与众不同的硕大龙头。她身子不由得一阵剧烈的颤动,厉声道:“雸拏遮罗!” 咦,居然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潭中的时候,已经成为闻名天下的名“龙”了么?雸拏遮罗不无得意地抬起小山般的头颅,向石紫凝转去。一看到这个飞舞空中的小小身影,以及那旋绕若电的碧气,雸拏遮罗立即呆住了。它不由自主地大叫道:“不是我!” 跟着,它庞大的身子急速翻转,向毒龙潭底逃去。似乎它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而是那强大的战争女神近难母。 碧气轰然怒击,缭绕成一道极大的闪电,随着石紫凝翔舞的身影,冲天划下,狠狠地斩在雸拏遮罗脊背上。立即一大股龙血怒溅而出,石紫凝一声冷叱,闪电般舞动,顷刻闪到了雸拏遮罗身前,怒剑飞雪,一剑向雸拏遮罗的鼻头斩去。 雸拏遮罗却仿佛不敢跟她对抗,又是一个华丽的转身,带起滔天雪浪,向另一边逃去。石紫凝剑势不停,又是一剑斩得龙王皮开肉绽。 这一下终于将高傲的龙王激怒了。它厉声道:“我那高贵的皮肉!我那身为龙王的血,竟然会在你这个卑微渎神的人类手中溅下!你知道你多么的大逆不道么?我发誓,我要杀了你!” 石紫凝冷笑道:“你有资格谈高贵么?雸拏遮罗,欠我家族的,就在此还给我吧!” 九命玄气缭绕身际,石紫凝电般升至空中,一剑碧气吞吐,斩了下来。雸拏遮罗低低怒吼,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向石紫凝击了过来。那水柱粗及三丈,石紫凝如何躲得过去?轰隆一阵怒响,这一剑被冲了个希里哗啦。 雸拏遮罗打了个哈欠,道:“高贵的龙王一旦认真,卑微的人类就不堪一击。” 九命玄石不愧是四极龙神当年用过的法宝,这么猛烈的水柱,也完全无法将它的光芒冲散。碧气再度蓬起,石紫凝又是一剑当头斩下! 水浪怒涌,剑气冲天,一人一龙顷刻斗了个难分难解,只看得李玄心花怒放。 他不知道石紫凝为什么一见到雸拏遮罗就非要打上一架,他也不知道雸拏遮罗那么厉害,居然好像很畏惧石紫凝,他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急忙爬上岸边,那一人一龙还在死斗。李玄赶紧悄悄地爬进了树林中,一直爬出去一里多路,估计石紫凝跟雸拏遮罗都找不到他了,这才躺在地上,大大喘了口气。 什么叫做九死一生? 什么叫做亡命天涯? 这样艰险的经历再多来几次,就算杀不死,也会吓死的。李玄只求自己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碰到这么暴力的事情。 但他的祈祷,注定了是无法被上天听到的。 李玄仰头,看着天空。 明月如霜,照耀着这个苍茫的大地。远离毒龙潭之后,这个世界显得那么静谧,那么祥和。月华流遍整个天际,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也许,就只有夹杂在树影中的那一颗。 李玄看了会月亮,盯着那颗星星看起来。猛地,他觉得有些不对。这颗星星为什么不闪呢?他心灵莫名地震了震,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星星,那是魑手中的精光,以眼睛炼成的精光! 李玄心头不禁一紧,他想不到,魑竟然还躲在书院边没走。 他是不是也看到自己了呢?李玄不敢肯定,所以他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点精光。 幸好,那点精光也不动,仿佛没有发现李玄。但李玄不敢逃走,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立时就被以眼为剑的魑发现。 他绝不敢冒这个危险! 所以,他只能等待。时间忽然变得那么漫长,冷汗慢慢沿着李玄的脸颊流下,他都不敢伸手去擦。 忽地,树林中响起了一阵干枯的笑声,李玄认得,那是魑的笑声。他立即感觉不妥,虽然他不知道魑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魑笑道:“其实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我却一直没出声,因为我在等人。” 李玄的心彻底冰凉,他知道,魑一旦出声,就说明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果然,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他等的人是我。” 李玄霍然跳起,转头就跑。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一个人。李玄急忙抬头,就看到了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好亮。 月华仿佛一瞬间黯然失色,因为全部的光华都纳入了这双眸子中。 光强得刺眼,但在眸子的深处,却仿佛有着一轮七彩的淡光,在非常缓慢地旋转着。李玄模模糊糊地感到那轮彩光就是十方净界,无边乐土,他举步,向彩光走去。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四节 赤夜妖瞳 万里黄沙,赤红的血已经冷了…… 定远刀插在沙中,宛如高傲的旌旗,烈烈地搅动着胡地的狂风。他昂起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无边人马。 那是西域最精锐的骑士,被信阳侯暗中教唆在一起,阻挡着他的脚步。这是西域五十国全部的战力,只为让他不再越雷池一步。 定远刀迎风怒啸,他无俦的烽火劲力也已几乎枯竭,但这些虎狼之师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因为他是西域的都护,也因为他是西域五十国无冕的王。 这些精锐骑士本都是他的手下,但现在,却成了他的敌人。 他们双目中射出崇敬的目光,他们不敢冒犯他,只敢结成固阳之阵,与这漫天黄沙结在一起,挡住他的去路。 他抬头,骑士后面,是一座黑压压的山。那是魔山,西域的魔山。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入魔山,大地变,风雷起,万灵死。 但他必须要进入,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已经进入了魔山,成为魔王的祭品。他要率领他的三十六铁卫,救出这个女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搅着漫天风沙飘了过来:“都护,您十余年镇守西域,西域三十万生灵感激你啊!若没有你,西域五十国又怎会与汉朝缔结和约?都护!听老王一句劝,回去吧,一个女子与整个国家比较起来,太微小了!” 说话的是龟兹王。那是位睿智的王者,他的双眼,能看透沙漠里虚无的幻境。但他能看透人的心么? 一个女子与国家比较起来,是真的微小么? 他猛地握住定远刀的柄,这让他彭湃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些。 十三年了,他与三十六铁卫转战西域,历尽艰难困苦,方才有了五十国与汉朝的和平。但若他此时冲入魔山,只怕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立即就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将全部化为流水。烽火从这里燃烧,将遍及整个天下。 但他能眼睁睁看着魔王吞噬他心爱的女子么? 定远刀,这本是他心爱的刀,他曾握着它,一刀斩掉了西域最勇猛的悍匪狼风的头颅,但现在,它却是那么沉重,竟让他无法提起。 他并不只有爱情,他还有责任,还有理想。这些都如钉子一般,紧紧钉住了他的脚步。 沉静,三万大军一齐沉静,看着这个痛苦如天的男子。 就在此时,一片白羽缓缓自漆黑的魔山上飘落。那是一个如雪般的女子,她的生命已如雪逝去,只留下微尘般的身躯。 他大喝,纵起,接住了这片白羽,但冰冷已蔓延了她那平静的脸容,他颤栗的手已无法给她任何的温暖。 一丝笑容仍无法自她的面容上抹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将为西域万国带来最珍贵的财宝。 水。 于是她便踏入了魔山妖湖中,用自己圣洁的身躯完成了献祭。她并不恐惧,因为她知道,有位男子会一直陪着她的,所以,她紧握着他送给她的清泠玉佩,她就能安详地迎接这一切。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开手,将这枚玉佩还给送她的男子。 他轻轻接住玉佩,却不由连灵魂都开始颤抖起来。当,定远刀滑落,他紧紧抱住了女子,仰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嚎。 嚎声在沙漠上远远传了出去。三万大军一齐沉默,龟兹王叹了口气,深沉地道:“走吧。” 大军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缓缓向后退去。只留下夕阳沉乱中的他,跪伏在地,紧紧抱住那枯萎的百合般的生命。 如果他没有天下无敌的武功,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爱她? 如果他不是西域五十国的无冕之王,他会不会冲上魔山,救下她来? 如果他不是有着这么多的责任与抱负,他是不是就能跟她携手,遨游海外仙山,永远逍遥快活?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他的唇紧紧压在黄沙上,面对着肃穆而威严的瀚海,发出了这样的誓言。他知道,天听见,地听见,风听见,沙听见。这片大地从此将见证他的誓言,生生世世,终有验证的一天。 他抱起她的身体,将她缓缓放入黄沙的漩涡中。流沙。 她在湮没,而他在轮回,轮回成被妖瞳照到,无赖而逍遥的李玄。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看看那女子的脸。他猝然出手,将她掩面的纱巾撕下。 他惊呆了,他看到的脸是—— 龙薇儿! 月华清冷,从他的眸子中褪去。那是一双妖异的眸子,他的瞳孔是赤色的,如同螺纹一般,一圈圈地缠绕着,越陷越深。被他看到的人,渐渐就会陷入到他瞳仁的深处,迷失了自己。光华照到他的赤色妖瞳上,便会被聚焦,反射,十倍百倍地增强了这眸子锁魂的威力。 这双妖瞳,正是李玄对眼神功的克星,因为没人能跟他对眼,每一个见到这双妖瞳的人,都会迷失。 现在,他正静静地站在月华中,看着躺在自己脚边抽搐着的李玄。他知道,每个看了他赤色妖瞳的人,都会陷入到极度的痛苦中,被自己前生后世的记忆折磨着,有的甚至精神崩溃,从此疯掉。 这双妖瞳至少杀过十七位高手,他可以肯定李玄绝对经受不住。 他的灰衣看上去是那么萧然。他不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因为他只愿意让别人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风度很好,如不是那双眼瞳太过于诡异,他也可以称为美男子了。 魑敬畏地看着这个男子,这个叫做魅的男子。他不敢去看魅的眼瞳,只敢畏缩地盯着他的衣角,谄媚道:“赤夜妖瞳果然天下无敌,我看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挡得住吧?” 魅淡淡一笑,道:“我听说谢云石风采天下无双,我倒想比比看,究竟他强呢,还是我胜?” 一个声音笑道:“不用比,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魅一惊,他急忙低头,就见李玄懒散地坐在地上,微笑地看着他。 李玄什么时候醒来的?难道他不怕自己的赤夜妖瞳?这不由得不令魅震惊。李玄抬头:“好沧桑啊……” 他在刚才迷失的时候,所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么? 龙薇儿,真的是他宿世深爱着的女子么?这一世的轮回,是为了偿还他那一刻的犹豫么? 李玄忽然满口发苦,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龙薇儿的时候,心中会兴起那种奇妙的感觉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的,那自己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啊! 李玄抬头,打量着满脸震惊的魅。他实没有料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眸子,居然能够将他的魂勾走!不过李玄的对眼神功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输的,李玄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傲然道:“你一定不能相信,竟然无法控制我的心神,是不是?” 魅不由得点了点头,能够从他的赤夜妖瞳中觉醒,难道李玄竟是个不显露的高手么? 李玄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人不怕你的眸子,是不是?” 魅再度点了点头,他的确不能相信! 李玄淡淡道:“那我们可以再试一次,无论你的妖瞳多么厉害,都无法撼动我的心神。” 魅绝对绝对无法相信!他暗暗运起了全身功力,双瞳中赤红的螺旋开始隐隐旋转起来,他微微仰头,淡淡的月华立即充满了双瞳仁,化作灿烂的七彩之色,向李玄照了过去。 李玄大喝一声:“对眼神功!” 双目倏然睁大,直勾勾地盯着魅那妖异的双眸。 两人对视,一刻钟……两刻钟…… 李玄岿然不动!李玄神色镇定!李玄面目如常!李玄呼吸平稳! 魅慌乱了起来,难道他的赤夜妖瞳真的有失灵之时么? 妖瞳一旦摧动,若无法锁敌之魂,则会锁己之魂。魅慌乱之下,一声大喝,一口鲜血喷出,双目彩光大盛。 但饶是如此,李玄的一双眸子仍然睁得大大的,湛然有神,没有丝毫魂魄被锁的迹象。 魅忽然软软坐倒,两只眸子的正中心一点血迹透下,瞬间染满了整个衣衫。他神智顷刻间变得慌乱起来,嘶声大叫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再也不复方才的镇定,惨烈地吼叫着,不停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双眼,将鲜血不停地溅出来。终于,他跪倒在地,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明月,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中托着他的一双眼睛。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李玄竟不会受他的影响呢? 李玄叹了口气,不忍心去看他的惨状。魅固然杀人无数,恶有恶报,但报应如此之惨,却也是李玄所不愿看到的。 他难道不知道对眼神功中有一招叫做“视而不见”么?表面上看李玄睁大了眼睛跟他对视,但其实李玄早就将自己的瞳孔涣散,什么都看不见! 妖瞳再厉害,但若是看不到,它又能怎样?魅无法想明白这一点,所以死了个死不瞑目。 李玄合掌向他的尸体拜了拜,转头看着魑。 魑身体如筛糠,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魅在施展自己最得意的赤夜妖瞳的时候,被李玄以眼破眼,杀死了! 他还知道,自己的修为比魅差多了!所以,当李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一声大叫,转头就跑。 他才一举步,突然间风声大响。 漫天月华忽然凝虚成形,化作千千万万柄透明的小剑,破空刺下。魑的身形刚奔出去,就被三柄小剑贯体而过,钉在了地上! 李玄大吃一惊,这等凝虚成剑,运光如兵的功力,可是相当相当的高明,那是石紫凝都无法达到的修为! 难道又有什么高手,在跟自己危难来了么? 他猛抬头,就见一个瘦削的白影子凌空虚虚地飘着,裹在万柄月华凝成的光剑中,隐隐地看不清楚。 他见李玄发现了他,淡淡一笑,道:“我是魍。我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你千万不要动。你只要一动,我就会杀死你。” 李玄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知道魍说的是真的!他也万万承受不了这等月华之剑贯体的威力,一柄就会死翘翘了! 魍悠然道:“那么,你自杀吧。” 李玄差点跳了起来,他居然要自己自杀?也太狂妄了吧!自己若是报出摩云书院大师兄的名号,他只怕会落荒而逃吧?但想到报出去的下场多半是替摩云书院丢脸,李玄又未免觉得有些泄气。 魍轻轻叹息:“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亲手来杀你的。你知道,我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杀人,今天晚上,我心情本来不错的。” 他长袖摆动,万千月华之剑同时震动,闪电般击下。他知道,李玄绝对躲不过去。这世间并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这一招。 忽然,他心中兴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的剑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禁不住有些慌乱。他举手,凌空,捞起一截月华,准备凝成一截光剑,只听一个微带苍老的声音道:“你不能杀他。” 这声音才一出,他所有的力量忽然失去,就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猛地摔倒在地上。他慌乱地想爬起来,就听一只脚轻轻踩在了他面前。 他盲掉的眼睛无法看出这只脚是什么样的,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在同时电般直指他的内腑,他的心不由刺痛起来。他匍匐在地,巨大的膜拜感让他全身颤栗着,死命地将头压进泥土里,来表达着自己的崇敬。 他就宛如最卑微的蚁虫,在仰视着飞舞九天的神龙。 那声音轻叹道:“去吧。” 魍如受大赦,仓惶起身,奔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不敢运用法术,看一眼这人究竟是谁! 李玄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害怕。 会……会有人怕这个小老头么? 这个比紫极老人足足矮了两头,看上去极为慈祥而普通的老头,竟然会让魍如此害怕?难道他也会什么邪法么? 小老头看着李玄,慈爱地笑了笑,道:“年轻人,我们来聊两句吧。” 他挥挥手,旁边的顽石忽然点了点头,自动挪了过来,化成了一桌两椅。一株大柳树忽然开花,结果,结出的居然是肥美鲜艳的桃子,一个个坠在石桌上。小老头拱手道:“随便请用。” 李玄讶然呆住。这小老头的法术太神奇了,神奇到一点都看不出施展了法术的样子!似乎石本就是桌,而柳就应该开花结果,并将果实送到他们面前。 这又怎么可能! 李玄有些忐忑地坐下。老实说,他的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幻境中的映像还残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阵阵地觉得恍惚。而施展对眼神功中最高级的视而不见大法,也让他耗尽了心神。那桃子是如此的鲜甜,李玄禁不住抓起一枚,将信将疑地道:“老头,你不会在这里面下毒吧?” 小老头笑了:“树是终南山的树,果是终南山的果,我岂能下毒?” 李玄点了点头,思量魍会如此怕的人,杀自己当若碾一虫耳,何必用这种伎俩。于是剖开桃子,吃了起来。这桃子居然极为美味,薄薄的那层皮就如同透明一般,刚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里面的果肉就宛如稠蜜般快流了出来。他急忙将口凑上,轻轻吸了吸,果肉就滑入了口中,带点微凉沁入了他的腹内。顿时心旷神怡,一切烦恼尽皆扫开。 这枚桃子,竟然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简直比云泥好吃上十倍、百倍! 李玄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几口的功夫,就将一颗硕大的桃子吃得干干净净,他咂咂嘴,意犹未尽。 小老头微笑看着他,道:“好吃么?” 李玄大力点了几下头,目光瞄准了另外几枚。小老头道:“你若觉得好吃,不妨都吃了。” 李玄大喜,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抓起桃子,一阵猛吃。一直吃到最后一颗,犹豫了一下,放在怀里,对小老头道:“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吃的桃子。” 小老头淡淡道:“蓬莱仙山上的碧云仙桃,自然是好吃的了。” 李玄一惊,道:“这不是终南山柳树上结的桃子么?” 小老头笑道:“柳树上又怎会结桃子?这是老朽以仙法从蓬莱仙山上搬运来的仙桃,聊表老朽一点心意。” 李玄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但我只将它当作是终南山上柳树结的桃子,所以也不会承你多大的情。老头,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想必有话要说。就请讲吧。” 小老头笑道:“不错。我有句话问你,你想要什么?” 李玄笑了:“我想要的多了。我要一辈子吃好玩好乐好,没有人能欺负我,我可以欺负别人……对了!我想要十万两黄金!” 第七章 紫露凝脂皎如神 第五节 魔战虚空 一想到龙薇儿的债务,他就头痛万分。要是眼前忽然有十万黄金……李玄不禁陷入了深度的梦幻思维中…… 小老头道:“我可以给你十万黄金。” 他挥了挥手,眼前金光错乱,忽然出现了好大的一座金山。金壁辉煌,金砖、金块、金条、金币堆积在一起,高高地摞起,虽然是在月光下,但那明晃晃的彩晕还是晃花了李玄的眼。他一声欢呼,扑上去抱住这大团金子,连双眼都变成了金黄色。 小老头道:“喜欢么?只要喜欢,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李玄拼命地大叫道:“喜欢!我太喜欢了!” 小老头道:“我可以保举你成为北庭都护,坐拥十万强兵猛将,我还可以耗费一半修为,让你顷刻间成为当代一流的高手,你若喜欢荣华富贵,娇妻美妾,吃喝玩乐,飞扬跋扈都可以,我样样都可以满足你。”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老头,你太好了,我喜欢你!” 小老头微笑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李玄喜道:“什么事?” 小老头淡淡道:“离开摩云书院。” 李玄哈哈笑道:“就这么一点小事么?我……” 他突然咦了一声,转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小老头。他眼中仍然是一片贪婪的金黄色,但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围着小老头打了几个转,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小老头微笑:“我是谁?” 李玄指着他:“你是雪隐上人!我刚入摩云书院时要杀我的雪隐上人!唯有你,才那么急切地想要我离开摩云书院!” 小老头双目中忽然露出一点锋芒,紧紧逼视着李玄,刹那间,天地轰然改变,变成一片玉雪的洁白,葱郁终南仿佛化成了大雪山,呈现一片皎洁的肃杀。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咚咚后退了几步。小老头缓缓闭眼,万千异像刹那间熄灭:“不错,我是雪隐。” 李玄喘了口气,那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的贪婪消灭得无影无踪。他再看着那堆黄金时,他不由得怵然而惊,那不是财宝啊,那是他的性命! 他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充满敌意地道:“老头,你是来杀我的么?” 雪隐上人缓缓摇了摇头,道:“我回去后,静中参悟佛旨禅机,明白了杀并不能止杀,尤其是你,绝不能杀。我只想求你离开摩云书院,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 李玄皱眉道:“听你的意思,若我留在摩云书院中,我就会将天下人杀得干干净净的了?” 雪隐上人道:“具体如何,天命渺茫,我也不甚清楚,但大致就是如此。你将开启一个又一个的魔劫。” 李玄大笑:“我将开启魔劫?你当我是钥匙啊?” 雪隐上人重重叹了口气,道:“实际上,你已经开启了。”他随便拂了拂手,本来清和皎洁的月光倏然变化,整个大地变成了一片昏暗,但在那昏暗的背后,却有个巨大的影子,比黑夜更漆黑,比深渊更深邃,几乎布散满整个天空,以煌煌霸气与无上的怨恨,凌厉地凝视着这个浮华的世界。他的怨念足可以毁灭掉天下! 李玄骇然变色,大惊道:“这……这是什么恶魔?” 雪隐上人轻叹道:“你已触动了他的禁制,他出世是早晚的事情。而一旦他出世……” 连雪隐上人这等修为的人,脸上也不禁露出了郑重之色。他缓缓道:“那时,只怕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都将被夺去。”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放出这么厉害的家伙了?若以后真有人死去,这么多条人命背在我身上,我哪受得了!”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射出一点精光:“若你不想背负,那就赶紧离开摩云书院,只要你离开,这一切的因缘都将停止,大唐盛世将持续下去,人民安居乐业也将持续下去!” 李玄痛苦地陷入了沉思。真的要离开么? 离开了,就会有敌国的财富,荣华富贵,娇妻美妾。他相信雪隐上人不会骗他。 不离开,则会有魔劫,有杀戮,他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罪人。 难道,他该离开么? 他本没觉得摩云书院有多好,但此时一旦面临着离开的抉择,他忽然发现这抉择是多么的痛苦。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将摩云书院当成了家了啊。 要离开这个家么? 要再成为没家的孩子么? 他抱着头,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天地之大,竟没有能容下他这个孩子的地方。 七岁,从他有回忆开始,他就流浪在这个盛世中,他就开始承受命运的痛苦。他想起了痛苦,但心神却自动停止了回忆。 因为那回忆已不堪回首。 漫骂、凌辱、鞭挞、欺骗,所有阴暗而丑陋的一切不停止地施加在他身上,任何人承受了这一切之后,都将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沦落成一粒罪恶的尘埃。但李玄,却只是吊儿郎当地笑着,捻一棵狗尾巴草在自己的嘴角,想用冷笑话来对待这一切。 谁能理解冷笑话中的辛酸? 那么,现在,他又将投入到这之中么? 敌国的财富,无比的富贵,能否买来一个家?能否买来自由地嬉戏,像这四个月来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生活? 李玄昂头向天,叹出了苍凉的一口气。 天下。 苍生。 冥冥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袭白衣,在走向漆黑深邃的魔山。 为了在干涸的西域掘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她走入魔王妖湖,用自己圣洁的生命换来了一方甘甜。 于是妖湖成为圣湖,清澈的泉水永远流淌,浇灌在西域五十国的土地上。 那是她的眼泪,在为西域苍生而慈悲地流着。 那时,定远刀深插在黄沙中,他无力地跪倒在苍天下,注视着她走向永劫。 现在,该是他入劫的时候了么? 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幻象,不是赤夜妖瞳造出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轮回。所以,是他该入劫的时候了。 离开书院么? 那似乎也没什么吧,十年来,他不是一直在流浪么?能够在书院暂且栖身,感受一段温暖,已经足够了。 黄金还给龙薇儿,便清了她的债。荣华富贵?李玄摇了摇头,不及两袖清风啊。 他低头,第一次如此地深沉:“若我离开,真的会让盛世永远延续下去么?”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 李玄不再说话,转身,向摩云书院走去。雪隐上人不再拦他,因为,离别是需要告别的。他相信李玄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是,会有正确的选择么? 雪隐抬头,目注着浩淼的苍天。天道悠远,又岂是凡人所能看穿的?良久,他也不由得叹出了一口长气。 李玄找的第一个人是苏犹怜。 这个天姿国色、千娇百艳的女子给了他很多牵挂。他并不喜欢苏犹怜,尤其是每次考验都水深火热、九死一生。但苏犹怜的痴情却让他深深感激,也许,他没有前生的话,他会拜倒在苏犹怜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考验吧。但现在,他却只能本能地抗拒着,因为初入书院时那轮回般的感觉,他的心已悄悄挪到了龙薇儿的身边。 尽管他也并不很明白自己的感情。 尽管龙薇儿喜欢的,是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谢云石。每想到这一点,李玄就不由得心下酸楚。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比上这位剑术超群的司业啊? 难道他一生都会是被债务束缚着的奴隶,只能仰望龙薇儿的幸福么? 所以,在摩云书院中,他最感愧疚的,就是苏犹怜。美人深情,最难消受啊。但奇怪的是,他找遍了书院内外,也没有找到苏犹怜的影子。 他去问瑶儿……瑶儿要挟他讲故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讲故事给瑶儿听了……他讲述了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一位公主与勇者还有魔王的故事。他知道大部分的情节都是他瞎编的,但他讲得泪流满面,瑶儿一面哭一面不住地说,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故事。但听完之后,瑶儿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苏犹怜在哪里。 他去问咕噜……咕噜要吃云泥……他跟阿长打架,引开了厨房中所有的人,让咕噜悄悄溜进去吃了个饱。李玄鼻青脸肿地回来,费尽力气才让饱食昏睡的咕噜醒过来,咕噜告诉他,昨天它见到过苏犹怜,今天么,今天是没有见到。 他去问元尊……元尊狠狠地一顿雷霆劈在他头上,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花心大萝卜了…… 他还能去问谁?小玉?呕,算了,这只臭鸟上辈子就跟自己有仇。容小意?看了看自己那具依旧透明的身躯,李玄决定,还是算了。反正容小意似乎一身本领,也不用自己来关心。 封常青跟边令诚? 想起这两个刚结拜的兄弟,李玄还是有些不舍。但他知道,跟着自己这样无赖的老大,只会害了他们。离开他,说不定他们会有辉煌光明的人生。 郑百年?崔氏三姊妹?卢家兄弟?那些不必自己去关心吧?对了,还有紫极老人…… 好歹自己是他亲传的弟子,临走怎么都得去知会他一下吧。李玄向终南山顶走去。想想还是算了,最后再去告诉这臭老头吧。 所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就是龙薇儿。 李玄从怀中拿出那枚金钗。那是他从龙薇儿手中讹诈来的,但现在,握着这枚金钗,他心中满是苦涩。 龙薇儿真的是他前生的爱侣,走入漆黑魔山的公主么? 他是那个手握定远刀,身率三十六铁卫,跨马西域的勇士么? 那前生的爱恋,是要结出今生果实的花朵么? 也许,他一生坎坷,碌碌无为,只不过是为了履行那个约定。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但现在他就要离开了,他没有显赫的功名,没有无敌的武功,却也不能爱她了。他只能跟她一样,一样步入永劫,希冀轮回之后相会的那盈盈一视。 那时,他将忘记她,那时,她将忘记他。 那时,他们将如同陌生人,相会在陌生的命运中。 但是,轮回会让他们相遇,他们会擦肩而过,会相视一笑,然后天涯永隔。 轮回之后,他不记得她,她也不记得他。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执着那枚金钗,李玄心中百感交集,怔怔落下泪来。 但他也没找到龙薇儿。 难道今天是什么奇怪的日子,他想找的人都找不到么? 李玄愤懑地叹了口气,忽然只见前面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咦?那好像是石紫凝? 能找到石紫凝也好,她非常想要大师兄的名号,既然自己要离开了,不妨就将这个名号给她好了。李玄点了点头,感受着自己那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向石紫凝追了过去。 石紫凝满身透湿,衣衫有几处撕碎了,露出玉白的肌肤来。她模样有些狼狈,显然在与雸拏遮罗一战中,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这并不奇怪,雸拏遮罗虽然元丹被夺,但毕竟修为数千年,力大无穷,以水为兵,也是罕有对手。石紫凝虽然练功刻苦,又有九命玄石之助,但毕竟是位十七岁的少女,哪能打过那么大的一只龙王妖怪? 只是她这么急要跑到哪里去啊? 太辰院?太皓天元鼎?她去这里做什么? 咦?她的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哦,她要去图书馆啊?李玄可不想去图书馆,因为那里肯定有很多人,他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将大师兄的名号交给石紫凝。他们一定会误会的。 李玄跳了出来,一把抓住石紫凝的肩头,笑道:“你好……” 石紫凝转头,一见是李玄,不由得脸色陡变!便在这时,太皓天元鼎发出一声苍凉的吟啸,十方刹那光纵横飞舞,将他们两人交缠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就觉身子仿佛被撕碎了一般,眼前光华闪亮,差点把他的眼睛刺瞎了。天地轰然震动,绝大的力量在两人身周飞舞着,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颤动。李玄脸色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倏然,这一切全都安宁了下来。 李玄紧闭的双眼一点一点张开,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四周一片荒漠,充满了巨大的砂砾。绝没有半点风,天灰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举手就可以摸到一般。大地之上仿佛充满了一重阴郁的闷塞之气,李玄只觉得周身都不舒服,有种想大叫大嚷发泄的冲动。 但他没有叫出来,因为他发现,那砂砾中半露着无数斑驳的白骨。 白骨狰狞,点点幽光一直延伸到天际。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李玄不由得触目惊心,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回头,却不见了石紫凝的身影。他急忙四处找寻,也一无所见。苍茫的荒漠中一无所有,却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极大的高台,影影绰绰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飞舞而上。 那是石紫凝么?她要去做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太皓天元鼎不是只有图书馆跟教学的那片天地么?怎么会有这么妖邪的地方? 李玄心有余悸地扫了周围一眼,咯咯一阵响,那些白骨似乎缓慢地转过来,空无一物的眼眶向着他,似乎想看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的面容。李玄心中一阵发慌,急忙追随着石紫凝向高台上冲去。 那台实在太高了!阴沉的云层紧紧压在台顶,爬到半截的时候,李玄偶尔低头张望,就见茫茫荒漠,已尽收眼底。如此空旷的地方矗着如此高台,顿现雄伟而寥廓,苍茫而威严。 李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台顶,却不由得一声惊叫。 高台上还有一个小台,九命玄石被放在了小台的正中央,石紫凝一手握剑,那剑已割破了她雪白的脖子! 鲜血点点滴在九命玄石上,玄石上碧绿的猫眼再现,却仿佛九幽地狱中的邪鬼之口,不住啜吸着石紫凝的鲜血。幽幽绿光,也变成了妖异的红色,渐渐深沉,渐渐邪恶。 石紫凝剑锋缓缓移动,渐渐向自己的喉咙割去。再深一分,她的性命就会断送! 她被魔魇了么?李玄大吃一惊,急忙窜了上去,一把将她手中的长剑打落! 猛然一阵强猛的力量自高台的正中央爆发,轰然暴响自高台上的那个小台发出,只见那枚九命玄石倏然急速地旋转起来。九道碧气电般自玄石中溅出,宛如九道翔舞的羽翼,将玄石护住,那枚玄石中腾出一道血红的光芒,带着九道碧翼,龙吟声中,直冲阴沉的苍天! 那猛烈的爆发之力卷起了大风,将两人吹得踉跄后退。石紫凝受创深重,身子如落叶般飘起,向高台下落去。李玄大惊,急忙扑上去,将她抱住。大风急骤,幻化成爆裂的雷霆,曳出百余丈长的燎厉闪电,向高台轰了下来。 李玄简直已经吓瘫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此霸猛的雷霆。他忽然想起紫极老人的话:跟这个世界对眼! 靠,臭老头简直就是疯了。他能跟这道雷霆对眼么?那只能找劈啊! 天崩地裂一声大响,雷霆劈的并不是他们,而是那道被碧气翼护着的红光。雷霆怒震,碧气被轰得一阵散乱,黯淡了许多。但中间的红光却丝毫不受波及,眨眼间又上升了几丈,转瞬即可突破那厚厚的云层。 李玄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旦红光突破云层,这一切都将会结束。 但雷霆却骤然间急骤,大团大团的雷光自云层中结出,紫荧荧地悬浮在灰暗的阴云中,一道神龙般的电光在怒云中扯出,刹那间贯穿所有的雷光电团,电光滋然涨大,苍茫的吼啸声惊天动地,那电光化作一柄开天巨斧,一斧轰在碧翼红光上! 怀中石紫凝猛地跃起,一口鲜血喷出,那团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条光丝,流云泻电般四散飞落! 电光也仿佛受了巨创,咝咝轻响着,慢慢褪入了云层中。大地苍空重归沉寂,但石紫凝却脸如金纸,胸口起伏渐渐微弱,脖颈上的那道剑伤慢慢扩大,顷刻间就要香销玉殒! —————— 章后语: 又一章写完了,大家对这一章看法如何呢?有没有觉得情节已开始展开了,不再像原来那样松散了呢?从这一章开始,就进入主线情节了,书也渐渐沉重起来,可能有人会死去。这不,石紫凝就开始自杀了。她究竟死得了死不了呢?李玄又该怎么救她? 下章预告:李玄与龙薇儿的前世情缘大展开,但这真的是两人的前世么?四极龙神开始现世,绝世邪威令整个摩云书院颤栗。摩云书院三大传说正式开始揭晓,李玄又有什么能耐能从容应对这困惑了许多先辈的神秘凶恶而恐怖的传说?敬请期待新的一章,并希望多听到你们的意见。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一节 身寄高台心未央 李玄大惊失色,他双手能感觉到石紫凝的体温在逐渐消退,难道……难道她真的要死去么? 他凝视着这张虽然昏迷但仍然坚强英挺的脸。唔,这个女人经常揍我……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没给我好脸色看过…… 但要放任不管,任由她死去,李玄好像做不到。尤其是他将要离开摩云书院了,对书院忽然有了家的感觉,书院里的每个人,有仇的也好,有怨的也好,似乎都成了他的亲人。 他岂能看着亲人死去? 但重伤如石紫凝,他又能怎么办? 李玄急得抓耳挠腮的,没有办法。突然,他想起一物,急忙掏了出来。 那是雪隐上人送给他的碧云仙桃。雪隐上人说此桃乃是蓬莱仙品,人间等闲难得一见,那么这桃是不是可以勾住石紫凝的一口气,让她暂时从死亡的边缘逃回来? 李玄托着那枚仙桃,不禁嘿嘿笑了起来。想不到他一念之仁,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留一枚给咕噜,此时却救了石紫凝的性命。看来人就应该多想想别人啊。 他小心地剥开桃皮,一股清香立即逸了出来。李玄将中间那金黄的桃液小心地倾进石紫凝的口中。此时她的樱桃小口也都僵青了,李玄左手用力,才将两排贝齿撬开。所幸那桃液入口即化,缓缓流入了石紫凝的腹中。 李玄见似乎有效,更加小心地将整个仙桃玉汁全都喂给了石紫凝。一丝红润自她那苍白之极的脸上现出,石紫凝几乎停息的呼吸,渐渐平稳起来。她脖颈上的那道深深的剑痕也凝住,不再扩散。 她的伤,本就是元气极度消耗而造成的,碧云仙桃乃仙山圣品,于补益元气大有帮助。李玄也就是吊儿郎当惯了,若是他吃完仙桃之后,刻苦修炼,便可将仙桃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化为己有,修为可陡增一倍。但他只是当作普通果子来吃,叫他修炼,别说不知道怎么修炼,就算知道,也是怕苦不肯。但桃液化入石紫凝腹中,她刻苦惯了,修行一刻不停,此时体内元气一旦被调动起来,立即生生不息地运转,将桃中灵息压榨了个干干净净。 仙桃虽小,但三百年才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成熟,一棵树不过结九枚,其中灵息沉厚,石紫凝吸收后,不但补足了自己被侵蚀去的元气,还大有剩余。 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 李玄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办了。好在石紫凝颈上伤口渐渐合拢,化成一道碧痕,瞧去多半无碍。那枚九命玄石黯淡无光,落在地上,跟一枚普通的石头没有半点差别。李玄随手拣了起来,忽然叫了一声苦,呆立在高台上。 碧翼红光被雷斧斩成万千流萤后,飞落满地,却在落地的一瞬间,产生了骇人的变化。 红光落到埋藏在砂砾下的白骨上,那白骨突然爆起一阵红光,竟然缓缓站立起来。残缺的骨骼缓慢地蠕动着,逐渐组成一个人的形状,白色腐朽的骷髅镶嵌在胸骨之上,那深陷的双目中竟透出鬼魅般的红光,荧荧向高台上望去。 每一点红光落下,便是一具白骨站起。红光千千万万,霎时间万万千千白骨林立,层层将高台围住。它们似乎嗅到了生人的味道,忽然缓慢地向高台围拢过来。 这番异像将李玄吓了个屁滚尿流,只好祈祷他们行动太过于迟钝,爬不上高台来。他的祈祷才出口,那高台忽然一阵猛烈地晃动。 李玄惊上加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高台中间的小台,忽然慢慢升了起来。李玄一声怪叫,吓得跌坐在地,良久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小台啊,那是一只巨大的头颅! 阴沉的云团笼罩下,头颅高高翘起,慢慢伸展到了云层中。高台剧烈地晃动着,李玄心胆俱裂地发现,这座高台,就是那头颅的身体! 难怪他方才爬那高台的时候,觉得台阶有些怪异呢。那是什么台阶啊,那是这巨大怪兽的脊骨! 李玄简直要吓哭了,他只能紧紧抱着石紫凝,动都不敢动地看着这只怪兽。 那怪兽的体格极为庞大,虽然死亡多年,全身只剩下骨殖,但依然如山如岳,凶厉万分。它生着三双骨翅,先前李玄看到的高台,就是它的骨翅围拢,形成的。它的身躯极长,延伸到臀部,形成一条粗长的尾巴。只是不知为何,它没有爪子。想来它生前的时候,定然有些触角之类的东西,但化骨之后,便看不到这些了。 它身子一阵颤动,李玄再也立足不住,一头从它身子上栽了下来。那怪兽恍如不觉,身子不住上升,往云端中升去。 但荒漠中聚形化体的那些骷髅,却紧紧盯住李玄。李玄甚至能从它们双目中看出它们对血肉的贪婪,甚至能听到它们无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老天,难道它们想吃了他么?不无这种可能啊!想到被一群骨头吃掉的情形,李玄顿时毛骨悚然。 一定要先发制人!但对眼神功显然对这些骷髅没有用的,李玄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一把就将天书爷爷掏出来了! 天书爷爷一眼看到这么多骷髅,老脸立即慌了,叫道:“你……你想怎么样?” 李玄冷笑道:“快!快想个法子让我们逃掉,这次不准似是而非的,一定要准确、直接!否则,它们扑上来时,我就让你挡架!” 天书爷爷嘟囔道:“说话准确直接,那岂是高手所为?” 这时一只骷髅逼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李玄想都没想,将天书向它的口里一塞。天书爷爷惨叫声中,被骷髅恶狠狠地咬中。它忙乱凄惨而备受羞辱地叫道:“快将我扯出来!我教你办法!” 李玄一脚踹在骷髅的脸上,那个头骨立即骨碌骨碌滚走了。天书爷爷打量着自己书面书背上那两排牙齿印,哭丧着脸道:“我天书老爷爷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要受这样的羞辱……呸!呸!这骷髅小鬼满嘴沙子,脏死了!臭死了!好了,你不要对老人这么没耐性么,我说就是。” 它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封面,咳嗽一声,道:“其实要对付这些家伙很简单的。它们乃是阴物,借着血印之力暂时回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最怕天雷。” 李玄道:“我到哪里去找天雷去?” 天书爷爷道:“不用找啊。我老人家能够施展太乙神雷,你看着自己的手掌,当其中出现一个‘雷’字的时候,对准骷髅挥出去,就会发出太乙神雷,将骷髅炸碎。” 李玄大叫道:“你会施展太乙神雷?你还会什么?” 天书爷爷道:“天下法术我都会,不过……” 天下法术它都会?我*,怎么早不说?早知道它什么法术都会,自己何必这么狼狈?什么雸拏遮罗凤头鹫,魑魅魍魉石紫凝,全都会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啊!李玄一脸凶恶地看着天书爷爷,天书爷爷忙道:“不过我现在老了,记性不好,只能施展出最粗浅的几种而已。” 李玄道:“那怎样才能让你想起来呢?” 天书爷爷使劲思索着,良久,痛苦地道:“我忘了……” 李玄简直气死了。如果这不是天书,而是小玉,他便会狠狠掐住它的脖子,直到它蹬直了腿,大翻白眼为止!但现在,你还能对一本书怎样?天书爷爷感受到他那凌厉的压力,忙道:“快些准备施展太乙神雷,骷髅们来了!” 李玄抬头,果然见骷髅们已然逼近。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热,张手,果然见手心现出一个红色的“雷”字来。他对着最近的那只骷髅一扬手,只见一道红光自手心中闪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夭矫的闪电来,霹雳一声怒震,将那骷髅炸成一堆碎片。这骷髅枯骨早就腐朽了几百年,哪里经得起仙家道术怒震?头骨中的那点红光立即消散。 周围的骷髅一阵骚动,逼近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李玄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你还是满有本事的么!” 天书爷爷不屑道:“这算什么?当年紫尊用我施展太乙神雷之时,百丈雷火玄电自天而降,魔挡灭魔,神挡杀神。哪里像你这样,震飞了一只小骷髅,就高兴成这样!” 它满封皮不屑,摇着它的扉页,显然非常看不起李玄的高兴劲。李玄恼将起来,催促道:“快些!再来!” “雷”字再显,这次是碧色的,所带起的闪电也碧茵茵的,怒震声闷哑,但一震之威,却波及了周围几只骷髅,将它们头骨一齐震掉了,在地上不住打转。这一下太乙神雷震的骷髅虽多,威力也就下降了,不像先前赤红神雷,将骷髅震成碎片。 再施展了几次神雷,李玄渐渐明白,这太乙神雷也是由四大元气幻化而成,分:地水火风。不同元气化成的神雷颜色不同,威力各有所异。火雷威力集中,只击一敌;水雷力量分散,可同时击中多名敌人;地雷自下而上发,中者瘫痪;风雷一震便化作一道雷圈,将敌人远远弹开。地水火风,各有所妙。李玄后来双手连击,将骷髅打得不住碎跌,只觉快意非常。 天书爷爷咳嗽道:“年轻人,慢些……慢些……我老人家快撑不住了。” 李玄笑呵呵道:“再多撑一会,消灭了这些骷髅之后,将放你歇息。” 天书老爷爷抬头看时,就见满山遍野都是骷髅。等消灭这些骷髅之后?那它早就死翘翘了! 天书正要抗议,猛地,就听云层中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嘶啸声,那集聚浓郁的阴云忽然奔马般地散开,李玄的脸色大变! 先前那只怪兽顶天立地而立,它的三对骨翼张开,每一对都长达十丈,身躯更是高百余丈,通天贯地,有如神魔! 一道红光自它的脑颅中射出,凛凛然,宛如地狱恶魔的诅咒,照耀在九重天上。它那玉白的骨骼,也慢慢变成血红色。它嘹亮的吼声不断发出,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猛地,那道红光聚在了李玄身上。 李玄身子一颤,知道自己被这巨大的怪兽盯上了! 他心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扬手打出了太乙神雷。霹雳怒震,一道红光着手飞出,向怪兽飞去。他满心期盼着太乙神雷能像对付骷髅那样,将怪兽震碎,但雷光才突入怪兽身体三丈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玄骇然变色,对付骷髅骨那么有效的太乙神雷,竟然对这只怪兽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急忙抓住天书,急道:“老爷爷,你有什么大威力的法术么?” 天书爷爷也被那怪兽吓得不轻,连连摇头:“没有!我老人家都忘光啦!我们快逃吧!” 逃?在这么大躯壳的怪兽面前,能怎么逃?李玄估计自己拼命跑拼命跑,跑上一个时辰,那怪兽三只翅膀一扇,就能追上自己。但话虽这么说,要让他坐以待毙,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玄道:“你会不会老鼠打洞?会不会隐身术?会不会囊中缩影千里户庭?会不会七十二变?” 李玄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听说到的逃跑的法门一一说出来。他每说一件,天书就摇一下头。说到后来,天书突然道:“变化我倒是会的,只是不能七十二变。” 李玄大喜,道:“那你能不能将我们变成骷髅的样子?” 天书道:“这是很简单的法术,又有现成的样子参照,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 李玄喜道:“快些变!” 天书道:“等会……等你手中出现了‘变’字的时候,你对着自己一挥就行了。” 李玄道:“不忙。” 他运起风雷,猛地在地上击了几下。大风卷起砂土,轰然爆散而开。等风沙散去之后,就见李玄石紫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两只骷髅的身影。 咦?那两个人呢?其它的骷髅疑惑起来。肯定是藏到哪里去了,找出来!骷髅纷纷找了起来。找人不但要眼睛,还要鼻子。生人有着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特别好找。它们左嗅嗅,右嗅嗅,嗅到了那两只骷髅身边…… 唔,那是什么怪味啊!好臭啊!站的最近的那只骷髅再也忍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它们不敢再在此停留,转头向别处找去。 找来找去,没有见到那两个人啊!他们逃走了么?好可惜啊。骷髅哀怨地想着,它们的行动渐渐迟缓,终于,化成了一堆堆碎骨,重新躺回了荒漠中。它们要集聚力量,等待新一轮的攻击。 那只巨大的怪兽身上的红光也渐渐黯淡,它无比庞大的身形渐渐降落下来,重新盘踞成高台的样子。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静静地蹲伏着,有时会长达几百年。 咦?为什么有两只骷髅还站在那里? 有一只骷髅手中还提着一本书?这本书好像很眼熟的样子啊。 所有的骷髅的耳朵立即竖起来,它们的眼睛立即直起来,它们立即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它们围住了这两只奇怪的骷髅! 苍茫的怒啸声裂空响起,那只巨大的怪兽重新化形出现。显然,它被李玄这种欺骗的行为深深激怒了,它要抓住这两个卑微的蚁虫,将它们碎尸万段,用它们的血沐浴! 李玄脸色大变,顾不得再扮尸体,一把抱起石紫凝,大叫道:“跑啊!你有没有什么法术,可以让我跑得快一些?” 天书爷爷叫道:“这是我最拿手的了!神行万里!” 李玄忽然觉得自己双脚一阵清凉,他身子变得无比轻灵起来,似乎能感觉到风的翔动。他起步,飕飕飕飕,一眨眼就奔出了几十丈! 唔!天书老爷爷果然对逃跑最有学问! 李玄大喜,埋头拼命地跑起来。 身后风声大动,那只庞大的怪兽缓缓扇动三对翅膀,呼啸追了过来。谢天谢地,它扇动翅膀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起码比神行万里要慢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万里荒漠,了无人烟,李玄又能跑到那里去?黄沙之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无论他跑得多快,头昂在九重天上的怪兽都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是逃不掉的!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二节 千里唯怨情孽长 魑跟魍跪着,跪在那巨大的石座之前。他们浑身颤栗,不敢抬头看,巨大的愧疚跟恐惧几乎压塌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几乎忍不住跳起来,自杀。 但他们却不敢再让那人失望。 那人正坐在石座上,淡淡地看着他们。 这个让魑跟魍无比惧怕的人,却是那么的柔弱。他纤细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面,就仿佛是秋天里的草,颤巍巍地谋得自己最后一丝存活的机会。他的肤色苍白,宛如最精致的瓷器,一碰就会碎掉。他轻轻咳嗽着,不时拿起衣袖沾一下自己的嘴,斑斑血迹便随着他的咳嗽染红了袖边。 若不是他的眼睛,他就只不过是个垂死的孩子而已。 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乍看并没有半分奇特之处,但稍微凝注,便怵然而惊,因为自己灵魂深处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穿透了生死与轮回的目光,尤其奇异的是,他的瞳仁竟然是双生的,两只紧紧挨在一起,一瞳视阳,一瞳视阴。 重瞳。 但他瞳仁中的光芒并不稳定,随着他的咳嗽时强时弱,宛如他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魑跟魍看着他,不由极为担心。这双重瞳的威力几可通天,但他们并不怕他,因为他绝不会滥杀无辜,实际上,他们魑魅魍的目幻之术,全都是这个人教的。他们只是敬畏。 对于此人天才一般的聪慧以及浩瀚无边的神通的敬畏,那是他们永远无法窥知的天地之秘。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生了如此柔弱的一具身体呢?甚至稍微受些风吹,都会大病一场。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愿意以身相代,替他受那些折磨! 那是他们的大哥,也是他们的主人,更是他们横行天下的依傍。魑魅魍魉中的魉。但他们知道,他们是绝对没有资格跟这个人并列的。他们本应该是他的奴隶才是。 魉轻轻咳嗽着,慢慢道:“每个敌人都是我呕心沥血的一部作品,我总希望能将它写得更为完美一些,让他能在了无遗憾中死去。” 魑跟魍听着,魉的声音仿佛已穿过了无尽虚空,盯在那个注定成为他作品的人身上:“我将目幻之术教给你们,你们却一直不能明白幻即是真,真即是幻的道理,所以魅才大意死去……但他不会白死,因为他,我已经看到了敌人。” 他一阵急剧的咳嗽,苍白的脸迅速变得嫣红,仿佛笼中的金丝雀,啼叫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眸中的重瞳,却慢慢旋转起来。 一瞳视阳,一瞳视阴。双瞳交旋,前生今世,尽在眼前。 茫茫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 那是大杀戮之前的绿洲,还是大杀戮之后的绿洲? 李玄简直快要急死了,背后擘天黑影越来越大,那三对骨翼的扇击之声也越来越响,显然那怪兽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威力越来越霸猛。 幸好这怪兽不会什么法术,神通有限,否则他刮起一阵狂风,自己就只能闭目待死了! 李玄才想完,突然一阵狂风卷地而起,他慌忙一回头,就见怪兽六翅之间旋起万条黄流,大漠之上的苍茫之气仿佛全都被它汇集在了一起,一鼓扇之间,形成数个巨大的龙卷,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下吓得他心胆俱裂,惨叫一声,全力前奔。 龙卷怒啸,轰然在李玄身前身后炸开。他的惨叫声连环响起,被这剽悍的狂风吹得立足不定。粗大的砂石着了风力,砸在身上就宛如利刃一般。李玄跑过去,点点血迹洒下…… 这真是叫做奔命了…… 仓惶之间,遥远的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了一座绿洲。 巨大的石林冲天而起,被万古的沙风蚀成千奇百怪的样子,环绕着这座绿洲。这也挡住了周围无际的风沙,才让这座绿洲保存了下来。 树木葱郁,静谧地生长着,有一条小河在洲正中间流过,隐约能听到流水的潺潺声。这不仅仅是绿洲,简直就是生命之洲啊! 李玄精神陡涨,欢呼一声,抱着石紫凝,一阵猛窜,跑进了绿洲。 天书老爷爷脸上变色,叫道:“不能进去啊!” 但生死关头,李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一头栽倒在那茸茸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虽然加御了神行万里之术,但这一通猛跑,也几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让他多跑一步,都不可能了。 那怪兽仰天怒啸,一头撞在了石林上。那么巨大的石林登时一阵摇晃,粗及十余丈的石峰几乎断裂。但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二十丈粗的石峰,二十丈粗的石峰外是三十丈粗的石峰,那怪兽虽然力气绝大,但想撞折石山,还是力有未逮。它虽然长了三对骨翼,但由于身子实在太大,所以飞不太高,不能越过石林。而正是由于身子太大,它也无法从石林的缝隙中钻进去。 这座绿洲未被风沙吞噬,这只怕也是最大的原因啊!被怪兽们冲进来一阵荼毒,什么绿洲都只能沙化了。 李玄稍微松了口气,伏在小溪中喝了几口水。溪水倒是清冽甘美,喝完之后精神大振。他见石紫凝嘴唇干裂,就挹了一些水,沾到她的唇上。但石紫凝却终未醒来。 李玄叹息一声,重又抱起她,向绿洲深处走去。 在没有好的办法之前,还是先离这怪兽远一点为好。 好在这绿洲极大,极目远视,望不到尽头。李玄沿着小溪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眼前显出一个极大的湖来。 那湖晶莹通透,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翠绿的绿洲中央,一座极大的树林宛如弯月般抱住了它的东北一侧,它就似是娇柔的公主,正慵懒地躺在舒软的榻上。 李玄看着这座湖,他的心神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似乎他前生曾来过此地,这座湖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的心痛了起来。 他头抬起,石林延续到这湖边,形成一座壁削的高山。那高山上似乎有字。李玄将石紫凝轻轻放在湖边绿地上,向石壁走去。 隐约间,他似乎感知到,他又将多知晓一些自己前世的事情。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竟有些急不可待。 那座巨大的高山一直没入湖中,嵌在弯月林的斜对面。石山斜入湖水的一面,似是被上古神灵用开山斧当头劈了一斧,裂出一面光滑平整的石壁,宛如神女湖中沐浴后,临照的明镜。那些字,就刻在石壁上。 李玄奔近石壁,仰头看去,就见石壁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两排大字:“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代,永不相弃。” 那字苍遒有力,金钩铁划,大气挥洒,自有一份横贯大漠的英雄气。笔迹深入石壁,几达一尺,显然,是用利器生生刻出来的,而且一气呵成,绝无停顿。李玄触目惊心——自己的前生真的是天下无敌么?刀法居然这么高! 刀刻映着湖中粼粼水光,似乎这十七个字也在发着淡淡的光辉。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涉水入湖,向那石壁走去。 石壁最边上的字离岸并不远,李玄不一会就走到了。他看着那字,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想要触摸一下他前生所立下的誓言。 那份英雄豪气与柔情,是今世的他所不具有的。千秋万代,他真的能延续这誓言么?李玄心中有些发苦,他慢慢提掌,按在了那个字上。 十七个字忽然全都腾起了一阵柔光,倏忽之间,这十七个字宛如雷霆一般在他的心底震响,他的心神一阵恍惚,眼前景象陡变。 茫茫中,他似乎看到自己跟一位女子一起,跪在湖边,朗声说出的那一段誓言。他的心被巨大的豪气冲击着,笑着对那女子道:“天地见证,我定远对你的心永远不变。” 他跃身而起,定远刀化成一道流光,在他的身际旋绕着,在石壁上刻下风沙所不能磨灭的三句誓言。那是他最得意的刀法,刻出他最在意的誓言。 他落下,握住女子盈盈的双手。两人对视一笑,都觉平安喜乐,此生再无所求。 他记得,自己匹马带刀,只率领三十六铁卫,西入西域,要平定五十国,建立不世的功勋。但西域五十国横行已久,不服汉化。一言不合,他怒而挑战五十国的三十位国师。那是一场血战。 他凭借高绝的刀法,连败十一位敌人,杀得敌人胆寒。但终于激起了西域诸国同仇敌忾之情,四位国师同时施展金刚威猛之法,化身为大威德金刚菩萨,与他搏命一战。终于将他刀气打碎,震落九重妖都。 那九重妖都隐在万里黄沙之上,虚茫茫的空中,乃是西域圣地。他滚落荒漠,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入这座绿洲,被驾临此地的承香公主救起。两人一见钟情,托赖承香公主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伤势才渐渐好了起来。 两人立誓,永不相弃。 承香公主跟他细细讲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劝慰他要以一颗仁心来关怀西域人民,而不是凭着武力杀戮征服。他在公主的帮助下,戾气渐渐消磨,霸道化为雄心,一柄刀也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不留余地。阴阳相合,内外交征后,他的武功再上一层楼。 此后,他随着公主走遍西域的大小国度,以一柄刀降妖除魔,除暴安良。四年,他斩了无数的妖魔,他的大名轰传整个域外五十国,终于,在公主的游说下,五十国联盟明白了他的苦心,一齐立誓,愿在他的带领下,归于汉化。 但他们的条件,是除掉大漠中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三刹鬼毒大摩天乃是西域群妖之王,它长着三双翅膀,一双扇风,一双扇火,一双扇沙。三翅齐扇,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它的身子上冲天,下冲地,头入九重天,尾入黄泉地狱。身子一摇动,天动地裂,山崩城摧。西域五十国虽然都有国师,但却无人敢斗三刹鬼毒大摩天。每年三月三日,大摩天从沉睡中醒来之时,各国都备上七对童男童女,举行献祭,让大摩天重归沉睡。 是以,大摩天不除,西域永无宁日。 他听说此事之后,目眦欲裂。与公主商量,重入这片绿洲,准备斩杀大摩天。他的烽火刀法此时已入化境,但要斩杀修为万年的大摩天,仍然力有不足。终于,他筹划着将大摩天引入九天封魔阵中,借大漠下的地极之火,将大摩天的血肉化去,刀斩其颅,将它元丹震散,才诛灭此魔。 那是多么辉煌的一段岁月啊…… 他与公主携手万里,降妖除魔。若没有公主的劝说及游说,他又岂能建立如此不世之功勋?他的功勋中,至少有一半是公主的啊…… 多少次,他们携手夕阳,一遍遍念着那段誓言,但现在,却也化成尘,化成土,被风卷走了…… 轮回过后,还有誓言么? 李玄慢慢收回手,他的思维被前生无数的记忆碎片冲荡着,那无边的黄沙,那万种的柔情…… 他蓦然惊醒,却发现并不记得承香公主的脸了。那是龙薇儿的前生么? 他疑惑起来,似乎,凭着在被赤夜妖瞳唤醒的记忆,那应该是龙薇儿,但…… 他又不确定起来。这个疑问在他的心头慢慢变大,痛苦地嘶咬着他的心神,让他万分难受。他愿意接受任何刑罚,只要能给他一个答案。 怪兽那苍茫的吼啸声穿过石林,传了进来。李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骨翼怪兽就是三刹鬼毒大摩天的骨架,不知因何,重新苏醒了过来。若是打败这头怪兽,就能知道承香公主是不是就是龙薇儿的前身! 但,身无道法神通,只有一本忘性极大的天书的他,又如何打败这只力大无穷的大摩天之骨? 巨大的石座上闪过一丝微微的叹息,重瞳凝转,注视着绿洲中苍茫的景象。石壁刀刻幽幽的誓约之光照在他浩瀚的眸子中,他久枯的心境忽然有了一丝兴趣,他忍不住猜想,李玄究竟会如何做呢?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命,往往会觉得自己会有前生后世。但是真的会有么? 崖壁石刻,是的确存在的;定远刀,也的确傲然插在大地上过。但纵横崖壁的,真的是自己的身影么?握住定远刀的,真的是自己的手么? 命运与轮回,幻与真,能分辨的,能有几个? 魉淡淡笑了,能颠簸这一切的,也许只有他。所以,他被称为心魔。也只有他,能从虚空中创造出前生后世来,让人深信不疑。 每一个敌人,都是他一部完美无缺的作品,但连他都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他只是将所有的因与果对接在一起,然后静静地等待。 等待幕揭开的那一刻。 然后,便是死亡。 一千种法子,李玄足足想了一千种法子,仍没有一种能让他有信心打败这头只剩下骨头的三刹鬼毒大摩天。 这畜生死了这么久了还让人如此难受,真是死有余辜啊。李玄恨恨地想着。大摩天宛如巨大的阴影,覆盖在绿洲之外。它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石林,又有一座巨大的风蚀之山被它撞倒。李玄虽然并不害怕,但也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前一晃。他突然出手,就听一声尖叫,他抓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穿着一件红彤彤的肚兜,玉雪可爱,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些惊吓,看着李玄。李玄笑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自己跑出来?” 那孩子不答,哇哇哭了起来。天书老爷爷忽然探出头来,惊讶道:“参娃娃?你抓住了一只参娃娃?” 参娃娃?好像是什么宝贝的名字? 天书爷爷指着那孩子的发辫道:“你看,这就是它的参珠。一二三四……有七颗参珠,看来它已有七百年的道行了。” 李玄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就见那参娃娃扎了一只朝天辫,果然有七只赤红的珠子穿成一串,扎在辫子的发端。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抓住了件宝贝? 看来是大摩天的来袭惊动了参娃娃,它仓惶逃窜的时候被自己无意间抓到了。李玄哈哈笑了起来,道:“我听说参娃娃是件宝贝啊,但这么玉雪可爱,我倒不忍心伤害它。养着它做宠物好不好?” 天书爷爷道:“你可以向它求一颗参珠。参娃娃的参珠好比是它的元丹,乃吞吐日月精华之所得,善能疗治各种奇病异症。也许能够救醒石紫凝。” 李玄道:“还求什么求?直接采一颗不就得了。” 他伸手向参珠抓去。天书爷爷道:“只有参娃娃心甘情愿献出来,并由它亲自施展,将参珠化为甘露,滴到病人的眉心处,参珠才会生效。你若这样采去,参珠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什么用处都没有。” 李玄急忙住手,疑道:“真有这么回事?老头,你不是诳我的吧?” 天书爷爷笑道:“我是天书爷爷啊,怎么会说谎话?” 李玄上下打量着参娃娃,露出一脸凶像,嘿嘿笑道:“小娃娃,识相点呢,就乖乖交出参珠,我自然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呢,我就将你炖成一锅汤,那时,你可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天书爷爷好心提醒他道:“你抓住的,是参娃娃的元神,它的本体还深埋在土里。只要你一放手,被它沾到地水火风,它就立即化形遁去,那时,你想再抓住它,可就千艰万难了。” 李玄惊讶道:“还有这种事?” 参娃娃用力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中逃掉。李玄腾出一只手来,搔了搔头,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将你的参珠借我一枚?”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三节 九灵何处求魔御 参娃娃涨红了小脸,用力摇了摇头。 天书爷爷好心提醒他:“一枚参珠,便是参娃娃一百年的修行,它失去一枚参珠,就相当于减了一百年的修行。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它是绝不会借的。” 李玄道:“那怎么办?” 天书爷爷道:“参娃娃都喜欢奇花异果,你有什么碧云仙桃什么的,也许它会换给你。” 李玄暴跳道:“老鬼!你不早说!碧云仙桃已经给石紫凝吃了!” 参娃娃吱吱叫了两声,天书爷爷翻译道:“有碧云仙桃的核也行,参娃娃说它自己会种。” 李玄又开始哀怨了:“我哪里知道一枚核还有用呢?随手就丢了!” 参娃娃又吱吱叫了几声,天书爷爷继续翻译:“它说它很害怕,希望我们将它带走。” 李玄笑道:“这就容易多了。你告诉它,只要它将石紫凝救好,我就将它移到外面,种在摩云书院里,什么大摩天大摩地的都无法伤到它。” 参娃娃这才点点头,被李玄抱着,走到了石紫凝躺着的地方。它一看到石紫凝,小脸立即就变了,吱吱叫了几声。天书爷爷道:“它说它喜欢紫凝姑娘,它要救好她。” 李玄苦笑道:“早你怎么不说?” 只见参娃娃扬起胖乎乎的小手,从辫子上解下一枚参珠来。它口中念念有词,那枚参珠慢慢化为一团红光,在它手中慢慢涨大。苍郁的龙啸声自这团红光中响起,倏忽之间,那团红光化作一条赤龙,盘空飞起,一声嘹亮的龙吟,没入了石紫凝的眉心里。 参娃娃仿佛出尽了力气,软软垂倒。石紫凝仰头一口黑气喷出,嘤咛一声,慢慢坐了起来。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李玄长出一口气,笑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 参娃娃疲惫地爬到石紫凝的怀中,咿呀咿呀地叫着,让她抱住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李玄简单地将经过告诉了石紫凝。 石紫凝勉强站起身来,她聚力试了试,碧云仙桃与参珠都非凡物,将她的元气培得极为牢固。她虽然昏迷多时,但真气并未受损。这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环顾了一下周围,她的脸色突然变了,踉跄后退几步,她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 那是纸一般的苍白。李玄奇道:“你……你怎么了?” 石紫凝嘴唇哆嗦着,终于道:“这……这是我的家乡。” 李玄忽然想起,石紫凝的打扮不类中原,看来是西域人士。大唐国文化极为开化,倒没有中外之分,不觉得西域就低贱,中原就高贵。李玄见石紫凝脸色不对,笑道:“回到家乡应该高兴才是啊,不过奇怪的是,你这家乡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石紫凝嘴唇抖动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秘密,她忽然双手掩面,跪倒在地上,凄声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李玄一惊。石紫凝的反应决不正常。难道……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反应,李玄不禁怵然而惊。 难道家乡的人,都是石紫凝杀死的么? 李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悄悄地退开了几步。难道石紫凝竟然是个杀人魔王?难怪她那么喜欢揍自己! 石紫凝仍在痛苦地抽搐着,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沙,沙,沙。 沙,沙,沙。 是什么东西在砂石上拖动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大,铺天盖地而来,四面八方都是。李玄猛然一惊,他急忙爬上一座风蚀之山,向外望去。这一望,他几乎一跟头从山上栽了下来。 那些白骨支成的人形,终于追到了这里。 石林能挡住大摩天,但却挡不住这些白骨骷髅。天书爷爷的太乙神雷能挡住么?李玄没有半点信心。 骷髅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石紫凝也被那声音震惊,她一眼看到那些骷髅,不由得全身剧震,凄厉地大叫道:“不!” 她忽然一口鲜血吐出,晕倒在地。李玄大惊失色,急忙抢上去扶住,使劲掐着她的人中,急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石紫凝悠悠醒转,她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不住道:“不!不!不要过来!” 李玄见她吓得厉害,急忙抱起她,道:“好好,咱们走,咱们不让它们过来。” 他抱起石紫凝向着骷髅涌来的反方向奔去。石紫凝怒道:“你做什么?”双手用力一推,李玄不由自主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这才想起来,石紫凝已经醒了,再抱着她似乎有些男女授受不亲。好似有些不好。不过反正抱也抱过那么长时间了,再抱抱又有什么打紧?这姑娘显然太过拘泥了。 他涎着脸凑过去,将他这理论对石紫凝说了一通,果然,毫不意外地,他被石紫凝狠狠揍了一顿。 不过,拿他出气过的石紫凝,精神好了许多,虽然看着那些骷髅的脸仍然极为苍白,但却不再是那副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了。李玄哀怨啊,为了拾回她的信心,自己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他知道石紫凝心中肯定藏着一段极为凄伤的往事,但他不敢问,生怕触及到她的痛处。他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笑道:“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见到一群骷髅就吓成这个样子。” 石紫凝不答,跟他一起向外逃去。良久,她忽然道:“你看到它们身上破烂的衣衫了么?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 李玄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像是……像是这里的石林。” 石紫凝的话音中带着伤痛:“那是我们石国的标志,这些骷髅,全都是死去的石国人。” 李玄一震,难怪石紫凝竟然如此悲伤。猝然看到这么多死去同胞的骷髅惨状,任何人都会怵然而动的!他小心地选择着词语,宽慰道:“入土为安……既然死去了,就不要再伤心了。一会我们想个法子,让它们重归尘土,也就是了。” 石紫凝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它们是因我而死的。” 李玄惊奇道:“你看去也就跟我差不多大,这些骷髅全都死去很久了,怎么能说是因你而死呢?” 石紫凝浩然一声长叹,道:“二十年前,我族出了位不世出的英雄,修为之高,几乎天下无敌。他御使四条真龙,横行天下,使我族威望达到空前的强盛。但他太过桀骜不逊,惹怒了雪隐上人等人,他们施展卑鄙的手法,令这位英雄死在君千殇的手上。然后又对我族血脉展开了无情的屠杀,企图完全消灭我族。我族人为了保存这位英雄最后一点血脉,奋战至最后一人,全都死在这万里黄沙之上,化为骷髅。” 她深沉叹道:“雪隐上人要诛灭我族的原因,就是我族中留着一个传说:那位英雄的血脉,可以让他复活。所以,他们才死战保留着这一点血脉。他们深信,这位英雄复活之后,必定能为他们报仇,让他们安息。而这一点血脉……” 痛苦爬满了她的娇靥,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就是我。”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他从未想到过,石紫凝竟然承受了如此沉重的命运。难怪她那么刻苦地练剑,几乎是拼了性命一般。 她一定亲眼见过自己的族人在眼前被残杀,她一定忘不了族人临死前的呼喊,临死前的嘱托。 石紫凝宛如梦呓般道:“每次我一闭上眼,我就会看到族人流满血的脸……我就忍不住爬起来,继续舍命地练剑。只有那样,我的心才会舒展一些。前些时候,我从家中传下的古卷中得知,那位英雄的遗骨,被封在太皓天元鼎的深处,我费尽心机,才打探到大致的位置,希图用我的血跟他用过的九命玄石,将他召唤回来。但……” 她冷森森地横了李玄一眼,李玄不禁苦笑起来。是的,他以为她在自杀,于是扑上去拦住了她。但若不阻拦,复活仪式会不会成功李玄不知道,石紫凝是铁定会死的。就算再让李玄选择一次,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阻拦的。 石紫凝忽然停住脚步,断然道:“你走吧,我要留下来。” 李玄大惊道:“为什么?你会死的!” 石紫凝凄楚道:“我已经失败了。如果那位英雄不能复活,单凭我的力量,是无法为族人们报仇的。我……” 她一咬牙,转身向骷髅之潮中冲去。李玄很能明白她的念头,她要对抗的是雪隐上人,只怕还有无数跟雪隐上人一样莫测高深的怪物,要不,也不可能将她石国一族全都戮灭。他见过雪隐上人,深深知道要以他为敌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石紫凝本一心以为能唤醒她族的英雄,一旦失败后,这点希望便幻灭了,只能凭借她自身的力量,还对抗,来复仇。那简直与送死差不多。 所以,她几乎崩溃,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崩溃。 只因她的恨太深,所以,她才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李玄一把将她拉住,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你知道么,在进入摩云书院之前,我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着。我从小没有父母,被买来卖去的,最凄惨的时候,我要跟大人们一起劳作,推动小山一样的石头,吃着狗食一样的饭菜。曾经很多时候,我抬起头来,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我对自己说,不要看那么远,就看眼前吧,你的人生就是这块大石头,只要将这块石头推到底下去,你的苦难就会终结。我就这样勉励着自己,推了一块大石,又一块大石。最终,我来到了摩云书院,我不用再推大石头了。” 他握着石紫凝的手,轻轻,但却坚定地道:“所以,人有的时候不应该看那么远、想那么多,目光不妨放近一点,先顾眼前。” 石紫凝心中动了动,道:“先顾眼前?” 李玄笑了:“我心中也有很大的困惑,但我告诉自己,打倒这个大怪物,说不定我的迷惑就会解开!你也应该这么想,打倒这个大怪物,你也许就会发现打倒雪隐上人的方法!” 这话并没有破除石紫凝心中的郁结,但却将她逗笑了:“你的思维倒是简单的很。” 李玄笑的更大声:“等以后你回头看的时候,也许你会觉得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石紫凝的心动了动,李玄的话未始没有道理。在她那无忧无虑的童年中,她有过很多很多的想法,复杂得仿佛是天上的彩虹。此时回想起来,那些想法其实简单的很。等到十年之后,她再来看此时自己的困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笑话自己现在想得太复杂了呢? 李玄大叫道:“就是这样,心不妨放远一些,眼光却要放近一点!” 恍惚之中,他忽然心中又涌起一阵错觉。他手握定远刀,站在荒凉的沙漠上,承香公主正柔声向他解说着西域风情。她虽为女子之身,但见识极为高妙,令他从心底折服。他看着公主鲜艳的红唇,只想一生一世与她厮守下去。但流光被风吹散,他依然是那个一无所成的小无赖,在拿着自己蹩脚的理论,蒙骗石紫凝。 他呆呆地注视着,石紫凝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你看什么?” 李玄猛然惊醒,急忙道:“没什么,我再看自己的这番理论,是否让你宽解一些了呢?” 石紫凝冷哼一声,道:“什么理论,不过是胡说八道!” 唰的一声,她长剑出鞘,娇叱道:“不过十年之后,我若是还活着,一定告诉你,我是否觉得现在的想法太复杂!现在,让我先斩了这个妖骨再说!” 她既然消除了心中的迷惑,心中豪气陡生。石国女儿,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见剑光飒然,着地而起,飞舞成一道龙形,托着石紫凝矫健的身影,闪电般向大摩天纵至,一剑当头劈了下来! 这一剑,轰如雷霆,骏如奔马,怒斩大摩天碎裂的头骨。看得李玄心旷神怡,忍不住鼓掌。 大摩天一声狂吼,头骨摔出,啪啦啦一阵裂响,竟然硬生生地将石紫凝的剑光撞碎,撞得她就宛如一片落叶般摔下,重重砸进了沙土中。 李玄骇然变色,急忙冲过去将石紫凝扶起来。石紫凝一声娇哼,身子拔起,满手都是鲜血。显然,她的剑光虽然凌厉,却依然斩不断大摩天的硬骨! 石紫凝道:“怎么办?你要如何才能推掉这块大摩天石头?” 李玄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一个法子,可以击败大摩天的! 这个法子就在眼前,就在身边,他应该能够很容易就想起才对,但不知怎的,他却就是想不起来。 嗯……这是石国旧地,也是他前生遇见承香公主的地方……他与公主遨游西域五十国,又曾在此地击杀过大摩天…… 李玄的思维霍然贯通,也许,他可以用前世的法子,再杀一遍大摩天的! 只是,他却想不起九天封魔阵在哪里了。 前世的记忆,本就断断续续的,有的无比清晰,有的却模糊之极。公主的容貌,就始终看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那时他的目光放在九天之上,放在天涯之外,而忽视了近在身边的娇丽容颜。 那该如何是好呢? 李玄心念转处,突然向石紫凝的胸口抓去。 石紫凝大怒,一掌就将他击了出去,跟着一顿拳打脚踢。 李玄大叫道:“你干什么?我有话要问它!” 他指着的,是那只参娃娃。它正趴在石紫凝的胸口上,惊惧地望着被揍得满脸鲜血的李玄。他抓的是参娃娃?不是……石紫凝脸上一红,道:“下次先说清楚了!” 李玄嬉皮笑脸道:“说清楚了就让抓么?” 被揍了一顿后,他显然也知道石紫凝为什么生气了,立时就恢复了原来的无赖模样。石紫凝脸色一冷,一扬手,又待打了过来。李玄忙道:“我有打败大摩天的方法!” 果然,石紫凝一听,立即住手。李玄不敢再调笑,问参娃娃道:“你根脉在此,自然可以穿行地下,自由游走。你有没有发觉过有个地方,让你本能地感觉危险,不敢接近呢?” 参娃娃脸色立变,呀呀叫了几声,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是一座深谷,红色的深谷。 李玄喜道:“走!就是那里!” 两人说话之间,骷髅已经潮涌而至。他们已经奔出了绿洲,大摩天脑袋高出云外,自然早就看见,六翅一阵扑风,追了过来。 李玄命天书爷爷施展了两道神行万里术,加在石紫凝跟自己身上,向着那红色巨谷冲去。不过石紫凝显然嫌他跑得太慢,将他提了起来,御剑飞行,化作一道流星,飞射而前。 都是一起进入书院的,修为咋就差这么多乜?李玄悲哀地想着。身后万千骷髅在大摩天的催逼下,潮水般汹涌追袭。 红色巨谷,转瞬就在眼前。 第八章 青电明霜照玉鳞 第四节 定远承香一镜伤 石紫凝衣襟飘飘,剑光如一道青霜,撕开大漠的枯黄与巨谷的赧红,飞了进去。那谷四周是连绵的高山,入谷是一条巨大的斜坡,直向地下插去。越往下走,那赤色便越是浓烈,形成一大片赤色隐云,盘绕在谷中,看不清楚下面的景象。看得人惊心动魄。 但行已至此,大摩天追着他们袭来,想要退后或者躲避,只怕首先撞上的,就是这具巨大的妖骨。参娃娃探出头来,畏惧地看了深谷一眼,又缩进了石紫凝的怀中。石紫凝剑光摧动,那层隐云,斜斜被剑光划开。 越下越深,李玄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前生选择这里来屠灭三刹鬼毒大摩天。这里的地势,实在太不利身躯巨大的妖物作战了。巨大的石笋钻天而起,一丛一丛的,布满了整个谷底,大摩天那么巨大的身形,在这个谷中,根本无法完全施展开。何况那些石笋都是通体赤红,还未靠近,就有一股热浪逼人而来,显然下通地火玄脉,一经触动,只怕就有无尽地火喷薄而出。这谷深处地下,仰望上去,周围的群山就跟压在头顶上一般,一旦进来,就不好退出。谷中气息穷通闭塞,淤积了很多毒瘴戾气,才形成了那灰暗赤红的隐云。那红色瞧去就惊心动魄的,中间还不知藏着多少恶毒。大摩天的血肉若被石笋割开,地火立即挟着隐云猛毒攻入。就算它身躯庞大,点点侵蚀之下,力量也会锐减。(来自·幻剑书盟) 当然,这一切,是公平的,对进入谷中的任何人都是一样恶劣。李玄不禁有些佩服前生的霸气,敢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对决大摩天,这本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到、做到的! 他忽然发现,那些石笋上全都刻了各种猛兽之像。有的如怒虎,有的如雄狮,有的如恶狼,有的如狂象。李玄心中一动,难道这些兽象与地火连接在一起,就是他在恍惚之中所看到的九天封魔阵么? 非常有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将地火为我所用,困住大摩天的肉身。他既然有此发现,立即信心大增,急忙寻找着控制封魔阵的阵眼。 那是一面镜子,铜镜,悬挂在最高的那棵石笋的顶上。石笋顶被利刃砍去了一小截,仿佛是一个平台,镜子就挂在石台上。李玄大叫道:“送我到台上去!” 石紫凝看了他一眼,剑光摧动,飞身上了石台。这支石笋果然很高,站在其上,谷中景象一览无余。只是那暗红隐云实在太过浓密,所有的景物都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虎狼刻画隐在云雾中,更是狰狞。 石紫凝道:“你呆在台上不要动,看我去战那怪兽。” 她知道李玄虽然精灵古怪,花样百出,但是本身修为实在太低。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便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听了李玄的一番话,心中绝望之感稍抑,看着这无比巨大的大摩天之骨,也不禁心生豪气。 若是能击败这么庞大的妖物,那是否也有一丝的可能,能够战胜雪隐上人呢? 雪隐上人固然是魔道之尊,但这大摩天又何尝不是百年前横行西域的魔头? 她咬了咬牙,真气微运,一道青电立即从剑身上腾起,瞥然一闪,涨大到三尺余长,将她袅娜的身姿护住。一声清越的啸声自她的口中发出,石紫凝身剑合一,化作一条青色流星,向大摩天攻去。 大摩天身陷在这红色深谷中,前生的记忆冲击着它的灵识,它感受到一股庞大的焦虑与怨恨,傲然一声仰天长啸,三对翅膀一阵扑闪,当头向石紫凝砸了下来。 石紫凝见识过大摩天的厉害,知道不能与它硬抗,娇叱一声,宝剑带着荧荧光芒直刺大摩天的脑颅,而她本身却辗诀飞纵,向大摩天背后钻去。 荧荧剑光照亮了大摩天眼睛中那点点幽光,这一剑用尽了石紫凝全身的力量,大摩天巨头摆动,向剑光上甩了过去。 不多时,在绿洲中,就是这巨头一摆,将石紫凝连人带剑砸飞。同样的亏,石紫凝显然不愿再吃一次。她的身形此时已闪到大摩天的一侧,一声娇叱,手中法诀转动,那道剑光忽然变式,向她飞纵而来,“噗”的一声,将大摩天的骨翼钻了个好大的窟窿。 大摩天只剩下一身骨头,感受不到痛苦,但它仍然被这一剑激得暴怒,六翅一阵扑闪,巨大的身躯向石紫凝当头压下! 石紫凝见情势不好,御剑飞纵,斜斜穿入了石林中。那些巨大的石笋直冲苍天,受地火锤炼,坚韧无比。大摩天巨大的骨架压下,只听咔咔几声响,已然断了几根肋骨。大摩天更是怒发如狂,身子盘在石笋上,巨大的头颅一阵乱钻,追着石紫凝猛咬。 石紫凝咬紧牙,全身功力都集中在一柄剑上,将光芒摧送至极致,堪堪躲开大摩天的追袭。突然,一道白影闪过,石紫凝心知不好,就见大摩天那条极长的尾巴不知何时拦在了面前,一尾猛劈而下,石紫凝躲闪不及,剑光立即被击散,重重摔在了石笋上。 落地那一瞬间,她抬起眼来,看了李玄一眼。 她在确认,李玄没有受到大摩天邪威的波及。 这一眼,忽然触动了李玄的记忆! 在百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定远刀飞舞若电,激斗大摩天,而危忙之间,他还忘不了时时看一眼高台上的承香公主,确认她的安全。不同的是,他前生的修为远非石紫凝可比,而那时的大摩天,魔运滔天,邪威盖世,每一击都有毁天灭地之凶悍,与他的烽火刀法撞击,让这个山谷中的轰鸣之声,响彻不断。 那时,他的目光穿透摩云妖电,看到承香公主拿起了那面铜镜。他心中痛楚怜惜之情横生,传声不许公主继续下去。但公主没有听从,她要尽自己的力量,哪怕以血为代价,也要自己最心爱的人平安无事。 李玄心中动了动,他急忙取下那面镜子。铜镜已百年未拭了,但仍那么光滑明净。镜中隐隐流转着无穷的光华,每一道光,都似乎是一只猛兽,在蠢蠢欲动着。只是它们的身形那么淡,那么苍白。 李玄咬破手指。 承香咬破手指。 李玄将血涂在镜上。 承香将血涂在镜上。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李玄苍白的脸。 镜光立即急速旋转,血被光芒吸入,立即让一只怪兽的身影显得清晰起来。它尖锐的獠牙,愤怒的鬣毛,粗壮的脚爪,都那么清晰可见,照亮了承香苍白的脸。 李玄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承香挥动镜子,一道血红的光芒立即腾出。 苍茫的呼啸声响彻整个血色深谷,那镜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血红,隐隐之间,就见一头血色巨豹自镜中飞舞而出,扑在了石笋上刻的豹形上。那石刻立即扭动起来,转瞬之间,化身为一头血色狰狞的巨豹,昂天一声苍茫的咆哮,疾扑而起,恶狠狠地咬在了大摩天的身上! 大摩天虽然只剩下了一身白骨,但被这巨豹一咬,似乎连灵魂都痛楚起来。这股久违的痛楚使它回忆起还有身躯时所受的屈辱,它不由得又怒又恨,邪威大发,一尾将巨豹击成粉碎,狂悍地一声怒啸,巨大身躯霍然腾起,向李玄扑了过来! 这下不但李玄,连石紫凝都大吃一惊。 如此猛烈的扑击,李玄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石紫凝一咬牙,剑光裂地而起,轰然暴响中,击在了大摩天的后脑骨上。光芒崩闪,这一剑击得结结实实的。但大摩天恍如不觉,它的记忆在苏醒,它记起了这道镜光,正是这镜光,让它当初那雄霸天下的身躯化为白骨。它一定要消灭这只镜子,它一定要杀死执掌这面镜子的人! 李玄慌了手脚,他急忙再将鲜血涂在镜面上,又是一道血光喷出,石笋怒吼,一只血虎鼓涌咆哮而出,当头向大摩天扑下。大摩天低头怒吼,跟血虎撞在了一起。这绝世妖物的确邪威盖世,血虎身形比方才的巨豹还要庞大,但被他这一撞,竟也撞成碎片,刹那消失。 大摩天身形微顿了顿,嘹亮的妖啸之声铺天盖地而来,它再度聚集力量,向李玄恶扑而至。 李玄惊得呆了,完全忘记了躲闪抵抗。 大摩天的身影几乎将苍天都遮住了,那是他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他深深感受到绝望,宛如石紫凝一般的绝望。 石紫凝一咬牙,身子飞窜而上。 她要挡住大摩天! 她绝不能看着大摩天将李玄杀死! 但她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她又如何对抗如此魔威的上古妖物呢? 石紫凝牙关紧咬,突然,她一剑斩在自己的胸膛上。鲜血立即溅了出来,将她的长剑染满。 修行之人,无论道术还是剑术,她们的力量都蕴藏在血之中。血染长剑,他们的力量就会倍增,但这对身体创伤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 这已是万不得已了! 鲜血着剑,立即溅起一片缭绕的剑华。剑华冲天暴涨,隐隐聚化成一柄巨大光剑的样子,在石紫凝悍然挥舞下,精电烈威,向大摩天怒斩而下! 这一剑,拼尽了石紫凝所有的力量。 这一剑,如不成功,剑气逆袭,她必受重创! 参娃娃自她怀中探出头来,它呀呀地叫了一声,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悲伤之色。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摘下一颗参珠,口中念诵不止,那参珠忽地化作一道赤红的电光,融入到石紫凝的剑华中去。 巨大光剑立即扯变出龙形,苍茫吼啸中,一剑贴着大摩天的头颅飞下! 轰然巨响中,这一剑将大摩天的一只翅膀斩了下来! 大摩天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它的身躯猛然侧倒,一头撞在了石笋上。李玄的身躯被重重抛起,他心中慌乱之极,只好紧紧抓住那面镜子。眼睛的余光瞥处,却不由更是一惊。 石紫凝这一剑劈出后,全身力气顿时耗尽,身子软软落下,摔在地上。而大摩天那庞大的身躯撞在石笋上后,失去平衡,也重重摔落,向石紫凝砸了下去。 石紫凝面如金纸,连躲闪的力量都没有了,这一砸之下,她必死无疑! 李玄慌乱中急忙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镜面上,反方向挥出。狂狮怒冲,他的身子被激得横飞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将石紫凝推开。 但他的身躯,却被大摩天重重砸中,头脑中一阵晕眩,渐渐昏了过去。 恍惚中,他看到石紫凝满脸惊惶地奔了过来。 恍惚中,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将镜子染满,无数的狮象虎豹冲出,大摩天惨嚎声中,被这千千万万封魔之像撕成粉碎。 恍惚中,这个世界在慢慢崩坏,他与石紫凝似乎回到了太皓鼎之外。 恍惚中,他看到前世的自己,正流泪紧紧抱着承香公主。这个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大摩天的人,在今世,是自己,在前世,却是深爱着自己的承香。 终于,他又一次看清了那张脸。那是龙薇儿。 天长地久,他记住了那张脸。 以及永不相弃的誓言。 他在黑暗中孤独地行走着,前世今世的记忆纷至沓来,让他无所适从。一会儿,他是手握定远刀的绝世高手,在寥廓的黄沙瀚海中,与他心爱的女子携手驰骋;一会儿,他又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无赖,在摩云书院中自由地蹦达着。但最多的时候,却是他那个黑暗的童年。他在无休无止地推着那些巨大的石块,面临他的,是粗劣的饮食,简陋的房屋。很多时候,他就蜷缩在泥浆里,看着头上怒吼的闪电,害怕地颤栗着。 他想要忘掉这一切,他想快乐一点,但每当他痛苦的时候,这一切都会重新涌上头来,挥都挥不去。 但他仍然坚持要忘掉它。 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了,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咕噜不知去了哪里,所以他能够舒舒服服地躺着,这让他好过了一些。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这是很艰难的,他失血太多,身子极为虚弱,连动一下都费尽了力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苦笑着,忽然觉得身下硬硬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使劲将它拉出来,发觉是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前生。他们,可真是有缘啊。李玄默默地想着。这样也好,也许自己真的是不祥之人,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若没有自己,承香公主也许就不会死去了。 等养好了伤,就离开吧……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到苏犹怜与龙薇儿,不过也算了……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想到要离开摩云书院了,又有些不舍起来。 这是他的家啊。 忽然,门被轻轻推了开了。 龙薇儿? 李玄紧紧注视着她,仿佛天长地久,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他也顾不得拭去。 他的感情,龙薇儿并不会懂。毕竟,她没有经历过前世的轮回。她笑道:“瞧你,才受了这么一点伤,就痛得哭起来了。真的很痛么?” 她提着一个盒子,走到李玄床前,道:“这是我为你抓的药,你喝了之后,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她说完,放下盒子,转身向外走去。李玄突然道:“我……” 龙薇儿转头道:“怎么了?我为你熬药已经费了太多功夫,现在要赶去上课了。药就在盒中,你打开喝了就是。” 李玄低头,道:“我……我能不能握一下你的手?” 龙薇儿惊讶,转而愤怒。自己千辛万苦为他熬了药,他居然还想轻薄自己?她注视着李玄的眸子,忽地心中震了震。 那眸子中隐藏着多么深的意啊。恍惚之间,龙薇儿似乎看到了轮回,生死,以及连生死都无法抹去的那份诺言……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道:“我只是可怜你是个病人,你可不能有什么歪想法……”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李玄闭上眼睛。 大漠黄沙,落日楼头。 十年风霜,百世年华。 那沧桑的记忆,轮回中的笑容,在这一刻鲜活。嘤嘤追咛,款款柔情,尽皆涌上心头来。那是封在他心中的情根,在这一刻发出了雏芽。 前生后世,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 他无法放手。 龙薇儿轻轻抽回手来,她的脸上也有着一丝震动:“为什么……” 她显然也被这巨大的震撼撞击着,李玄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因为一旦睁开,他所有的感情都将暴露无遗。 那样,他就无法离开。但他必须要离开。 龙薇儿呆立片刻,她想要追问,但看着李玄紧闭的双目,忽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很想陪李玄多坐一会,消解心头的疑惑,但为了熬药,她已经让司业等了她一个时辰了。终于,她跺跺脚,道:“你等我上课回来。” 她的倩影消失了。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满是悲伤。他揭开盒子,将药喝了下去,然后,他挣扎着下了床。 必须要走了。再呆下去,他好不容易决定的勇气都将消耗殆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大家应该都在上课,没有人阻拦他。 他找了根木棍,强撑着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那片密林。他知道,雪隐上人一定在那里等着他,带他走。 他还有一句话想要问雪隐上人,为什么一定要灭石国之族? 他一定要为石紫凝讨一个说法! —————————— 又写完了一章了啊!又累又有些兴奋。大家对这一章的感觉又如何呢?节奏是不是加快了一些? 前生后世,轮回誓约,一直是我比较迷惑的一个问题,也是我在小说中多方面探讨的一个问题。我原来写过一个短篇《飞羽天下》,就曾发过感慨,而这次,又从另一个角度来探讨。 问个问题,大家是更喜欢李玄的前生呢还是今世? 下章将是劈劈啪啪的打,跟胡突干打,跟心魔打,跟四极龙神打。天之链堑也要揭开神秘的面纱了。李玄觉悟到前世的爱后,他又会怎样对待今世挚爱他的苏犹怜?亲爱的读者,若是你,你又将怎么选择呢?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一节 无垠极光 雪隐上人果然还在那里。 仍然是一桌两椅,雪隐上人静默地坐着。李玄拄着木棒走过去,笑道:“老头,快再将上次的碧云仙桃拿几只来吃吃。我受了重伤,吃饱了好跟你赶路。” 雪隐上人怅然一笑,道:“赶路?已无路可去了。” 李玄笑道:“你乃魔道尊长,将人家一屠便是灭门,怎会无路可去?你不是极力说服我离开摩云书院么?现在我决定跟你走了,你怎么倒一副兴趣阙阙的样子?” 雪隐上人黯然道:“走?已经晚了!中华灾变,已经开始了!” 李玄一惊,道:“你说什么?” 雪隐上人手指处,道:“你看。” 他指着的是终南山顶上的天空。那上面紫气郁蒙,上通于天,煞是苍古。李玄道:“看什么?还不都是这个样子?” 他话音还未落,雪隐上人手指微弹,一道银光自他指尖涌出,倏然涨大,布满整个天空。银光射目,那紫气映耀的苍穹上,忽然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四条纠结在一起的神龙,仰天嘶啸着,它们的尾聚集在一起,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人另一手指天,竟连守御终南山的紫气,都被他无上霸悍的气势冲开! 四龙一人身躯都无比巨大,宛如逆天魔神,在空中烈烈飞舞着。无边的杀气自他身上汹涌而出,恍惚之间,战火连绵着灾变,鲜血漂流着痛苦,潮水一般将李玄淹没。那末世般的绝望感让他禁不住嘶吼起来。 雪隐上人袍袖轻拂,银光消去。那庞大的阴影也消散在天际。但那股无名的震慑,却让李玄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忍不住问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雪隐上人仿佛很疲倦:“那就是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啊。雪隐上人道:“也就是石紫凝的先祖,被我连同大日至尊者,引来君千殇杀死的一代枭雄。” 李玄恍然,原来石紫凝一心想复活的,就是四极龙神!难怪她怀着那么高的期望,单看方才那无边的威势,这四极龙神的修为绝不在雪隐上人之下啊! 雪隐上人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四极龙神乃天纵奇才,百年难遇。他收复四条神龙,为己所用,创出了九天逍遥剑法,不单我不是对手,举尽天下,除了觉悟轮回之剑的君千殇,再无人能敌。” 李玄想起石紫凝的故事,冷笑道:“所以,你就怕了他,不但设计杀了他,还灭了他满族黎民?” 雪隐上人霍然抬头,道:“你听谁说的?” 李玄淡淡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令雪隐上人神情暗了暗,叹了口气,道:“可你知道否,四极龙神石星御为了夺天下第一的称号,强行修炼轮回之剑,最后走火入魔,见人就杀,一夜之间灭了西域魔驮国?” 李玄惊道:“这怎么可能?” 雪隐上人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四极龙神石星御心高气傲,从不许人强过自己。本来他走火入魔也只是脾气暴戾冲动,不许人犯其锋芒,但他的族人却想借他无敌的武功称霸天下,就怂恿他去攻击邻国。石星御受了族人之激,仗剑御龙,一夜灭魔驮国,再夜灭紫闼车国,并扬言要统一西域五十国,让他们尽皆臣服于石国之下,否则,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李玄冷笑道:“这一定是你编出来的。石星御灭了别国,所以你们也要灭他的族人,是不是?” 雪隐上人目中忽然闪过一阵精光,冷冷逼向他。缓缓地,雪隐上人道:“灭了自己族人的,正是石星御自己!” 这句话,震惊了李玄。雪隐上人道:“那时石星御神智互迷互醒,见杀戮太多,天劫将降,一怒之下,就将他的族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不错,还剩了几百人,保护着他最后的血脉,因为他那时将与君千殇一战,这几百人,并不是为了延续石国的后代,而是为了他的蛰龙大法。” 李玄道:“蛰龙大法?” 雪隐上人缓缓点头,道:“这是石星御由神龙幻化中所觉悟出来的奇妙心法,当世唯有他能够施展。他将蛰龙大法中到别人身上后,当他被击败杀死后,他的灵魂就转移到这人身上,经三十六天,蚧嵩俣雀椿睢D鞘保颐俏抡饽窃俣雀椿睿圆派绷耸S嗟募赴偃恕!?/p> 李玄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道理。别人杀人,是别人不对,你们杀人,也是别人不对。” 雪隐上人叹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可以去问紫极。他不会骗你的。我之所以不带你走,是因为天运已转,四极龙神石星御已经复活了。” 李玄身子一震,道:“他已经复活了?难道……难道方才看到的,就是他?” 雪隐上人摇头,道:“不是的,那只是他的影子。他还在集聚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但一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将会带来极大的灾难。他死的时候曾经诅咒说,等他复活之后,他将杀光世上所有的人,让每一个人都受一遍他受过的辛苦。现在……是他兑现这个誓言的时候了。” 李玄笑道:“杀光所有的人?君千殇还在书院中,他能杀得了谁?” 雪隐上人沉默着,缓缓道:“其实从上次摩云大会时交手,我便感觉到,君千殇已经失去了轮回之力。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若石星御再度出世,君千殇应该压制不了他了!” 李玄大吃一惊。君千殇已失去轮回之力? 雪隐上人道:“石星御出世,四大神龙再现,那时,整座终南山都在他龙威笼罩下,山上所有的人都会中了他的蛰龙大法,成为他的身外化身。神龙跟他一样,全都被蚀尽了血肉,封印起来。他要重塑神龙肉身,就要杀掉四千人的性命……盛世,将因他而坠毁,而这一切,全都是你一手开启的!” 李玄吓了一跳,蹦起来道:“老头,你不要瞎说!什么我开启的?我做了什么?” 雪隐上人目中银光乍显,道:“正是你让四极龙神复活,我本不该管什么天命,直接将你带走的!一时因循,竟铸成大错。” 他说着,身子霍然站起,一蓬灿烂的银光从他身上怒放而出。李玄惊叫道:“老头,你要做什么?” 雪隐上人沉声道:“我不能一错再错,我拼着耗掉百年修为,将大雪山从藏边移到此处,镇住终南山,将石星御埋在山下,然后再联合域外三魔,将他再度封印!若再缓须臾,等四极龙神完全显形之后,那就无法可想了!” 李玄讶道:“藏边大雪山?那该多大啊?你若是移过来……” 雪隐上人冷冷道:“只怕连长安都将被压住!大雪山上有我苦心锻炼的无垠极光,一旦显出,百里之内绝无生物。但无论如何,都强过四极龙神复活,天下崩坏!” “四极龙神绝不能现世!” 说着,他胸口银光蓬勃涨大,渐渐结成一座苍茫的大雪山的形状。雪隐上人玄功不停运转,那大雪山越来越清楚,竟似渐渐在此地化身而出! 李玄大叫道:“疯了!疯了!你就不能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么?” 雪隐上人道:“办法?已没有办法可想了!你若想阻拦我,就先过这一关吧。” 他衣袖挥处,一道银光闪过,一个顶着银盔银甲的身形倏然现出。那身影身上缭绕着层层仙云,一柄长大的钢刀缚在他背后,他身躯高大,就仿佛是一尊神灵般,傲然不逊。他对着雪隐上人稽首道:“师父,召唤弟子有何吩咐?” 雪隐上人道:“我施展降世明王法,从未遇到你这种情况……你若是感念师恩,就去将这小子斩了!” 那人躬身答应一声,转头对着李玄。李玄大叫道:“胡……胡突干!” 这个顶盔贯甲,威风八面的神灵,竟然是胡突干,具有无上美感的胡突干! 胡突干大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雪隐上人淡淡道:“降世明王入你身后,竟然便不受我的驱使,也不再归位。或许,你本身背负着斩破天命的命运也未可知。师父一生精研佛旨,到头来也未领会半分,只能以杀止杀。去吧!” 说着,他的身子倏然隐去。林莽之中,只剩下一团耀眼之极的银光,在翔舞变幻着。显然,要将大雪山从藏边挪移到这里,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就连魔道至尊雪隐上人,只怕也非一时半日能够完成! 胡突干大笑声中,一步跨出! 魉缩在巨大的石座上,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的笑容,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孩子般的兴奋:“你们回去禀告主公,他要的东西,我不久就会带过去。” 魑跟魍一惊,道:“我们离开了,您怎么办?” 他们深知魉的道法通玄,颠覆控御前生后世,直入人心,几乎无迹可循,但他本身却脆弱无比。几种致命的病痛折磨着他,他甚至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魑魅魍三人,主要的任务,本就是护卫着他。 他们如能能走开? 魉淡淡一笑,道:“不妨事……我已经有了力量……” 一阵剧烈的咳嗽脱口而出,他蜷缩在石座上,几乎窒息。但他的眸子却无比地闪耀着,魑跟魍对望一眼,躬身行礼,向外走去。 他们知道,魉从未骗过他们。一旦他说自己有力量,那就几乎可以肯定,终南山上,已几乎没有人能敌得过他了。 魉的咳嗽声持续了一刻钟,这似乎销蚀了他全部的生命,久久地,他连动都不能动。等这阵咳嗽稍微平缓一点之后,他的目光终于放开,淡淡道:“大雪山,无垠极光……雪隐,看来你很害怕这个四极龙神啊。那么紫极呢?你是否也害怕?” 他抬头,看着那虚暗的苍天。四头神龙无声地咆哮着,卷舞着那个人的身形。那是神灵一般的狂猛与霸悍,凌压在终南山上。连翼护山峰的紫气,都被他压得不住下沉,冷光黯淡。 “四极龙神……你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命运?”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二节 金刚曼荼罗 银光射目,照耀在胡突干的身上。多日不见,他的身材更加魁梧,脸上的横肉也更加横了起来。他头上仅存的一绺头发编成了一支小辫,朝天扎起,银盔贯顶,特意在正中为这绺头发留了个空隙,让它立了出来,披拂在盔顶上。 这是否是在展示,他不是个秃头? 那银甲极为精致,上面布满了繁复的密宗法纹。有做风雷之像,有做神魔之威,显然是件极罕见的神物,妙用无穷。只是穿在胡突干身上…… 李玄还真欣赏不了胡突干那黝黑的脸搁在亮银甲中的“英姿”。胡突干笑道:“我们再来决斗吧!” 李玄白了他一眼,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决斗么?你若是想杀我,就一刀斩过来好了。我李玄献身为美,你这一刀成就我壮烈之美,我是躲都不会躲开的。” 胡突干搔了搔头,道:“若是成就了你的壮烈之美,那我是不是就不美了?” 李玄大力点头,道:“那简直是一定的!你不但不美,而且非常丑,跟你的秃头一样丑!” 胡突干大怒跳起,叫道:“我这怎么是秃头?我有头发!” 他小心地将亮银盔取下,那仅存的一绺头发上装饰着红绸丝带,辫扎得极为精致。胡突干指着头发,将头凑到李玄面前,道:“看到没有?头发!” 这张黝黑庞大的脸伸到李玄面前,还真是无比的震撼呢。李玄急忙道:“好!果然是头发。你赶紧收起来吧,小心被人忌妒抢走了。” 这句话引起了胡突干的警惕,急忙戴上亮银盔。他叫道:“我这几个月来精研美之决斗,有很多很多的心得。你赶紧好起来吧,我非常非常想跟你一战!” 李玄笑道:“那还不容易?你好好在这里等着!” 胡突干大叫:“我等你!不过有几件事我先告诉你。我皈依密宗之后,被师父授名为戍婆揭罗僧珂,你若是觉得难记,就直接叫我善无畏好了,要不就是无畏菩提。我这身盔甲,乃是从大雪山深处取出的,传说为龙树尊者开南天竺铁塔得密宗经典时一并拿出来的,所以名字叫做龙树宝甲。而我这柄刀……” 他反手,将身后背着的那柄巨大的刀掣了出来。顿时一道冷光逼人而来。李玄目光锐利,对眼神功非同小可,尚能在这道光华中看的清楚。无数的曼荼罗之形不断自刀身上生衍,变化,然后消失。胡突干叫道:“这柄刀中蕴含了金刚曼荼罗之力,所以叫做金刚刃。你要小心了,若是让这柄刀伤到了,你将承受现世五种痛苦。” 李玄冷笑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胡突干双目光芒迸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物了,你要跟我决斗,那就想一个更高级、更玄妙、更符合我身份的美的对决来!” 李玄脸立即臭起来。符合他身份?这家伙头脑坏掉了么,竟然发昏到这种地步!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笑道:“前一场对决,你已经知道高手决战,气势很重要了,这一场对决,我们要更进一步!” 胡突干更加兴奋:“怎么更进一步?” 李玄:“高手决战,一定要选择决战之地。你想,若是两个绝世高手,在罗满狗矢的地方决斗,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沾了一手,那岂非很煞风景?就算不如此,若是在景色平常的地方,比如这个乱糟糟的林子里,以后人传诵的时候,说大英雄胡突干飞身在一株歪脖子树上,那岂非也很没劲?很丢面子?” 胡突干眼睛闪亮:“你说得太多了!我就知道,你对于美的领悟,仅次于我。” 李玄对他的赞美充耳不闻:“所以,真正的高手,若是决战,一定要选在天险地险之处。必定是常人不能到,不敢到,不愿到之处,高手立足,才能风采顿显。那时,一举手,天地惊变,一抬足,万象森然。” 胡突干的热血沸腾起来:“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李玄肃然道:“天之链堑!摩云书院三大恐怖传说之一,从没人能回来的天之链堑!” 恐怖传说?从没人能回来?胡突干想象自己立身之上,万人又是崇敬,又是畏惧的样子,不禁豪气布满全身,充溢身外:“就是天之链堑!我等你!” 李玄转头看了那银光一眼,刚刚轻松了一点的心头又沉重起来。大雪山显于终南山上,无垠极光布散百里之内,那要杀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但就算如此,雪隐上人仍不愿四极龙神醒过来。这四极龙神究竟有多恐怖? 他拄着木杖,咬牙呲嘴地向书院走去。不用离开书院,而且决战胡突干于天之链堑,顺便也可以践苏犹怜之考验,真是一举两得,让他稍微宽心了一些,但,四极龙神将要苏醒,而且是由自己将他的封印揭开的消息,却让他大为郁闷。 他决定要去找紫极老人,这世上若是还有一人能指点他的困惑,那必定就是紫极老人了。 终南山顶并不高,他原来跳着玩着就爬上去了。但现在,却整整费了他一个时辰,而且气喘吁吁,心跳发慌的。他吃力地推开睡庐的门,却呆住了。 紫极老人倒在仙游枻上,脸色苍白得就跟死人一样! 李玄急忙冲上去,叫道:“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缓缓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李玄惊道:“怎么会是我害的!老头,你整天窝在这山顶上,我每次来你就将我塞到轮回之境中去,我还能怎么害你?” 紫极老人道:“你可知道笼盖终南山的紫气,乃是我元神所幻化,我元神受创深重,自然快要死啦。” 李玄道:“你元神又怎会受创呢?” 紫极老人道:“因为你将四极龙神放了出来!你这浑小子,整天就知道闯祸!” 李玄莫名其妙,郁闷之极。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放出了四极龙神,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放出的呢?他有心追问,紫极老人缓缓道:“我这道紫气,最初的目的,就是罩住四极龙神的熏天戾气,让他无法为祸人间。但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的力量正在觉醒,我首当其冲,中了他的蛰龙大法。” 他撕开衣衫,就见枯瘦的胸口处,隐隐透出一脉精光。一条极小的龙在精光中遨游着,不时仰头吸气,点点微弱的光华就从紫极老人的骨骼、血肉中腾起,被小龙吸在口中。紫极老人黯然道:“蛰龙大法不仅将人变为四极龙神的身外化身,而且吸取寄宿之人的静气,供给四极龙神。这法术恶毒之极,偏生无法可解。四极龙神被困之前就是有名的煞神,一时兴至,就可以屠灭小国。被困了这么多年,心中怨怒郁积,一旦出世,必定将天下之人全都中上蛰龙大法,那时,所有的人都成为他的傀儡,这个世界,也就崩坏了!” 他虚弱地坐倒在仙游枻上,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玄隐隐看到,点点紫气正从空中慢慢融入他的身躯,然后再被这条小龙吞噬掉。他问道:“难道……难道就没有打败四极龙神的方法么?” 紫极老人缓缓点头,道:“有。传说摩云书院中有三大秘密,只要解开任何一个,就能够拯救天下。或许,那之中藏着神秘的力量,能够克制住四极龙神,也说不定。” 李玄奇道:“连你也不知道这三大传说是什么么?” 紫极老人道:“老朽执掌此书院虽不足百年,但书院自汉代就建立了,只不过那时不叫摩云书院而已。千年古院,难免有仙根灵境,老朽专心钻研轮回之境,也就不放在心上。若不是千殇……唉!孽障啊,孽障!” 李玄听他如此说,就知道雪隐上人所说的话,并不虚妄。君千殇果然不能再出轮回之剑了。看来,是一定要揭破这三大秘密了! 他呲着牙裂着嘴走出睡庐后,直奔后山。 魉浮起了一丝笑容。 “紫极老人也怕他么?” 他瘦长的手指轻轻敲在石座的边缘上,清脆的扣动声环绕着他,他的瞳仁中阴阳变幻,终于一笑,道:“那就释放你们的恐惧吧。” 万花坪。 容小意既然连小狗汪汪都有法子治,还能治不好他身上的伤?一旦治好伤之后,李玄就有信心,把这三大传说的秘密统统揭开! 那时,手握三大秘密,看你四极龙神还能横行到几时! 虽然天之链堑中隐藏着什么秘密,无人知道,但天秀峰上有仙人往来,既然是仙人,想必宰掉个把四极龙神不成问题。而第三大传说,摩云书院中的那个隐秘房间,既然能让君千殇觉悟轮回之剑,而四极龙神又被轮回之剑打败过,那说不定其中藏有克制四极龙神的宝贝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李玄压抑的心稍微轻松了些,哼着歌就到了万花坪。 扑隆隆一阵响,小玉飞到了他的身前,仔细地看着他的心脏:“呀!呀!你这人惹了这么多事,居然连一点愧疚都没有?” 李玄轻松的心立即衰下去了:“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小玉道:“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说李玄狗屁本事都没有,却专门惹是生非!” 李玄那个哀怨啊,怎么会传上这样?而就算如此,他仍然、仍然不知道是如何将四极龙神放出来的! 这个样子实在太郁闷了! 小玉一翅扑闪开,尖叫道:“你来这里作甚么?是不是又想求助伟大睿智的鸟类了?人类啊,每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无所不能的鸟!但你休想,我宁愿被四极龙神杀掉,也不会帮助你的!” 李玄白了它一眼,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另一个忙?” 小玉道:“若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忙,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李玄道:“我现在很饿,你能不能跳到锅里,把自己煮熟了给我吃?” 小玉的叫嚣声突然停止了,它盯着李玄,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你居然想吃我?你居然想吃这么伟大睿智的鸟?我那敏感而精致的心啊,它受伤了……” 小玉哭着,飞走了。李玄举步,就发现容小意正懒懒地从一束花中醒了过来。她的容光,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清新,那么沁人心脾,就仿佛是花瓣上盈盈颤动的一滴露水。她浅笑道:“公子……” 李玄也顾不得客套:“快,把你最好的药给我,马上将我的伤治好!” 容小意道:“公子又要去打架么?” 李玄道:“没时间跟你解释了,你也赶紧回盍静谷吧……不,再走远一些,越远越好!” 容小意道:“多劳公子挂念,只是公子已经喝了灵药了,为什么还找我要药呢?” 李玄道:“我要马上就治好!” 容小意道:“这个容易,我会让药力马上发挥出来,只是有些疼痛,公子忍着些。” 李玄笑道:“大丈夫岂会怕痛?你尽管施展就是了。”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三节 激战胡突干 容小意轻轻点头,娇柔的身子自花瓣上站起,飞舞了起来。她就仿佛是一朵轻云,风一吹就不由自主地飘飞,李玄禁不住行┐砭酰喝舨簧焓掷∷突岽臃缍牛僖舱已安患恕?/p> 容小意身形曼妙,模拟花瓣舒展,木生草长之姿态,翔舞在李玄身侧。忽地,一点刺痛自李玄灵魂深处腾起,一瞬之间,就布满了他的躯体!李玄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忍不住弃了木杖,躺倒在地,翻滚了起来。 容小意满脸欢喜的表情,似是陶醉在那万物生长的幸福中,双手玲珑舞动,身轻舞约,曼妙剔透。但她每一抬脚,都宛如踩在李玄的心上,将它生生碾入土中。李玄惨叫连连,仿佛被打入了阿鼻地狱,巨大的铁磨碾磨着自己的身子,等化成粉末之后,就重新聚合一次,再入铁磨碾磨。这痛楚简直非人能够忍受,又是钻动的,游滑的,在他身体里不住地蔓延着。 突然,一道翠绿的枝条自他的肌肤中钻出,瞬间长成两尺长的花枝,一朵朵红色的小花结放着,点缀在枝头上。李玄大骇,又是一枝青翠,自背后钻了出来。 这下比方才的痛苦更让他惊骇,肌肤下又痛又痒,似乎有无数的枝条要钻出来。果然,没等他来得及制止,他的身体已被万千碧条折满,脖子上还结出几十条来,弯曲向上,在他的头上聚合成一顶花冠。 剧痛渐渐止歇,那些枝条随着容小意的舞蹈停止,也渐渐不再生长。李玄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怪到了极点,不禁欲哭无泪。 轻轻地,容小意跌倒在花瓣上,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方才的舞蹈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公……公子,你体内药草已生发,药力完全展开,将你的伤痛疗治好了。” 李玄道:“那……那这些枝条又是什么东西?” 容小意轻轻道:“公子又去打架,我很不放心。这些绿莽之枝都是由公子喝下去的药物长成的,公子若再受了伤,得它们之助,马上就可痊愈。而且枝条结成春生之甲,也可以为公子抵挡刀剑。” 原来这些难看的枝条中藏了这么多的心意?李玄不禁心下有些感动,抱拳道:“多谢了。等我打完架之后,可千万要帮我除去。” 容小意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合下,她开始倦倦睡去:“到时候,小玉会帮你的……” 小玉? 李玄骇然抬头,就见那只可恶的白鹦鹉正在忍不住地奸笑着。难道自己最终还要落在它手里么? 李玄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这副怪样子,不禁浩然一叹。幸亏自己还没成家,否则顶了这么一顶帽子,那可怎么得了。 封常青一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还禁不住想笑。他一看到李玄那满身青翠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为了他这脆弱的控制力,他已经挨了李玄三拳四脚,但他仍然控制不住。 边令诚就好多了,起码红玉笑得前仰后合的,他脸色却一动不动。李玄禁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笑?” 边令诚怔怔地流下泪来。 李玄骇道:“你不笑就算了,为什么哭起来了?”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养的一只乌龟,就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咦~~~~” 边令诚:“我想起了我前年养的一具小鬼,也是像你这样满身绿毛……后来它死了……” 李玄一拳狠狠敲在他头上,大吼道:“闭嘴!” 他恶狠狠地转头对封常青道:“胡突干回来了。” 封常青吓得一阵哆嗦,转身就跑。李玄冷笑道:“你再多跑半步,我就不认你这个小弟!” 封常青登时停住,满脸惊惧:“老大!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李玄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怎么不打他个落花流水?小边,你的通天道尸到底通天了没有?” 边令诚身子一颤,道:“又要让红玉去拼命?不行,她很柔弱的!” 李玄看了红玉一眼,它尖牙利齿,手上指甲三寸长,就跟利剑一般。这样恐怖的妖尸,居然叫做柔弱?看来边令诚还未从失去明珠的痛苦中走出来。李玄道:“你放心好了,胡突干没有石紫凝那么厉害,更没有墓中玄冰的神通。我敢说,只要红玉出手,立即就能获胜的。不信你问常青。” 边令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封常青。李玄道:“你们在摩云书院中已经修习了这么长时间,道法武功应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吧?胡大老爷只不过是个小混混而已,是不是,常青?” 他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封常青身子一阵哆嗦,他知道,若是不回答“是”,只怕立即就会被李玄饱揍一顿。他低下头,道:“是。”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胡突干一刀凌空,怒斩下来的霸威模样。这让他心中一阵不安。但他随即安慰自己道:“那不过是雪隐上人施展的妖法而已!” 李玄道:“那就这样决定了!小边,你负责操纵红玉,正面对战胡突干,常青,你施展阵法,从旁协助小边。你的阵法进步了吧?” 封常青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我不知道……” 李玄道:“那调整一下。常青打头阵,小边,你协助他。” 封常青:“……” 三人往天之链堑走去。越走,封常青的脸色越是苍白:“老大……咱们这是去哪?” 李玄道:“你问它有啥用?” 封常青闭嘴,过会,又问道:“老大,咱们是不是去天之链堑?” 李玄笑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封常青吓得几乎跌倒,大叫道:“不能去,天之链堑绝不能去!” 李玄奇怪地道:“你怎知道能不能去?” 封常青道:“我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读书,我读过一本上古典籍,里面用血写了几个大字‘天之链堑,入之必死’!老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玄笑道:“那是骗你的。你可以回去等我们。” 他领先向前走去。边令诚呆头呆脑地跟着他,倒是不知恐惧。封常青呆了好久,终于奔了向前。 天之链堑也在终南后山。实际上终南山的前山很小,盖了一座摩云书院,就全都占满了。它背后连绵的山势,全都称为后山。天之链堑就在群山的最尽头,终年云雾封锁,唯见一条生满铁锈的巨大锁链,笔直伸入了云雾深处。绝壑在此将山势斩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山风呼啸,吹在深谷铁索上,阵阵鬼哭。但无论山风多大,那铁链却一动不动。 一入铁链,绝不生还! 一人顶盔贯甲,傲然立在链堑铁索之前,见到三人,大笑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一见到他,李玄就高兴不起来,有气无力地道:“有劳了。” 胡突干道:“快说说看,我们该怎么来进行美的对决?” 李玄心念电转,是骗他进天之链堑先探一回呢,还是跟他比赛跳崖?他转头看了两个小弟一眼,忽然有了计较。 红玉能挡住石紫凝一剑,料来本质不错。边令诚又说这些天修炼得更厉害了,那么,也许能打得过胡突干也未可知。他们以后有的是架要打,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练练,让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些。 想到此处,他笑道:“你是不是高手?” 胡突干大叫:“我当然是高手了!” 李玄道:“高手就要除魔,现在,我给你叫来一头大魔王,你先将它除去,然后我们再来对决,好不好?” 胡突干喜道:“真有大魔王么?快些叫它出来!” 李玄笑道:“很好,布阵!” 封常青一抬手,几十面旗子脱手而出,插在了天之链堑的悬崖上。他双手不停,那些旗子突然旋转飞舞起来。李玄大喜,就这么几天不见,封常青的功力显然又有了增长!只见每面小旗上都腾起一道光芒,彼此连接在一起,忽地散成一道暗灰色的光华,布满了链堑崖头。那链堑上云雾本就浓厚,跟这道光华连接之后,更是厚实得看不到人影。大片的云雾不断从崖底冒上来,将胡突干围住。忽地,云雾凝成实质,幻化出一片巨大的坟地来。 比起上一次的虚灵幻象,此次更广,更大,也更真实。借由云雾凝成的阴风,吹在脸上冷气逼人,还未闻鬼哭,就已让人心惊胆颤。便在此时,边令诚拈诀开声,一串幽秘的咒语沉闷地响起,那坟地中忽然亮起了一盏血红的灯笼。登时,链堑上的云雾全都被这点血红染满,呈现出诡异欲滴的赤红来。那是血,漫天漫地的鲜血! 那盏灯笼缓缓向胡突干移动着,鬼哭之声连绵响起,凄惨诡异中,直扑胡突干。 上一次的联手虽然仓惶之极,但却累积了很多经验。这次就强多了。虚灵鬼阵将周围的阴森之气聚集而来,施加在红玉身上,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至少强了三四倍!何况这里常年没有人来,阴气本重,施展甦死御鬼之术,实在再合适没有了。 胡突干睁大了眼睛,盯着红玉化成的灯笼,忽然,点了点头,肃然道:“果然是大魔王,满身阴气森森的。我胡大老爷就用最美的一招,来超度你吧!”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四节 何时再有美的对决 他缓缓将背上的那柄金刚刃取下来,刃上幻光凝成的曼荼罗不住生成,消失,虚灵鬼阵的幻象冲到金刚刃边上,便被这些曼荼罗化去。胡突干大喝道:“金刚显世,群魔辟易!” 一朵曼荼罗倏然在刀尖上闪现,那柄金刚刃嗡然声响中,曼荼罗被激得迎风涨大,幻化成一丈多长的一朵透明大花,胡突干手握长刀,身子凌空而起,向着红玉怒斩而下! 光华宛如电雨,自曼荼罗花瓣中激落而下,虚灵鬼阵的幻象立即被吹了个七零八落。封常青大吃一惊,急忙摧动阵型,十几只小旗一把投了出去,那虚灵鬼阵的威力立即增强,几座大坟冲天而起,将刀光挡住。 但挡住的,却只是他自己而已!他躲在大坟后面,脸色惊成了惨白,拼命加强阵法威力,将自己护了个严严实实。 但红玉却失去了阵法的保护,完全被这一招的威力笼罩住! 没有人想得到,胡突干这一刀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威力! 边令诚一声惨呼:“红玉!”他奔了出去,他要拼死挡住这一刀!他死没有关系,但红玉决不能再受半点伤害! 胡突干一刀斩出,身子立即停住。但那朵曼荼罗花却巍巍坠落。边令诚抢在红玉面前,曼荼罗宛如虚光一般,穿过他的躯体,倏地化成实体,将红玉包住。红玉一声惨叫,它身上那强烈的红光被曼荼罗上发出的幻光一照,立即开始涣散!边令诚大惊,抢上来救。那朵曼荼罗花冲天飞起,花瓣涨成了无边巨大,千千万万光雨纷纷洒落,化生为天地万物的虚像,在链堑之上飞舞着。 边令诚努力跳起来想将红玉救下,但他无论跳得多高,都无法触及那朵曼荼罗。猛地,一声霹雳响起,将他震倒在地,天之链堑的崖头上,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 那是五色彩石雕成的大花,半透明的,中间仿佛琥珀一般,悬着一只红色的灯笼。一道红光自花的中心飞起,直透九霄之上。那花也不知什么做成的,冷气逼人。此时方近仲秋,天气仍不算冷。但这朵花出现之后,终南后山上却似乎进入了寒冬,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李玄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完全没有想到,胡突干竟已高明到了如此地步! 红玉居然撑不住他一招! 胡突干看着他们惊惶的样子,大笑道:“怎么样?我这一刀美不美?” 边令诚惨叫道:“还我的红玉!”他扑了上去,捶着那朵五彩之花。鲜血从他的拳头中迸出,涂在石花上,那花岿然不动。 李玄拉住他,道:“别费劲了!我们只有打败他,才能救出红玉来!” 边令诚双目血红,盯着胡突干,一字字道:“打、败、他?” 封常青仍然龟缩在虚灵鬼阵中,李玄一脚将他踹了出来,道:“你下次若再敢只顾自己,我就先揍死你!” 封常青惨叫道:“老大,我怕啊!” 李玄道:“就算怕,我也抗到底!我们两个若是死了,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小边,你别冲动,冷静一下听我说。你不是擅长咒土术么?等一会常青施展虚灵鬼阵的时候,你就施展咒土术,将坟地变成真实的。虚虚实实,让他分不清楚,我们才有机可乘。” 边令诚大叫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李玄皱眉道:“你不要冲动,等打败他之后,自然要打要杀由你。你若是就这样冲上去,只怕也跟红玉一样,被他一朵花罩住,死于非命。” 边令诚喘息几声,稍稍冷静了一点。李玄道:“好,便是如此。开始吧!” 封常青道:“老大,谁来攻击啊?我们三人好像都不擅长攻击啊!” 李玄自信地笑了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 封常青将信将疑,小旗抛出,阴风阵阵,卷地吹出,向胡突干围去。刹那间,天之链堑又被诡异恐怖的坟场包围住。胡突干大笑道:“我的金刚刃中含金刚曼荼罗之力,能够斩断六道众生。就算真有鬼,还不是被我一刀斩死?你们还是不要弄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了,好好拿点真正的美出来,让我胡大老爷开开眼。” 李玄笑道:“你先突破了我们的阵法再说吧。” 胡突干笑道:“这不简单的很?” 他一步跨出,横刀怒扫,大小的曼荼罗光影再现,向虚灵鬼阵上扫去。他笑道:“看,这不就冲破了么?” 但他的笑容倏然就顿住了,因为刀光闪过之后,虚灵鬼阵并没有消失!那些坟头仍然耸立在那里,并没有被能消去一切幻影的金刚曼荼罗之光冲散。胡突干大吃一惊,李玄喝道:“就在这时!” 他倏然掣出一柄剑,闪电般向胡突干刺去!他的剑光才闪,三人背后的乱石中,也突然爆散出一点精光,刹那间追上李玄手中的剑光,两道光芒合而为一,组成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直飙胡突干的心头! 这就是李玄的计谋。 他本来的计划很好,先用虚灵鬼阵跟红玉将胡突干吓住,然后再用边令诚的咒土术让鬼坟成型,让他惊疑,最后用借来的灵犀剑,双剑共鸣,联手一击,出其不意地重创他。 他本料到胡突干的修为绝不会低,所以才想出这么多计谋来,让胡突干入彀。但没想到胡突干的修为竟然高到这种程度,红玉居然挡不住他一招! 然而他对灵犀剑极有信心,这么出其不意的一剑,肯定能重创胡突干!所以他才秘密向崔翩然借来了灵犀剑,并求她埋伏在石堆中,当作奇兵,一举奏效。 果然,胡突干吃惊愕然的一瞬,被李玄抓住机会,这一剑,转瞬之间就刺到了胡突干的心头,他想再挡,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李玄用的力不多,他只是引导灵犀相互之间的吸引而已。能够起到这么好的效果,主要是崔翩然一剑之功。想不到几日不见,这小妮子的剑术也是飞速增长啊。李玄禁不住赞赏地看了崔翩然一眼。 他吃惊地抖了抖,因为他发现,使用另一柄灵犀剑的,不是崔翩然,赫然竟是苏犹怜! 这怎么可能!埋伏在石丛中的,明明是崔翩然啊! 他这微微一分神,两人凝合在一起的剑光立时有了一点错乱,胡突干眼中精光闪动,倏然退了一步! 剑光就贴着他的胸膛,刺了进去,胡突干一声大喝,金刚刃忽地撩起,咯的一声响,击在双剑之上。登时一阵强猛的劲力爆出,李玄就觉仿佛一个大浪打了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冲天飞起。 耳听一声惊呼,苏犹怜身子翔动,向他飞了过来。李玄头昏脑张地发现,自己竟然向天之链堑的绝壑掉了下去。他大惊失色,急忙向苏犹怜抓了过去,一把抓住之后,立即紧紧抱住。 这本是溺水遇险之人本能的反应,只听苏犹怜大叫一声:“放开我!” 风声呼呼,两人一起掉进了那看不到底的天之链堑! 封常青跟边令诚一声大叫,顾不得再施展阵法,急忙抢到崖边,向下张望。只见云海漫漫,天之链堑铁索横渡,钻入茫茫的云海之中。那云海无边无际,也不知有多深,两人掉进去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边令诚大吼道:“你杀了红玉,你杀了老大!” 胡突干满脸歉意:“我并不想杀他的……我跟他的美的对决还没展开呢,我比你们还伤痛!” 他仰天叹息:“天下无君,我胡大老爷何处再行美的对决?” 浩叹声中,他转头默默走出。边令诚大叫道:“我会为老大和红玉报仇的!” 胡突干笑了笑,道:“你不必为红玉担心,九日之后,我就会将它还给你。现在,我只是借用一下它的妖气而已……” 借用妖气?边令诚呆呆地想着。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祥的感觉,那冷冽的风劲吹而来,几乎冻入了他的骨髓。不知怎的,红玉未死的消息丝毫没令他高兴,他只想知道,胡突干所说的借用妖气是怎么回事。 老大、老大,若是你还在就好了!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五节 深谷妖物 李玄当然没死!他身上那些柔嫩的枝条忽然长了起来,盛开出无数的花朵来。这些花瓣凌空扶摇,他下降的速度竟然渐渐缓慢下来。他仍然紧紧抱着苏犹怜,心中的惊讶恐惧一时还未完全消失。 云海漫漫,似乎绝无尽头。他们下降了足足有一刻钟,仍然没有到达崖底。苏犹怜本想救李玄,被李玄一把抱住,心慌意乱之下也随着他一起掉了下来,本有些恼怒,但此时,却也不禁紧紧偎依着他,怯声道:“檀郎,我有些怕。” 湿重的云团缭绕在他们周围,一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阴郁而湿重的云朵。刚开始还能听到崖顶上封常青跟边令诚的呼喊,再下降了一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两人就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中,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边际。 有的,只是沉重的窒息感,压在两人的心头。李玄也很惊惶,但却没有苏犹怜那么怕。因为紫极老人幻化出的轮回之境,大多数比这里还要沉闷而单调。所谓见怪不怪,就是这个意思。 但他也忍不住心惊,天之链堑传说为死亡之地,入者绝不可能生还,两人不小心跌入了谷底,不知有什么巨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呢! 突然,一阵巨大的吸力自下方昏暗的云团中腾起,两人的身子就觉有千钧重一般,被这股吸力撕拉着,闪电般向下坠去。李玄大吃一惊,心知不好,对苏犹怜大喝道:“投剑!” 两人都知道情势紧急,一抖手,灵犀剑化作两道电光,旋转缭绕在一起,向下猛摔了出去。灵犀剑乃是神物,彼此之间气机牵引,这下全力投出,力道极为不小,再加上那股庞大之极的吸力,剑光宛如闪电飙飞,凌厉之极! 猛地,下方传来一阵苍茫的啸声,那股吸力倏然消失,跟着一股绝大的力量横击而来,两人猝不及防,身子高高弹了起来! 那啸声洪烈之极,整座云海都被震得簌簌发响,云团怒卷,似乎都受不了这啸声的振荡!李玄大惊,什么妖物,竟然有如此威势,比三刹鬼毒大摩天都要厉害得多了! 苏犹怜脸色苍白,显然也被这一啸威力大大震惊。 那啸声直指人的心脏,仿佛在心底响起的一般,才闻啸声,便觉魂魄振荡,灵魂都几乎被震出了躯壳。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只有彼此的心跳,才会让那颗狂烈的心稍稍安帖一点! 云团被啸声摧动,奔马一般散开,两人眼前渐渐清明起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惊骇得几乎晕了过去! 那……那究竟是什么妖物啊! 云海之下,遮蔽的的是广大无垠的平地,但那片平地,竟被一个巨大的妖物占满!李玄跟苏犹怜身形遁在空中,竟然无法看清楚那妖物究竟有多大,只觉视野之内,都是那妖物的身体。但那妖物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两人却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的云堆在一起的,随着怪物的呼吸,不住地抖动着。 绝壑之下光线幽暗,看不清楚那怪物是什么颜色的,大团的云气不断从怪物的体内升起,汇聚到天之链堑的云海中。难道那么广大的云海,就是这怪物吞吐而成的么?两人都不由得震骇。想到方才那强到不可思议的吸力,两人不禁都是怵然而惊,难怪天之链堑被称为绝地,从无人能够生还!看来就算以谢云石那等的绝世剑法,也未必能诛灭这么庞大的妖物。 崖底的正中央,是一座笔直耸立的山峰,怪物的身躯就盘在山峰底下,极为恶心地蠕动着。 两人正在惊疑之间,突地,一连串巨大的灯火自妖物云团般的身体内升起,点点火光激烈地燃烧着,渐渐升到了天空中。李玄心念一动:“不好!那是妖物的眼睛!” 他这句话才出口,那妖物的身躯猛地耸了起来,朵朵乱云沿着山峰堆积而上,顷刻将整座山峰都包了起来。那妖物周身都是软的,可以随意变幻形状,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下踞在山峰上,一团云团乱糟糟地蠕动着,先前那串火光镶嵌在云团最顶上,便比两人所在之处高了很多。猛地一声莽然大叫,妖物带着猛恶的风声,向两人当头扑下! 李玄大叫一声:“惨了!” 刹那间头顶一片昏暗,妖物庞大的身躯竟将天空完全遮住,一串十几枚火珠闪耀,围着两人盘旋飞舞,将去路全部挡住。凌厉的妖气逼了过来,李玄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躲闪,苏犹怜忽然叫道:“檀郎,你闭上眼睛。” 李玄不知道何意,急忙闭上眼睛,猛地,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自苏犹怜身上飞起,宛如太阳般在黑暗中炸开。李玄虽然闭着眼,但仍然能感到光华灼眼。那妖物一声凄厉的嘶啸,十几只眼睛一齐被晃花。苏犹怜叫道:“檀郎,咱们赶紧走!” 苏犹怜身上毫光点点,将两人托了起来,从云团缝隙中钻出。李玄大喜道:“想不到你还有此等神物!” 苏犹怜浅浅一笑,道:“檀郎不记得了么?这就是上次斩杀赤蚺火靇所取的内丹啊。它之所以叫做赤蚺火靇,就是因为内丹修成之后,便可与日争辉,光芒万丈。那火靇的功行本不够,我遇到了一位高人,助我将它们修炼成宝。我现在能浮行空中,也是得它们之助。” 李玄仔细看时,果然,九只灵珠串成了一串,挂在苏犹怜的颈上。粉颈玉珠,相映生辉,趁得苏犹怜的脸色又娇又嫩,虽在妖物威胁之下,仍然十分动人。一抹淡淡的彩虹自珠子上腾起,围绕在苏犹怜的身边,更让她宛如神仙中人,艳丽无边。 眼见李玄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犹怜不由轻轻一笑,道:“檀郎,你可要小心些哦,看来这第四重考验并不简单呢。” 这句话让李玄回过神来。是啊,且不说打败这么巨大的妖物了,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呢?李玄紧皱眉头,忽然,他发现怪物体内有什么亮光闪了闪。 似乎是先前吸下去的灵犀双剑! 李玄心中又是一动,他叫道:“破书,你有没有什么法术,让我也能飞?” 天书老爷爷自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当然有了。如果这位小姐把赤蚺火靇的内丹分你一颗,就更好了。” 苏犹怜微微一笑,解下一棵红珠来,交到李玄手上。天书爷爷念念有词,那珠子上的红光猛然腾起,布满了李玄全身。李玄道:“那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安全些?” 苏犹怜笑道:“你想做什么?” 天书爷爷道:“自然也有。我是无所不能的天书老爷爷么!” 它念念有词,突然,苏犹怜变成了一朵云,停在空中。此地乃是云海,万千云朵聚集在一起,又哪能分辨哪朵是人变的,哪朵是天生的?李玄心里顿宽,笑道:“看我除妖去!” 红光笼罩之中,他身子飞舞而下,向两柄灵犀剑飞去。妖物被赤蚺火靇内丹宝光激耀,十余只眼睛一起盲了,还未恢复过来,李玄轻易地将两柄剑抓在手里。他藏起一柄,突然用力,将另一柄狠狠向妖物体内插去。 一股浓臭的汁液溅出,灵犀剑乃是神剑,锋利异常,这一剑,没体直入,深深插进了妖物体内,直透至柄!那妖物一声痛啸,身子轰然翻滚起来,巨大的身躯击打着地面,连大地都在激烈地震荡着。李玄不敢怠慢,急忙飞身而起,跟苏犹怜会合。 这一剑将妖物刺痛了,云团般的身躯剧烈地翻卷着,将那柄剑层层围裹了起来。这是动物的本性,要将伤口小心地保护起来,免遭敌人再度攻击。看到这一幕,李玄笑了。他对苏犹怜道:“这妖物要吃苦头了。” 他突然一声叱,手中的灵犀剑突然飞出,向妖物射去! 灵犀剑果然是宝物,李玄几乎不会用剑,但这宝剑才一出手,感受到他的杀心,剑身上立即腾起一团青幽幽的光芒,而同时,妖物体内,也有一团淡淡的青光亮起。两团青光就仿佛彼此吸引一般,引得李玄投出的灵犀剑电飞星跳,化作一道青光,直破妖物身躯而入! 这次剑光互相激发,灵犀剑威力强劲,妖物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啸中,被刺破了一个桌子大小的疮口!只痛得妖物重重以身擂地,不住大叫。 李玄笑道:“看来天之链堑言过其实,也并不怎么可怕么。若是崔氏三姊妹一齐来,只怕会将这只妖物分尸了。” 苏犹怜脸色郑重,道:“你别小看了这妖物……” 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那妖物体内陷了好大一个洞出来,李玄就觉身子一沉,一道猛烈的吸力铺天盖地而来,卷住他与苏犹怜,向下飞堕!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六节 天之链堑 他大吃一惊,手中没有了灵犀剑,可如何才能对抗这道吸力!他大叫道:“快!快用赤蚺火靇的元丹!” 苏犹怜也惊惶起来:“没用的,火靇元丹只对眼睛有效,现在它没用眼睛!” 李玄大急,一眼瞥见耸立在妖物体内的那道山峰,心念一动,大叫道:“天书爷爷,快些帮我缚住那道山峰!” 天书惊道:“我……我没办法!” 李玄大急,吼道:“你怎会没有办法!” 吼叫之间,两人一书已堪堪被吸到了妖物的嘴边。眼看那里面就跟无底洞一般,又腥又臭,就算不被吃掉,恶心也恶心死了。李玄大急,突地,他身上的枝条急速生长起来,竟化为万千长枝,飞缠住山峰,用力向外拉出。李玄大喜,一把抱住苏犹怜,枝条力道极强,两人一齐向山峰飞去。 只要攀住这座山峰,就有了腾挪的余地,就不怕妖物的吸力了! 但那妖物不知如何,却突然暴怒,吸力骤然化为吐力,宛如平地刮起了一大股怪风,狂烈地吹在两人身上。李玄猝不及防,手一松,两人又被吹到了半空中。 苏犹怜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似笑非笑地道:“容小意对你不错啊,给你的这身盔甲,又能消解下坠之势,又能飞出去缠住山峰。檀郎,你这颗心,究竟分了多少给我?” 李玄慌忙道:“不要胡说!我跟她是清白的!” 苏犹怜狠狠一拧,道:“你跟谁不是清白的?” 李玄忽然发现这件事无法分辨,因为他根本就分辨不了!他心念急转,急忙转移话题:“你看到没有?它似乎很不愿意我们碰到那座山峰啊。” 苏犹怜果然上当,松开手,凝目看着那座山峰,道:“难道这座山有什么古怪?” 两人仔细看来看去,除了看到那怪物身子紧紧围着山峰之外,并未看出这座山有什么奇特之处。难道……难道这妖物将这座山当成是自己的玩具,而它还是只小气的妖物? 天书爷爷封面苍白,喃喃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快些,我看……我看我们是大大地不妙。” 两人突然注意到,云海谷底变得暗了些。李玄急忙转头张望,却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从何时起,围聚在头顶身周的乱云,竟都变成了跟谷底妖物身躯同样的颜色。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了,急忙拉住苏犹怜,道:“我们快飞上去!” 两人一人身映红光,一人身溅七彩虹芒,冲云而上。猛地,那云团中亮起几点灿烂的精光,一道强沛之极的力量滚涌而下,李玄大叫一声,急忙带着苏犹怜向旁躲闪。 闷雷声宛如车轮碾滚,不住地在那越聚越密,越来越深沉的云团中嘶啸着。李玄逼迫着天书爷爷使出浑身解数,身子化作一道闪电,在云团中飞窜着,想找出逃脱的路来。那闷雷声忽然停止,李玄松了口气,突地,一道灿烂之极的光华自云团中灼显,一闪之际,便将整个云海全都耀亮。同时,几十点火一般的精光在云团中浮现,电光瞬间击在那些火珠上,将火珠连成一片,立即,那电光嘶然涨大,宛如一条翔舞云中的百丈火龙,张牙舞爪地向李玄两人扑了过来! 李玄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妖物看去昏昏茫茫的,方才用灵犀剑插它,也不见怎么还手,一旦发怒,竟然恐怖到如此地步!他骇然变色,突地一把紧紧抱住苏犹怜,大叫道:“我们一起找死去吧!” 他一头向下栽去。苏犹怜惊叫道:“你……” 风声呼啸,李玄紧紧抱住她,她想要挣扎也无法挣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闪电般投入了妖物那巨大黝黑的口。而那道凌厉威猛之极的闪电,就逐着他们飞纵而下! 李玄大叫道:“第三柄灵犀剑!” 就在被吞入妖物口中的一瞬间,他猛地从腰间拔出第三柄剑,狠狠地插在了妖物的口中!那妖物怪吼一声,巨口急忙收缩。巨大的闪电轰然击在了它的嘴上! 两人身在怪物口中,隔了那么厚重的云团般的身躯,仍然感到这一震之威惊天动地,饶是那妖物邪威无双,也被震得瘫痪在地,不住抽搐刚痛得合起来的嘴,又麻得张开了。 李玄急忙抱着苏犹怜冲了出来,两人大呼侥幸。苏犹怜又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冷笑道:“连崔家姊妹都骗到手了?竟然将三柄灵犀剑都借给了你!” 李玄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次似乎他并没将苏犹怜这狠狠一拧放在心上,自顾自沉吟道:“你方才看到没有,这妖物的身体遮蔽下,似乎有个洞。” 他这一说,苏犹怜似乎也有些印象,皱眉道:“似乎就在峰底。难道这就是妖物不愿让人靠近山峰的原因么?” 两人对望一眼,天书爷爷大叫道:“不要说这些了,趁着妖物昏了过去,我们赶紧逃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玄,他急忙拉着苏犹怜冲天飞起。他狠狠地撞在了云团上,头昏眼花地弹了回来,惊道:“这云团怎么跟石头似的?” 天书爷爷惨叫道:“都怪你,不早走!现在我们已被吞到妖物体内了,跑都跑不出去了!” 李玄奇道:“你是本书,难道也怕死么?” 天书爷爷道:“我虽然是本书,也是本有智慧的书,我是用来读的,不是吃的!我是在伤心自己大材小用!” 李玄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猛地,云团一阵蠕动,慢慢向中间压了过来。而那些火团一般的闪光,也再度荧荧亮了起来。李玄着了慌,不住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犹怜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到那个山洞躲一躲?” 李玄苦笑道:“你还没有发现么?那妖物之所以盘踞着这座山峰,是因为它的身躯是长在山上的,它根本无法离开。若我们进入了那个洞,它用身体缠住山峰,也许,我们连出都出不来了!” 苏犹怜道:“也许……也许它不愿让人靠近山峰,是因为山峰中有什么东西能克制住它呢?” 李玄沉吟着,山洞中究竟有些什么,究竟是死路还是生天,他无法知道。就在他沉吟的片刻,云团中忽然渗出了浓浓的汁液。那些汁液极为粘稠,恶心地糊在云团上,怎么看怎么恐怖。苏犹怜花容失色,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对这些难看的东西总是本能地排斥的。 李玄也是脸上变色,这些汁液,也许,就是妖物的胃液。看来,它是想直接将两人腐蚀,吞化。但百般伎俩已经出尽,本身几乎没一点用的他,又如何冲破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呢?李玄跺了跺脚,拉着苏犹怜,趁着妖物还在抽搐,投入了那小小的洞穴中。 他一进去,妖物的身躯立即剧烈地抽动着,将洞口紧紧堵上。巨大的嘶吼声冲天响起,显见那妖物极为愤怒,但它似乎真的对这洞穴极为畏惧,虽然身子可以自由变幻,但却绝不敢踏入洞穴半步。 这让李玄稍稍放了点心。 洞中一片幽暗,苏犹怜身上佩戴的赤蚺火靇元丹灵珠本散发着七色毫光,到了洞中,被这片幽暗笼住,光芒顿暗,变成淡淡的青灰色,只将她的脖颈映出。李玄将那枚红珠重新镶了回去,九颗合一,火靇元珠的光芒才强了些。但仍然只能照出两尺余远,不能穿透那茫茫的黑暗。 两人相携着手,扶着洞壁,向前走去。山峰看去并不大,但那洞却极为幽深,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到洞底。山洞中一无所有,没有停留的必要。不过这倒让两人觉得欣慰一些,这洞如此之长,如果有另一个出口,只怕就能通出天之链堑,脱离那云团一般的妖物。 忽地,前面现出一点亮光。两人精神一振,急步走了过去。 眼前忽然开阔,那洞似乎到了尽头,天光下映,前面似乎是个出处。两人心下大喜,不由得相视一笑,这番逃脱妖物的欣喜,真有再世为人的感觉。李玄尚不放心,仔细聆听着,外面似乎有鸟语,微闻花香,果然不见那头庞大无比的妖物的踪影,这才与苏犹怜急步赶了出去。 这一出去,却不由更是欣喜,只见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峡谷,四周高山森立,上面白云蔽空,掩映不见苍天,形势虽然险峻,但谷中一片青碧,生满了各种树木,不知名的小鸟生息其中,看去极为静谧。李玄指着峡谷对面,道:“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咱们且看看怎么渡过这条峡谷。” 苏犹怜点头,两人走到峡谷边上,向下一看,却不由都是一惊。那峡谷中全是乱云,阴阴地看不清楚究竟有多深。李玄捡起一块石头,向下丢去。两人等了许久,那石头却像是落到了九幽地府中一般,声息皆无。两人不由得骇然变色,这峡谷究竟有多深? 天书爷爷突然大叫道:“不好!” 李玄皱眉道:“破书,你鬼叫什么?” 天书爷爷封面惨白,扉页抖嗦,书脊乱颤,封底软缩:“碑……碑……” 两人顺着它书页所指处,就见峡谷乱云遮蔽之处,斜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碑。那石碑上生满了苍绿的青苔,看去十分古旧。李玄将青苔拭去,石碑上的字显露出来。两人对望一眼,却不由都是脸色失色。 那石碑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之链堑”!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七节 太初四宝 难道……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链堑?那上面的铁索又通往何处? 一阵风吹过,峡谷上的乱云散开,只见一条赤红的铁索,横在峡谷之上,笔直地通向对岸。那红就跟血一般,抹在乱云之上,对岸,也是一座陡峭的崖壁,铁索钻入了崖壁上的一个洞中。 在那洞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不知怎的,一看到这八个字,李玄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就似是他在瀚海绿洲中看到自己的前生留下的那段字一般。那种恍兮惚兮的错觉,重又占据了他的心海。他忍不住举步,向铁索上跨去。 苏犹怜一把拉住他,道:“你去哪里?” 李玄皱眉道:“我……我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苏犹怜一惊,道:“此地乃是绝地,你怎会熟悉?莫非你中了妖物的惑心术么?” 猛地,天书爷爷一声惨叫,谷中光线骤然阴暗,乱云忽地疯狂地涌动起来!苏犹怜骇然四顾,就见天上的云团急剧下沉,每沉一寸,便凝实一分。而峡谷中的乱云,也跟着渐渐凝成了实体!她花容失色,想不到峰外的妖物,终于还是追过来了! 刹那间谷中风云突变,就在一犹豫的功夫,已经天昏地暗,举手不见了。猛地无数明亮的光点自他们来时的洞中涌出,李玄脸上变色,道:“不好,那妖物进来了!” 一声雄壮之极的怒吼,一条黑影闪电般自山峰洞穴中钻出,它身躯庞大,身上堆满了烂肉,也没有什么形状。一只闪亮的眼睛镶嵌在它额头的正中央,眼睛下面是个深黑的大洞,仿佛是它的嘴巴。黑色的浓雾不断从它的嘴巴中涌出,四周的草木才沾上一点,立即就枯毙。那黑影身子庞大,但行动极为迅捷灵活,一闪之间,就窜到了李玄面前,张口咬了下来! 李玄骇然变色,不知道该如何招架。他手臂上的枝条怒长,瞬间形成几十条纠结在一起的荆条,那怪物一口咬下,正咬在荆条上,几百只一尺多长的硬刺立即刺入了它的阔口中。那怪物一声悲嗥,身子撞在后面窜上来的另一只怪物身上,两怪滚在一起,都是狂性大发,昂天一阵厉啸,尖锐粗长的牙齿自口中生出,两排锋芒如刃,咬在一起。 洞穴中火珠闪烁,潮水一般涌出。每一颗火珠就是一只怪物,顷刻间挤满了这个小小的高台。李玄跟苏犹怜脸色苍白,看着如此众多的怪物,都觉束手无策。 瞬间,一只怪物将另一只扑到在地,阔口咬上去,一阵乱撕乱咬,顷刻间吃得干干净净。那怪物扬起头来,一只独眼已变得血红,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眼中满是贪欲。 李玄忽然叫道:“我知道了!那妖物身躯太大,无法钻入这洞穴中,所以才将身体分开,裂成这些怪物!” 苏犹怜急道:“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该怎么打退它们?” 李玄扫了周围一眼,道:“快退到铁索上!” 他拉着苏犹怜,踏上了那血红的铁索。脚才一挨到铁索,立即,一股悲伤之意将他的心充满。他只觉得很烦躁,很难受,看着那群奔涌而来的怪兽,他只想冲进去,要么将怪物杀个干干净净,要么被怪物杀个干干净净。他望着脚下深邃无底的峡谷,又兴起一股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对面那些怪物的模样是那么的狰狞,它们肯定为祸人间已久,难道不应该将它们斩杀么?他突然止下脚步,心中涌起一阵豪气,竟一步步向怪物群中走去。 天书爷爷大惊,吼道:“你做什么?” 李玄不答,他的双目渐渐变成血红,他只想杀! 杀光这些可恶的怪物! 天书爷爷念念有词,一柄利刃在它封面前出现,狠狠刺进了李玄的胳膊。李玄一声号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只见自己离那群怪物已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怪物喷出的腥臭气息都吹到了他脸上。李玄大吃一惊,急忙退了回来。心中骇怕:这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几乎将他完全控制住? 天书爷爷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年轻人就是心性不稳,这么容易就被控制了心智。要不是有我天书老爷爷在……” 它大为兴奋地自吹自擂起来。忽地一声莽啸,一只怪物凌空扑起,向两人当头落了下来!顿时腥风四荡,天书爷爷一句话噎在喉间,再也吹捧不出,使劲钻进了李玄口袋里,打死也不出来了。 李玄拉着苏犹怜的手,大叫道:“快走!” 两人也没有什么招架躲闪的好办法,只好沿着铁索向对面退去。那怪物一扑不中,身子笔直向峡谷下落去。但峡谷深处也都是凝成实质的乱云,怪物落在云上,丝毫都未受伤,身子跟着腾起,向李玄两人恶扑而下! 跟着,所有的怪物都一飞腾空,满天都是闪亮的火珠,满天都是狰狞的怪兽,将两人的上下左右都围了个水泄不通。但见空中矫电飞舞,怪物连珠价地向两人猛扑下来! 那怪物起码有上百个,这一连环猛扑,李玄顿时只觉无处躲闪,慌乱之间,一只怪物猛地从峡谷下窜起,一头撞在李玄身上。李玄再也站立不稳,向下摔去。苏犹怜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拉住李玄,那满空怪物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连成一条线,向李玄撞了过来。 苏犹怜一声惊呼,李玄叹了口气,闭目待死。 突地,铮然一声龙吟自李玄身上震响,那些怪物发出一声悲啸,忙不迭地飞身让开。方才它们穷凶极恶地要杀李玄,但现在却把李玄当成了凶神恶煞,躲避唯恐不及。李玄舒了口长气,就觉似是自地狱中回转一般。 苏犹怜这一惊也非同小可,喘息多时,方才恢复了点力气,将李玄拉了上来。两人趴在铁索上,一时都是无法动作。所幸那些怪物真的害怕了,在空中盘旋悲嗥,不敢落下来。 待到双手双脚的麻痹消了之后,李玄这才坐了起来,只见胸口处透出点点清冷的毫光,似是什么宝物一般。他伸手拉开衣襟,立即恍然大悟,原来是那面自瀚海绿洲边上的九天封魔大阵中得到的古镜。 这镜子既然能发动九天封魔大阵,自然也有辟邪之灵效,难怪那些怪物如此害怕。自己从封魔阵中得到之后,本只想做个纪念,放在怀中也就忘了。早知道它如此灵异,一开始就取出来,何必受这么多惊吓? 天书爷爷这时也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从口袋中探出头来,突然怪叫道:“你手中的镜子能给我看看么?” 李玄笑道:“你一本破书,难道也喜欢照镜子?” 天书爷爷大叫道:“笨蛋!我是鉴定一下,是不是九灵御魔镜!” 李玄奇道:“九灵御魔镜?那是什么?很奇怪么?” 他说着,将镜子递给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答,书页飞速地翻动着,突地停了下来。那一页上,绘着一面镜子,天书爷爷仔细地将李玄递过来的古镜跟那幅画对照着,良久,叹道:“果然是九灵御魔镜!这下我们有救了!” 李玄怒道:“破书,你还没告诉我九灵御魔镜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天书爷爷骄傲地道:“天下法宝,无非就是修真之人运用元功,借天材地宝修炼而得。但只有四件,却是天地初生之际便已存在,功参造化,具有鬼神不测之玄能。它们的威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唯随着使用之人修为高低而有所不同。这四件宝贝被称为太初四宝,得其中之一就可以名震天下,成为不世之高手,天下再莫有敌。世间所有的宝物,都是模仿它们造出来的,它们可以说是天下宝物之祖。” 李玄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这跟镜子有何关系?” 天书爷爷怒道:“年轻人就没有点耐心么?这太初四宝,就是玄陛天书、九灵御魔镜、四极逍遥剑,以及两藏千佛珠。而太初四宝之首,就是玄陛天书,也就是我老人家。” 李玄惊奇地看着天书爷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说来说去,不过是自吹自擂。玄陛天书?笑死我了!” 天书爷爷大怒,在李玄的口袋里暴跳道:“不许你看不起老人家!我是天下宝物的元首,一切宝物都听我的话!我让它们运转它们就运转,我让它们停止,它们就停止!我现在这么邋遢,都是你害的!我说过,太初四宝主要是看持有者的能力,就是因为被紫尊送给了你这个废物,我才变得这么健忘与无用的!” 李玄笑道:“随便说说么,别生这么大的气。你说你能够操纵别的宝物?那你让这柄九灵御魔镜发挥作用,将这些怪物全都消灭掉好了。” 天书爷爷气乎乎地道:“这个我办不到,太初四宝都是自天地开辟就存在的,它不会听我的命令的。” 第九章 天堑高隔渡万钧 第八节 心魔幻影 李玄咯的一声,又笑了出来。苏犹怜见天书爷爷气得纸张都黑了,悄悄拉了李玄一下。李玄笑道:“好啦好啦,我们都很尊敬你是伟大而光芒万丈的天书爷爷。你且说一下,这九灵御魔镜究竟有什么作用,那些怪物居然这么害怕它。” 天书爷爷见他认低伏输,这才稍稍消了消气,道:“太初四宝都能藏天地,御风雷,一切玄功变化,神威鬼变都无所不能。但太初四宝威力至大,每一运转,就要消耗极大的能量。比如石星御,被称为四极龙神,就是因为他获得了四极逍遥剑。以凡人之力,是绝无法挥动此剑的,但石星御天纵奇才,觉悟出一套奇特的功法来,将四条上古神龙禁制在剑身中,以神龙生生不息的地水火风四大先天元气运转神剑,每一剑出,天地变色,无人可挡。而九灵御魔镜也与之类似,它里面封印了九种上古恶兽之灵,专能降妖伏魔,威力无双。” 李玄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九天封魔阵,看来天书爷爷所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他问道:“那两藏千佛珠呢?” 天书爷爷道:“两藏千佛珠中蕴蓄着天地造设时未用完的阴阳二气,据说能够再造宇宙。雪隐上人得到之后,将自己毕生修为与之相合,将里面的阴阳二气分化凝结,造出金刚、胎藏两重曼荼罗来,阴阳元气化生成千佛万圣,殊胜玄妙,绝难有人敌得过。所以雪隐上人才一跃而为魔道至尊,除了天纵奇才的四极龙神,再没人能打败过他。” 李玄撇了撇嘴,道:“还不是都打不过君千殇?” 天书爷爷冷笑道:“那是因为君千殇的轮回之剑,是从我这本天书中学到的!天书乃是太初四宝之首,当然不是其余三件能够抵挡得了的!” 李玄眼睛立即闪亮:“破书,你说你里面写了轮回之剑的秘密?快些给我看看!” 他一把将天书爷爷揪了过来,激烈地翻看起来。天书爷爷惨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偷窥啊!偷窥啊!” 李玄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一把将它扔在地上,大吼道:“我会偷窥你本破书?算了,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学!” 天书爷爷爬了起来,道:“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修为不够,想看都看不到。我劝你还是赶紧跑吧,这九灵御魔镜虽然救了你一命,但你并不是它的主人。等它光芒消散之后,下次怪物扑过来,它还会不会救你,就很难讲了!” 李玄急忙拉过那面镜子,果然,只见镜光渐渐黯淡了下去,那些怪物也都蠢蠢欲动。他急忙拉起苏犹怜,向峡谷对岸奔去。那些怪物浮在空中,缓慢地跟在他身后,却是畏惧镜子的光芒,不敢过分逼近。 李玄冲到了对面的崖壁前,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极为怪异的感觉,他忍不住舍了苏犹怜,冲到了崖壁之前,抬头望着那八个鲜红的大字。 那字似乎已刻了千年,但却又鲜活如昨。李玄仔细凝视着字迹,忽然心都紧缩了起来。恍惚之间,他觉悟到,凝成这些字的,正是鲜血,淋淋的鲜血。 一股悲伤之情自血字上腾起,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他的心底竟也充满了这奇异的感觉,不禁激烈地震动起来。难道写这八个字的,与那绿洲湖崖刻字之人,竟是同一人么? 那是否都是他的前生? 他恍然明白了。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这八个字中,嵌了两个名字。 定远,承香。 那是他前世,以及前世恋人的名字。 绿洲石刻,乃是轮回中的誓约,这八个字呢,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看到这八个字,自己竟会觉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苏犹怜走了过来,悄悄站在了李玄身边。她看到了李玄的表情,那是痛苦的,迷惑的表情。她看着那八个血字,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握住李玄的手。 许久,李玄终于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崖壁下那小小的洞,他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 那里面,也许就有他所有的记忆,记着他所有的困惑。 怪物绕空悲嗥,却始终不敢靠近这面崖壁。深浓的血色,似乎是巨大的诅咒,让这些杀戮成性的魔头,都不敢近其咫尺。 山洞并不深,两人走了进去,就见洞内是个小小的石室,里面极为简陋,什么都没有,只在中间,堆着一堆白骨。 李玄看着这堆白骨,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这,是否就是他的前生? 他迟疑着,向这堆白骨走去。隐约之间,就见白骨下面叠着一本书,上面写着几个字:《烽火刀法》。 天书爷爷惊喜道:“烽火刀法!这竟然是号称天下第一刀的烽火刀法!李玄,你若是学了这刀法,外面的妖物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玄面色苍白,苏犹怜小心地将《刀法》从白骨下抽出,放到李玄手中。李玄忽然痛苦地闭上眼,道:“快将它拿开!” 苏犹怜一惊,道:“怎么了?” 天书爷爷怒道:“笨蛋!不学《烽火刀法》,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李玄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不!我不学任何武功道术!” 天书爷爷道:“你疯了!” 苏犹怜截住它,柔声道:“不学就不学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必就只能靠这套刀法。” 天书爷爷不住道:“笨蛋!笨蛋!他不知道这套刀法有多珍贵,多少人为了只看它一眼,宁愿舍妻弃子,倾家荡产!” 李玄平静了些,有些歉然道:“对不起,不知为什么,我一旦开始学习武功道法,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极为强烈的悲伤,无法集中精力。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天性不喜欢武功吧。” 苏犹怜笑道:“那跟我真是太像了,我一学武功,就打瞌睡,所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两人一笑,那悲伤之意稍稍减了些。忽然,那堆白骨中似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支立的骨架忽然倾倒,散乱了一地。 一柄黑黝黝的刀,从骨丛中显露了出来。天书爷爷惊喜地大叫道:“定远刀!天下第一名刀定远刀!” 李玄闻言一怔,他盯着这把不起眼的刀,这就是他前世威震天下的定远刀么?他忍不住走过去,握住了刀柄。 天书爷爷高兴地笑道:“谢天谢地,你还对这柄刀有兴趣。只要有此刀在手,也许我们还能杀出去!” 李玄的手伸出,突然,他心房深处的那股悲伤之情猛地扩大,将他完全淹没。他只觉自己的心猛地抽紧,忍不住仰天大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声长啸,仿佛穿越了千年万年。这一声长啸,竟宛如雷霆怒震,将周围全都震塌! 李玄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 漆黑的山,漆黑的天。他就踏在这一片漆黑之上。 他矍然而惊,意识到自己现在又回到了前世的记忆中。他的前世,终于还是杀上了妖湖魔宫。 他抬头,远处是一座晶莹巨大的湖,悬挂在天际之间。那湖水的清澈是这片天地中唯一的洁净,因为湖水中,盛的是承香公主的血。她用自己圣洁的血,让妖湖净化,但她自己,却永被禁锢在魔宫深处。 轰然雷震声响起,李玄转头,就见九只无比巨大的上古妖兽环绕在他身周。他一惊之后,转瞬明白过来,那是九灵御魔镜的真相,九只上古灵兽从镜中唤出,跟他一起,远征魔宫。 魔宫深处,有他的情,有他的命。 他决不能舍弃。 李玄发出一声痛嘶,手中定远刀红光怒现,崩裂出万道霞光。他一刀怒斩而下,刀光形成一道十丈长的洪流,滚滚冲涌而出,向着前方涌来的千万魔军斩去。 生生死死,他绝不能抛下公主。 那个跟自己一起相偎夕阳,誓言天下的公主,若没有了她,自己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骤然之间,天仿佛塌下来一般,向他压了下来。定远刀的红光虽然无坚不摧,但似乎也无法斩破这无穷无尽的黑暗。李玄知道,那深居深渊深处的魔王,终于被自己逼出来了。 脑海中光影错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岁月,李玄终于看到了承香公主,但他不由得仰天发出了一声苍凉的怒啸。 他的刀,竟插在公主的躯体里。那个娇柔的生命,却仍在坚强而温柔地看着他,柔声道:“来生……” 来生,也要与你相守。 今生,我替你死啊…… 李玄抱住头,一声仰天的哀啸。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这一刀,竟然斩中的却是公主? 是他深深爱着的,情愿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公主? 李玄霍然回首,定远刀光芒宛如洪涛般涌起,笔直对准那比深渊还要深沉的黑暗。那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要杀了它! 黑暗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李玄就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般,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踉跄后退。苏犹怜急忙扶住他,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玄凝视着她,天长地久,他总想看清楚那张脸,但每次看清楚之后,又觉得分外恍惚。是这个抱住自己的人么?还是龙薇儿? 李玄痛苦地弯下身来,剧烈地喘息着。他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在轮回之中,这似乎是他唯一的依靠。 突然,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犯下的孽。” 李玄一惊,心中的疼痛又无比地剧烈起来。石室之中,忽然闪起了一阵苍白色的光。 那并不是光,而更像是影子,影子一片一片的,飞舞而起,将整个石室充满。影子环绕着两个人,李玄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那影子一样苍白。 因为那影子,全都是他在幻影中看到的他的前世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每只影子,都有一双妖异的眼睛,那眼睛,竟然是重瞳的。 每只影子都死死盯住李玄,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李玄茫然摇头,影子笑道:“我就是你,但我又不是你。你的刀法的确天下无敌,连妖湖魔宫的魔王都敌不过你。若不是你心中有了心魔,只怕魔宫从此就会陨落。我,就是你心中的心魔,定远侯。” 它伸出一根手指,千万个影子同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玄的额头上。那消失的记忆瞬间涌上了李玄的心房。 魔王,剧斗,公主…… 他被魔王迷惑,在剧烈的搏斗中狂性大发,一刀斩断魔王的左臂之后,竟想运刀将整座妖湖斩破,进而将西域生灵全都杀尽。因为正是为了守护这些人,公主才以身饲魔的……这些人才是罪魁祸首…… 为了挡住他的疯狂,公主才从深渊最底处浮上来,用心灵缚住他这狂怒之刀,用生命涤去他的狂暴。 那一刻,他才是魔。 而公主,是他心灵深处最后的良知。他抚着公主那渐渐冰冷的身躯,一会想毁灭整个西域,一会愧疚痛恨,想追随公主而去。 他的心思每变化一次,就有一个淡淡的,苍白的影子自他的身躯中分出,渐渐将整个魔宫布满。 大地一片昏沉,凋零的魔宫再度变得一片漆黑,恐怖。 李玄一惊,他盯着占满石室的影子,厉声道:“心魔?” 影子微笑:“不错,你怕我为祸人间,就用全部的功力将我禁制起来,就连死,也不放我出去。外面的妖物,并不是怕有人进来,而是怕我出去的……但失去你的禁制之后,那等妖物能挡住我么?” 他的身影渐渐清晰,那冷冽而恐怖的感觉渐渐在石室中凝结,他的声音也冰冷起来:“我、现、在、要、杀、了、你!”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平稳,温和,只除了有些冰冷。这冰冷却让这声音显得如此冷肃。他的目光抬起,重瞳中迸射出妖异的光芒:“你的心很花呢,前世的誓约这么快就忘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犹怜,目光中浮动着一丝冷波。李玄大惊,他知道,影子就要出手,杀死苏犹怜! 他一咬牙,苍凉龙吟声中,定远刀出鞘! 战龙如血,定远刀刀身如龙,呈褐红色。这刀究竟饮了多少仇人血?刀光才显,不必李玄灌注真气,立即就腾起一道冷电,森森缭绕,宛如龙之虚影,在刀身上滚动着。李玄忽然出手,一把将苏犹怜推出洞外,跟着,二物抛了出来。轰隆一声响,定远刀飞舞,大块巨石落下,将洞口填满。 苏犹怜大惊,她冲过去想想将巨石推开,但这又谈何容易?咳嗽声中,天书爷爷从地上爬了起来,叫道:“年轻人真不知道尊敬老人,竟然将我这老头子抛来抛去。呜,还有这把九灵御魔镜……这么好的宝贝,他都不要了么?” 苏犹怜芳心猛地一沉,李玄抛开天书,抛开九灵御魔镜,抛开自己,他究竟想做什么?天书老爷爷道:“我可以替你解答。那守门的妖物害怕九灵御魔镜,而我可以施展法术,他让你带上我跟九灵,是想让你赶紧逃出去……逃……” 他怔了怔,忽然垂头丧气地道:“他……他不要我了……” 苏犹怜心头一紧,难道……难道李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么? 轰隆一声大响,自洞中传了出来,跟着,那封洞的大石猛地炸裂,碎片四下飞溅,苍白的身影倏然闪现,只见它手中提着李玄。李玄满脸鲜血,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定远刀,但这昔日天下无敌的宝刀,此时却救不了他的性命了。 他看着苏犹怜,脸上浮起一抹微笑,虚弱道:“你……你怎么还不逃……” 苏犹怜一声尖叫,李玄身上的青绿枝条忽然激长,将那影子紧紧缚了起来。李玄大叫道:“九灵御魔镜可以抵御妖物,有天书爷爷帮助,你可以飞上天之链堑的,快……快逃!” 苏犹怜拼命摇着头,道:“不!我不能丢下你!” 她大叫道:“天书爷爷,你就没有什么办法么?” 天书爷爷绝望地摇头道:“没……没有……这魔头太强大了。” 那影子微笑道:“不错。由定远侯孳生出的心魔,绝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挡住的。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么?因为定远侯对他的后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甚至给他留了很多宝贝。我很想知道,若是他的后世死了,定远侯会有多失望呢?” 他的笑容也那么邪异:“你们可否知道,定远侯可是连魔王都能斩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若是感觉到了绝望,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想不想同我一起期待?” 他的手穿过那些枝条,丝毫不受阻隔,掐住了李玄的脖子:“只需这么轻轻一下,我想,就应该知道答案了吧……” 他的手,慢慢收紧,锁住了李玄的咽喉。 李玄的神智慢慢模糊起来。 ———————— 又一章结束了,情节真正展开了呢:)大家有没有觉得轻松的氛围淡了些,故事开始肃穆起来呢?时代需要李玄挺身而出啊,下一章中,他将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获得力量,而且是几乎无敌的力量。当然,作者是个仁慈的人,李玄所有的力量,都以不让他母亲受苦为前提。那他会有什么样的力量呢?不妨猜一猜哦:)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一节 雪城公主 苏犹怜轻轻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有着决然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舍弃这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在心魔虚影的掌握中,渐渐窒息。她轻轻道:“天书爷爷,你能否帮我隐瞒点事情?” 天书爷爷点点头,道:“放心吧,我的口是最紧的。” 苏犹怜笑了,她解下赤蚺火靇元丹做成的珠链,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的身子逐渐变成一片雪白。 她的发,她的肤,她的肌,她的骨,全都变成了雪,晶莹的,集聚的雪,她成了雪塑成的仙子,凌虚立于这片充满妖物的峡谷中,她仿若不在这个尘世中,是万物共同瞻拜的精灵。苏犹怜本就美艳之极,但化身为雪城公主的她,却不仅仅是美艳,那是圣洁,是超脱。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苏犹怜,便是这藐姑射山上的处子。 峡谷中的风立即冷了起来。 天书爷爷惊讶地张大了封面:“你……你是雪城公主?” 苏犹怜淡淡一笑,她雪一般的眸子抬起,盯在心魔脸上。心魔的脸因她的目光,而布上了一层雪。苏犹怜道:“你若是不想死,就赶紧放下他,走。” 轻轻地,心魔笑了。他的笑容中有着温和的促狭,妖娆的讥讽:“别人怕雪隐上人,怕了他手中的两藏千佛珠,但我是定远侯衍生出的心魔,雪隐上人的千佛度世虽然厉害,但却还不够他一刀砍的。你说我会不会怕你?” 苏犹怜玉雪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但你总不是定远侯……你若知道千佛珠又一半已与我的身体相合,你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轻轻抬手,长袖善舞。 大片的雪花从她的衣袖中飞舞而出,她仿佛这天地间剩余的最后一片洁白,而这个尘世也因为她的翔舞而变得洁净起来。这洁净,就是这一片片的雪花。然而那些雪花都不是六出的,而是八瓣。 八瓣的曼荼罗之雪。 佛王度世,讲经传道,说到妙处,天雨曼荼罗。 而此时,曼荼罗成雪,在雪城公主的妙舞中,布散满整个峡谷大地。 心魔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显然,他的确没有想到,苏犹怜竟然能够动用千佛珠的力量。他重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这片片八瓣之雪。他是由人心中生长的,所以能看透这雪华之中蕴含了多么精妙庞大的力量。这力量,的确不是他能抵挡的! 雪城之舞,本就妙绝天下,雪城之姿,本就倾国倾城。 雪舞漫天,冰枪雪刃向心魔漫卷而来。心魔却笑了,他轻轻道:“难道我没有说过么,定远侯是用毕生的修为将我禁制的?这枯骨之中,真的有他全部的修为啊……” 他忽然抬手,将地上那堆白骨提了起来,向苏犹怜抛去。他的声音尖锐宛如一道利刃,划开了苍穹:“定——远——侯——” 伴随着这一声充满魔邪的锐啸,一道红光突然自白骨上升起,漫然涛卷,倏忽形成一道无比庞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霸悍的气势带着无边的杀气自红光中升腾着,那是黄沙万里的豪迈,那是杀阵十万的悲壮!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这道红光孤高绝世,隐隐然带着卷战天下的无尽男儿之气,乍一出现,曼荼罗之雪上便尽染上了赤红! 赤雪漫舞,雪城公主的脸忽然也浮起了一丝嫣红,她妙舞绝天下的身形,忽然迟钝了起来。 那道红光仍在不停地扩展着,上升着。它仿佛这世间唯一的主宰,傲然环视着它的领地。峡谷中本布满了妖物化成的独眼怪兽,此时它们全都低声哀鸣着,死死将身躯挤在一起,绝不敢靠近红光半步! 心魔笑容显得那么悠淡:“我被它禁锢了百年,总算摸清了一点诀窍。每当我试图突破它的禁制的时候,它就会喷薄而出,将一切力量全都压下。定远侯实在是位不可一世的天才,他修习的烽火刀法,确实可以称得上天下无敌,绝不允许任何力量超越自己。但现在……压制它的力量,却不是我,而是你的千佛珠,所以,它找上的,必定是你。” 他显得很轻松:“幸亏禁制我的只是纯粹的力量。小姑娘,看看你的千佛珠究竟能不能挡住他这一刀吧。” 那红光在空中激烈地旋转着,突然,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刀形,苏犹怜猛地一口血喷出,单这刀形的气势,就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是这一刀劈下,又该如何? 这禁制无法分辨心魔跟其它的人。定远侯的禁制又霸悍之极,只要有任何力量出现,便会将之消灭。 转瞬之间,刀形完全凝足,冲天溅起一道无敌的光华,向苏犹怜怒斩而下! 峡谷轰然巨鸣,竟在这一刀的无上威力中,颤栗,崩塌。这一刀,就算是雪隐上人亲来,也未必挡得住! 刀势才动,苏犹怜就被那刀身上摧发的无边力量抛起,远远向后飞去。那刀光矫电般疾旋着,向她追袭而去! 天书爷爷大骇,惨叫道:“完了!” 他猛地抓起那面九灵御魔镜,书身上腾起一片光芒,向苏犹怜纵去。红光凝成的刀光堪堪劈中苏犹怜时,天书爷爷奋起全部力气,将九灵御魔镜抛了出去!它大叫道:“魔镜魔镜!救救她!” 嗡然一声悠长的龙吟声响起,九灵御魔镜上腾起了一片清冷的毫光,向红光上迎了过去。红光轰然击在镜身上,怒涛一般的电光冲天而起,整个峡谷都不禁颤抖起来! 那九灵御魔镜不愧为太初四宝,镜身上光华虽然微淡,但抵住红光厉刀,竟丝毫不落下风。恍惚之间,就见红光清光之间,腾起两个淡淡的身影,赫然竟是定远侯与承香公主。 心魔脸色大变,定远侯两人的影子一晃而没。红光骤然消失,那镜子虚悬空中,忽然静静地分成了两半,摔在地上。 天书爷爷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魔镜?永远不会损坏的太初四宝,怎会……你怎能丢下我们三个,就这么去了……” 心魔松了口气,微笑道:“见识到定远侯的威力了么?就连当初的妖湖魔王都敌不住他这一刀,太初四宝又怎样?” 他重瞳的双目扫出去,只见苏犹怜双目紧闭,躺在地上。曼荼罗之雪纷纷落了她满身,她被这一刀之威震散了元气,雪城公主的化身已消解掉,恢复了苏犹怜的样子。他回头,再度凝视着被掐在手里的李玄,道:“现在,你终于可以死了吧……” 他的手,再度用力起来。他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必须尽快杀死这少年! 苏犹怜怅惘地坐在雪地里,她心有不甘,但却茫然毫无抗拒之力。 心魔竟然能御用定远侯那无上的力量,这可怎么办?难道她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李玄被他杀死么? 雸拏遮罗,凤头鹫,古墓,天之链堑…… 每个考验,都是死亡的轮回啊,天下虽大,又有几个男子肯为你挑战这一切?虽然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也许,那才是真情啊。苏犹怜突然咬了咬牙,狠命想站起来。她还有最后一招,如果跟千佛珠相合,定能完全发挥出千佛珠的威力来,也许能将心魔打倒。 但那时候,她却要接受千魔噬心的巨大痛苦。千佛便是千魔,没有凭空出现的力量。 这个决断很艰难,但不知为何,苏犹怜心中竟有些轻松。 她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心魔惊讶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那卓绝的目光! 苏犹怜吸气,千佛珠的光芒倏然充满了她的身体。 突然,一个宏大的声音直贯穿入她的身体:“丫头,你不必这么做。” 苏犹怜一呆,一道炽烈的红光自她的心底升起,宛似方才定远侯禁制的那道红光!但奇怪的是,这次她并不觉得压迫,恐惧。她惊讶地发现,她的心竟被清冷的光充满。 那个宏大的声音道:“九灵御魔镜并没有破碎,我只是将它放入了你的心中。太初四宝,本是心宝,我现在,将它交给你。” 苏犹怜问道:“为什么交给我?” 那声音笑了笑:“因为它与你有缘。下面的话很重要,丫头,你要仔细听着。这面宝镜中蕴含着我毕生的记忆,只有它才能御使我遗留在白骨中的力量。丫头,现在,我将这份力量全都给你,你要好好利用它。” 苏犹怜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啊!” 那声音轻轻道:“你的心会告诉你的……只是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太委屈你了……” 两个人影在她的心中闪过,那是一个男子与女子的影子。他们站在天涯的尽头,含笑看着她。他们无比幸福,他们甜蜜无比。因为超脱轮回的束缚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爱。清光与红光纠结中,苏犹怜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这一刻,她满嘴苦涩。 红光渐渐消失,在她的心中。 清光倏然腾起,布满她的身躯,她凌空而立,身上涌起一阵安详的力量。破碎的九灵御魔镜自动跳入她的手中,重新合为完整。苏犹怜手轻轻一挥,一道红光自镜身上腾起,向李玄身上罩了去。 心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倏然放手,腾身疾退。红光罩在李玄身上,他的模样忽然发生了变化。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二节 烽火刀法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不再是无赖的,调皮的眼睛,那是深远的,广大无边的眼神,仿佛天下都笼罩在这片幽深的目光中。他的头发垂下,那是一头赤如烈火的长发,布散在他古铜般的躯体上,被风吹动,烈烈作响。他的相貌跟李玄极为相似,只是线条硬朗,极为坚毅。 他抬目,看着心魔。 定远刀发出一阵欢鸣,在他手中,这柄刀忽然腾起了一丈多长的赤色焰光,将整个峡谷都照亮了。 他一手指天,那浓烈的云团忽然散开,阳光垂照而下,布散在他的躯体上。那些横生在他躯体上的枝条已完全隐去,因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凌驾在他之上。 在他之前,所有的力量都无比渺小,无法承载他的骄傲。 心魔骇然变色,惊叫道:“定远侯!你……你怎会……”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身躯,然后凝视着定远刀。他坚毅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微笑:“我不是定远侯,我还是李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但……心魔,我要杀了你!” 定远刀锐声尖啸,细锐的红光倏然在天幕中一闪而过。 啪的一声轻响,心魔悬在空中的影子忽然破成了两半。整整齐齐的两半。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无法相信李玄这随手一刀,竟能有如斯威力!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褪去,悠然道:“好,没想到你还留了这一手,借后世的身躯施展前世的力量。定远侯,你始终是个让人震惊的男人。但,你这力量真能如前生般完美么?” 他的身影变淡,消失。满空浮着的怪兽,也随着一齐消失。峡谷中日朗风清,一派清和。李玄走过去,握住苏犹怜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无比清卦谒闹辛髯牛歉鲎⒍ㄒ┩嘎只氐氖脑迹谒男耐吠鹑缋做阏鹣熳拧K芄煌耆斫庾约菏腔匙攀裁囱男那椋镁∪淼难谔熘辞瞪闲聪铝四前烁鲅帧?/p>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所以他才杀上魔宫,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救回他的恋人。 只是他没料到在他眼睁睁看到公主被妖湖吞没而无力的时候,心魔已种在了他的心底。而这心魔,竟比魔宫魔王还要强大。 已经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下去了……他的一生,都将践履那个轮回中的约定,生生世世,都为承香而生,而爱。 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为了救自己而不顾自身的女子,只能…… 他握着她的手,生出了万般谦责。他只有负她了…… 但身处险境,他不能放任她不管。等出了此谷之后,就再也不能跟她见面了。龙薇儿才是自己的天命。 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将苏犹怜轻轻拉起。心中已有了决断。 忘情只为情最深。她该会有她的幸福吧? 苏犹怜脸色有些苍白,九灵御魔镜在她的心中旋转着,将无上的力量带给李玄的同时,也将他前生所经历的缠绵情事,在她心头一一涌现。事无巨细,靡不显露。 那驰马夕阳的浪漫,转战黄沙的悲壮,游说列国的艰难,刀折魔宫的凄楚,一一如刀,在她的心头划出血来。她仿佛化身成了承香公主,被定远侯那浩瀚而孤傲的爱包围着,在感受着他沧桑而辛苦的情意。 那情意轮回千年百世,在天地初生的一瞬便已注定,等到沧海改易,轮回已灭,却仍不会止息。那是深深的眷恋,浩浩的誓言,她知道,没有人会舍弃的。 她盯着这个红发伟烈的男子,她有些明白这个人的今生为何无赖了。那也许是源于一个誓言。 ——下辈子,我不再要显赫的功名,不再要无敌的武功,我只想好好爱你。 那个狂傲的,天下无敌,以功勋为命的男人,竟然会许下如此的誓言,这女子,在他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么?是因为这个誓言,所以他才甘愿寄心诙谐,无赖度日么? 茫茫的黄沙将她的双眼遮住,那两个身影不断在她的心中盘旋着,将一幕幕浪漫凄伤的前尘幻影在她的心头闪现。她知道他们的每一寸喜悦,每一分悲苦。她禁不住为他们而笑,为他们而哭。这笑哭宛如刀斧剑凿,刺在她的心头,她的心在流血。 这样的感情,她也想要啊…… 她抬头看着李玄,李玄的双目中有温柔的光,她的心不禁轻轻颤了颤,但随即明白,这温柔,不是给她的。她心头一阵苦涩,握紧了李玄的手。 李玄并不知道,当他身具前世无敌力量的时候,苏犹怜正在承受着如此大的痛苦。他笑道:“我们杀出去吧。” 苏犹怜默然点头,不去看李玄的眼睛。 定远刀迎风怒绽,赤光飞旋,烽火刀法那无敌的心法在李玄心头闪过,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已完全化为定远侯,对这心法是如此熟悉,丰沛的气机在他的体内冲荡着,却又如此驯服。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快意过! 他挥刀,刀光冲出,向前向后拉出一丈多长的芒尾,将李玄与苏犹怜两人包在中间。那刀光看去极淡,但纵然整座峡谷坍塌下来,却依然不能撼动这刀光半分。 刀光聚合着杀气,那曾经是斩杀过三刹鬼毒大摩天的烽火刀气,就连妖湖魔宫的魔王,也在这无敌的刀气前颤栗! 李玄心念舒转,刀光延展而出,带着两人向前飞去。峡谷中的风猛地强烈起来,却被刀光完全挡住,不能吹进半分。两人倏忽间穿过来时的山峰洞穴,来到了原来掉落的谷底。 李玄没有看到,苏犹怜那苍白的脸。 他的心被喜悦包围着,这股继承的前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让他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妄为。胡突干很高明是不是?降世明王转世是不是?一刀就可以将他斩成两段啊!三刹身毒大摩天之骨威风八面,追得自己四处躲藏是不是?能挨住自己半刀就算是很不错了! 突地,他身后的山峰轰然炸裂,被他用无上玄功逼开的云气,急骤地凝聚在一起,轰然旋转起来! 云团沉凝,那些逃窜出去的独目怪兽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上爆出一团苍白的光,向云团中飘去。李玄目光郑重,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妖气正在疯狂地涨大着。 云团终于聚合成一个无比巨大的巨堆,然后慢慢地收缩着。怪物们的身躯已被云团吞噬,只剩下它们那火珠一般的独目,围绕着云团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李玄定住双脚,定远刀发出细细的低鸣,他肃然注视着云团,真气暗暗凝聚。 忽地,轰然一声响,那云团炸了开来,几百道凌厉的光华冲天而起,向四周飙射而来。李玄心念一动,刀光如蓬般炸开,护住面前。那光华激冲而至,跟刀光撞在一起,李玄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云团中传了出来:“我料的果然没错,你并未完全继承定远侯那无敌的修为。这蜃光一击,若是定远侯,蜃光早就被挡了回来,我心爱的云海雪蜃,也就会爆体而亡了。” 一个庞大的虚影站在半空中,他只有上半截身子,下半截隐在一个巨大的妖物之中。那妖物生得极为怪异,仿佛是一个盘子一般,覆在一个几十丈长的巨壳之中。那壳看上去极为坚硬,但它的身体却柔软无比,在巨壳中不停地蠕动着。几百只眼睛环生在它的身体周围,光芒明亮炽烈,入目欲盲。它不停地吞吐着云气,只是这云气并不像方才山谷中充满的那样,而是不断地幻化出无穷无尽的形状。有时如山,有时如水,有时却如城郭村寨,世间万物,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难道,这才是方才盘踞谷底的妖物的真相么? 心魔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悠然道:“你想的不错,云海雪蜃本是上古妖物,千年修行,善能幻化各种幻景,诱人上当。你当年为了封住我,便捉了它来,借它的天生灵能,将我封在幻象之中。它为了对付我,耗尽了所有灵能,只能化作云气之状。但现在,我脱出禁制,它也就复了原形。只是没有你全部功力襄助,它又怎能对付得了我这心魔?所以,它现在已成为我的仆人,转而对付你了。” 他一手虚指,悠然笑道:“我记得,你当初收服它,只用了三招,现在,跟我合而为一的它,你又要用多少招才能对付得了呢?” 他手指挥出,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悦耳之极的尖啸,庞大无比的身躯竟然极为轻灵地跃在空中。他躯壳最外面肉膜一样的足翼凌空滑动,直逼李玄而来!身躯尚未至,百只巨眼聚成一道灼亮之极的光芒,向李玄激飞而来。 李玄挥刀斩出,霸风四溢,刀光纷飞宛如一道赤血彩虹,凌空飞舞,直撞这道蜃光。轰然大响中,这一刀竟然挡不住蜃光怒击,李玄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但他心中一股傲气兴起,虽退却不乱,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定远刀嗡然震响,一招九天烽火,就见刀光怒卷,赤红如潮,冲涌而下,堪堪离了刀身,立即起了变化,隐隐现出无数旌旗、刀兵之相。刀光与空气摩擦,浩浩然响起了一阵兵马厮杀之声,响震天地。 这便是定远侯驰名天下,威震群魔的烽火刀法。刀一出,烽火燃!李玄劲力冲体怒旋,漫天烽火滔滔,直凌云海雪蜃而落!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三节 大展神威 那蜃显然也知道这一招的厉害,突地手脚回缩,钻入了那只巨大无比的硬壳中。李玄一阵冷笑,烽火连天,重重斩在了雪蜃壳上。灰尘爆天而起,这一刀,将蜃壳斩了个七零八落! 但李玄心下并未轻松,隐隐然,他似乎有种错觉:这一刀并未斩中! 灰尘散去,就见下面地皮翻起,尘烟蔽空。他这一刀斩中的,哪里是什么云海雪蜃,却是一座土山!李玄骤然转身,就见心魔正御使着那只巨大的雪蜃,凌空浮立,微笑看着他。 那微笑是揶揄的,讽刺的:“你难道并未有前世的记忆了么?云海雪蜃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制造幻象啊。你看到的,不过是幻象而已!” 他的手举起,慢慢地,云海雪蜃那巨大的身躯竟变成了两个,然后分裂成四个、八个、十六个……充斥满整个天空。每个雪蜃顶上,都有一个心魔幻影,在冷笑看着李玄。 “你的刀法纵然厉害,能看透这么多的幻影么?能出刀将我们全都斩杀么?” 他冷笑:“我也准备出手了,只要你有丝毫的倏忽,我就会先杀了这个小姑娘。你能否同时对这么多云海雪蜃出刀,而还能保护得了她?” 李玄收刀:“我不能。” 心魔发出一阵大笑:“前生后世,你都在拼命守护着女人,但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那我就麻烦一下,一次帮你解决了吧。” 轰然大笑冲天响起,每一个心魔幻象都发出一声长笑,笑声连绵振荡,在整个山谷中回响着。那是轮回的揶揄,直透李玄的心底。大笑声中,满天雪蜃心魔幻象,全都疾冲而下。 心魔精擅幻化之能,而云海雪蜃更以幻象为长,这一魔一兽合体幻形,分生入幻之术堪称天下无敌。李玄虽然继承了前世力量,能施展出真正的烽火刀法,但这一刀,又怎能斩破如此多的幻影? 他又如何护住苏犹怜? 但他却并没有惊惶,他回头,冲着苏犹怜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让苏犹怜觉得那个吊儿郎当的李玄又回来了。不知为何,这感觉让她觉得温暖了些。李玄低声笑道:“看我怎么折磨它。” 他回身,漫天幻影已经冲到了身前,李玄施施然掏出一物,道:“亲爱的心魔先生,不知你怕不怕这件东西呢?” 那物微微泛着清光,赫然就是那面九灵御魔镜,被苏犹怜重新铸好的九灵御魔镜!心魔脸色大变,一声悲嗥,万千幻影仓惶后退! 李玄悠然笑道:“这面镜子好像是件了不得的宝贝,我的前世拿着它降服了九大上古灵兽,以灵御魔,杀得妖湖魔王大败亏输。虽然有你暗中捣鬼,九大灵兽全都死于魔王之手,但我想,既然这面镜子能封住这么多这么厉害的灵兽,想必封住这个什么云海雪蜃,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心魔忍不住身子晃了晃,李玄冲着它也眨了眨眼:“自作聪明跟云海雪蜃合体寄魂的心魔先生,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用九灵御魔镜封住了云海雪蜃,那你会怎样呢?是不是也被魔镜封住?” 心魔大惊失色,李玄大笑一声,将九灵御魔镜往空抛出,一道清光闪电般飞出,心魔慌不迭地念动咒语,将自己与云海雪蜃的合体解开! 李玄说的不错,若是云海雪蜃被封住了,那与它合为一身的自己,也必将被封住!它在妖湖魔宫中见识过九灵御魔镜的厉害,那么强大的上古灵兽都被镜子制御得服服帖帖的,这只云海雪蜃的修为虽然也不低,但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镜之吸噬的! 一定不能被镜子困住!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痛楚的鸣叫,满天幻影全都消失,只剩下当空的一个。一个巨大的虚影正从雪蜃那庞大的身躯中硬生生地拔出,这牵动了雪蜃所有的痛觉,它激烈的挣扎起来。 突地,半空中一声豪笑传下:“你上当了!” 凌厉的杀机蔽空传下,心魔猛抬头,就见缭绕烽火宛如天幕万丈红霞,轰然怒卷而下!它尖啸着驱动雪蜃,但强行被它终止了寄魂同心之术的雪蜃却不再受它驱使,只顾激烈地挣扎着。心魔大惊,有心逃走,但它的灵魂跟雪蜃仍然牵连在一起,却是无处躲闪! 它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烽火落下,将自己的身躯吞噬。它仰天发出一声悲啸,苍白的身影慢慢消失。 烽火连天,余威怒震,轰入雪蜃那巨大的躯壳中。雪蜃悲嗥,却哪里承受得住这么巨大的力量?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斩中,血肉暴起,被那无边的力量生生压入了土中。 它的硬壳几乎完全被砍碎,这一刀,将炽烈的烽火直贯入它的命脉中,它的千年修为,立即溃散了一大半,连爬起的力量,都没有了。 李玄大笑,收刀,落下。 啪的一声,九灵御魔镜跟他一起落在地上,李玄俯身捡起,笑道:“心魔先生被禁制了这么多年,头脑有些不太灵光了。它也没想过,我怎会知道九灵御魔镜怎样使用呢?” 他不住地笑着,将九灵御魔镜交到了苏犹怜手中,笑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次,这面镜子就送给你吧。你们喜欢梳妆打扮,正用的上。我一个大男人,拿着一把镜子,总是有些奇怪。” 苏犹怜接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还有一面镜子,在散发着清冷的光芒,跟手中这面相互映照着。那才是真正的九灵御魔镜。 我知道怎样使用九灵御魔镜啊。 心魔一定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上当的。它这种魔头对人心意的把握极为灵敏,绝不是一言一语就能欺骗得了的。事实上,若不是李玄奇兵突出,战败了心魔,苏犹怜说不定就会驱动九灵御魔镜,将云海雪蜃封印在镜中。 她轻轻握着这面镜子,她知道,李玄将它送给自己,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是怕自己再遇到这样的危险,是想让这面太初宝镜守护自己。 那是他在回到龙薇儿身边时,给自己唯一的补偿么?苏犹怜心中泛起了一阵苦涩。李玄每一次施展烽火刀法,那前世的无敌力量,她的心中便如沸水浇过一般,被迫凝视着他那苦守的因缘。 这是酷刑,看着自己的情人与别人卿卿我我,注定与别人天荒地老。 幸好一切终于终结了。苏犹怜叹了口气,将宝镜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 心中,那轮转的宝镜清光停歇,终于,不再受这荼毒了。 李玄咦了一声,那无敌的力量倏然就自体内消失,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身体不再透明,也不再生满了绿色植物。那红发,狂烈,傲世的男子,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但不管怎样,心魔除去了,妖物也没有了,该是觅路走出这个深谷的时候了。 走出这个深谷之后,他就要去追逐自己前世的誓言。此外的一切,他都将斩断。他看了苏犹怜一眼,遗憾的是他不能完成她的考验了。 但总算是完成了四重,也算是有个交代了吧。 突然,一道人影冲天而下,直插在李玄身前! 魉身子一阵剧烈地晃动,瘫倒在石座上,几乎无法动作。 漫天烽火从他的身躯内涌出,火龙一般炽烤着他。他苍白的身躯在这熊熊的烈火围绕下,就仿佛一段早就燃尽了的木炭,却仍无法离开炉火。 他剧烈地咳嗽着,看着自己的身躯在烽火中化成飞灰。一寸寸,一段段,终于,完全不存在了。 苍茫的山谷中,直剩下了那个高大的石座,寂寞地立在那里。烽火灼尽魉的身躯后,方才缓缓熄灭。 良久,一个虚白的影子在石座上缓缓凝显,渐渐化成魉的样子。只是,他的脸色更苍白,身躯也更柔弱。他蜷伏在石座上,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猫。 他喘息着,咳嗽着,生命对于他仿佛只剩下痛苦,而这痛苦又如针,深深贯入了他的躯体,将他钉入了轮回的铜柱上,承受炼狱烈火的炙烤。 良久,他的咳嗽声才缓缓停止,他苍白色的面容渐渐有了一点生气。他手指捻动,在空中划了个符咒,一个苍白透明的影子在他身前出现了。 他默然,那个影子看着他,道:“是你替我承受了烽火煎熬?” 魉点点头。 那影子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很痛的。” 魉淡淡地笑了笑,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影子。那影子一震,道:“你……你为什么也有重瞳?” 魉笑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不记得了么?” 那影子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瞳中缓缓旋转的重叠光彩。它笑了:“我们是一体的?” 魉点头。 是啊,若不是一体的,又有谁会替自己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呢?而这双眸子是如此的温暖,浸沐在那里面,竟能化解百年的寂寥啊…… 影子慢慢靠近魉,渐渐地,他们的目光重叠在一起,他们的笑容,也变得一模一样。它靠近,再靠近,终于,跟魉完全重合。 它被那温暖包围,融化,再也不必孤寂,也不必害怕。它回到了它本来应在的地方。 那是心。 一颗包容一切的心。 魉微笑着,他脸上的苍白色完全褪去了。他抬头,重瞳的光辉映照在漫天紫气之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四条神龙连成的幻影,是多么的真实。 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心,来包容这一切了。 那,何妨让一切开始。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四节 玄天再变 李玄一惊,只听一声嘹亮的笑声响起:“枉费我冒着生命危险冲下来救你,你竟然不留着力气跟我进行美的对决,却来揍这只妖物!” 李玄笑了。那是胡突干。虽然说不上原因来,但他知道,胡突干是不会伤害自己的。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感觉,奇怪而又乱七八糟,如果多想一下,李玄就禁不住会用力捶自己的头。 胡突干围着云海雪蜃转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太美了!这妖物太美了!你看它的每一只眼睛,都如夜空的星星一样闪烁着,那是心灵的星星啊!跟这样的妖物对决,那才是美的对决呢!” 他大叫起来:“我决定了,我也要跟它进行一场美的对决!” 说着,他拔出背后的金刚刃,身躯跃在空中,倏然电光闪动,他闪电般在空中连击八刀,充盈燎烈的刀光幻化出一朵八瓣曼荼罗之花,每一花瓣上,都结满了金刚刃上溢出的曼荼罗光晕。胡突干一手执刀,口中念念有词,一手不住结印,梵唱声响彻天地,那朵庞大的曼荼罗花上生出一片光雨,耀得深谷中一片光华闪亮。它缓缓降落,将云海雪蜃包围起来。 云海雪蜃发出一声怒吼,挣扎着想飞起来。但李玄施展的烽火刀法蕴含着定远侯那无敌的神通,岂是它能够抵挡的?它死命挣扎着,无奈周身巨目中的光华都已黯淡,无力挡住这金刚曼荼罗之力,嘶啸连连中,被这朵曼荼罗之花包住。 它的挣扎越来越缓慢,终于寂然不动,那朵曼荼罗也凝成了一朵巨大通透的冰花,凌空悬立,在谷底妖艳地盛放着。 蚀骨的严寒自巨大冰花中散发出来,穿透整个山谷,寂然散漫着,几乎将李玄的灵魂冻僵。胡突干用赞叹的眼光看着这朵虽然庞大但却精致之极的冰花,满意地叹了口气:“走吧,为了感谢你们让我又完成了一次美的对决,我送你们上去。” 李玄紧紧盯着那朵冰色曼荼罗,云海雪蜃在其中昂首怒啸,但啸声被玄冰凝固,却是寂然无声。李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突道:“不对!” 胡突干笑嘻嘻地道:“有什么不对的?” 李玄回转目光,盯住他:“是不是九日后,这朵冰花就会消解,云海雪蜃会再度脱出呢?” 胡突干道:“不错,不过这次稍微有些不同,等九日后,只怕它也害不了人了。” 李玄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封住它们九日,云海雪蜃,还有红玉,你已经造了两朵石冰曼荼罗之花了,不要告诉我什么美之对决。我李大老爷半点也不相信!” 胡突干大笑道:“你想知道么?那就等着看第三朵冰花吧!如果你能受得了这越来越强的冷气的话。” 说着,他身子拔地而起,一朵巨大的曼荼罗花在他身周绽放,托着他翔空飞舞。金刚刃挥舞,两朵曼荼罗花落在李玄、苏犹怜身上,带着他们缓缓上浮。胡突干得意地道:“我胡大老爷言而有信,说要救你们,就要救你们!你们想要不被我救都不行!” 既然有人这么死心眼地要做苦工,李玄自然乐得享受他的美意。云海雪蜃被消灭之后,天之链堑的浓云也消散了。三人升到崖顶看时,崖顶的那条铁链仍笔直地向前伸着,究竟通往何处,还是看不清楚。但崖顶已不再被云雾遮蔽,云海也消散了大半。 天之链堑的秘密,难道就是定远侯禁锢心魔之地么?以云海雪蜃和心魔那人所莫测的控心之术,能全身而退之人还真是盖几希。难怪此处成了禁地死地。若不是李玄乃是定远侯的后世,又哪里能破得了这个秘密? 另外的两大秘密若也都是这般艰险,而又与定远侯无关,想要解破,那就几乎不可能了。两人想到此处,不禁都是心下黯然。 李玄倒是兴起了一丝希望,紫极老人说的没错,也许这三大秘密中,真的藏有能打败四极龙神的力量。若是能够完全觉悟定远侯的威能,大概能够与四极龙神一战而不落下风。若是将另外两大比肩的秘密全都破解…… 嘿嘿,他不禁奸笑起来。 但当他看到崖头被石冰凝固住的红玉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冻气? 他若有所悟。(亲爱的读者,你们也好好想想,李玄究竟悟到了什么?所有的线索都已经给出来了,你一定能想到的!若是想不到,那就看下去吧!想到了也继续看,看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样。^_^) 边令诚仍然跪在石冰曼荼罗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明珠之死对他打击至大,现在红玉又遭受这种无妄之灾,简直是对他的人生最大的毁灭。他再也不听从任何劝说,一刻不离地守护着石冰,跟红玉说着话,将他学到的法术演练给红玉看。 不过红玉有没有被封起来,对他来说差别也不是很大。本来红玉就不言不动,又丑又死。 李玄叹了口气,对苏犹怜道:“你回去歇歇吧,我必须要到一个地方去。” 苏犹怜欲言又止,看着他没入了茫茫丛林中。心中九灵御魔镜缓缓旋转着,她柔肠百转,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李玄终于松了口气,又开始哼起来那首歌。 “人生得一只鸡啊~~人生得一只鸡~~~” 不知什么时候,这首歌已经彻底地从“一知己”变成了“一只鸡”。这也许是天才对笨蛋的妥协?还是历史的发展,总是走着平民话、通俗化的趋路? 他的烦恼终于解脱了,他可以去践履那轮回中的誓约,不必再为苏犹怜而忐忑了。 他抬头,似乎看到了承香公主的脸,在向他微笑着。那是他轮回中的情、命,那也是龙薇儿那年轻纯真的笑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签那份契约了。 因为他欠她太多太多,多到已无法还。 那就用一辈子闭上眼,塞住耳朵,拼命地爱她,来奉还吧。 她,就是我生命里的公主。 李玄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这个心结,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真的想通了么? 在将一生奉还给龙薇儿之前,他一定要先到一个地方,确定一件事。这件事若不确定,他寝食难安。 他的心一直定不下来,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 李玄来到红月崖前,沿着古藤坠下去,对着狂啸着的雸拏遮罗做尽了鬼脸,嘲笑了一大顿,然后才慢腾腾地向前走去。 反正这倒霉的龙王被天雷禁制住了,也没法出潭追击。 他去的地方,是雪隐上人跟他相见之处。就在毒龙潭旁边。 才离开毒龙潭几步,李玄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冷,他抬头,这本是青翠欲滴的山谷,已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向前走着,竟然看到了积雪。他再走几步,积雪已然深达数尺。 雪隐上人坐在那个小桌边,桌上有小小的一壶茶,他手中握了个小小的杯子,杯中热气蒸腾,嫩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悬浮着,在冰天雪地中,看去特别诱人。 杯子有两个,石椅也有两具。杯中还是满的。 李玄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起另一杯茶,一口饮尽,笑道:“老头,你在等人么?” 雪隐上人抬起头,他身上也仿佛落满了雪,让他看起来有些臃肿:“我就在等你。” 李玄冷笑道:“等我来质问你么?你派出胡突干,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禁制有道行的妖物,借它们之力,助你移来大雪山么?” 雪隐上人缓缓倒了杯水,送到唇边:“不错,大雪山太过庞大,虽然有两藏神珠之助,但仍不是我独力能移来的,我需要别的力量。” 李玄道:“你难道真要一意孤行,一定要消灭这附近所有的生灵才罢休?如果我没有料错,此时大雪山已有一角进入了此山谷中,那万年玄寒之气已然将此谷所有生灵全都杀死了,对也不对?” 雪隐上人颔首道:“不错,再有九日,大雪山便会完全显形。只是我不知道还来得及来不及。” 李玄怒道:“老头!难道你不怕天谴么?” 雪隐上人目中精光一闪,冷然道:“我不怕天谴,我只怕你再惹出什么事来,破坏了我的计划!所以我故意命胡突干当着你的面将道尸雪蜃化为胎藏冰华。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他倏然站起,那矮小的身材竟如万年冰峰一般,傲然不可比攀。他一字一字道:“我、要、封、住、你!” 说着,他一抬手,一阵刺目的雪光涌了过来。 冰冷彻骨的气流疾旋冲至,夹杂着点点翔舞的冷光。那是能冻住人的灵魂的无垠极光,向李玄包围而下!李玄顿时慌了手脚,他没有料到,雪隐上人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无垠极光乃是雪隐上人性命交修的法宝,取北极上空浮动的万年不变的极光与九重天上的星屑相合,化为实质后,经百年玄功锻炼,以及两藏太初千佛珠的点化,渐渐与雪隐上人的心灵融合,变化由心,威力无穷。一旦施展出来,宛如洒了一天繁星,每颗星辰都带了北天极光瑰丽的华彩,一经人体,变将灵魂冻住,再经雪隐上人运用,将人灵魂散去,灭于三界六道之外,永劫不复,实是魔道第一等的法宝。 面对李玄这个后辈小子,雪隐上人一出手就是无垠极光,可见他这次乃是下了决心,决不容李玄逃走! 手中只有一柄定远刀,却无法回复前世那无敌力量的李玄,又怎能挡住这等妙用无边的魔宝?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五节 花开见佛 光华闪动,已将李玄完全包围住。 猛地,凝绕在终南山顶的紫气之上响起了一阵苍茫的龙吟,那隐伏在天空背后的四极真龙的模样,忽然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四条无限长大的龙身矫健翔舞在空中,神威掩映中,是那一抹湛蓝的眼眸。 这一抹蓝色,似乎比青天都还深沉,穿透神龙翔舞的躯体,直刺无垠极光中。妙用无穷的无垠极光,忽然就停住了! 雪隐上人惊恐地抬起头,正看到了那抹蓝眸。 他身躯剧震,再也无法控制无垠极光,轰然声响中,极光爆散,将李玄远远弹了出去。雪隐上人那仿佛雪山不变的声音,也有了一丝颤动:“石星御?” 那垂天而立的人影并不回答,嘴角斜斜挑起,他玉石般的面容上宛如刀刻一般显出了一丝微笑。 杀人的微笑。 然后他的手抬起,向下一指。 他的指甲上,浮动着淡淡的蓝光,一如他的眼眸。蓝色长发飞卷在他身后,仿佛曼舞的蓝色妖姬,在他身上厮磨着。他就如明堂宴罢的帝王,在指夸着墙上的绮画。 但奇变便在这一刻发生! 大地本来被银白如玉的雪覆盖,白雪皑皑,几乎充满了整个山谷,将终南山的这一隅点缀得银妆素裹,掩映着垂照下来的纯净日光,娇娆多姿。飞雪犹在漫漫飞舞着,上穷苍宇,一片茫茫。但一指之后,这一切全都变了。 下落的雪忽然变成了蓝色,纷纷洒洒,都是一片幽蓝的诡秘之光,一落到地面上,那地面立即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天与地,山与泽,刹那间全都变成蓝荧荧的,就跟那空中静立的人影一模一样。 那蓝妖娆之极,又诡异之极,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由九万里外的虚空里渡来的一般。就连雪隐上人散出的无垠极光,也变成了纯净的蓝色! 极光缓缓上升,摆脱了雪隐上人的控制,散布到无边天幕之上,成为纯粹的点缀。 李玄长舒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半空中那蓝色的人影,散发出无边的压力,压得他几乎跪倒在地上,纳头膜拜。他骇然问道:“这就是四极龙神石星御?” 雪隐上人缓缓点了点头,他脸色有些苍白,映在无边的积雪上,也泛着淡淡的蓝光。方才石星御一指之后,他的周身元气大震,用以封住李玄的无垠极光在瞬间就脱离了他的控制,一如二十年前石国中一战一模一样。 星御龙神一出,所有的力量都将为他所用。这是他身为地水火风四大龙神的骄傲。 难道禁制了这么多年之后,这魔头的神通竟然没有丝毫减弱么? 熟悉的恐惧自他心头升起。便在此时,石星御那瘦长的手指再度抬起,又是凌空一指! 霸猛的雷霆在山谷中轰响,毒龙潭中的积水因这力量而轰然暴涌,一窜就是十几丈高!雸拏遮罗的身形显现,但它却不敢再像原先那么嚣张,瑟瑟伏在水潭最低处,不住发抖!这骄傲的龙王似乎见到了自己的天敌,完全不敢做任何挣扎。 但石星御的这一指,并不是指向它,那只不过是因为它在一里之内,受到的波及而已。 这一指,笔直指向雪隐上人。 李玄大惊,眼见雪隐上人陷入了惊惧之中,一动不动,不由得使劲向他推去,大叫道:“老头,快躲开!” 他这一推,雪隐岿然不动。这是毫无疑问的,雪隐上人乃是魔道尊王,就算没有御使神通,护身神通仍非同小可,岂是李玄所能撼动的? 蓝光宛如天幕低垂,笼罩在雪隐上人身上。忽地,李玄眼前一花,似乎有了奇怪的错觉。 雪隐上人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布满积雪的高山。 大雪山! 蓝光骤然明亮,宛如一蓬无比巨大的光华,围绕在雪隐上人身周,恍惚之间,那蓝光变成无数身躯巨大的龙形,围着雪隐一阵威猛之极的咆哮冲撞! 雪隐上人一声闷哼,他的身子终于晃了晃! 他身中那大雪山的幻影,也跟着晃了几晃! 整座终南山仿佛受到巨灵冲撞一般,轰然巨响声中,跟着晃了几晃! 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万里灾变。巨大的力量肆虐暴击,天地也仿佛跟着晃了几晃! 哧啪声响中,激绕闪变的蓝光越形明亮,那狂猛之极的蓝色巨龙再度膨胀,仿佛没有止境一般! 李玄禁不住心慌,因为他看到雪隐上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蓝光! 那是不是石星御的法力侵入雪隐身体的朕兆?虽然雪隐要封印他,但他知道,若是雪隐败了,死了,他施展了一半的召唤大雪山之术,大有可能会失去控制。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料了。石星御虽然神功无双,看上去魔威滔天,但想必不会替他解决这件事情的。 所以,雪隐上人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但又如何救他呢? 他一摸,摸出一枚金钗来,那是敲诈龙薇儿的。这个是女人东西,能有用么? 他再摸,摸出一堆情书来,怎么……怎么还没丢掉这些东西? 他再摸!这下不错,摸出的是天书爷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书爷爷。天书爷爷不愧为太初四宝之首,一出现,就紧紧盯住威压空中的石星御,封面上满是肃然! 这肃然让李玄看到了一线生机,他急忙问道:“天书爷爷,有没有什么办法打败这家伙?” 天书爷爷封面无比郑重:“有!” 李玄喜极而吼:“快说!” 天书爷爷:“投降!” 咦?李玄一拳击在他头上,将他打回了口袋! 再摸!这次,终于摸到了最后一件法宝,那股亲人一般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他这次摸到了一件可靠的东西。 定远刀! 击败云海雪蜃之后,收拾了收拾,三柄灵犀剑托苏犹怜带给了崔氏三姊妹,九灵御魔镜给了苏犹怜,(不给她也没办法,镜之真身已合到了人家心中,就算不想给,镜子也会自动飞过去的。)那本《烽火刀法》李玄不想学,扔在了天之链堑的石室中。容小意的刹那芳华与青阳术也被定远侯的力量解除了,算来算去,就只剩下了一柄定远刀而已。 定远刀! 这是他的前生纵横天下,威震群魔的定远刀! 此刀施展出烽火刀法,心魔曾夸说是天下无敌的! 敌不敌得过这个四极龙神呢? 李玄仰头,一声大喝。 咦?头发怎么没变颜色?定远侯的力量怎么没降临在他身上? 难道需要什么手势么?法诀么?还是要佩戴一根遗骨在身上? 他自然不知道,要使用这道力量,必须要苏犹怜施展九灵御魔镜才行。 他更不知道,苏犹怜每次施展这力量,都必须在他前生记忆中苦受煎熬。 没有苏犹怜,他绝无法使用定远侯的力量。 突地,一人大笑道:“你在做什么?耍猴儿么?” 李玄抬头,就见胡突干身躯凌空,一朵巨大的曼荼罗围在他身周,将他凭虚托起。那曼荼罗光影变幻着,余光纷纷如雨,不停落下,消失,看去极为绚丽。可见在追寻美这一方面,胡突干的确下了苦功,有了巨大的成就。 可是那张脸…… 虽然顶了银盔,做了发型,但面对着这张脸,李玄仍然无法对决不言之大美。他拼命使劲,扭过头去。 一声尖锐的响声过后,金刚刃自行跳起,晕光环绕,冷电燎亮中,立在胡突干之前。金刚刃刀尖指向石星御,胡突干冷笑道:“你就是四极龙神么?我听师傅说起过你。看你的样子,马马虎虎可以做我的对手。但你要知道,我乃降世明王转世,一会被我打了,可不要哭鼻子!” 曼荼罗倏然疾旋起来,金刚刃霍然舞动,电光疾旋,化成一道激烈的刀光,布散在胡突干身周。胡突干双手握住金刚刃,一飞冲天,宛如一只巨大的鹰隼,凌空扑下,大喝道:“我胡大老爷来了!” 李玄不忍地闭上眼睛,就算他没有觉悟前生的力量,也知道,这一招很威,很霸,很狂,但要跟四极龙神比威,比霸,比狂,那一定会败得很惨。 果然,就听空中一声轰然暴响,胡突干重重摔倒在李玄身边。李玄抬头,就见四极龙神根本连手指都没动。 单是护身之法,就将胡突干击出了么? 此胡突干,可非摩云大会时的胡突干啊!那可是一招就封住红玉跟云海雪蜃的胡突干,是被雪隐上人当作得意弟子的胡突干! 但在四极龙神看来,却连一根手指都不值得动。 胡突干奋力跳了起来,大叫道:“好小子,有点门道。我胡大老爷喜欢你!我喜欢死你了!我要让你死!” 他突然冲天飞起,金刚刃中的曼荼罗晕光不断飞舞而出,梵唱声布满整个山谷,胡突干面容前所未有的肃穆,全力将神通修为贯注到金刚刃中。 雪隐门下双宝之一,受戒加持宇宙双重力量之一的金刚曼荼罗之力的金刚刃,开始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朵朵大如盆盂的光之曼荼罗,在刃尖上结成,落下,一落在空中,立即浮开。然后,缓缓闭合,成为一朵曼荼罗的花蕾,散发出幽幽淡淡的光芒。胡突干嘶吼连连,脸上青筋暴显,全力驱动金刚刃,费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方才结出六朵曼荼罗花蕾。 四极龙神静静悬立空中,并不打断他的施法。胡突干如此倾尽全力的施为,似乎根本没放在他的眼里!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六节 我即是佛 胡突干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量。甚至连金刚刃都提不起来了。无垠极光忽然腾起,落在胡突干的身上。这极光不但能杀人,而且能救人,完全随雪隐之心而动。胡突干身上立即暴起了一阵七彩之光,他瞬间变得精神奕奕! 雪隐上人转头对李玄道:“我跟徒儿会尽力拖住石星御的,趁这个机会,快去找紫极!” 李玄心念一动,是啊,也许紫极老人会有办法! 雪隐上人道:“若是我被杀死,召唤了一半的大雪山就会立即崩塌,方圆百里之内,将全化为洪荒冰原,无人能够幸存!” 李玄脸上变色,急忙向山上奔去。耳听胡突干大笑道:“小子,尝尝我胡大老爷这最美的一招!” 胡突干跟雪隐上人同时吸了口气,漫天极光乍现,胡突干猛地一刀劈出! 他劈的不是四极龙神,而是悬浮在他身周的六朵曼荼罗花蕾。刀光一分为六,倏然没入蕾中,胡突干的力量仿佛全都被刀光吸蚀掉,身子再也无法悬在空中,笔直摔落。而同时,那六朵花蕾,却缓缓打了开来。 盛放。 每朵花的正中间,盘膝端坐着一尊佛陀。 花开见佛。 佛陀闭目,睁眼,合十,诵咒。 梵唱缭绕,无边祥和。 李玄心动了动,这梵唱纯正平和,乃是最正宗的禅宗降魔大法,雪隐上人不是号称魔道之尊么,怎会施展出如此纯正的降魔心法来? 就在他沉吟的同时,六尊佛陀一齐破颜,微笑。 他们的身形缓缓站起起来,俯首,参拜。 六佛同拜,拜的是四极龙神。 谁有此无上之福,能够承受佛陀之拜? 何况是六佛同拜? 威压天下的石星御,深沉的蓝色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郑重。这一招,动天地之隐秘,参造化之玄机,乃雪隐静中参悟,以心为佛的降魔大法。雪隐修习密宗铁塔典籍,千余年来功行精尽,几臻圆满。他三年前于大雪山顶苦行,天显佛光,直耀于心,他霍然若有所悟,于是创下了此招,实是他毕生修为的精华,只传给了胡突干一人。 此时,由师徒两人一齐施展出来,果然,佛陀毫光冲天,将石星御的无相蓝芒压了下去。 雪隐上人大喜,这也是他第一次施展花开见佛之术,连他都不知道威力究竟有多高。如果此术能够克制石星御,那天上地下,也许再无他的对手,就连君千殇的轮回之剑,也大有可能挡得住! 就见半空中的石星御倏然也是破颜,微笑。 他说出了他现身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即是佛。” 雪隐脸色大变,急道:“退!” 六佛脸上的微笑倏然变了,那笑容中竟充满了忧伤。 紫金织就的佛陀袈裟,褪去了颜色。 摩佛陀之顶的华冠,被风吹落。 环绕在他们身周的曼荼罗之光,开始枯萎,凋谢。 那忧伤,沾满了这片大地,沾满了光,站满了花,沾满了世人。 佛寿垂尽时,天人五衰。 雪隐上人面若死灰,无垠极光再现。他知道,花开见佛之术困不住石星御,他只想救下胡突干,能够保住这个徒儿的性命。 无上魔威尽数化作佛陀那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巨大庄严,凌空压了下来。 李玄吓了个胆颤心惊,哪里还敢观战?急忙手忙脚乱地爬上红月崖,心急火燎地向睡庐奔去。 他一脚踹开睡庐的大门,大叫道:“臭老头,不得了了!四极龙神出世了!他正在跟雪隐上人打架,马上就要杀了他俩!大雪山要压在我们山顶上了!百里之内都会化为……” 他的声音忽然噎住,因为他发现,紫极老人缩在仙游枻上,脸色竟是那么的苍白! 他急忙冲过去,道:“臭老头,你怎么了?” 紫极老人缓缓睁开双目,道:“没想到四极龙神冲出禁制后,魔威竟然更长了。没有心的他,竟然还能御使如此强的力量,实在是我失算……” 李玄奇道:“没有心?是什么意思?” 紫极老人道:“不要管这些了,你听着,现在只有靠你们才能除去这大魔头了,你们要好好努力。” 李玄道:“什么靠我们?你赶紧将君千殇叫出来!” 紫极老人虚弱道:“君千殇已施展不出轮回之剑了,就算他出来,也斗不过此时的四极龙神。何况,他万万不能离开的。” 李玄听得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他继续道:“谢云石呢?他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的!” 紫极老人道:“临近仲秋,云石请假了。” 请假?这关键的时候他请假了?李玄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道:“那将玄冥、龙烟、常在等人给我叫出来!魔头欺上门来,他们岂能坐视?” 紫极老人有气无力地道:“他们被我派去镇守书院重地太皓天元鼎。若是太皓鼎被石星御破坏,那摩云书院就算真正地完了。” 李玄怔住了。君千殇不在,谢云石请假,常傅老怪物们缩在了鼎里。那不就是说……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不错,现在就只剩下你们这届生徒了。你是大师兄,理所当然,应该由你率领他们去对抗四极龙神。” 我?大师兄?率领他们? 率领谁? 石紫凝?她会揍我的! 苏犹怜?我连见都不敢见她好不好? 龙薇儿?十万黄金啊,我是她的奴隶…… 郑百年?这家伙因为一件衣服跟我仇深似海! 卢家兄弟?崔氏姊妹?封常青?边令诚?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几个人还勉强能支使得动。但凭这几个人去斗四极龙神?想一想就觉得跟直接自杀差不了多少! 李玄彻底悲哀了。有谁做大师兄像他这么失败么? 他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虽然石紫凝跟郑百年见了他多半会狠狠揍他一顿,但他仍然要说服这两人,共同作战。这两人都是刻苦努力型,武功是书院中最好的,得他们两人之助,才会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他有了点信心! 紫极老人脸色互变,道:“不好!郑百年去挑战四极龙神去了!” 李玄惊得牙几乎掉了下来:“什……什么?” 紫极老人大叫道:“快!快去!要不你就失去了一个好帮手了!” 李玄火烧屁股一般冲了出去。 紫极老人凝目望着紫气上面悬浮的巨大黑影,他的力量全都用在维持这座山的紫气上。他知道,若黑影将紫气压下,整座终南山,也离崩坏不远了。 这紫气,是大唐国乃至天下的屏障,隔绝了灭世妖物,隔绝了太上浩劫。但现在,这紫气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徒儿……若不是你一时的任性,又岂会出现这种局面…… 紫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躺回了仙游枻。巨大黑影仿佛就盘旋在他的心头,凌压冲击着他。 这一次,就让孩子们来解决吧。雪隐上人由魔入佛,但居然没有看破,难怪受此魔劫。不过,若自己不小心点,等那最后的屏障破去后,可就真的会有大灾难了…… 紫极老人皱起了眉头。 李玄冲下终南山,正看见郑百年拖曳长剑,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火花。 他的剑乌沉沉的,没有半点锋芒。若是刚入书院时候看到,李玄多半以为这是把蠢剑,跟烧火棍子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他见识大增,屡历神宝,已然看出,这把剑精华内蕴,返朴归真,实是一把难得的名剑,崔氏姊妹三把灵犀剑加在一起,都未必比得过。 郑百年又穿上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显然,他极为看重挑战四极龙神这一机会。这笨蛋,难道他以为是朝圣么?李玄见识过四极龙神的威力,知道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灭成齑粉。最好的情况,也跟现在的雪隐上人胡突干差不多。 雪隐上人身上结满了冰屑,那是蓝色的,带着死亡颜色的冰屑,似乎已透入了他的身躯内,在侵蚀着他的灵魂。胡突干的样子稍微好一点,全身破破烂烂的,没有一处好的。他身子抖抖嗦,抖抖嗦,连金刚刃都握不住了。原来多么华丽的银盔银甲啊,多么华丽的金刚刃啊,现在统统失去了风采颜色,变得跟郑百年身上衣,手中剑一模一样。 有人要收集他这一身,估计要出个好价钱了。 但郑百年的目光却郑重无比,那是灼亮的目光,紧紧盯住四极龙神。乌剑咝咝划动,电光缭绕,他的力量在不停地升腾着。 李玄知道他特别钟情于剑,修的是剑术中的剑实。招数全无花巧,全凭一股强猛无伦的力量,将敌人摧毁。但要跟四极龙神比力量?李玄就算毫无半点想象力,也可以想象的到,他一定会被揍得很惨地摔下来。 郑百年提气,吞吐,乌剑倏然散发出一阵光芒。一点精光自剑柄透出,迅速布满了整个剑身。那柄剑竟变得晶莹通透起来。隐隐只见剑身内贯满了无数奇异的花纹,似是巍巍高山之像。郑百年剑尖斜抬,指向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也望向他,脸上只有蓝色的妖艳在闪烁着。如果摈弃敌我立场的话,四极龙神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如果他肯稍微合一下眼。他那蓝色的眼眸实在太妖艳了,被这蓝眸一照,似乎连灵魂都会被勾走一般。 李玄急得都快晕过去了,连雪隐上人都挡不住四极龙神一招,郑百年这家伙居然敢提剑来挑战?他提的不是剑,是自己的人头啊!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七节 五岳神剑 但郑百年却凛然不惧,宝剑荧荧闪光,扬声道:“石星御,认得这把五岳神剑么?” 四极龙神傲然不答,郑百年道:“二十年前,我叔父郑长风为制止你肆意屠杀,与你决战于忘情谷,被你一剑连人带剑斩成两段。你斩的就是这柄五岳神剑!我叔父若不是想用仁心感化你,又岂会死得这么惨?石星御,今日郑家后来前来向你讨还这一剑!” 郑百年一声长啸,乌沉沉的五岳神剑被他举过头顶,笔直指向青天。那剑身中的隐隐光纹倏然涨大腾起,在他身周形成五座巍峨的高山。 青翠森莽之气透下,郑百年一声大喝,五座高山倏然化为霹雳怒震,闪电般向东南西北投去,转瞬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却有巨大的雷霆在隐隐怒震着,李玄觉得整个终南山都似乎在轻微颤抖着。 雪隐上人要将大雪山移来,难道这柄五岳神剑竟能将中原五岳移来么?完了,五岳对大雪山,无论哪个都可以将小小终南山压成齑粉啊! 忽地,遥远的天际显出五个彩点,赤、白、金、蓝、绿,五种颜色,缤纷相映,向这边急投过来。倏忽之间,奔到了郑百年的面前,化成五道巨大的彩色剑光,围绕着五岳神剑疾旋起来。郑百年喝道:“泰、华、衡、恒、嵩,五岳上各有祭天神坛,收集天下元气。我荥阳郑氏为大唐祭天使,获先王恩准,可使用这些天地元气。这柄五岳神剑,就有如此神通。石星御,你就算邪威通天,难道真能强过天地么?受死吧!” 他长剑横指,那五道彩光星飞电跃,暴雷般的一声响,聚合成一个极大的彩轮。赤、白、金、蓝、绿五道先天五行真气纠结在一起,围在外面,互相激荡冲撞,顿时在中间汇聚出象征天地原始的阴阳二气光团。黑如夜,白如昼,相互纠缠在一起,天地登时为之变色。这阴阳五行五岳宝轮乃蕴蓄在五岳深处的先天五行真气所成,威力至刚至大,可以说是荡平邪魔的至宝。荥阳郑氏名列大唐七姓十族之翘楚,便得此宝之助力极大。 但要动用五岳之中的先天真气,代价极大,便是好耗费一柄五岳神剑。而要铸成一柄五岳神剑,需要耗费十年时间。荥阳郑氏是有名的大族,族中也不过藏了七柄五岳神剑。郑百年一出手就是阴阳五行五岳宝轮,便是为了对付四极龙神这样的大魔头。 宝轮才出现,郑百年手中的五岳神剑立即炸开,溅成漫天碎玉。他的右臂也随之炸成血末,扬了一天。郑百年咬牙忍痛,剩余的一只左手法诀连掐,将左臂爆出的血肉纳入五岳宝轮中,那宝轮立即急速地旋转起来,将天幕划开,向石星御电般射去! 这一招威力极大,损耗也极大,郑百年竟无余裕为自己止血。这一招,必杀石星御! 石星御淡淡地抬起了眼眸,那威力无匹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忽然就染上了一抹蓝芒。李玄心沉了沉,他知道,这一招已无法打倒石星御! 石星御手指抬起,向前一指。 他指甲上是淡淡的蓝芒,射向的,并不是郑百年,不是五岳宝轮,而是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脸色变了变,倏忽之间,他的周围显出了无限冰晶雪雾,被那点淡淡的蓝芒射中,立即变成了湛湛蓝色。整个天空都颤抖起来! 郑百年身躯剧烈颤抖着,忽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五岳宝轮倏然脱离了他的控制,飞旋雪隐上人! 雪隐上人大吃一惊,漫天光华错乱,无垠极光轰然怒发而出,将整个天幕布满! 危机关头,雪隐上人终于出动了全力,浩浩天宇,亮起了一道万丈多长的极光,炫彩丽变,耀日生辉,熠熠翔舞,光动九天。乱星妖电纷纷如雨,从极光上不住坠落,拖曳着极长的芒尾,将长天划开。那无垠极光既能攻敌,又能守御,无限光芒散下来,将雪隐上人身躯护住,落雨纷纷,向四极龙神砸了下去。 蓝光腾耀,跟漫天极光映在一起,那极光之雨立即腾涨,迅速鼓成一个一丈多长的光泡,惊天动地般地震开。刹那间满空都是极光化成的雷霆,终南山上,就宛如末世浩劫来临一般,日色完全被蔽住,纷光如雨,焦雷怒震。美到了极处,却也怕人到了极处。 石星御的面容仍然是淡淡的,双目中的蓝芒更深了些。他的手又是凌空一指。 雪隐上人脸色大变,急叫道:“不好!” 漫天极光的彩色猛地一亮,跟着,又是一暗。等光华再度亮起来时,已变成了荧荧的蓝色。 蓝色的无垠极光,蓝色的阴阳五行五岳宝轮。 所有的光芒都以这妖异的蓝芒为底蕴,随着石星御又一指,漫天光芒,忽然全都隐去。 无垠极光不见了,五岳宝轮也不见了! 雪隐上人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内忽然灼出了一团灿烂之极的蓝色光团。雪隐上人一声悲啸,似乎痛苦之极,猛地,那团蓝光拉出极长的芒尾,向天空飞去。 雪隐上人被带着凌空激飞,轰然砸在天幕上。 天空中一无所有,雪隐上人却被砸得满身是血。 郑百年怒道:“魔头,你休想肆虐!” 他方才右臂爆散,五岳宝轮又被夺,元气大伤。但郑家男子,什么时候畏缩害怕过?哧的一声响,他仅存的左臂上腾起一道光芒,撕拉溅射成一柄剑的样子。郑百年身子飞纵而起,一剑向石星御斩了过去! 他练功极为刻苦,不亚于石紫凝,这时敌忾之心大盛,气剑全力砍出,一剑之威之盛,大有裂土崩石之势。石星御身形不动,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逃回的叔父郑长翎所说,叔父郑长风被斩之时,石星御也并未出剑,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郑长风就剑折,身断,死于非命。 而现在,也是淡淡的一眼。 郑百年一声怒吼,就感觉一道锐利的嘶风从天而降,向自己吹了过来。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道风是蓝色的。但他无法阻挡,无法躲闪,无法逃避,无法拒绝! 他只能等待,等待着这道风将他斩成两截。 他的生命,他的轮回,似乎就只是为这一剑而存在的,他人生最终的意义,就为了被这一剑斩灭。 荥阳郑家的威严何在?他郑百年天才的称号何在?郑百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他不甘心!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色剑风落下。 突地,四道剑光匝地而起,在空中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环,将郑百年护在中间。郑百年低头,就见卢家四兄弟各自手中拿着一柄奇形宝剑,笑道:“下次十族大会时,要记得你们郑家欠我们卢家一个人情。” 光环缭绕,上腾而为一柄巨大的宝剑,直指石星御。郑百年知道卢家四兄弟修的是阵法与剑势,却没领教过他们的功夫。此时一见,四人合力,未必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微有遗憾。自己如此苦练,竟也不能出类拔萃么?他剑诀急引,左手剑光倏然涨大,跟卢家兄弟聚合成的无形巨剑合而为一,向那道蓝色剑风上迎去。 虚无中似乎有一阵破碎的声音传来,那道剑风本是无形无相,却突然变成实质,蓝森森的一闪,郑百年飞在空中的身形猛地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而同时,卢家四兄弟身形都是一矮。 他们四人,双脚同时陷入了地面! 跟着,哇的一声,四人都是一口鲜血喷出! 五人合力,同接四极龙神这一剑,竟然全都被斩成了重伤! 而同时,雪隐上人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上蓝色光团宛如烈日一般明亮起来! 李玄大吃一惊,石星御一面对付着雪隐上人,一面还能将郑百年与卢家兄弟联手如此轻易地斩成重伤,难道他真是无敌的么? 若是没有雪隐上人的牵制,那他不是可以随便就将郑百年与卢家四兄弟斩到死的不能再死? 这是何等的修为,这是何等的邪威! 蓝色光团耀日生辉,越闪越大。忽然一阵纷纷的蓝色雪花飘下,一座巍峨无比,连绵百里的巨大雪山,隐隐在天际尽头闪现。 那,是否就是大雪山? 雪隐上人厉声道:“不好!他要将大雪山硬拉过来!他要毁掉终南山!” 第十章 恍兮惚兮孰为真 第八节 藏宝秘图 李玄脸色骤变,若是本用作对付石星御的大雪山被他控制住,那后果可能会极为可怕!终南山百里之内,只怕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死亡的雪原! 大唐帝国,受此重创,只怕盛世立即就会结束,一半的国民会死去,陷入前所未有的灾劫中。 而郑百年跟卢家兄弟都重伤倒地,雪隐上人又被他控制住,这下可如何是好? 李玄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雪隐上人的声音倏然在他耳边响起:“我会拼尽所有的力量,启用两藏千佛珠,跟大雪山相合,借太初四宝的无上威力,将他困住。但以他这等修为,只怕也只能困住一时。在他突破两藏宝珠之前,你一定要找到打倒他的力量!” 说着,雪隐上人猛地发出一声惨厉的长啸,一道烈白的光华从他身上猛地腾起。那天幕上隐隐显露的大雪山倏然清晰起来,光华宛如一抹淡黛,抹在大雪山之上,大雪山轰然震动! 整个天宇都在剧烈地震动着! 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舞而下,将雪隐上人的身形盖满。他忽然消失在这漫天的飞雪中。飞雪倏然加急,向石星御卷了过去。 石星御眼中闪过一道激烈的蓝芒,却在瞬息之间就被飞雪吞没。大雪山影子渐渐变淡,漫天飞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虚无中来,又落到虚无中去,没有一片沾到地上。 雪隐上人跟石星御立的空中,都被纷纷白雪掩住,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烈日当空,只是那轮烈日,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了深深的蓝色,看去是那么的妖异,那么的诡秘。 李玄狠狠跺了跺脚,拉起郑百年跟卢家兄弟五人,向学院走去。这五个人实在太多,他只好用藤条将他们捆起来,背在身上。这些天奇变迭生,他奔来跑去的,力气增长了很多,倒也勉强能够拖动。 将五人扔到了他们的床上,李玄才意识到他们伤的有多重。他们的身上结了一层蓝色的薄晶,看上去只有一片纸那么厚,但只要稍稍碰到,五人立即痛得死去活来。李玄没有办法,只好将郑百年背到了万花坪上。 容小意一看到那层蓝晶,好看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李玄从未见她如此害怕过! 自郑百年一入万花坪,容小意千辛万苦在坪上种的奇花异草,就开始枯萎,容小意的精神也越来越差。李玄一言不发,立即将郑百年背了回来。 这蓝晶竟然如此霸猛,连容小意都不敢靠近,又如何治疗?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倒四极龙神了。 但要如何打败这邪威经天的大魔头? 他只是指了几下,魔道尊主雪隐上人就被逼得舍命相抗,九死一生。自己又如何对抗? 他忽然想起了紫极老人的话,揭开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话,也许能找到对付四极龙神的力量! 三大传说中的天之链堑之秘已被他揭开,他因此能偶尔施展前世定远侯的无敌力量。那种力量,若是能全部施为,连妖湖魔宫魔王都能打败,未始不是石星御的对手。唯一缺憾,就是自己不能自由运用。 若是揭开其他二传说之谜呢? 李玄怦然心动,也许,这是对抗石星御的唯一办法! 只是他以一人之力,是万万无法揭开这秘密的,他必须寻找帮手。 封常青?太胆小。边令诚?他守着红玉死活不肯离开。苏犹怜?李玄大力摇了摇头,如非万不得已,他不愿再跟这个将自己当成求婚者的女子再有瓜葛。他要用一生来完成前世的誓约。 那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 石紫凝,龙薇儿,崔家三姊妹。 李玄不想让龙薇儿涉险,选择就只剩下两个,崔家姊妹,还有石紫凝。石紫凝剑术极高,很有可能犹在郑百年之上,乃是强助。崔家姊妹虽然弱一些,但是一上场就是三个,加上灵犀剑有神妙莫测之力,灵活运用的话,也可奏奇功。李玄精神一震,马上向女生宿舍走去。 若是有可能,他真想狠狠揍紫极老人一顿。这么强的敌人出现,竟然常傅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要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师兄来操心! 他一下就见到了崔家三姊妹,因为她们正一身劲装,向外走去。李玄还未开口,崔蔼然道:“时势危急,我们姊妹当自强!” 崔嫣然道:“只有我们下山搬来救兵,摩云书院才有可能得救!” 崔翩然道:“救兵如救火,我们要赶紧行动!” 三姊妹一阵风般冲下山去,李玄并没有阻拦。崔家姊妹说的不错,若是能搬来救兵,那也是不错的主意。但这三姊妹真能搬得来救兵么?李玄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于是选择就只剩下一个,石紫凝。 也好,本来石紫凝就是他的第一选择。 石紫凝正在练剑。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的,石紫凝却在练剑。她练得很辛苦。李玄还没开始说话,冷森森的剑芒直指他的面门,将他所有的话都封在喉间。 石紫凝碧森森的眼眸盯住他,道:“你若是再出手对付我族龙神,我就先杀了你!” 李玄哑然,他忽然想起,石星御乃是石紫凝的先祖,是他们石国的骄傲,也是石紫凝舍命要放出的人! 四极龙神,本就是石国唯一的希望。他又怎能冀望石紫凝帮助他来对付自己族中的英雄? 李玄闷不做声地退出去,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就见龙薇儿兴奋地道:“快!跟我去探宝!” 探宝?李玄满脸疑惑。 龙薇儿神秘一笑,举起一张藏宝图来晃了晃,道:“我发现了一张神秘的藏宝图,这上面说,若是找到这个宝藏,就能够获得封魔秘宝!” 封魔秘宝? 李玄眼睛亮起来,一把将藏宝图夺了过来! 他仔细地看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可以肯定,这幅藏宝图中所说的宝藏,就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中的神秘房间。 他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藏宝图?” 龙薇儿一笑,道:“逐日旭光舟上!谢哥哥千叮嘱万叮嘱,不要我进入最顶上的房间,他越不让我进去,我越就想进去,进去之后,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幅藏宝图。你说,它是宝贝么?” 李玄高兴地大叫:“不但是宝贝,还是宝贝中的宝贝!” 龙薇儿也高兴地叫了起来:“我们找到了这宝贝,是不是就能打败四极龙神?” 李玄叫道:“不错!就可以将他打成猪脸!” 龙薇儿开心地笑了:“那我们就去寻宝去!” 李玄兴冲冲地道:“好!” 龙薇儿道:“不过你要记住,这藏宝图是我发现的,你是我的奴隶,所以,这次是我带你去玩,你要听我的话。要不,我就不带你了。” 李玄立即一副谄媚之样,哭丧着脸道:“主人,请您一定要带上我!” 龙薇儿满意地点头:“嗯,但是你要很乖才行。” 李玄笑道:“我一定很乖很乖的。” 从这藏宝图上来看,一路并没有太多的危险,对龙薇儿来讲,这只是个探险的游戏而已。既然没有危险,为何不跟她一起去呢? 前生后世,生死轮回,他于光明与黑暗中生息着,不过是为了看到她的笑容。为了这笑容,天地可以崩坏,万物可以死灭。 李玄抬头,看了一眼那深蓝的烈日。那似乎象征着四极龙神那无边的威压,让每一线看到它的目光颤抖、避开。不过龙薇儿这一闹,让他恐惧紧张的心灵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不禁忆起了自己的前生,那时,他也是跟承香公主横刀天涯,一起历过千艰万险的。 而现在,定远刀在手,龙薇儿在侧。前生那欢喜悲伤的岁月,就在这幅藏宝图中。 会展开么? —————— 每次写完一章总想说几句话,交代一些对这一章的印象以及预告下一章。李玄要开始追龙薇儿了,两人一起大冒险。会顺利么?作为作者来讲,我为什么比较偏向苏犹怜呢?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一节 我们俩人去寻宝 藏宝图上显示的宝物所在之处,是在太皓天元鼎中。 进太皓天元鼎这对李玄来说是常事了,但这次却有些困难,因为他无法打开太皓天元鼎的大门。 那七颗九仙瑶星是要用自身修为贯入才能打开的,李玄别的都好,就是没有真功夫,所以,这本来最简单的一关,却难坏了他。他呆呆立在太皓鼎之前,苦思苦想,想来想去,觉得在大家重伤的现在,只有石紫凝才有这个力量了。 但石紫凝是绝不会帮他的。 龙薇儿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李玄还没答话,龙薇儿仰头道:“元尊,我要去第八洞天。” 咯的一声响,太皓天元鼎的龙钮上腾起一道碧光,将两人包住,倏然就钻入了鼎身中。等到他们眼前回复光明之后,李玄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深山密林中。 咦?难道元尊竟然会听龙薇儿的话?李玄忍不住问道:“现在不需要通过九仙瑶星的考验就能进太皓鼎么?” 龙薇儿笑道:“我不知道啊,反正每次我来的时候,想要去哪个洞天,只要跟元尊说一声就行了。” 李玄:“洞天?” 龙薇儿道:“你不知道么?太皓天元鼎中一共分为九大洞天,分别为蓬玄洞天、朱陵洞天、虚陵洞天、洞灵洞天、玄真洞天、太乐洞天、阳观洞天、太元洞天、丹霞洞天。我们学习天文地理的地方,是第一重洞天蓬玄洞天,现在我们在的,是第八重洞天太元洞天。我们找的秘宝,也就在这太元洞天中。” 李玄这才明白了一些。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道:“这些都是常识啊,你怎会不知道?难道你整天不学习么?” 这句话问得李玄的脸立即臭起来了。人家学剑术学道法学知识,可恶的臭老头每次都将我往轮回之境里一扔,真不知他是在教我呢,还是嫌我烦匆匆打发了事? 反正什么都没有学到这是既成事实了,李玄也就不再多说,拿出藏宝图来,皱眉看着上面。那藏宝图画得精致之极,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每一折,每一弯,标得都极为详尽。但就是太详尽了,李玄根本看不过来啊!而且那些符号他多半不识,因为他就没有正经上过几节课啊! 龙薇儿奇道:“你还不让藏宝图活过来,我们怎么找宝贝?” 让藏宝图活过来?李玄迅速明白,那又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常识。他干脆将藏宝图恭恭敬敬地送到龙薇儿的面前。 龙薇儿伸出纤指,在藏宝图上点了点,一层晕光在图上闪现,光芒错乱,那藏宝图上忽然五色缤纷,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座立体的映像。 那些符号全都活过来了,有的成为树木,有的成为大石,虽然极为微小,但一形一状,细致无比。一条闪着光的小路在它们中间穿梭着,在路的尽头,俨然座落着一所小小的房子。 房门紧闭。 那,也许就是秘宝的所在之处?也就是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锁藏地? 李玄兴奋起来,若是这样的藏宝图,那他就看得懂了! 龙薇儿歪着头看着他:“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带你来究竟有什么用?” 李玄开始哀怨起来…… 不过龙薇儿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反正也无法送你出去了,我们走吧!” 她拉住李玄的手,向前一指。她身上缠绕的红绫腾起一阵毫光,将周围都映上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返映,将两人包围起来,李玄就觉得身子在一瞬间变得极为轻,与龙薇儿一起飞腾而起,极为迅捷地向前飞去。 龙薇儿纤指引处,两人越飞越快,沿着藏宝图上那立体映像中的闪亮小路向前纵去。李玄忍不住喜道:“你这法宝可真是好,叫什么名字?” 龙薇儿道:“浑天绫。” 咦?好像是个很响亮的名字啊。李玄觉得有些熟悉,但苦思苦想,也没想出究竟在哪里听说过。他赞叹道:“有了这么好的宝贝,可省劲多了!” 龙薇儿道:“比起谢哥哥的逐日旭光舟可差多了。浑天绫只能贴地飞行,谢哥哥说等我神功初成,十二重楼完足之后,才能借浑天绫飞行空中。但逐日旭光舟就不同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御使,高出天外。” 谢云石?不知怎的,与龙薇儿手拉手翔舞太元洞天中时,听到这个名字,李玄的心中还真有点酸酸的。他默不作声,龙薇儿却没发觉他的异常,兴高采烈地道:“昨日我们驾着逐日旭光舟潜入东海深处,游行海底,去看那些烛光鱼。那些小鱼可好玩了,身上一闪一闪,就跟亮起来的烛火一般。谢哥哥说我下次过生日的时候,就带我到这里来,身边全都是烛光鱼,点点荧荧,包围住我,就跟身在天上一般……” 昨日?李玄苦涩地想,昨日自己身陷天之链堑,正在跟心魔与云海雪蜃殊死搏斗呢。 龙薇儿道:“上个月我同谢哥哥驾着逐日旭光舟,到了万丈地底,那里也很好玩,长着很多奇怪的生物,也都身染亮光,什么颜色的都有。它们很善良,我走出去跟它们玩了好久。我想带一只回来,谢哥哥说它们叫睧鹲,若是到了地面上,会受不了那么强烈的日光,马上就会盲掉死去的。我只好跟它们道别,约好下次再去看它们呢。” 上个月?上个月我与石紫凝于大漠洪荒中苦斗三刹鬼毒大摩天,舍生忘死,差点毙于绿洲血谷之中呢。 不过,这两次,却是我在轮回中看到了你的身影的时候啊…… 李玄有些黯然,龙薇儿高兴的神情也有些黯淡:“不知为何,当我看到烛光鱼跟睧鹲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悲伤的感觉,似乎我什么时候见过它们……跟我一起去见它们的人,不是谢哥哥呢……” 李玄心里一震,那个人,会是谁? 龙薇儿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居然梦到跟我去看烛光鱼睧鹲的,竟然是你!你说,你究竟对我施展了什么邪术?” 李玄讶然,为什么龙薇儿做梦会梦到自己? 龙薇儿恨恨道:“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我做梦老是梦到你,还老是梦到你拿着那什么神雷丢来丢去的,恶心死了!你一定用什么邪术魇住我了,是不是?害的我跟谢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都恍恍忽忽的,把谢哥哥气走了!” 她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笑道:“紫极老人对我说了,谢云石是请假,不是被你气走的。你倒不必担心这个。” 是啊,该担心的是她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呢?难道她也觉悟到,两人的轮回是嵌合在一起的么? 李玄不由抬头,深深望向龙薇儿。 龙薇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颤。那是锁住层层轮回,前生今世的深情迭压在一起的目光。那是前世愧歉、今世依恋的无比缱绻。 龙薇儿也不由被他紧紧吸引住。 砰的一声响,李玄被她一脚从浑天绫上踢了下来。龙薇儿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地道:“在梦中你就是用这种恶心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咦?你跌到哪里去了?” 李玄的身影跌到了那参天巨树中间,忽然就消失了。这里是个奇怪的世界,陡峭高峻的山峰支天而立,密密麻麻地挨挤着,它们中间,长满了几十丈高的巨大树木。那树木也紧紧挨挤在一起,彼此枝叶纠结生长着,树干全都挺得笔直。山与树连绵在一起,浓翠如墨,仿佛泼在这片大地上。李玄跌下去后,本应该挂在树梢上的,但龙薇儿指挥浑天绫来回寻了几遭,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龙薇儿不由得着急起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哭音:“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你被怪物吃了么?被妖怪草吞了么?被大蜘蛛化为汁了么?被老鼠精抢去做媳妇了么?” 说到后来,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听李玄没好气地回答道:“你就不能望我点好么?” 龙薇儿急忙停绫,却什么都看不见。她问道:“你……是人是鬼?你在哪里?” 李玄怒道:“我在这里!” 龙薇儿凝目仔细看,这才发现李玄的声音是从一株大树上发出的。但大树上却没有李玄! 难道……难道李玄被她踢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么? 这个念头让她很害怕,李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不快救我出去?这东西粘呼呼的,太难受了!”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二节 绿眼 只见大树上一片叶子在使劲蠕动着,龙薇儿仔细瞧时,那哪是什么叶子啊,那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的茧,隐隐约约可见李玄被包在中间,正在出力地挣扎着。 咦?他什么时候躲到这里面去了?龙薇儿指挥着浑天绫飞到绿茧之前,蹲下来仔细查看。那绿茧是由粗长的绿丝包成的,密密麻麻的,将李玄围裹得极为紧密。幸好它是半透明的,还能看到李玄的样子。只见李玄双手双脚都被绿丝缚住,一动都不能动。看到龙薇儿还在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吼道:“快些将我救出去!” 龙薇儿答应一声,用手去扯那绿丝。但那绿丝极为坚韧,她扯了几下,绿丝纹丝不动。猛地,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绿光。 那是六只眼睛,碧绿如灯,左边三只,右边三只,形成“八”字的形状,就从两人头顶上覆照下来。眼睛后面,毛茸茸的是个巨大的身体。 龙薇儿一声尖叫,倏然飞在了空中。 那绿眼仰头盯着龙薇儿看了一阵子,慢慢低下头来,盯住李玄。这么近距离地看那怪物,李玄更是觉得惊心动魄。那怪物样子类似于蜘蛛,只是无比巨大,周身覆盖满了一尺多长的坚硬绿毛,更是又恶心又恐怖。绿丝不住从它嘴里吐出,将李玄所在的茧围得越来越密实。绿丝延展开,渐渐整株树上都挂满了绿油油的蛛丝。绿眼缓缓向李玄爬了过去,它的巨嘴中伸出六只粗长尖锐的钳牙,不住开合着。 李玄吓得心胆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 女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毛茸茸的怪虫,何况又这么大,这么狰狞。若不是有浑天绫,龙薇儿的脚都会软掉,直接掉下来,被绿眼吐成另一个茧。听李玄叫得那么凄惨,龙薇儿也有些慌忙,极力镇定住一颗恐惧的心,叫道:“好,我来救你!” 浑天绫带着她向下飞去,一面飞,她一面喃喃道:“怪物怪物,你不要咬我,我的肉不好吃的……” 忽地,绿气连绵,从下面的树林中腾起。龙薇儿吓得脸都黄了,那不是绿气,而是浓密的绿丝! 每一株大树上都有绿丝腾起,光芒错乱,每一株大树上都亮起了六点绿光。那也就是说,每株树上都有一只绿眼! 龙薇儿急忙刹住浑天绫,差点哭了起来。万千只绿眼一起昂首看着她,它们的目光呆滞,邪恶,让龙薇儿彻底失去了抗争的念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不敢啊……” 李玄大叫道:“你再不动手,我就要死了!” 他说得没错,那只绿眼已经爬到了他身边,六只巨大的眼睛几乎贴着他的头,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喃喃道:“我要死的……我要死的……” 龙薇儿哭着冲了下来,万千浓密的绿丝冲天而起,向她包围而去。浑天绫上忽然炸起一团粉红的电光,将龙薇儿护住。但绿丝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却将她击得倒飞而回。 李玄苦笑看着再度拼命冲下的龙薇儿,他的心忽然感到了一丝安慰。 生死已并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喃喃道:“只是我无法还你了啊……” 这声浩叹让龙薇儿身子一震,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欣喜之意,叫道:“你还记得抢了我的那枚金钗么?” 李玄怒道:“什么抢的?是你赔偿给我的!” 龙薇儿叫道:“戴上它!戴上它你就会得救的!” 咦?还有这等事?李玄奋力地抽着自己的手,可怜的是,他的手已被蛛丝缚得紧紧的,动都动不了。他大叫道:“定远刀,救救我!” 他身上的定远刀忽然一声龙吟,刀光乍显,将绿丝斩开一小段缺口。这么小的缺口,转瞬就被补上了,但就这么瞬息的功夫,李玄已闪电般将金钗取出,插在头上! 绿眼怪物的耐心到了极点,也是一口向他的头颅狠狠咬去! 李玄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在想象出自己的头颅被咬碎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是咯的一声,还是嚓的一声? 他听到的是绿眼一声痛苦的嘶啸,身上的绿丝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一道缤纷的光芒自他头顶垂照而下,万千若有若无的光之碎珠结成璎珞,将他的身体护住。他抬头,就见玉凤娇啼,盘旋在自己的头顶。他认得那只玉凤,不就是雕在金钗上的图画么?怎么、怎么变成真实的了? 他的身子缓缓腾起,玉凤双翅展动,带动他飞舞空中。绿眼惊恐地后退着,似乎他身上的光对它们是极大的伤害一般。 李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点伤都没受啊! 这金钗居然是这么好的宝贝? 为什么不早说! 龙薇儿笑道:“我差点忘记了,这枚金钗中寄宿着参合玉凤的灵神,金钗入发之后,便会显出玉凤元身,化出参合凤冠,将佩戴之人全身护住,万邪不侵。” 万邪不侵?李玄问道:“那能不能挡住云海雪蜃?挡住心魔?” 龙薇儿道:“就连魔道尊者雪隐上人,都无法轻易突破参合玉凤化成的凤冠之光。” 这么厉害?李玄简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身上有这么好的宝贝,何必受云海雪蜃跟心魔的荼毒?在天之链堑中,他将金钗往头上一插,那就是无敌啊。他想象着心魔无法奈何他的样子,越想越亏,没法看到心魔那样的表情,实在是一大损失啊! 他忽然心里动了动,参合玉凤翔舞飞起,带着他向绿眼飞去。李玄靠近,绿眼急剧后退。李玄再靠近,绿眼没了退路,只好紧紧蜷伏着,用力缩小身躯,瑟瑟发抖。李玄再再靠近!绿眼忽然吐出丝,将自己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茧。 李玄哈哈大笑,畅快极了。龙薇儿看着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李玄笑道:“你看什么?” 龙薇儿:“你……你带着凤冠的样子可真有些……变态……” 咦?李玄手忙脚乱地将凤冠取下来。一取下来,那凤冠立即化成一枚金钗,而盘舞在他头顶的参合玉凤,也一声长啼,消散在空中。龙薇儿伸手道:“将金钗还我。” 这么好的宝贝,岂有归还之理?李玄慌忙藏到怀里,坚决道:“十万黄金的欠条可以再签一次,想要金钗,那是门都没有!” 有了这金钗,说不定就连四极龙神石星御都奈何不了自己,想一想简直就让人兴奋得发疯啊!虽然没有早些知道,失去了一次威风的机会,但只要还能威,那就不算晚啊! 开心,李玄太开心了! 龙薇儿叹道:“你不给我也没用,参合金钗跟五岳神剑一样,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李玄差点从空中摔了下去。 龙薇儿点头道:“用完之后,就要请简姐姐再施展一次凤仪之术,才能再将参合玉凤禁制进金钗。” 李玄道:“简姐姐是谁?” 龙薇儿道:“简姐姐就是简姐姐。快些将金钗还我吧!” 李玄道:“不行!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找简姐姐,你让她当面施展凤仪之术,施展完之后再交给我!气死我了,要是我知道金钗只能施展一次,打死我都不会让你用在这只笨妖怪身上!” 他越想越恨,提起定远刀来,就想将绿眼斩成十七八段。但没了参合玉凤护身后,绿眼已不再怕他。万千呆滞而邪恶的眼睛自巨树上腾起,直勾勾地盯着李玄。李玄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一跺脚,道:“走吧!寻宝要紧!” 浑天绫飞舞,两人越过这片巨大而恐怖的森林,向藏宝图中指示的小屋飞去。眼前群山嵯峨,犹如狼牙,直指向天,看去险恶之极。李玄觉得有些不太妙,他将龙薇儿拉了拉,道:“你还有什么宝贝没有?” 龙薇儿想了想,道:“我进摩云书院的时候,简姐姐说书院里很危险,给了我三十六件宝贝。” 李玄大喜:“在哪里?快拿出来!” 龙薇儿道:“都放在宿舍里了。身上的就只有浑天绫一件啊。” 李玄的面容立即呆滞。龙薇儿道:“没事,没事的,这只是一个游戏么!” 只是一个游戏?李玄抬头看着那几乎将天遮蔽住的高山,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这游戏会害死人的。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二节 绿眼 只见大树上一片叶子在使劲蠕动着,龙薇儿仔细瞧时,那哪是什么叶子啊,那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的茧,隐隐约约可见李玄被包在中间,正在出力地挣扎着。 咦?他什么时候躲到这里面去了?龙薇儿指挥着浑天绫飞到绿茧之前,蹲下来仔细查看。那绿茧是由粗长的绿丝包成的,密密麻麻的,将李玄围裹得极为紧密。幸好它是半透明的,还能看到李玄的样子。只见李玄双手双脚都被绿丝缚住,一动都不能动。看到龙薇儿还在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吼道:“快些将我救出去!” 龙薇儿答应一声,用手去扯那绿丝。但那绿丝极为坚韧,她扯了几下,绿丝纹丝不动。猛地,林中忽然亮起了几点绿光。 那是六只眼睛,碧绿如灯,左边三只,右边三只,形成“八”字的形状,就从两人头顶上覆照下来。眼睛后面,毛茸茸的是个巨大的身体。 龙薇儿一声尖叫,倏然飞在了空中。 那绿眼仰头盯着龙薇儿看了一阵子,慢慢低下头来,盯住李玄。这么近距离地看那怪物,李玄更是觉得惊心动魄。那怪物样子类似于蜘蛛,只是无比巨大,周身覆盖满了一尺多长的坚硬绿毛,更是又恶心又恐怖。绿丝不住从它嘴里吐出,将李玄所在的茧围得越来越密实。绿丝延展开,渐渐整株树上都挂满了绿油油的蛛丝。绿眼缓缓向李玄爬了过去,它的巨嘴中伸出六只粗长尖锐的钳牙,不住开合着。 李玄吓得心胆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 女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毛茸茸的怪虫,何况又这么大,这么狰狞。若不是有浑天绫,龙薇儿的脚都会软掉,直接掉下来,被绿眼吐成另一个茧。听李玄叫得那么凄惨,龙薇儿也有些慌忙,极力镇定住一颗恐惧的心,叫道:“好,我来救你!” 浑天绫带着她向下飞去,一面飞,她一面喃喃道:“怪物怪物,你不要咬我,我的肉不好吃的……” 忽地,绿气连绵,从下面的树林中腾起。龙薇儿吓得脸都黄了,那不是绿气,而是浓密的绿丝! 每一株大树上都有绿丝腾起,光芒错乱,每一株大树上都亮起了六点绿光。那也就是说,每株树上都有一只绿眼! 龙薇儿急忙刹住浑天绫,差点哭了起来。万千只绿眼一起昂首看着她,它们的目光呆滞,邪恶,让龙薇儿彻底失去了抗争的念头,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不敢啊……” 李玄大叫道:“你再不动手,我就要死了!” 他说得没错,那只绿眼已经爬到了他身边,六只巨大的眼睛几乎贴着他的头,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喃喃道:“我要死的……我要死的……” 龙薇儿哭着冲了下来,万千浓密的绿丝冲天而起,向她包围而去。浑天绫上忽然炸起一团粉红的电光,将龙薇儿护住。但绿丝上蕴含的强劲力量,却将她击得倒飞而回。 李玄苦笑看着再度拼命冲下的龙薇儿,他的心忽然感到了一丝安慰。 生死已并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喃喃道:“只是我无法还你了啊……” 这声浩叹让龙薇儿身子一震,她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欣喜之意,叫道:“你还记得抢了我的那枚金钗么?” 李玄怒道:“什么抢的?是你赔偿给我的!” 龙薇儿叫道:“戴上它!戴上它你就会得救的!” 咦?还有这等事?李玄奋力地抽着自己的手,可怜的是,他的手已被蛛丝缚得紧紧的,动都动不了。他大叫道:“定远刀,救救我!” 他身上的定远刀忽然一声龙吟,刀光乍显,将绿丝斩开一小段缺口。这么小的缺口,转瞬就被补上了,但就这么瞬息的功夫,李玄已闪电般将金钗取出,插在头上! 绿眼怪物的耐心到了极点,也是一口向他的头颅狠狠咬去! 李玄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在想象出自己的头颅被咬碎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是咯的一声,还是嚓的一声? 他听到的是绿眼一声痛苦的嘶啸,身上的绿丝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惊讶地张开眼睛,就见一道缤纷的光芒自他头顶垂照而下,万千若有若无的光之碎珠结成璎珞,将他的身体护住。他抬头,就见玉凤娇啼,盘旋在自己的头顶。他认得那只玉凤,不就是雕在金钗上的图画么?怎么、怎么变成真实的了? 他的身子缓缓腾起,玉凤双翅展动,带动他飞舞空中。绿眼惊恐地后退着,似乎他身上的光对它们是极大的伤害一般。 李玄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点伤都没受啊! 这金钗居然是这么好的宝贝? 为什么不早说! 龙薇儿笑道:“我差点忘记了,这枚金钗中寄宿着参合玉凤的灵神,金钗入发之后,便会显出玉凤元身,化出参合凤冠,将佩戴之人全身护住,万邪不侵。” 万邪不侵?李玄问道:“那能不能挡住云海雪蜃?挡住心魔?” 龙薇儿道:“就连魔道尊者雪隐上人,都无法轻易突破参合玉凤化成的凤冠之光。” 这么厉害?李玄简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身上有这么好的宝贝,何必受云海雪蜃跟心魔的荼毒?在天之链堑中,他将金钗往头上一插,那就是无敌啊。他想象着心魔无法奈何他的样子,越想越亏,没法看到心魔那样的表情,实在是一大损失啊! 他忽然心里动了动,参合玉凤翔舞飞起,带着他向绿眼飞去。李玄靠近,绿眼急剧后退。李玄再靠近,绿眼没了退路,只好紧紧蜷伏着,用力缩小身躯,瑟瑟发抖。李玄再再靠近!绿眼忽然吐出丝,将自己化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茧。 李玄哈哈大笑,畅快极了。龙薇儿看着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李玄笑道:“你看什么?” 龙薇儿:“你……你带着凤冠的样子可真有些……变态……” 咦?李玄手忙脚乱地将凤冠取下来。一取下来,那凤冠立即化成一枚金钗,而盘舞在他头顶的参合玉凤,也一声长啼,消散在空中。龙薇儿伸手道:“将金钗还我。” 这么好的宝贝,岂有归还之理?李玄慌忙藏到怀里,坚决道:“十万黄金的欠条可以再签一次,想要金钗,那是门都没有!” 有了这金钗,说不定就连四极龙神石星御都奈何不了自己,想一想简直就让人兴奋得发疯啊!虽然没有早些知道,失去了一次威风的机会,但只要还能威,那就不算晚啊! 开心,李玄太开心了! 龙薇儿叹道:“你不给我也没用,参合金钗跟五岳神剑一样,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李玄差点从空中摔了下去。 龙薇儿点头道:“用完之后,就要请简姐姐再施展一次凤仪之术,才能再将参合玉凤禁制进金钗。” 李玄道:“简姐姐是谁?” 龙薇儿道:“简姐姐就是简姐姐。快些将金钗还我吧!” 李玄道:“不行!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找简姐姐,你让她当面施展凤仪之术,施展完之后再交给我!气死我了,要是我知道金钗只能施展一次,打死我都不会让你用在这只笨妖怪身上!” 他越想越恨,提起定远刀来,就想将绿眼斩成十七八段。但没了参合玉凤护身后,绿眼已不再怕他。万千呆滞而邪恶的眼睛自巨树上腾起,直勾勾地盯着李玄。李玄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一跺脚,道:“走吧!寻宝要紧!” 浑天绫飞舞,两人越过这片巨大而恐怖的森林,向藏宝图中指示的小屋飞去。眼前群山嵯峨,犹如狼牙,直指向天,看去险恶之极。李玄觉得有些不太妙,他将龙薇儿拉了拉,道:“你还有什么宝贝没有?” 龙薇儿想了想,道:“我进摩云书院的时候,简姐姐说书院里很危险,给了我三十六件宝贝。” 李玄大喜:“在哪里?快拿出来!” 龙薇儿道:“都放在宿舍里了。身上的就只有浑天绫一件啊。” 李玄的面容立即呆滞。龙薇儿道:“没事,没事的,这只是一个游戏么!” 只是一个游戏?李玄抬头看着那几乎将天遮蔽住的高山,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这游戏会害死人的。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三节 镇海神鳌 龙薇儿却毫不在意,道:“我跟谢哥哥经常出去玩的,去过的地方比这里险恶多了,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李玄苦笑,有谢云石在,群魔慑服,当然不敢出来作乱。但现在就只有他们俩而已,群魔只怕都会垂涎吧? 他拉住龙薇儿,郑重道:“一会若是发现什么不对,你就运用浑天绫,飞出太皓天元鼎,能多快就多快,知道么?” 龙薇儿眨着大大清澈的眼睛,道:“那你呢?” 李玄笑道:“我要写一篇关于妖怪习性的论文,是紫极老人布置的,所以要跟妖怪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你要是看到我被妖怪捉住了什么的,那是我装的,是我为了写论文而迷惑妖怪的。我让你跑,你就赶紧飞走,一定不要回头,一直飞出太皓鼎,去找谢哥哥,以免妖怪起疑心,知道么?” 龙薇儿眨巴眨巴眼睛,道:“哦,那寻宝游戏怎么办?” 李玄笑道:“游戏重要还是学业重要?等我写完论文之后,咱们再来继续寻宝么,反正宝贝呆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龙薇儿点点头,道:“哦,是这个样子。那你可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哦。” 李玄点头。是的,我欠你一个人情,一个生生世世,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两人裹在浑天绫中,向山峰密处行去。幸好,藏宝图里指示,越过这几座山峰,就会到达寻宝的尽头,那座小屋,就座落在群山的正中央。 李玄凝视着藏宝图,忽然皱起了眉头。群山的映像显示在这方立体的藏宝图中,他忽然发觉,围绕着那神秘终点的山峰,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 那是否是为了困住某个巨大的力量而设立的阵法? 这力量究竟是善的,还是邪恶的? 李玄的心中隐隐泛起了一阵不安,浑天绫飞行迅速,眨眼之间就穿过重重山峦,来到了藏宝图上所标注的终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是一片平整的平原,镶嵌在群山的正中间。山谷虽大,但身在空中的他们,能望见四周的尽头。 藏宝图闪亮的小路,到此便是终结。 但,没有小屋。 平原上一片绿色,生满了极为细小的绿茸,连一尺以上的草木都没有,绝,没有,小屋。 除了绿茸,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李玄与龙薇儿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已经被别人破解了么? 得到三大传说的力量,就可以击败石星御,包围摩云书院甚至天下,那若得不到呢?是不是就再也无法对付这个煞星?李玄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龙薇儿小嘴一扁,满脸都是不高兴。显然,这个寻宝游戏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样,让她很是扫兴。她高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 她那神情看在李玄眼中,不由得心里一痛。李玄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来过这个地方。他心念急速地转动着,努力地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终于,他想起来了,在某一次紫极老人的课程中,他陷身的轮回之境,跟这里极为酷似。他对龙薇儿道:“咱们下去吧。” 龙薇儿嘟着嘴,很不高兴地指挥着浑天绫落在地上。李玄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这片大地。他的手按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地面极为坚硬。李玄小心地拂拭着地上的青苔,大地似乎是石质的,极为平整,他清理了一阵子,一大片青苔被他清完,露出地面来。一条浅浅的沟壑也露了出来。李玄小心地沿着那道沟壑清理着,将沟壑里的青苔全都拔去,不再理别的地方。 龙薇儿本不太高兴,见李玄在做这么无聊而又奇怪的事情,她不由又产生了一点兴趣,蹲下来,道:“你在做什么?” 她问的时候,清理出的沟壑正好分了个茬,向两边沿走着。李玄笑道:“你有没有发觉,这条小沟似乎是种很特别的纹路?” 他这么一说,龙薇儿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的确,石质的大地极为坚硬,而这条沟壑又实在太浅,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棱角平整,似乎是有人凿成的一般。难道……难道摩云书院第二大传说的秘密,就隐藏在这纹路中么?藏得这么隐秘的秘密,一定非常的大! 龙薇儿立即高兴起来,跟李玄一块儿使劲拔着草。终于,两人费了一个多时辰,将全部的沟壑清理干净。那沟壑的确像是什么纹路。 李玄道:“好啦,咱们可以飞到高处,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浑天绫托着两人缓缓升起,大地的形状在他们面前渐渐清晰。龙薇儿突然咦了一声,道:“这……这是什么花纹?” 沟壑似是一条很粗的线条,在大地上纵横来去,铺成了一块块五方形的块状,一一紧密地挨挤在一起。那并不是什么奇特的花纹,龙薇儿完全看不出,这里面会蕴含着什么奇怪的秘密。 李玄笑了,这跟他在轮回之境中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在那空旷没有一人的轮回之境中,他是又费了一天的时间,爬到了山顶上,才看全这一幕景象的。他有把握肯定,第二大传说的秘密,也如轮回之境的出口一样,正藏在这花纹中间。他大叫道:“你没看出来么?这是龟背的花纹啊!” 龙薇儿莫名其妙:“龟背的花纹?” 她仔细又看了一遍,回想起自己用过的饰品,似乎龟背的文饰的确就是这样紧密挨着的五方形。她数着:“一、二、三……” 果然,整整齐齐的,一共十三块五方形,龙薇儿惊讶地叫道:“果然是个大龟背!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李玄苦笑,若不是经受了那么多非人的课程,我又怎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看穿这个秘密?他叹了口气,道:“不要再提我的伤心往事了,可以肯定,藏宝图并没有错,我们所找寻的秘宝,只怕就在这只龟的肚子里。” 龙薇儿吃了一惊,道:“你是说这真的是一只龟?活的龟?” 她应该吃惊,因为那龟背实在太大了,方圆几里地,他们飞到了高空,才能将它的背看完全。这若是一只真的龟,那该有多大啊! 李玄搔了搔头,道:“也许称它为龟并不恰当,应该叫它鳌?神鳌欲钓吴牛饵,汉帝听传越女香。钓鳌都要用牛做饵,想来的确是很大了。藏宝图指示秘宝的尽头就是这里,而这里又有这么大的一只神鳌,若是这秘宝还跟它无关,鬼才会相信呢!” 龙薇儿高兴得娇靥一片嫣红:“那我们赶紧下去,把这只鳌叫醒,让它把秘宝交出来!” 叫醒这只鳌?好像……好像不太容易啊! 在轮回之境中,李玄看破了这个秘密之后,就通过了课程的考核,并没有再向下深究。现在想想,要惊醒有着这么大背壳的神鳌,可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若是能觉醒定远侯的力量,一刀下去,只怕能将背壳斩裂,它想不醒都不行。可是……他不知道觉醒的方法。 若是参合玉凤金钗还能使用,叫出威力那么强大的玉凤,只怕也能惊醒神鳌。可是……玉凤居然被用来对付那么衰的怪物。见识过雪隐上人、四极龙神、心魔等大魔头之后,李玄简直没将绿眼放在心上。虽然,就是这样的绿眼妖物,也绝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该怎么办呢? 龙薇儿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李玄喜道:“快说快说!” 龙薇儿道:“你是我的奴隶,你负责叫醒它!” 李玄的脸立即衰了下去:“这就是你的办法?” 龙薇儿道:“我们也来钓神鳌好不好?你来做饵,神鳌肯定喜欢吃!” 李玄吃了一惊,道:“不行!” 龙薇儿扁了扁嘴,道:“为什么不行?昔日任公子东海之上饵牛钓大鳌,千古传为佳话,今日我龙小姐太皓鼎中饵人钓大鳌,想必也会青史留名,你就奉献一次吧!” 李玄坚决道:“绝不奉献!” 龙薇儿笑道:“我会很小心不让神鳌吃了你的,若是再烤烤,烤出香味来,神鳌估计立时就能醒过来!” 这念头简直要让李玄晕过去了。龙薇儿道:“早就知道你不肯答应了,所以,我带了这个来。”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四节 易装癖 她打开口袋,忽然一阵绿光闪过,地上多了一只巨大的绿茧。 李玄讶道:“你什么时候将绿眼逮起来了?” 龙薇儿笑道:“我觉得它挺好玩的,就趁着你用凤冠逼住它的时候,将它装在了百宝囊中。以偎狄槐椋愦髯欧锕诎缗说难邮翟谔罅恕!?/p> 说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李玄更加哀怨……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种恶劣的情绪里面纠缠太久,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个箭步,窜到龙薇儿身边,盯着她腰间挂着的那只绣花腰囊仔细地看了起来。那上面绣着很精致的云头螭尾纹,红底白纹,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就是能将山都装得下的百宝囊么? 李玄脸上露出垂涎的表情,伸手向包上摸去。龙薇儿一下跳了开来,满脸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李玄道:“那个……这个……你能不能把这包借给我玩几天?” 龙薇儿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浑天绫你要不要借?” 李玄喜道:“你肯借么?那就更好了!” 龙薇儿凝视着他,脸色更加古怪,忽然叹了口气,同情地道:“我知道很多人对自己的性别并不认同,李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自卑,别人看不起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看得起自己。” 李玄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自卑?” 龙薇儿道:“难道你不是个易装癖?不是想扮女人?要不你为什么要我的包包,绫绫,还戴着凤冠不脱下来?拿着我的金钗不还给我?” 李玄简直快要昏倒了,他强大而愤懑的眼神死命地盯着龙薇儿,那是强烈的怨气与杀气! 龙薇儿这么纯洁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觉得脊梁凉飕飕的,急忙道:“我们来烧烤!” 她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丸红丹来,道:“你站开些。” 李玄道:“危险的事情我来。”说着,将红丹抢了过来。龙薇儿大惊:“不要!” “轰”的一声暴响,一团烈火从李玄掌心窜了起来,一怒而成三丈余高,威烈无比地燃烧起来。李玄怪叫一声,带着那团烈火四处奔逃着。那火好猛啊,青苔燃烧起来……绿茧燃烧起来……大地的石质也燃烧起来…… 龙薇儿大惊,急忙掏出一丸绿丹,叫道:“不要动!” 李玄急忙忍痛站住,龙薇儿一抖手,绿丹化作一道阴森森的冷气,向李玄罩了过去。霹雳一声响,那冷气化作电光散乱,在李玄的头顶炸开,倾盆大雨倏忽出现,将李玄浇了个落汤鸡。 火熄了。 李玄的头被炸成了火烧鸡窝,满身都烧成了黑色,还冒着丝丝烟气。全身都浇透了,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龙薇儿急忙跑过去,抱怨道:“你怎的那么毛糙,先天火雷是能随便拿的么?它沾了人气,立即就会爆炸的!” 李玄哀怨啊……“为什么你拿着就没事呢?” 龙薇儿道:“因为我手上带着冰蚕丝手套啊!” 李玄一把拉起她的手,果然,这双玉白可爱粉嫩娇柔的小手上,笼了一层淡淡的云气,这就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冰蚕丝?李玄哀嚎道:“你将我烧的好惨,这双手套赔给我!” 龙薇儿:“……这双手套是女式的,你的易装癖又犯了么?” 就在此时,一声央莽的巨啸冲天响起,两人脚下的大地一阵轰然震动,晃得两人立足不定。李玄一把抱住龙薇儿,将她挡在身后,龙薇儿纤手指处,浑天绫激出一团柔和的红光,将两人围在中间,冉冉升起。 浑天绫的确是罕见的神物,这层红光腾起后,外面的碎石落木全都被挡住,冲不进来。但那番天翻地覆的惊动,却让两人头晕眼花,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浑天绫感受到危险,不断上升,一直高出山峰之后,才缓缓停住。两人身周云气缭绕,向下看去,只见那片被山峰围绕的大地正缓缓抬起,周围的山峰纷纷崩塌,被那片大地一阵晃荡,顿时粉碎。无边碧气托着那片大地,向上慢慢升起。 一只硕大无朋的脑袋,自山峰深处昂将起来,激烈的绿光旋绕在碧气深处,直透苍天! 那碧气渐渐化虚凝实,两人眼前一阵恍惚,碧气竟然化成无边的海涛,激绕在山峰之中。顿时,那些勉强簇立的山峰,尽皆化成一座座小岛,悬浮在浩然海洋之中。龙薇儿跟李玄齐齐往远处看去,这顷刻的功夫,整个第八重天仿佛全都化成了水之汪洋,漫漫看不到边际。海涛蔽天,水天相连,两人都是未到过海滨之人,此时不由得顿觉胸襟辽阔,大感畅然。 只是不知道那些绿眼是死是活。 猛地,海涛涌动,一只硕大的头颅自海波中扬起,两道直贯苍天的绿光自它的额头发出,似是它的眼睛。但那头颅实在太过巨大,比起海中悬浮的小岛,也小不了多少。 只听一个巨声回响在浩大的空间中:“人类,为何用元天火雷惊醒我的睡梦?” 李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龙薇儿的态度倒还比较平和,没有被这么巨大的神鳌吓倒。难道可爱的女孩子不用害怕怪物么?她笑嘻嘻地道:“你是谁啊?” 那巨大的声音道:“我是元枢镇海神鳌,为紫尊隶役。等我长大之后,便可脱去。” 龙薇儿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这么庞大,居然还没长大?” 镇海神鳌的声音中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早着呢,至少差一千年,我才能脱体飞升,化为负皕神鳌,便可以潜入元海,承担托负大地的重任。再一千年之后,就可功行圆满,负载大地之功化为功德,我们才可脱去这身躯壳,化仙飞升。” 龙薇儿哦了一声,道:“那时候你们该有多大?” 神鳌道:“我记得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它们的头颅大概有我的身子这么大。” 仅仅头颅就有身子这么大?李玄龙薇儿两人一齐睁大了眼睛,惊讶地互相望着。天!那它们的身子将会多么雄壮! 这……这样的怪物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李玄心念电转,瞬间确定了这一原则。哪知那只巨大的神鳌转过头来:“方才是你放火烧我的背么?” 李玄一下子呆住了?神鳌两簇绿光炽烈地照耀在他身上,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释放刹那光。他知道,在这样的光电缭绕下,他是无法说谎的!他期期艾艾道:“那个……我……只是……” 神鳌道:“我很感激你,我沉睡了这么多年,身上长满的青苔,又痒又难受,你这一把火,让我舒服多了。我决定要好好报答你们,说吧,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咦?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李玄张大了嘴巴,这次不是因为吃惊,而是高兴!如果这么大一只神鳌肯帮自己,那破解第二传说就有可能了!他笑道:“你既然知道紫尊,当然也知道摩云书院了?” 神鳌点了点那伟大的头。 李玄道:“你既然知道摩云书院,当然也就知道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了?” 神鳌又点了点头:“我起码知道一个。” 李玄笑了:“那就将你知道的那个说给我们听!” 神鳌道:“我有一个朋友,这个秘密是他告诉我的。我只说给你两个人听,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李玄大喜,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紫极老人?还是君千殇?无论是谁,都有足够的理由知道这个秘密!他忙不迭地催促道:“快说!快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 神鳌道:“我的那个朋友叫小云……” 李玄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小云?难道它是云海雪蜃?” 神鳌大喜,道:“就是小云!你认识它?” 何止认识?差点就将它斩死了呢!难道神鳌所知道的传说,就是天之链堑?李玄还不死心,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所在的这个地方藏着摩云书院的第二大传说?” 神鳌茫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这里有第二大传说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李玄扬了扬手中的藏宝图,道:“可这上面明明说秘宝就藏在这里的!” 神鳌道:“哪里?” 李玄凑了上去,指着藏宝图,道:“这里!” 神鳌道:“哪里?” 李玄再凑近了一点:“这里!就是这里!” 他用力指点着藏宝图的中心,神鳌一把将藏宝图抢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笑道:“你们受骗了,这不是藏宝图。”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五节 息壤 李玄道:“不是藏宝图?” 神鳌笑道:“我有个朋友,他想造一所能飞行天际的神舟,拜托我给他一块龟壳。要知道我的壳很宝贵的,一小块就可以让他的神舟具有飞翔能力!我看在彼此的交情上,就挖了小小的一块给他。他还不放心,跟我说万一神舟坏了怎么办?我就大度地画了一张图给他,说,你要是再需要我的龟壳,就按照这张图来找我吧!所以,这张图不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的藏宝图,而是寻找飞天神龟的地图。” 龙薇儿道:“这不是揭开传说之谜的藏宝图?” 神鳌叹道:“我也很想帮你们,你知道,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最是仗义的,所以我的朋友遍天下,你去打听一下神鳌阿闇那,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啊!你看,我并没有骗你们。” 海涛涌动,它浮起巨大的身躯,果然,在靠近尾巴的地方,龟甲的边缘断了小小的一块。难道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就是用镇海神鳌的壳铸造的么?这可大有可能。 龙薇儿问道:“你那个朋友姓谢么?” 神鳌阿闇那道:“记不太清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好像是叫谢玄?谢石?嗯,我的朋友太多太多,送出去的宝贝也太多太多,多到我这么年轻就得了健忘症,几乎都记不得了!” 龙薇儿还要问什么,神鳌阿闇那竖起一根手指,(这可真是难以想象……)强调道:“不过他们都是大人物!跟我阿闇那结交的,都是大人物!” 李玄谄媚地凑上来:“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件宝物呢?” 神鳌逼视着他,那两蓬绿光凛然生威,似乎能穿透进入李玄的内心。但李玄是何等人?对眼神功之外,厚颜神功那也是天下无双啊!神鳌大力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如此诚意地要求,我就将我最后一件宝贝送给你!” 李玄大喜,急忙答谢。神鳌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我珍藏多年,历遍万千朋友都没给他们的宝物中的宝物!” 李玄大喜。 “奇珍中的奇珍!” 李玄狂喜。 “神器中的神器!” 李玄暴喜。 “我现在将它传承给你,希望你能将它用在正途,发扬光大!” 李玄拼命点头。 神鳌伸出手来,那上面一方黑乎乎的东西。神鳌双目中的绿光变成了七色华彩:“这是我拼了一千年的力量,才凝结出来的,说它代表了我这千年的修为,也不为过!” 李玄跟龙薇儿呆呆地看着它手中的黑物,难……难道这是神鳌的内丹?才第一次见面,神鳌就送这么重的礼物,果然是朋友遍天下,义薄云天啊! 李玄声泪俱下,握住了神鳌的手。 神鳌道:“我这一千年来,只拉了一次矢,这次郑重地将它送给你!” 矢? 李玄看着自己手上沾上的黑色的,粘呼呼的部分,突然垂直晕倒了。 神鳌很不爽:“什么?难道他居然敢嫌弃如此喜欢交朋友的我?你要知道我跟很多大人物都谈笑风生,我跟他们聊得很开心!那么多大人物,我都只送给他们普通的宝物,没有送这么贵重的,他居然敢嫌弃我?” 海涛汹涌鼓动,似乎随着神鳌的愤怒变得不羁起来。龙薇儿忙道:“不!不是的!他最喜欢这东西了,他……他可能是欢喜得晕过去了。你不知道,他平常就拿自己的这东西当武器,被誉为天下第一锋芒,无人能挡!” 神鳌的眼睛立即瞪圆了,他用力握着李玄的手:“知音啊!” 这么大的一只神鳌,泪如雨下。 伯牙琴音虽好,还得子期来听不是? 神鳌千年凝矢虽好,还得李玄来用不是? 那是寂寞了千年的一沱矢,是否在李玄的手中,才能绽放出它应有的光彩? 那必将照耀整个历史! 神鳌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遥想李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手中握着它这沱矢…… 呕,那一定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神鳌虔诚地将手中之物奉献到了李玄的身前。李玄突然一声尖叫醒来,一跳就跳到了龙薇儿的身后。 神鳌:“这沱矢……” 李玄:“唔!唔!今天天气不错。” 神鳌:“这沱矢……” 李玄:“嗯!嗯!这里风景挺好。” 神鳌:“这沱矢……”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咦,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些不对,我们去那里看看去!” 说着,他拉着龙薇儿的手,慌忙向前奔去。一直奔出去了十几里,李玄这才停住,大大喘了口气。龙薇儿从未见李玄这么仓惶过,不过她更惊奇:“你为什么不接受神鳌的礼物?” 李玄臭着一张脸吼道:“你要是喜欢你就接受好了,不要拉着我!” 龙薇儿跺足道:“你要是早说不要,我就要了!真是气死人了!” 李玄奇道:“你不是最恨这玩意的么,怎会又有了兴趣了呢?你……你不是想拿来对付我的吧?” 龙薇儿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玄奇道:“知道什么?” 龙薇儿道:“咱们上的算学课奇禽异兽篇中不是学过么,定乾镇海神鳌千年所凝之矢,便是息壤么?” 李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息……息壤?” 龙薇儿道:“对啊!海波澹荡,不断冲刷神鳌负着的大地,天帝便赋予了神鳌一项神奇的力量,可以集聚千年元气,化为息壤,补大块之流逝。怎么,你从来不读书么?”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好看,似是哭,又似是笑,千奇百怪,筋肉扭曲,他不断重复道:“息壤……息壤……息壤……” 突然,他拽起龙薇儿,火速飞到了神鳌身边,叫道:“花费了这么多时间,不看到到你英俊的面,我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现在,我做好准备了,把息壤给我吧!” 神鳌摇了摇头,道:“没有息壤了。” 李玄怪叫道:“为什么没有息壤了?” 绿波浩荡,神鳌再度翘起了它的丰臀:“我见你不要,就用它补了壳。你看,完整了的背壳,是不是更加英俊了?” 李玄的脸色刹那间又好看起来,悔恨、自责、痛楚、悲伤……以及那永远不能离开他的哀怨…… 神鳌道:“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现场炮制一沱给你。也许你不喜欢息壤这样味轻的,喜欢真正的矢那种自然的风味?我会满足你的。” 李玄大叫道:“不用了!” 他的泪都快流下来了。两件秘宝啊!一件是参合玉凤,一件是息壤,居然就在这两个时辰之内,跟他失之交臂。这种心痛,可有人能理解? 所以,三大传说中的第二大,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失去了!李玄伸手,道:“把藏宝图还给我。” 神鳌道:“都说这不是藏宝图了,是寻我图,你还要它做什么?” 李玄不答,伸手探了海水中,试了试,沉思片刻,道:“你知道么,我曾经在很多很多轮回之境中呆过,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都有十七八个吧。每个轮回之境中都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漏洞,我只有找出那个漏洞来,才能从其中解脱。” 神鳌不屑道:“轮回之境算什么?那是假的。这片幻海乃是我的心外灵台,是我的千年修为所化,是真实的!” 李玄点头道:“我方才试一下,就是为了确定这个。我的看法跟你稍微有点不同,那就是,这藏宝图的确标的是第二传说的秘宝所在。” 神鳌冷笑道:“幻海之水无处不在,就算有秘宝,也早被海水冲跑了!” 李玄慢慢点头,道:“第二大传说,据说是个神秘的小屋,那的确不能被你的灵台幻海之水冲走。所以,只能有一个答案。” 他本有些无赖、散漫、轻佻的目光突形锐利,紧紧盯着神鳌阿闇那,不知怎么,神鳌给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李玄一字一字道:“在、你、体、内!” 千年神鳌的皮极厚,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变化来。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太可笑了,你体内会藏着个房子?那岂不早晚会变成矢?” 李玄微笑道:“既然有心外灵台,想必也会有身内幻境吧?何况神鳌兄既然能够孕育息壤,那在息壤中建一座小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六节 三生石 神鳌又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今日幸会,良兴不浅,他日再当别叙。我要沉睡了,就此别过!” 说着,它庞大的头颅凫在水里,向下潜去。 李玄大叫道:“老龟!被我看破了你就想跑?” 神鳌的头突然抬出水面,大声道:“我是小龟!我才只有一千二百多岁,还有一千三百多年,才能称为大龟,然后过七千五百年,万年之后壳不再长了,老龟的名号才能落到我头上!现在叫你称为老龟了,谁还肯跟我交朋友?” 李玄道:“老龟!” 神鳌怒哼哼地盯着李玄,李玄气势磅礴地盯着它。 李玄的对眼神功已运起,他决定要用自己最拿手的功夫来制服这只神鳌,让它乖乖地吐露体内的秘密。 眼睛中会射绿光很了不起么? 我的对眼神功天下无敌! 神鳌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是胜利的笑容! 李玄的心禁不住一紧,猛地,无边无垠的幻海忽然就变了。 一只无限巨大的眼睛铺天盖地化生出来,幻海有多大,那眼睛就有多大!碧蓝的眼眸宛如噬魂的怨鬼,紧紧盯住李玄,李玄发现自己的眼神竟然无法移开! 神鳌慢慢潜下,冷笑道:“敢跟我玩对眼?你还嫩着呢!罚你对我这只幻眼对视三天,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李玄一惊,要对眼三天?他拼尽了全部力量,但却就是无法从那只幻眼上移开目光! 这简直就是对眼神功的天敌啊!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老是遇到这种怪事? 神鳌的冷笑慢慢潜入水中,忽然,就听龙薇儿悠悠笑道:“我有一只锅。” 神鳌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龙薇儿从百宝囊中拿出一只锅。 “从前有个勤劳的孩子叫海生,他有一只纺花仙女送的锅……” 龙薇儿架起这只锅。 “他从东海里舀了一瓢水……” 龙薇儿从幻海中舀了一瓢水。 “煮啊煮……” 龙薇儿开始点火。 “整个海都沸腾了,龙王耐不住热烫,就从海中跳出来求海生不要再煮了……” 神鳌阿闇那一声惨叫,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幻海中直蹦起来,厉声道:“不要再说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求千万不要煮我的幻海水!” 龙薇儿很可爱地笑了:“也许我这只是只普通的锅,在市上花三钱银子就能买到呢?” 神鳌脸色复杂地看了那锅一眼,龙薇儿越是这么说,它就越是笃定地认为,这是一切海妖的天敌:煮海锅。它不敢冒这个险,因为它既不能杀龙薇儿,又不能杀李玄。 这才是最难办的事情,所以当他们手中有了足能克制它的利器的时候,它只能屈服。它闭上眼睛,叹息道:“不错,秘境之屋就在我身体中。但是,正是由于在我身体中,所以我无法带你们去。你们若是能找到,就只管去吧。” 龙薇儿笑道:“你至少可以指给我们看。” 神鳌伸出手,那是又粗又短的爪子。方才这爪子极为灵活,现在看上去却是那么笨拙。神鳌的脸上有着被揭了短的哀伤:“你觉得我这样的小爪爪,还能指得了什么呢?” 龙薇儿无话可说了。她知道神鳌在推诿,但她也没有办法。能够让神鳌承认第二传说的存在,采取不抵抗的消极政策,已经很不错了。她道:“至少你应该可以帮我们一件事。” 神鳌回答得很干脆:“没问题。” 它打了个响指,那只幻眼立即消失,李玄喘着气,差点昏倒在地。只是对眼了这么一小会,他就有种虚脱的感觉。但他看上去却有种奇异的兴奋:“老龟!放开我是你最大的错误!” 神鳌不耐烦地道:“小龟!可爱的小龟!” 李玄大笑道:“老龟!我已经知道秘境之屋的所在了!” 神鳌激愤地抗议道:“小龟!人见人爱的小龟!” 李玄的笑声绝不止歇:“老龟!你这幻海,我这就给你烧干!” 说着,他向煮海锅扑去。神鳌顾不得再辩解老龟小龟的问题,惨叫一声,它的心外灵台幻海忽然急速收缩,向它体内倒灌而去! 李玄一把拉住龙薇儿的纤手,叫道:“就是现在!” 两人投入了幻海那滚滚洪涛中,水波浩荡,刹那间将两人吞没,一起涌进了神鳌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中! 心外灵台,在心内是何? 亦是灵台。 无论人还是妖,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后,灵台外映,便会化为心外灵台。心中浩然之气纠结先天后天自然之气,引动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或成神鳌的幻海,或成君千殇的花洋。那并不是幻境,而是由灵台主人所控制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是绝对的主人。 但天下能施展出心外灵台者,不过是寥寥几人而已。那都是当世绝顶高手。神鳌阿闇那修行千余年,也不过是才通此境,所以才怕煮海锅。若是让它再修行百年,幻海中水便是水非水,化为天一神水,再无锅可煮了。 现在,阿闇那拿着这只被龙薇儿仓惶遗失的煮海锅,仰天大笑。这是它唯一的克星,而这个克星,已归它所有了! 它太高兴了,甚至都没有在意李玄跟龙薇儿去了哪里。 它的体内,李玄也在仰天大笑! 灵台之海。 那是一片浩茫到无极限的海洋,没有鸥鸟,没有鱼虾,没有风,没有天,只是一片海洋,充塞着整个天地。 李玄跟龙薇儿所立足的,只怕是这片海洋中唯一的一个小岛。 小岛极为荒凉,是由黑沉的岩石组成的。李玄俯下身来,摸了摸。这难道就是他失之交臂的至宝息壤?他抬头,大笑无法止歇,连失去息壤的伤痛也一扫而空。 因为,岛的正中间,立着一座很小的茅屋。 也因为,那茅屋门上,写着几个大字:“三生秘境”! 毫无疑问,这的确是摩云书院三大传说中的第二个。 秘境之屋。 李玄与龙薇儿兴奋地相互击掌,他们是配合最默契、最有前途的寻宝冒险组合! 高兴完了之后,李玄这才与龙薇儿手拉手,向三生秘境之屋走去。 这第二大秘密,马上就要在他面前展开了。那无尽而神秘的力量,也将马上就属于他了! 他兴奋地冲到门前,刚要一脚将房门踹开,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来。 恍惚之中,他似乎觉得门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闪过的东西,让他很是挂念,他禁不住迟疑起来,忽然龙薇儿惊叫道:“这……这是三生石啊!” 三生石? 李玄顺着她的纤手指处看去,只见她指的,正是小屋门上的那几个字。映着海水澹荡的波光,那些字隐隐也发出淡柔的光来。李玄禁不住想凑近些,看得清楚些。 刚才那让他迟疑的东西再度一晃,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些杂乱的影像,从那几个字中浮现出来。这些影像牵挂着李玄的心,让他有些烦躁,他无法遏制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的心情。但组成字的石块实在太琐碎,每个影像都极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一瞬之间,大漠黄沙,妖湖魔宫,夕阳落日,侠骨柔情,却一齐涌上心头上,李玄禁不住一阵怅惘。 三生石上,难道会印着前生后世的轮回么? 龙薇儿点头道:“不错!传说人在三生石上照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的前世、后世的样子。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生?” 想,不过我更想看到的,是你的前生。这句话,李玄没有说出来,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数度看见但总觉得没有看清楚的承香公主的倩影。那是否龙薇儿的前身? 李玄心头忽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他一定要看清楚! 否则他爱谁?否则他那前生的誓言又将奉献给谁? 他一咬牙,使劲地推开了门! 他预料着会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或者无比宏大的宫殿,或者人间仙境,或者深渊魔窟,但门后的景象却平平无奇,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茅屋而已,并没有他所经历的轮回之境那么神奇。 但李玄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骇然道:“君……君千殇?” 茅屋正中间,盘膝坐着一个人,飞扬的白发覆在他的躯体上,竟是那么柔顺。他的脸也与那发一样苍白。这从没有人见过的一张脸,现在毫无阻挡地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七节 九灵儿 那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的灼烈光芒已经消隐,也许是因为在这个茅屋中,这些都是没用的。他的六对隐现翔舞的光翼,也完全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是一袭麻衣,盖住他的身躯。 他静默地端坐着,仿佛在沉思这个世界的苦难。 他身下,是一片巨大的青色之石,那石上布散着无穷无尽的晕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其中。 那,是否,三生石? 镇守这三生秘境之屋的,竟然是君千殇? 天下无敌,操纵轮回之力,一剑就将四极龙神斩入轮回的君千殇? 那个傲然君临天下,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望风披靡的君千殇? 李玄跟龙薇儿惊骇地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挫败感! 无论他们的运气有多好,无论龙薇儿百宝囊中还有多少未施展的宝贝,在君千殇面前,全都无用。 他们,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哀怨啊……为什么会如此? 李玄放托了龙薇儿的手,悄悄向三生石走去,他仍然不死心,他想从三生石中看清楚他的前生,他想看清楚,承香公主究竟是不是龙薇儿! 但他才靠近三生石一丈之内,君千殇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李玄惨叫一声,甚至没看清楚这双眼睛究竟是什么样子,就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 摩云大会上他见识过君千殇的力量,那是无懈可击无坚不摧的力量,就算他出动阿拉神雷跟对眼神功都无用。君千殇是这个世界的王,这毫无疑问! 君千殇的眸子中有着无比深远的空旷,这空旷映在这袭麻衣的身躯上,显得有些寂寥。李玄叫道:“我们马上走!这就走!不过……” 他嬉皮笑脸地道:“我们同是大师兄,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三生石?就看一眼!” 君千殇不答,他的身子一阵摇晃,忽然,轰然倒地! 李玄跟龙薇儿张大了下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良久,就见君千殇面如淡金,一动不动。 他……他是走火入魔,还是死了? 龙薇儿紧紧皱起眉来,她心中兴起了一丝不妥的念头。李玄心中也有这种念头,但更强的是那股冲动,他一定要从三生石上看到自己的前生,那前生身边相伴的,究竟是不是龙薇儿? 那生生世世的依恋,究竟是不是她?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跨过君千殇,冲到了三生石之前。 三生石上的晕光忽然平整起来,就在他目光的映照下,那七彩的碎屑忽然就组成了一副影像。 那是个人。 那是个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的脸。 李玄的心狂跳起来。是不是龙薇儿?是不是龙薇儿?是不是龙薇儿? 轮回中,他已经问了一千遍、一万遍了呵。 他没有失望,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龙薇儿的脸。伴随在他前生后世的女人,真的是龙薇儿。 李玄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这个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难题,终于解开了;这个让他屡次看清了又看不清的人儿,终于完完整整地显露了。 他,可以好好爱,尽情爱了。 那张脸并没有消失,她看着李玄。 她的目光中有盈盈情波,缱绻情丝。她似嗔似喜,又娇又媚。李玄的心不禁惶惑起来,他一步步向三生石走去。 他能感受到,承香公主正在柔声呼唤着他,而他,正一点点化成那个大漠荒国中的定远侯,满载着一百年的爱怜,望着近在咫尺的情人。 魔宫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魔王与万千生灵。 轮回中,他们是这样对视着,中间隔了一个誓言与万千时光。 但现在,他们离得已不再遥远,他们只隔着一个笑容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握手,柔声说一句,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再不分开? 再不分开! 李玄的心迷惑了,但他觉得自己再不迷惑。 那是他的爱啊! 他恍恍忽忽,他悠悠荡荡,他时时世世,他生生死死。他走向了自己的轮回。 突然,他被一个人狠狠地拉住了,他猛回头。 这一回头,他的轮回忽然粉碎。 这一回头,他看到了龙薇儿。 这一回头,万千影像与柔情忽然都消失,变得冰冷。 龙薇儿讶然道:“你……你做什么?” 李玄心头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三生石一眼,为何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 他禁不住拉着龙薇儿退后数步,再度向三生石上看去。 那石上的晕光仍未消淡,仍然组成一张娇靥。那是酷似龙薇儿的娇靥,不同的是,有着龙薇儿所没有的娇媚。那更似是苏犹怜的媚。 这张脸,看上去是那么真实。龙薇儿皱眉道:“她是谁?” 李玄身子又是一震,她不是龙薇儿的前世么? 那晕光组成的影像忽然银铃般地一笑:“我是谁?” 李玄身子再度一震,虽然他不明白三生石的传说究竟怎样,但也清楚,这个女子,绝非是他前世情人的影像。因为,这女子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而她,绝无善意! 李玄握着龙薇儿的手,一步步后退,他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对龙薇儿道:“终于出现妖怪了!你记住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没有?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论文,你只管逃出去,千万不要跟我抢!” 龙薇儿撇了撇嘴,道:“小气鬼!谁会跟你抢!” 两人说话之间,三生石上的晕光点点袅袅自石上升了起来。那块偌大的石头忽然变得黯淡之极,点点晕光却刹那间无比明亮,那张脸也更加妖娆美丽,逐渐在空中浮现。 那是个无比美丽的身影,有龙薇儿的纯,也有苏犹怜的媚。她简直就是仙子与恶魔的糅合体,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那无尽的夜空。那无比晶莹的星辰,是最灿烂的眩美,但那深沉的黑暗,却是诱人深陷的魔渊。 李玄呆呆地注视着这个慢慢显出全身的女子,一时大脑完全转不过这个弯来。 她究竟是谁? 那女子轻轻柔柔地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他总叫我九灵儿,你也叫我九灵儿吧。” 九灵儿?李玄苦苦思索着,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九灵儿裹在一袭狐裘之中,她不再看李玄,盈盈眼波垂下,看着那块已完全失去光华的三生石,面上突然浮起一阵感伤:“三生石上写三生……写的,究竟是谁的三生?” 她袖子一拂,三生石无声地裂成了碎片。九灵儿目光再度抬起,却又变成了能媚惑天下的妖娆:“二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话。小哥哥,你肯陪奴家说说话么?” 奴……奴家?这个词语不知为何让李玄忽然想起了苏犹怜的檀郎,不会又有个加强版的苏犹怜出现吧?或者加强版的瑶儿?无论哪一个,都非常非常的不好!李玄笑道:“我们……我们还有事,不过你可以跟他好好聊一聊。” 他指的是君千殇。这个九灵儿,想必是被君千殇困在此处的,想必她会怕君千殇。虽然现在的君千殇看上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九灵儿笑了:“我可以跟你打一文钱的赌,他绝对醒不过。因为……” 她笑得像个孩子,恶作剧的孩子:“因为他中了人家的九灵惑心术,他让人家沉睡了二十年,人家多少也要让他也沉睡个十年八载的。” 九灵惑心术?李玄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久没露面的天书爷爷忽然探出头来,笑道:“九灵儿,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李玄惊讶道:“你们认识?” 九灵儿很开心地一拍手,道:“天书爷爷,原来你现在跟随了这个小毛头!我们何止是认识,简直……” 天书爷爷骄傲地挺起了书脊:“当年我牵动天上九曜星辰,以天枢之力驱动天雷地火,将她一招击成重伤,再借助君千殇的轮回之力用她的前生后世将她封锁在三生石中,何止是认识,简直就是仇敌啊!” 李玄脸都黄了! 九灵儿笑道:“不错,天书爷爷说的一点都不错。太初四宝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我一件都对抗不了。不过,在这个小毛头的手上,天书爷爷还能封禁我么?” 她的面容忽然一冷,漫天白光闪现,化作九条冲天而起的百芒,在她身后炸开,她那双妖媚之极的眸子中,全是杀机! 李玄一把掐住天书爷爷,大叫道:“快牵动九曜星辰!快驱动天雷地火!快将她击成重伤!”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八节 论文 天书爷爷挣扎着喘过一口气来,大叫道:“在你这个废物手中,我怎么能施展出这么高明的法术来?你赶紧逃命吧!” 李玄大笑道:“我逃命?我李玄一身法宝,岂能逃命?” 他一抖手,手中显出一枚金钗,他冷笑道:“九灵儿,你认识这枚金钗么?” 九灵儿脸上神色变了变,道:“参合凤仪钗?” 李玄道:“此钗能够召来参合玉凤,你修为虽然高,但也未必能胜得过参合玉凤吧?” 九灵儿打了个哈欠,道:“这钗子已经用过一次了,等于废物,我为什么要怕?” 李玄一下子就呆住了。她……她居然能看出来? 天书爷爷好心地提醒他道:“九灵儿的本身是只九尾天狐,最善制造各种幻境,当然也就擅长识破诸般幻疑了。你可不要妄想骗她,她一定能看破的!” 李玄大叫道:“那她是想逼我出最后的宝贝了!” 他掏出一物,厉声道:“这是镇海神鳌方才送我的息壤,神鳌一千年才凝结出来的宝物,你想必知道有何妙用了!” 咦?方才他不是没接受神鳌礼物么?为什么还能拿出息壤来?天书爷爷与龙薇儿满脸迷惑地看着李玄,他们发现,九灵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她居然相信了李玄的话! 九灵儿冷然道:“息壤?你手中居然会有息壤?” 李玄小心捧着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傲然而笑,虽然他不知道息壤究竟有何用处,但见九灵儿如此害怕,不禁心底松了口气。 九灵儿狠狠一跺脚,李玄急忙拉着龙薇儿,浑天绫迸出一团赤光,冲天而起,恍惚之间,已然脱出了镇海神鳌的体内。但见群山崩塌,神鳌的行踪已然消失,看来又陷入沉睡了。李玄顾不得停留,急忙对龙薇儿道:“快逃,能有多快就逃多快!” 龙薇儿也知道时机紧急,全力驱动浑天绫。天书爷爷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拿的是什么东西,竟让九灵儿也认错了?” 李玄一笑,道:“阿拉神雷!我想她人不出来人之矢与鳌之矢的差别。” 的确没人分辨的出,毕竟,谁能够没事研究这两者的分别呢?又有谁会想到,李玄没事会带这么一沱东西在身上? 龙薇儿脸色苍白,想到又一次靠这种方法化险为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幸好前面天光大亮,他们已经来到第八重天的出口。浑天绫扶摇而上,向着天上一枚晶亮的星射去。那里,就是出口所在。李玄松了口气,心头不禁稍有遗憾,这第二传说的秘密,还是没能解得开! 忽然,他们眼前一阵白光闪动,数条白色巨龙横天而过,挡住了浑天绫的去路。李玄脸色骤变,只见九灵儿笑晏晏地坐在一条巨龙的头上,正悠然看着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不怕息壤了呢?李玄擎着那沱阿拉神雷,厉声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发动息壤了!” 九灵儿笑道:“原来你不知道息壤怎么用。现在身在天际,息壤又有何用?” 李玄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天狐柔声道:“我在三生石中睡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有个心愿,就是让我见到的每个人,都享一享我这份福气。你就是第一个,好不好?” 她说的虽然轻松,但李玄知道,那滋味必定非常不好受! 天狐冷冽的目光已经显露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她已经动了杀机!李玄心念电转,想着脱逃的办法,但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天狐却乘着白色巨龙,冷然逼了过来!李玄心头大急,天书爷爷吼道:“快变成定远侯!只要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她!” 李玄那个苦啊,他岂不知道变成定远侯就能胜过天狐?但是他又如何变呢?他大叫道:“我们能不能打个赌?” 天狐道:“等我将你封在三生石中后,我会陪着你,那时你想打什么赌,我就跟你打什么赌。” 李玄心急如焚:“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封禁你的君千殇,为什么找上我了?” 天狐悠然道:“因为我妒忌。你跟这位小妹妹甜甜蜜蜜的,我却只能独个儿被封在三生石中。受三恶生的煎熬。那滋味可难受得紧。” 她身影忽然晃动,刹那间变成了九只,全都凌空浮立,妖娆动人:“看,有这么多我陪着你,岂不比那小姑娘好多了?来吧,跟我到三生的轮回中去吧。” 李玄使尽百般法宝,无可奈何,只好道:“我跟你去,但你要放了她。” 天狐脸上浮起了一丝柔柔的笑意:“你倒是情深义重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一个人受苦,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 白影晃动,她向两人欺了过来。李玄低声道:“切记,千万不要干涉了我的论文!” 他突然使劲一把,将龙薇儿向出口推去,同时,冷冽的刀光一闪! 定远刀,出鞘一刀! 这一刀,非李玄之力,搅动的,是定远刀中本就蕴蓄的力量。定远刀是神刀,是魔刀,它自行就可吸摄力量,化为刀中烽火。这一刀,虽然不足败高手,但猝不及防施展出来,也足以让天狐大吃一惊! 何况,李玄一直刻意表现得无赖无为,让天狐大为大意。这一刀,烽火怒炸而成一朵红云,在李玄摧送之下,红云如奔马般掣走,向九只天狐幻影上卷去!天狐一时大意,立即身陷烽火之中! 而龙薇儿所著的浑天绫,已然窜出了第八重天! 天狐狂怒,一声尖锐的怒啸,九条白色巨龙忽然化成了九只亮荧荧的巨尾,向烽火怒拍而下! 李玄一声大叫,手中定远刀脱手飞出,直贯天际,他双手虎口震开,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法在虚空停留,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了个几乎晕死,脑中昏天黑地的,半天没缓过来。 猛地,胸口一痛,一只精致的绣花鞋踩在了他胸脯上。那鞋头绣着一只颤巍巍的蝴蝶,鞋身上绣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连一点泥都不沾,尚有微微的香气透出,也不知是鞋上花香,还是鞋中足香。浅弓一痕,趁着那只纤足盈盈一握,宛似月初的微月一钩。但这一踩之力却重到了极点,李玄眼前一黑,差点又晕了过去。 天狐娇笑道:“哎呀呀,是我用力太过了,实在对不起的紧。” 她轻轻将纤足收回,却踏在了李玄的脚上。李玄一声痛呼,天狐微笑道:“今天我这是怎么了,老是做坏事呢?” 李玄苦笑道:“姑奶奶,反正我落在你手上了,你要打要罚,也只能由你。” 天狐俯下身来,一双柔滑的小手抚着他的脸,李玄忽然一阵脸红心跳。天狐一族天生媚惑,被她们的肌体沾到一分一毫,都心旌摇动,不可自持。李玄显然不是个心智坚定之人。天狐一双明目中含情带怨:“奴家倒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重情重义,甘愿牺牲自己,救走你的小情人。想不到你无赖是无赖了一些,可却是个大情圣呢。” 李玄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就是被封起来睡十几年的觉么?” 天狐的身子俯得更低了,她的笑容中仿佛有看透世情的揶揄:“你的小情人就这么跑掉了,完全不管你,你是不是心中也 有些难受呢?” 李玄大笑道:“难受?我难受什么?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 天狐轻轻叹道:“你瞒不过我的,二十年前,我也跟你一样,想着爱情多么伟大,我要为他牺牲,但……但最后如何?” 她说着,一阵怒气上涌,蝶恋花的绣鞋狠狠踩在李玄的腿上。李玄痛得大叫,天狐怒气更增,一下下踩得更狠起来。 突然,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因为她身后响起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李玄惊讶地奋力抬起身子,赫然就见龙薇儿娇怯怯地站在那里。 她脸上满是泪水,看着李玄,哭道:“你骗我!” 李玄轰然倒在地上,愤怒地大叫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笨女人!” 龙薇儿哭道:“我本来想去找谢哥哥来救你的,但我越想越不对,我觉得你现在一定很危险,就赶回来看看。你……” 去找谢云石不是最好的办法么?只要出云剑在,天狐就算生了十八条尾巴,也不再可怕了。大不了祭起逐日旭光舟,三个人逃之夭夭就是了。为什么还转回来呢? 李玄简直死的心都有了。但是…… 但是他的心底忽然好温暖。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九节 禁天之峰 他并不是个被遗弃的人,在危难面前,他不是棋子。 他忽然笑了,就算他死,又怎样呢? 生死挈阔,与子携手。 龙薇儿突然扑了上来,护住李玄。她的目光炯炯,她嘴唇紧咬着,透出一丝娇柔的坚毅来:“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放我们走,否则,你会后悔的!” 天狐看着龙薇儿,她的眼睛中忽然涌出了一层深深的妒忌。 二十年前,她用自己的生命挡住那一柄柄剑的时候,她的良人为何没有来? 二十年后,她却亲眼目睹了两个人不顾艰难危险,一定要在一起。 为何那个坚定站在身边的,不是她? 为何有人生死相守的,不是她? 天狐脸上双目中忽然闪过一阵冷光,她没有的,她就要粉碎它! 漫天的白光忽然散去,天晴得可怕。天狐脸上的笑容实在非常非常温煦,她俯身一躬,道:“小妹妹,你就是一朵美丽的花。” 她的身影突然隐去,只剩下她的声音:“但我必须摧折它!” 龙薇儿心中骤然兴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匆忙回头,已不见了李玄! 天地茫茫,刹那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天地是如此的空廓,却又是那么孤独。 龙薇儿心中被恐惧占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无法找到天狐,无法救出李玄。 谢哥哥。 她心头只剩下了这个名字,找到谢哥哥,他会帮自己解决这所有的事情的。想到谢云石的名字,龙薇儿心头忽然安定下来,纤手指舞浑天绫,穿出了第八重洞天。 李玄被重重摔在岩石上,摔得头昏眼花。天狐那双凌厉的凤目狠狠盯着他,叉腰而立。那双凤目本极好看,妖娆而美丽,黛眉浅浅一弯,笼在长长的睫毛上面,晨星一般的眸子湛然有神,让每个看到的人都无法轻易忘记。但现在,这双至美的眸子中却满含杀气,让李玄心头阵阵发冷。他刚想说点什么,天狐突然叫道:“我恨你!我恨你!” 她提起脚来,狠狠踩在李玄腿上。幸好她穿的是绣花鞋,不是容小意那样的高根蛮靴,但这绣花鞋比高根蛮靴还要狠,一脚踩下,李玄就觉整条腿都断了!他慌忙向一边闪避,天狐更怒,突然,显出九个幻身来,围着李玄一阵猛踩。 可怜李玄只有一条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么多天狐践踏?何况那九只幻身乃是天狐九条狐尾所化,每条幻身都有几百年的修为,绣花鞋踩在身上,一踩就是一个坑。李玄被踩得眼冒金星,大叫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这样恨我?” 天狐冷笑道:“无怨无仇?那为何我的良人舍我而去,而你的小妹子就会跑回来找你呢?” 这……这是什么奇怪理论啊?就是因为这种理论,自己就要挨踩么?李玄简直欲哭无泪了,他勉强道:“也许是因为你们感情不好呢?” 天狐冷笑道:“我们感情不好?你可知道他为了我不惜跟雪隐上人翻脸,不惜舍弃自己的国家,不惜舍弃一切!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越说越气,突然一口咬在李玄的胳膊上,李玄一声惨叫,天狐轻轻移开口,只见细细的两排齿印在他的衣袖上整齐地排着,血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天狐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血花,道:“你小毛头知道什么,凭什么说我们的感情不好?” 她见了鲜血,忽然变得满脸温柔,手指轻和,仿佛抚摸的是她的爱侣。李玄都快晕过去了,急忙道:“快!快给我止血!我不能流血的!” 天狐奇怪道:“为什么?” 李玄额头上的汗水都渗了出来,满脸惊惶:“我一流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天狐眼中露出一丝惊奇,她仔细地看着李玄的胳膊,突然,李玄身上流出的血居然倒灌而回,天狐手指微一用力,将他的衣袖扯去,只见被她咬出的细细伤口渐渐合拢,平复如初,就连个牙印子都没有。 天狐惊讶地张大了小嘴,欢叫道:“这就是很可怕的事情么?很好玩啊!” 李玄痛苦地垂下了头,道:“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因为我每次一旦受伤,心里就极为悲伤。” 天狐点点头,道:“那种感觉我也承受过,的确不好受。” 她忽然用力,手指深深插入了李玄的胳膊里,李玄一声惨叫,她尖利的手指立即插出了五个血淋淋的伤口!李玄痛得几乎晕了过去,天狐看着他,幽幽地叹息道:“想不到会有另一个人也承受这种痛苦,我的心好受多了。男人都是贱种,但偏偏有这么多女人为男人而牺牲自己。女人是不是很傻?” 她轻轻抚摸着李玄的脸,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渗出的冷汗。她就仿佛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妻子,在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自己的丈夫。但被迫扮演丈夫角色的李玄,却恨不得马上身化飞灰,被风吹离这个恶毒的女人。他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因为他发现,天狐似乎很喜欢听他的惨叫。 她喜欢听每个被她摧残着的人的惨叫。 天狐柔声道:“你现在还年轻,会为了你的小妹子舍弃自己。但等你年纪大一点,就会明白这世界上什么都难以得到,只有女人最容易得到,你就不会再爱你的小妹子,你就会恨不得摔开她,是不是?” 李玄紧紧咬住牙关,不去回答她。他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收敛,但天狐将指甲插在伤口中,它们每收敛一分,她就重新将伤口搅大。她并没有太专心于这件事中,似乎觉得这只是很平常不过的消遣。她的心思,全都陷入了那沉睡良久的回忆中。 “那年,我还年轻,天狐一族是高傲的妖类,居住在禁天之峰上,不与一切人、妖交接。我一直修炼到能化形为人之后,才被获准下山。下山之前,族内长老告诫我,天狐乃最高贵的种族,绝不可与下贱的人类通婚。我答应了,可我没料到,我才一下山,就破了这个戒律。你说,我是不是也是个傻女人?” 她的两根手指从李玄的伤口探进去,咯吧一声将他的臂骨折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对接起来,等待它们复原。在她看来,李玄是一只很不错的玩具,她就像是对着一只玩具呓语。 李玄立即痛晕了过去,接着,他又痛醒了,因为天狐将他另一只胳膊也给折断了,不同的是,这只胳膊她并没有对接在一起,她想看看,李玄的恢复能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天狐既是高贵的一族,也是最有价值的一族,因为我族的元丹可以助异类化身人形,是修真异类梦寐以求的宝物。我一下山,就遇到了几位修到五百年以上的妖类的合击,本来我能够全身而退的,但那时我很单纯,相信了它们的谎言,结果,被它们击成重伤,元丹差点被夺。若不是他……” 她陷入了沉思,幽幽道。 “他一人一剑,只出了一招,就将围攻我的异类尽皆诛灭,将我拉起,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慌称自己是修真者,跟着他来到了人间。我进入了他的王国,跟他一起觐见他的父王,跟他一起视察他的臣子。他打仗,我就做参谋,他修习,我就跟着他一起修习。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岁月……” 她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心被这段幸福浸满。但突然之间,她狠狠一脚跺下,李玄终于忍不住,一声惨叫,腿骨差点被她的绣花鞋跺断!点点清泪挥洒在他身上,他震惊抬头,就见天狐盈盈的泪脸正凄楚无比地对着自己:“为什么你那么狂傲?为什么你那么冷酷?” “为什么!” 她不停地问着,每问一句,就狠狠踩李玄一脚。 但李玄却无法再对她心生恨意,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被她的男人抛弃了的可怜的女人。无论是天狐也罢,高贵一族也罢,只要有情,就难免可怜。李玄挣扎着抬起手。 天狐冷笑道:“你还想反击么?” 这只手无比艰难地抬起着,他的臂骨才刚刚接好,不能剧烈运动,但这只手坚持抬起。 天狐怔怔地注视着他,一时忘了哭泣与践踏。 这只手终于落在她的脸上,替她拭去了泪水。 第十一章 三生石上旧精魂 第十节 你爱的是你自己的爱情 李玄没有说话,只是奋力地微笑。有笑容就够了,在满身伤痛中的痛苦。 天狐浑身一阵颤栗,她突然厉声道:“你想感动我么?你想让我不再凌辱你了,是不是?你的这些奸计休想得逞!” 她使劲地踏着李玄,更狂暴地肆虐在他的身体上,但不知为何,她的泪水纷纷落下,伤透的心无比凄楚地紧缩着。 她突然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何郁郁寡欢?你为何要我说出真相?你为何坚持要跟我上禁天之峰,向我的族人求婚?为什么?为什么天下所有的规矩都束缚不住你?” “果然,在你冒着天之雷霆踏上禁天之峰时,四大长老的启示在圣母之石上闪现,命令你立即下山。经我死争,才获准让你在山上住一晚,等天一亮,就赶你下山。我伤心痛哭,你安慰我说,长老一定会同意我们的婚事的。第二天,果然圣母之石上的启示消除了,换成了鲜红的双喜字。我大喜抱住你哭,以为我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长老。族人见长老都同意了,就为我们操持喜事,洞房花烛,正在喜筵开到最盛的时候,有人闯进来,说,四大长老全死在峰顶!良人,你的爱为何如此霸道、如此残忍?” 她的手刺进肉中,却不是李玄的肉,而是她自己的。她的靥上显出无比的痛楚,而她的话,更让李玄大为震惊。 “族人伤愤欲死,围着想要杀死你,良人。我不顾一切地阻挡在他们面前,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爱你,我只知道,尽我的全力,让你能少受一点伤害。你不说话,只是饮酒,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说你爱我,若有人阻挡,就得死。你说四大长老死得很公平,他是在他们联手合击的时候杀了他们的。四大长老修为都在三千年以上,几乎天下无敌,而你一剑居然能将他们全都杀死,族人被你的威势镇住,尽皆带着仇恨退去。但良人,你不但不怕,反而要与我继续洞房花烛。我们吃完喜筵,饮罢交杯酒,我终于忍不住哭了。我很害怕,虽然我是媚惑天下的天狐,但我仍然会害怕,为了所爱的人而害怕。你柔声对我说,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真的是没事了,当我醒来时,偌大的禁天之峰上,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活人。我的族人,怀着仇恨的我的族人,全都死在了你的剑下。你笑着对我说,再没人能阻碍我们了。那时,禁天之峰上落雪纷纷,良人,你的爱就如这漫天大雪,在我们之间无情地舞着。我始终不知道,我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 “然后我仿佛失去了躯壳,跟你游历天下,击败一位又一位强者。我的心渐渐舒放开了,因为我领悟到,我爱的是位神,而不是人。神是不会有人的感情的,所以你的爱才那么暴戾,那么残忍,不是么?” “但你,只要爱我就可以了。” “然而你却不爱。你杀尽族人,你逆抗雪隐上人,你抛弃自己的国家,我本以为是为我,但当你仅仅淡淡看了我一眼,弃我如敝履时,我才明白,你爱的不是我,是自己的爱情。” “你爱着的是自己的爱情。” 天狐伤痛地弯下身来,她的泪水沾湿了这片大地。李玄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伤心的女人。虽然她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但他能感觉到,最深的痛苦,却在她内心中。那是无法触及,因为无法平复的伤痛。 无法复原。 他看着自己慢慢恢复的伤口,忽然觉得无比凄怆。他咬牙道:“这个男人是谁?” 天狐带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玄咬牙道:“以后我遇到了他,替你揍他一拳!” 天狐噗嗤一声笑了,她满脸泪水,这一笑却如春花竞放,明艳无比。 “你想揍他?你再修炼十世,大概能配给他提鞋。” 李玄的脸立即红了,就算不配,你也不用这么羞辱我吧? 天狐见他生气,笑道:“怎么,不愿意我这么说么?那我不说就是了。不过,还真是谢谢你,你大概是个好人吧。” 她掳袖大叫道:“为了你是个好人,我本准备来折磨你的三十六道酷刑,就不再施展了!现在,我来为你疗伤。” 李玄咬牙道:“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天狐提起李玄的胳膊,那只本被她对好的已经平复完毕了,而另一只特意没对在一起的就恢复得很慢。天狐道:“你这种体质可真是特别,我还没见过复原得这么快的呢。” 她提起那两只没对在一起的臂骨,对接了一次,不对;又对接了一次,还是不对。李玄简直痛晕了过去,大吼道:“你到底会不会啊?” 天狐满脸歉意,道:“对不起么,我比较会折磨人,不会救人。要不一会我好好折磨你一顿,保准手法纯熟,绝无差错。” 李玄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叫道:“算了!” 终于,伴随着李玄的一声惨叫,臂骨终于对好了。他的体质可真是奇异,一旦臂骨对接上了,立时就觉得疼痛减了一大半,受损的血肉也慢慢恢复起来。 唔,为什么心中有这么重的悲伤?李玄沉默着。 就在此时,一个朗俊但却愤怒之极的声音道:“放开他!” 这个声音蕴涵着极大的怒意,天狐闪电般转过身去,就见谢云石与龙薇儿携手而立,谢云石那风采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显然,他只看了李玄一眼,就看出李玄受了多大的痛苦折磨。同为摩云书院中人,见到弟子遭受如此不幸,他自然感同身受。 尤其,对手是天狐。 天狐乃魅心一族,名声并不好。尤其是二十年前,更出了一头为祸世间的天狐,让这一族的名声陷入前所未有的恶评。 所以,谢云石决心除恶! 一声清越的长吟响起,众人眼前忽然亮起了道清冷的剑光。剑光直上云霄,宛如盈盈月华,从九天之上贯入谢云石面前。 出云剑。 剑已不再是剑,由实而成虚,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虚虚握在谢云石的手中。那影子是光,是一道冷光。 光映在谢云石的身影上,纵然已动了杀意,谢云石仍是那么飘然出尘,不带有半点俗世的尘污。他本身就是一束光,他的风采,更是光中的精华。 天狐娇媚的眸中闪过一丝郑重,因她已看出,这道光绝非表面看去那么华而不实,这道光通于九天,必然有它的妙用。 这妙用也许就是杀机。 谢云石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杀人之前,他都要叹气。虽然死在他手中的都是大恶不赦的坏人,但他觉得,人生下来时,本是差不多的,但后来却有的成为好人,有的成为坏人,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叹息的事情。 所以他叹息。 所以这一剑称为叹息之剑。 随着他的叹息才发,那道亘于天地间的清光,倏然起了变化。一道光影闪电般自清光中分出,它似乎是那道清光的影子,但却依旧那么清冷,明亮,就宛如一声清幽的叹息。谢云石袍袖挥处,那道光芒在空中卷舒着,逐渐收缩,化为一柄巨大的光剑,向天狐刺了过来。 天狐柔媚地笑着,能够由君千殇亲自看押的妖物,修为当然绝非一般。谢云石这一剑,或许能杀得了天下一等的高手,但只怕连天狐的指甲都砍不掉。 白光一闪,一条白色的蛟龙凭空出现,响亮的怒吼声冲天震起,蛟龙凌空舞动,粗长的龙尾猛然向叹息之剑扫下。轰天震地的一声暴响裂起,那柄虚光凝成的叹息之剑,被白龙这狂猛一舞,击成了碎片,乱纷纷地落下。 天狐娇笑道:“小伙子,你若想行侠仗义,可要拿出点真本事来。”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显然,他并没有想到看上去娇怯怯的天狐,居然有如此修为。他一声清啸,那散乱的剑光,猛然凝聚起来,光华就在碎片汇聚的瞬间改变,变成了赤血一样的红。 愤怒之剑! 若叹息已无用的时候,见不平而愤怒。这是血性一剑!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一节 十只舞 赤血红潮怒涌,凛凛的红光将整片天地照满,而血红之中,一点白光贯天而出,是那么皎皎不群,是那么不染尘滓。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血潮如日,而白光如虹,凛然怒发,谢云石衣袂飘摇,眉宇中已尽是锋芒! 嘹亮的剑鸣声响彻天地,那点白虹倏然变得灿烂起来,血潮更浓,两者相映,耀眼辉煌之极。谢云石突然厉啸道:“咄!” 白虹嘶然暴响,化作一道剑般的雷霆,轰然怒击而下!漫天血涛,顿时化为无数的赤剑,凌光厉电,蔽天谌瞻憬ι涠拢≌庖换鳎斓乇湟祝砩穸荩?/p> 天狐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显然也没想到,谦谦君子一般的谢云石,一出手竟然便是如此霸威! 那只是因为,看到李玄所受的荼毒,谢云石已动了真怒。 这一剑,便是他的怒气所聚。越是不易动怒之人,一旦怒火上冲,便越是可怕。 白光燎烈,一声清越的狐啼声响起,众人都觉心旌一阵摇晃,耳边响起了千言万语,似乎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这呼喊是如此的亲密,没有人能忍住不回答,但内心深处,却又莫名地感觉到,若是一旦回答,便可能会沉入永劫,再也无法挣脱。所以只能拼尽全部的力量,来抵御这声声曼呼软语。李玄跟龙薇儿修为较低,片刻之间,已然大汗淋漓。 狐啼盘旋而上,倏然飞散遍空。霸威之极的怒剑,竟被这一声狐啼激起了阵阵涟漪,灿烂的剑华也变得黯淡起来。谢云石不由心下震动,他的修为极高,这等唤魂之术动不了他的魂魄,但究竟干扰了他对剑气的控制。 就在他心微微一分的刹那,满空白光倏然亮起,顿时九条白龙蔽空飞腾,龙身苍茫,在空中激荡游弋,瞬息之间,化为九条无比巨大的狐尾,向怒剑赤光冲去。 漫天光雨纷舞,竟然无法穿透这些狐尾,啼声震天,狐尾忽然层层盘旋,将那道白虹紧密地包了起来。谢云石周身一震,他的手突地凌空一指。 天狐突地一口鲜血喷出,白虹怒飞空际,竟将狐尾刺穿!天狐啼声倏然悲烈! 她充满媚意的眼眸中腾起了一道凌厉的杀意,但声音却腻到化不开,柔柔糯糯浅笑道:“这位公子,你可打痛奴家了,奴家要小小地咬你一口哦。” 白光倏然自怒剑上散开,她又是一声清越的长啼,九条狐尾夭矫变化,渐渐变成了九位跟天狐一模一样的形体,也都是绣面含嗔,又怨又恨地看着谢云石。 刹那间,十重影像交汇在一起,只听天狐轻笑道:“我是不是有些孩子气,跟你这样的小辈打架,居然使出了真功夫?既然施展了,那就让它更真一些吧!” 十重形影同时舞动起来。每一个身姿都绝不相同,每一个舞姿都曼妙无比。李玄的眼睛都晃花了,只觉每一支舞,都那么好看。 春华。 秋月。 龙影。 凤仪。 星魅。 雪魂。 玉娆。 金坚。 平湖。 黛山。 十支舞,十分精神,十种要郎娇赞的心意,十面埋伏。 春华如风,秋月如光,龙影如雷,凤仪如电,星魅如火,雪魂如水,玉娆如地,金坚如石,平湖如空,黛山如影。 曼舞越来越急,周围三里许的大地慢慢震动起来。光影错乱,地水火风四种先天元气被舞姿引动,尽数化成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将十个曼妙的身影围裹住。长天漫漫,全都是激绕的妖电! 谢云石眸中闪过一丝惊意,他厉声道:“快些躲开。” 他双手同时挥舞,双手都是凌厉的剑光。那道亘舞天际的清光,忽然变得黯淡了,因为所有的光芒都集聚在他的身上。 他宛如天上降下的神衹,周身围绕在灿烂的光华中,凌空飞举,向天狐幻身造出的十种变相飞去。 他已然感受到,天狐这一招威力无穷无尽,若是任由她从容聚合力量,只怕连整个太皓鼎都有可能被击穿!所以他一定要先发制人! 天狐柔声笑道:“等不及了么?奴家的眉毛还没描好,你再多等一会么。” 她似是跟情郎软语温存,但周天光影却忽然起了变化,地水火风形成的裂电光芒,猛然交汇在一起,天狐幻身本身化成的十重身影,猛然投身到这重无比巨大的电光上,手拉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猛地急速旋转起来。 风光雷电空影六种变化猛然被她激荡而起,顿时发出一声撕天裂地的怒啸,漫天光华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轰然怒转! 谢云石大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变化!但一股强烈的震撼之意自他的内心冲出,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招威力无穷,一个应接不对,立时便会形神俱灭! 但他是谢家子弟。谢家子弟又岂能退缩? 清光如电,在他掌心闪现,光芒并不强,却从谢云石的心中透发而出。 两股光芒,一股在他的心中,一股在他的掌中。 掌心的光芒如心,心中的光芒如剑。 天狐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的小伙子,居然能够领悟身外灵台,幻出心剑来了。我修行了这么多年,还是未能窥其中三昧。你若是用这一招打败了奴家,奴家可输得心甘情愿之极了。” 她虽说的如此怯,但空中光影雷霆怒震,那重漩涡威势惊天动地,却是丝毫惧意都没有。 谢云石小心翼翼地托着掌心那点心形的光芒,将它举到头顶。他托着的仿佛是一点烛火,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吹熄。然后,他的身子飘摇而起,向漩涡投去。 他就仿佛是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他破颜,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微笑,顿时让他恢复了无上的风华。 谢家子弟剑术或者不会天下无双,但风采风华,却向来无人能比。 这一剑,是心剑,也是宽恕之剑。 是纵然面对大奸大恶,却也予人一分生路,却也将他当作人来看待,要感化他,而非戮灭他的宽恕,是大胸怀,于是是大慈悲。 所以这一剑,本就应该不败。 谢云石的身体也化成了恕剑的一部分,心中剑光引动,掌中心光明灭,刹那间已冲到了漩涡近前。 天狐笑道:“按道理来讲,没有修成身外灵台者,是绝对绝对无法战胜灵台已成之人,但天狐一族却是例外,因为我们的心太多,是永远无法修成灵台的。所以……” 她柔柔一笑:“所以我才修成了九条灵尾,我倒想看看,是这灵尾厉害呢,还是你这微弱到可以忽略的身外灵台厉害?” 狐啼之声铺天盖地,那漩涡中心,仿佛撕裂了一般,慢慢陷出一个大洞来。万种毫光汇聚在漩涡上,那洞中却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也没有影。 忽然,一声欢啼,那洞中忽然显出了一点亮光,那亮光是如此深邃,一旦出现,周围的所有光芒都黯淡下去,只有谢云石手中心上的那点灵光,还依旧照耀着。 谢云石并没有看到这点亮光,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心头灵光笼罩着周围一切,已关注到了这点亮光。他身子不由一震。 亮光渐渐生长着,仿佛是个婴儿,在吸取着母乳,慢慢长大,逐渐显露出形状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狐狸,乳白色的,纯洁无比的狐狸。它的双眼是那么纯真,背后拖着一条蓬松的长尾,点点柔和的白光不住从它体内渗出,溶解在浩瀚的漩涡中。它双眼灵动,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然后,它看到了谢云石。 它一声欢啼,张开两只小小的前爪,向谢云石扑去。 它并没有敌意,仿佛是个婴孩,扑上去求大人抱它。但它的身形才一动,周天漫漫漩涡,一齐动了起来。 万千雷电激绕,早就改换了苍穹的颜色,仿佛是一泼无穷巨大的彩墨,将这个世界染尽。随着白色小狐一动,这万重电光暗影,忽然有了生命。 它们被赐予了生命,然后,它们化成了一个虚暗的、巨大的狐形,随着小狐一齐扑了下来。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二节 谢家风流 谢云石心光剑影仿佛经受了狂风怒吹,几乎把持不定,他睁目,那是一双没有杀气的眸子,他仿佛不是在漫天魔威之下,而是在闲庭信步,吟花弄月。他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并不是因为他即将败了,而是为天下苍生即将受到荼毒而叹。 然后,掌中心形的光芒倏然化成一点精光,离手疾飞而出,而他心中那道剑影,却膨胀开来,将他全身护住,向那只乳白小狐迎去。 风云突变,地水火风先天元气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勺子搅动,猛然狂烈地肆虐起来。龙薇儿身上浑天绫闪过一阵红光,将两人护住。只见谢云石跟那只小狐刹那间碰在一起。 天际忽然变得一片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逃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漆黑。 巨大的恐惧无声地在这万重黑暗中震响,然后光倏然裂黑而出,顿时化成万千狂暴的雷电,在大地苍穹之中怒震而响。 龙薇儿一声娇哼,浑天绫化成的赤光气团竟然抵受不住这振荡的波动,猛地抛了起来。李玄跟龙薇儿摔在了一起,触动他刚愈合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光暗缭绕,幻化出万千光景,但没有一个光景是真实的。 恍惚之间,他们仿佛历尽了千生万世,每一生每一世都是太灾浩劫。 许久许久,那雷霆怒震之威才慢慢消解,两人惊惶地四周察看着,一颗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震虽然威力无穷,但波及的并不是很大,连两人身前的大石都分毫未损。谢云石跟天狐在空中静静对立,两人脸上都绽着微笑。 龙薇儿大大呼出一口气,这才放心下来。方才她好担心谢哥哥会受伤。 所幸没事。 一阵微风吹过。 忽然,飘起了满天尘屑。他们面前的大石,忽然就化成了尘埃,随风散去。不单是大石,树木,山川,流云,甚至这片天,这片地,全都在风的吹拂下,化成了漫天尘埃。 尘埃还保留着本来的颜色,甚至还保留着这些静默之物的灵魂,化成各色各样的碎屑,搅在了一起。那是空寂的繁华,是末世的荣光。 微风吹到谢云石身上,他的花父忽然也变成了尘埃,点点血迹从他身上爆出,也化成红色的烟火,照红了这片日光。 唯一不变的,是他淡淡的笑容,高华的风采。 微风吹到天狐身上,她的笑容忽然黯了下来,秀眉森竖,无边的杀气自她细长的媚眼中闪出,她忽然伸手,谢云石的血光溅射到她指上,她轻轻舔着指尖上的这点嫣红,煞眸渐渐醉了,她缓缓闭上眼睛,柔声道:“我要杀你。” 然后,她的身形忽然消失! 日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点点光华自日中飘摇而下,却尽是碗大的雪花。那轮日色本就是靛蓝的,化为雪花之后,更形妖艳,顷刻间将整个天幕盖住。天狐的啼声震天而起:“禁天之峰的雪,是我最深的伤,你能承受得了么?” 蓝雪飞舞,日色渐渐看不见了。一阵寒风吹来,天地间忽然一片肃杀。 谢云石的脸色变得,他厉喝道:“快些离开!” 但第八重天的出口,却已被这重重蓝雪封住。谢云石叹息一声,他知道天狐动了真怒,若是不将她打败,只怕没有人能出得了第八重天! 天狐一族,本就以无情而出名!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心头,那道清光再度闪现,亘天而起。 纷纷雪花打在清光上,谢云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长发散开,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然一步跨出。 这风这雪,绝非寻常的风雪。那是由天狐的伤痛化成的。每一丝风,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天狐在禁天之峰上目睹自己的族人死在情人剑下的伤痛,便会灌满谢云石的心头,化作怒电雷霆,轰然震响。 他要承受的,是天狐这魅心一族的心灵之击。 纵然谢云石风采冠天下,也绝对接不住这种妖异的轰击的!谢云石残破的长袖飘飘,面上的笑容又闲又淡,仿佛他并不是在恶斗强敌,而是身披鹤氅,雪夜访戴。 虽为良友,但不必相见,大雪相访,这本就是风雅。 此已不为风采,而为风骨。 是着棋不色,小儿辈遂已破贼的风流。 万物于我何加焉? 一步,两步……七步、八步…… 天狐赫然发现,无论她的身形躲向何方,谢云石每踏出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小一步! 伤绝九天的禁天之雪,似乎无法阻隔他萧然的身影。天狐狂怒,厉啸道:“你那无敌的威严呢?借我一点!” 蓝色倏然变幻,大雪倏然止住! 谢云石一步抬起,竟无法跨出! 漫天都是大雪,冷荧荧的蓝芒将天地充满,他竟然无法找到天狐的心。 尤为让他惊惧的是,他的心头灵台,竟然也渐渐变成了蓝色。 他心旌摇动,刹那间竟有些意乱情迷。谢云石大吃一惊,清啸震空,他也倏然失去了人影。 只有那一道清光贯天而立,虚虚茫茫地化为了两道、三道…… 清光每分生出一道,那早就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苍天,便亮起一枚星辰,星光下注,跟清光合在一起。一共有九枚星辰,释放出九道清光,宛如九颗巨大无比的钉子,紧紧将禁天之雪钉住。 整个天地,发出了隐隐的震动。 天狐那隐去的身形,在这清光照耀下,再也躲避不住,浮现了出来。她明绣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惊惶。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引动苍天之威? 一声清啸自天垂落:“这是我谢家最强的降魔九曜,当年茯坚威震天下,还不是在这一招下受死?天狐,你不该自三生石中逃出来的!” 天狐冷笑:“这一招又是你能驾驭的么?你若施展出这一招来,我固然重伤,只怕你也在劫难逃!” 谢云石淡淡道:“家国天下,什么时候有过身?我又有何顾忌?” 随着他的话音熄落,九曜忽然炽烈地闪耀起来。九道明亮到刺眼的光华沿着九道清光之柱狂涌而下,瞬间没入了地底。那片大地猛地鼓涌了起来,倏然九道赤红的岩流冲天而起! 地火! 那是大地深处万年不熄的元火,无论修行多高深的妖、人,只要沾到半点,便立即灰飞烟灭。天狐虽然功行深厚,不太惧怕,但若陷入其中,也会大大不利。她不由惊惶起来。而那九曜闪耀的苍天,也猛地清亮了起来,变成了极度深邃的蓝。 那不是四极龙神幻化而出的蓝,而是天幕本来的颜色,不夹杂丝毫的尘滓。自天地生化之后,这便是穹天最真实的颜色。 也是最真实的力量。 九道清光慢慢变成了跟这苍天蓝色一模一样的颜色,它们也开始簌簌震响起来。 天雷地火,九曜封魔阵。谢家绝学,威震天下! 天狐的惊惶更加厉害,因为她发现这阵法一旦展开,她居然无法逃窜!阵法似乎已锁定了她的元神,将方圆五里尽数笼罩在内,无论她怎么逃,阵法都会将她的心灵震散! 谢云石怎会修成了这么厉害的法术? 就在她惊讶之中,阵法忽然发生了变化,每只曜星都快速地膨胀起来,化成天幕一样的湛蓝,不同的是,那是明亮无比的蓝。天狐怵然而惊,因为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颜色的变化,而是九曜封魔阵在从天幕中汲取力量,准备出击。 猛地,谢云石的身形在穹天中闪现,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这封魔阵运转所需力量极大,他修为虽深,又有异宝为副,但仍然有所不逮,就在最后一击的关头,终于顿了一顿。 那股禁制天狐身形的力量,立即涣散,天狐身形倏然化成一道白光,立窜而出。谢云石啸道:“哪里去?” 鲜血染红了他那抹微笑,他的潇洒幻入了天际中,雷霆纷乱,化为了光,勾动九重地阙下的地火,天宇蓝芒,地底赤火,化作两团巨大的烈光,一上一下,向天狐合了过来。 光团每移一寸,谢云石就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却绝不停留,他再也不能让天狐有机会逃走,为祸人间! 天雷地火乃是人世间最纯的力量,天狐虽然精擅幻化,但在这两股力量的照耀下,仍然无处遁身,一抹白光倏然托着她的身影出现,而在这时,谢云石手中控御的雷火双威,也交汇在一起,轰然震响!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三节 你是我的魔劫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天狐双手张开,似乎是在守护着什么。 他心头一震,雷火双威倏然减下去。但就算失去了他心灵控制,天雷地火组成的九曜封魔阵,也绝非天狐一人所能抗御! 谢云石碜悠究账ぢ洌溃艘换鳎旌慌略僖参薹êθ肆恕K蚨恍Γ巳葱闹星9摇?/p> 但在他最后一瞥时,他却骇然发现了天狐所守护的东西。 那是李玄跟龙薇儿。 九曜封魔阵威力实在太大,李玄重伤之人,龙薇儿又是个小姑娘,却哪里能够躲闪?天狐就站在他们面前,白光缭乱,将他们护住。 九曜封魔阵宏大的力量将周围击得满目疮痍,但李玄跟龙薇儿身周三尺之内,却纹丝未动。 动的是天狐。她的面容苍白之极,甚至无法维持护身的白光,踉跄退后,跌坐在地上。 谢云石心头一震,妖邪的天狐,怎会为了这两个人而牺牲自己呢? 但他无法思考太多,重重向下摔去。光芒闪烁,逐日旭光舟凭空出现,将他接住。点点光芒自舟身上腾起,向他体内汇去,为他疗治着伤势,补足消耗过甚的元气。但他的消耗实在太多,想要追查这份疑惑,却是有心无力。 李玄急忙将天狐扶住,只见她遍身伤痕,重到无以复加。想到她是为了救自己而甘愿受如此重伤,李玄不禁心下感动,道:“你……你这又是何必?” 天狐浅浅一笑,道:“我试着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好男子存在,只不过我没有遇上而已……”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李玄心下痛楚,不知该说些什么。天狐柔声道:“记着你答应我的话,若见到了那负心人,替我狠狠揍他一顿。” 李玄咬牙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告诉我他是谁,就算是神仙,我也要砍他一刀!” 天狐笑了笑,闭上眼睛,低低道:“他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 李玄一惊,天狐爱着的那个男子,那个冷酷而残忍的男子,竟然是四极龙神?不过想一想,那的确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道:“若是这个坏蛋,那就不必等了,我这就带你去揍他!” 天狐脸上闪过一阵惊喜:“石星御?他就在外头?在摩云书院里?” 李玄缓缓点头,是的,若不是这个坏蛋,他也不用费尽心机去寻找第二大传说的秘宝了。也就不必遇到天狐,听到那么悲伤的故事,还被蹂躏。蹂躏倒是没有什么,毕竟早就习惯了,可那个故事,让他对四极龙神无比的愤怒。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尤其是当他看到天狐方才的脸色时,他知道,无论四极龙神怎么伤过她,害过她,抛弃过她,她都无法真正地恨这个男子。 这,也许就是情孽。 但这也让李玄更加愤怒,因为他觉得这很不公平。情深如此的女人,为什么偏要遇到如此残忍的人,遭受如此残酷的命运? 他一定要替九灵儿揍石星御一拳,就算他是四极龙神,邪威震绝天下,也是一样! 他俯身抱起天狐,柔声道:“走,我们去打还这一拳。” 然后,他向第八重天上迈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理龙薇儿,因为龙薇儿早就奔到谢云石的身边了。这让他的心很苦涩,又苦涩又悲壮。 他知道,自己的今生跟前世之间,还隔了很远很远,至少隔着一个谢云石。 那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比天之链堑还要宽,还要险。 太皓天元鼎外的世界,几乎让李玄认不出来了。 那轮泛着湛蓝色光芒的太阳,仍旧虚空悬立着,似乎自从化为蓝色之后,就再没有动过,正正地钉在天幕的正中间。 那似并不是太阳,而是一只深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世人。 在蓝日周围,浮空悬满了无数佛像,每一尊都合十盘膝,闭目而坐。每一尊佛像都生着跟雪隐尊者相同的脸,满身慈悲,密密麻麻的,想将蓝日遮住。但那轮日的光芒却越来越强,穿透了他们的身躯,炙烤着整个大地。 万事万物,全都染上了一层深重的蓝芒。 万佛闭目,似是不忍见这等浩劫。然而,透过他们的长眉,隐约可见他们的双目中也隐现着幽蓝。 难道,连佛都无法降魔么? 倏然,那轮蓝日变得炽烈无比,万佛一齐睁目,那些慈悲的目中已尽是森森的蓝色,映照出万点蓝辉,宛如夜空的星星,嵌在天幕上。 万佛做拈花状,却不能微笑。他们一齐叹息,那欢喜之容全都变成了悲伤,然后,万佛尽隐。 只剩下一个身影,那是雪隐上人。他的长眉垂下,满脸都是萧索。在他的面前,那轮蓝日缓缓凝出一个人形,立即,狂猛的威压充满了每个人的心。 四极龙神那傲岸的目光,无论在何时,都仿如最尖锐的剑,斩透每个人的心。 李玄指着那个仿佛连青天都遮住的身影,道:“那是不是就是伤你的人?” 天狐轻轻点头,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似乎在回味着那段美好的岁月。 岁月无情,伤心如昨。又怎能恨起来? 依旧是那霸威的身形,依旧是那无情的眼眸。 依旧是那个人。 二十年被锁在三生石中,二十年被锁在跟他的生死情缘中啊。 若不是心中有情,三生石又怎能困住她? 她伸出手,似是想触摸这个虚凌空中的身影。李玄咬了咬牙,道:“天书爷爷,帮帮忙。” 天书爷爷叹了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 它摇着封面,但仍然念动咒语,李玄身上闪过一阵光华,身体慢慢飞起,向石星御飞了过去。石星御淡蓝的眸子看着他,忽然看到他怀中的天狐,他那冷傲如天的眸子,忽然变了。 显然,他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天狐笑了,无论如何,他心中总还是有她的。爱也罢,不爱也罢,她终究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位。 她是否该满足呢? 忽然,石星御的身形痛苦地蜷缩起来,散发着炽烈蓝芒的日光猛地晃起来,整个天空仿佛都在晃动。 慢慢地,蓝芒在退却,日光恢复了原来的金黄色,天下万物也都从那妖异的蓝光中解脱出来,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山是青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 所有的蓝芒,都汇聚在石星御的眸子中,他的眸子,是如此的耀眼,虽然紧紧闭着,但仍如两盏明灯,灼亮着这个世界。 他痛苦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苦。 李玄冷笑道:“你何必做这样的姿态?难道你也有良心?” 他握紧了拳头:“就算你能将我碎尸万段,我也要打你一拳!” 他挥动拳头,向石星御击去。他这一拳,是为九灵儿挥的! 下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不要!” 李玄低头,就见苏犹怜满脸惊惶,正指挥赤蚺火靇的元丹,向自己奔了过来。李玄心中暖了暖,终究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么。 但他一定要挥出这一拳,否则,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侠义? 他冲着苏犹怜笑了笑,一拳向石星御挥了过去! 就算眼前之人是无人能敌的魔头又怎样?就算他的力量威压天下又怎样?只要他是个该揍之人,李玄就要挥出这一拳! 尽管他只是个小混混,尽管他平时无赖之极。但他也有血性。 正如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其实他的家世已足够显赫了。)没有高明的武功,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矮一头。 他挺身而出! 天狐热泪盈眶,她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在李玄怀中的那份温暖。这个少年,受了她那么重的折磨,却依然愿意为她挑战天下最大的魔头。 前尘后世,她遇到的,为什么不是他? 苏犹怜似乎受了重伤,行动极为迟缓,她刚刚飞起几丈,李玄的拳头已经挥到了石星御的面前。 两道灿烂的蓝芒倏然自石星御的眸中炸开,他的双目睁开了! 一股宏大的力量磅礴而出,李玄的身体骤然被笼罩住,一动也不能动! 妖异的蓝色卷舞在石星御的眸中,衬着他一头幽蓝的长发,刀削一般的面容,显得他整个人又妖又艳,隐隐透出种邪异的美来。但这美却是残酷的,冰冷的,肃杀的。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也宛如泛着蓝光的玄冰。 “我感悟到,你是我的魔劫!”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四节 烽火炼魔 他抬手,一指。 一道蓝芒自他的指尖灼显,笔直向李玄透了过来。 李玄完全无法躲闪,那宏大的力量超过了他的修为千倍、万倍,已控制了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的灵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蓝芒裂空而来,却毫无办法! 他愤怒无比,为什么自己只能任他宰割? 为什么自己连揍他一拳,满足九灵儿的愿望的力量都没有? 突然,他感受到一点冰凉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天狐那柔媚的声音轻声道:“谢谢你,你已经替我实现愿望了。” 倏然,那抹蓝芒消失不见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自李玄心底涌起,他的双目死死睁到最大,赫然看清,那蓝芒并不是真正地消失,而是没入了天狐的身躯。 蓝芒横空,将天狐的身躯挑起。激烈的蓝电沿着蓝芒炸开,将天狐的血肉搅成粉碎,洒了一空。但天狐仿佛感觉不到这无人能忍的痛楚,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轻轻道:“良人,我终于死在你手上了……” 她奋力移动着身子,向石星御挪去。蓝芒贯体,烧灼着她的肉体,她的灵魂。她的修为被这力量吞噬,变得虚弱无比。但她仍然挣扎着,想要触摸石星御的脸。 那张脸宛如雕刻的石像,一动不动。蓝芒不但不减弱,而且缓缓在加强着。 天狐的笑容终于凝结,化成一个凝固的波纹,在她的脸上停驻。她的手指也随之僵住,再也不能前进。 就只差一分,一寸,一毫,她就能触摸到这张脸。 这张生生死死,都不能忘怀的脸。 但她就死在这一刻,死在三生石的情孽中。 石星御面容冰冷。 九灵儿笑靥柔和。 她幸福么? 她痛苦么? 其实,又有谁不是爱着自己的爱情? 李玄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怒吼,他的心被一股极大的悲痛与愤懑充塞着,连石星御的压制,都几乎禁锁不住他了! 他仰头,怒啸! 如果他有力量,他要杀了这魔头!他要杀了这魔头! 他再也不想凭着计谋,凭着头脑取胜,他再也不想碌碌无为,这一刻,他只想挥起手中的刀,将这个恶心的面孔斩得七零八落! 力量! 力量在哪里? 他痛楚无比,使劲地擂着自己的头。 大地悲恸。 石星御的头猛然抬起,蓝幽幽的目光紧紧盯住李玄。 他能感受到,李玄的身体倏然起了变化。 红光暴显,旋绕在李玄的体周,化为他一头赤色的红发。他的眼神渐渐凝重,变成了不可一世的傲岸。他的身躯,也变得雄壮无比。 他抬手,遗失在太皓天元鼎中的定远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抬头,漫天烽火乍现,旋绕在他的身际。 他望去,火红的目光跟石星御碰在一起,天空中倏然响起了一阵无声的碎裂! 这两个不同时代的绝狂绝傲的高手,竟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李玄的力量随着他的愤怒攀爬着,增强着。他的目光炽烈无比,充满了无穷恨意。定远刀斜指,冷冷道:“我要杀你!” 一言既出,空中忽然没有了他的身影! 漫天烽火倏然消散,日光陡然一暗!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一道光,刀光! 刀光炽烈无比,闪电般飙射四极龙神。 四极龙神手一抖,将天狐向刀光上抛去。李玄的身影倏然闪现,刀光碎裂。他接住天狐的尸体,满头红发炸开,怒吼道:“你这个畜生,你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将天狐缓缓放下,定远刀朝天指出。 那轮红日猛地一震,一道天火自日中落下,轰然将李玄罩在中间。李玄一声怒吼,那天火猛地迸发,化成亩许大的一团烽火,隐隐然刀兵怒形,杀伐之声四起,李玄一刀横斩,烽火遍天,向四极龙神漫卷而下。 苏犹怜一口鲜血喷出,九灵御魔镜在她的心中激烈翻转着,为李玄不停息地提供着前世的力量。但李玄的怒火太盛,定远刀上附着的力量太大,立时反噬苏犹怜的心房,几乎如利刀般割着她的心。 九灵御魔镜中的前尘幻影,随着这股力量的搅动,无比真实地在她的脑海中展现,她能真切地看到,承香公主的一颦一笑,定远侯的一怜一爱。她也能隐约地看到,李玄跟龙薇儿的今生会是如何,以及来生,来生的来生。 生生世世,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而她,却只能做个看客。 她的前生后世,又将如何消磨? 心痛情痛,化作碧血清泪,沿着苏犹怜洁白的面庞滴落。但她咬牙忍受着这一切。因为,她看到了李玄方才的痛苦。这一刻,只有她能够帮得了他。 她又何须爱惜己身? 她吃力地爬过去,抱住天狐的残身,然后扬起头来,看着漫天烽火中的李玄。 这一刻,李玄锋芒无匹,这一刻,李玄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侠士。 她知道,这一刻的李玄,是真正属于她的。 那又怎能顾得了心痛。 烽火萦天,倏然扩展开,横向奔马般冲散,附着在李玄的身上,仿佛两只怒张的羽翼。 羽翼如火,冲天炽烈。 他双掌中蓬起一团极大的红色火影,宛如烈日当空,被李玄擎在手中,向石星御悍然攻下。 他的发赤红,冲冠怒发;他的脸赤红,怒气攻心。 定远刀闪电般在那团烈日中疾旋着,李玄全部心力都贯注在这柄刀上,它已不再是刀,而是他的形,他的命。 是他纵横西域时的三十六铁卫,也是他饮马黄河时的千军万马。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遍空忽然都是战鼓之声,战鼓敲击成杀伐! 浩浩赤色羽翼盘空怒旋,万里烽火化成奔腾的战马,烈烈的战旗。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李玄就仿佛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名将,引领着这千万雷霆怒兵,向着石星御冲杀而至。 石星御就是一座孤城。 一座凭借着巍峨的高峰而铸造的孤城。 这是一座蓝色的城池,通体都用蓝玉铸成的,梦幻,空灵,若不是那一双眸子太过妖异,没有人会觉得这座城池残忍。 石星御仿佛是一位王者,正冷冷地看着城前的万千兵马。 他不屑用兵,甚至不屑出手,仿佛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些兵马是无法攻下这座天险之城的! 烽火怒卷,却在接近石星御的瞬间,皓烈烽火的边缘,忽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芒! 定远刀锐声嘶震,倏然在空中定住,滔天烽火布成了一座墙,耸天而立,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石星御的面前就仿佛筑起了一座真正的城墙,烽火虽然猛烈,却也无法破墙而入。石星御的眸子没有丝毫的改变,似乎早就意识到这样的结果。 李玄冷冷一笑,烽火双翼舒卷,他的身子缓缓降了下来。 他自苏犹怜怀中接过九灵儿的躯体,那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但李玄的面容极为郑重,他将九灵儿抱在怀中,他的手握着九灵儿的手,定远刀,就在他的手中,也在九灵儿的手中。 “你一定很想亲自砍这负心人一刀吧?虽然你最后还不知道自己是恨他还是爱他。” 烽火双翼冲天飞起,一刀横空,闪起燎亮的光芒,向石星御射去。这一刀才出,苏犹怜的脸色立即雪白,踉跄后退! 漫天烽火也在同时消散,因为全部力量都收束在了这柄刀上。那是带着哀伤与痛恨的一刀。这一刀,已超出了李玄的控制! 也超出了苏犹怜的心能承受的范围,她痛苦地吐出了一口血,却低下头来,不愿让别人看见。 这一刀是一颗伤透的心,是一段伤透的岁月,是一抹伤透的柔情。 是缱绻难舍的眼眸,是含情欲语的哽咽,是前尘后世错过的轮回。 石星御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茫然,刀光瞬间突破了无形之城墙,轰然击在了石星御的额头上!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第五节 宠物作战计划 虚冥中传出叮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破碎了。李玄仰天狂笑,他并不是得意自己战胜了石星御,而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九灵儿的心愿。 石星御,该杀! 一蓬冷冷的蓝芒自石星御的双眸中炸出,这承载天地之威的一刀,竟然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目光炽烈地凝视着李玄,李玄心中忽然一震,这目光,竟是那么的熟悉! 石星御傲然,冰冷道:“天下无敌的滋味,悲伤么?” 李玄心又是一震,他的心忽然揪痛起来! 石星御手指伸出,李玄的目光忍不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看到苏犹怜抽搐地缩在地上,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 一轮镜光自她的心中闪出,镜中正有一个赤发的狂傲身形,在持刀怒对着暗狱里的魔王。 李玄的心再度一震,难道这是他觉悟前生力量的原因? 石星御冷冷一笑,道:“只要你心中有恐惧,便无法击败我……” 漫天蓝芒一闪,李玄的身影忽然消失! 大蓬的蓝光自石星御的眼中炸出,几乎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这蓬蓝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李玄的身影,但随着石星御面容逐渐冷凝,李玄的身影随着那蓬蓝光慢慢缩回了他的目中。 石星御傲然一笑,他的目光转而投向终南山。 雪隐上人已败,李玄被他禁制住,还有谁是他的敌手? 他抬头,四条神龙化成的虚影高高凌驾在终南紫气之上,几乎将紫气压到了终南山头。 也许,是该杀紫极这老头子的时候了。 他的身形忽然闪动,穿越了层层时空,忽然出现在了睡庐中。 然后他看到了紫极。 紫极老人仍然坐在仙游枻上,双目似闭非闭,似是在养神,又似在喘息,更似已对这种景况无能为力。石星御淡淡道:“紫极,你现在还有什么阻止我的方法么?” 紫极老人抬起头,注视着他。 石星御忽然觉得一阵畏惧。他有种感觉,紫极老人根本不害怕他! 但这怎么可能?跟紫极老人齐名的雪隐上人,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几乎连太初四宝的两藏千佛珠都被他生生打散。觉悟了定远侯力量的李玄,还不是被他用灵台幻境封住了? 紫极老人为什么不怕他呢? 既然不怕他,紫极老人又怎会这么虚弱? 紫极老人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我怕四极龙神。” 石星御不答话,等着他说下去。紫极老人果然接了下去:“但我怕真正的四极龙神。” 石星御的脸色倏然变了! 紫极老人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我就告诫雪隐,躲避天劫的唯一办法,就是修心。想不到他修了这么多年,却仍拥有一颗不完整的心,被自己的恐惧打败。” 石星御冷涩道:“只要心有恐惧,就没人能击败我!” 紫极老人淡淡道:“我没有恐惧。” 石星御脸色又变了变,紫极老人道:“但我不会出手的,因为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 他一语方罢,石星御眸中忽然透出了一丝火光。 那是烽火的光芒。 难道他最擅长的灵台幻境,竟然困不住李玄? 这怎么可能? 石星御淡淡笑了笑,道:“这样如何?” 他的身躯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猛地,一个赤色的影子从他身体中分离,虚空悬立在空中。若是李玄还在这里,只怕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影子就跟他一模一样。 就跟他觉醒了定远侯力量时,一模一样。 大蓬的蓝色光团自石星御双目中溅射而出,将这个影子裹住,慢慢收入了眸中。那丝烽火,随着这个人影的闪灭,自石星御的眸中倏然消失。 那是否也意味着,李玄的神识,已被完全消灭? 石星御盯着紫极老人,悠悠道:“这样如何?” 紫极老人缓缓靠在仙游枻上:“我说过,击败你的人,马上就来了!” 李玄战败被擒! 苏犹怜重伤! 谢云石重伤! 六大常傅镇守重地,不敢离开! 郑百年重伤! 卢家兄弟重伤! 石紫凝失踪! 崔家姊妹失踪! 封常青跟边令诚完全被忽略! 这一重重噩耗,几乎击溃了摩云书院中每个人的信心。 当然,摩云书院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屈指使劲数啊数,大概只能数出这么两个来。 阿长跟泰伯。 所以,小玉唧唧喳喳地围着这两个人,大呼小叫,引经据典地呼吁这两个人赶紧冲出去,去跟大魔王石星御战斗。 因为容小意在那炽烈的蓝芒照射下,已委顿不堪,似乎连一时三刻都撑不下去了。 但阿长跟泰伯能做得了什么? 阿长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败了,我可以像挑一担水一样,把他挑到山下扔掉!” 泰伯说:“如果石星御被打输了,我可以像扫太辰院的地一样,把他扫出山门!” 但怎样才能打败打输石星御呢?阿长跟泰伯全都沉默了。 小玉心急火燎,使劲扑闪着翅膀。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阿长拍了拍它的左肩:“不要担心这么多了,好好吃上一顿,蒙头就睡,你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是很好?” 泰伯拍拍它的右肩:“人生苦短,何须自寻烦恼?你要像我这样喝上两壶,立即就会忘却所有的烦恼的。” 事实上,阿长已经吃饱了,而泰伯已经喝醉了。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一个睡左床,一个睡右炕,片刻就呼呼地不省人事了。 小玉悲愤地大叫着,它终于意识到,危急关头,跟人类商量解决办法,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这些笨人类,只知道剽窃伟大鸟类的智慧,想让他们做成什么事都不要指望! 凡事都要靠自己!小玉心中燃烧起了无比的斗志,它决定要自己来指挥这场战斗。 代号叫做宠物作战计划! 人类统统都不可靠,可靠的唯有我们宠物一族!小玉骄傲地吟起了相忘已久的诗句:“风云际会唯宠物,天下英雄看小玉。” 它不禁感慨,被李玄这厮逼着不吟诗之后,它的诗才大大减退了。这哪里是诗?简直就是顺口溜么。 不过人类大多数做的诗,连顺口溜都不如呢。小玉嘿嘿笑着,扑闪扑闪,开始实施它的宠物作战计划。 它第一个去找的,也是它寄希望最厚的,最老实持重,也最有实力的,是太皓元尊。 但它被严重鄙视了,因为一道碧色的闪电自太皓鼎龙钮发出,一下将它击得头昏眼花。元尊的怒吼差点让它魂飞魄散:“我不是宠物!” 不是宠物就了不起了么?当年在平阙山上,若不是我打破了头,还做不到主人的宠物呢!你这老不死的,到这把年纪还不明白做宠物的妙处,活该在这里守着这座破鼎,无法飞升九天。 小玉拍着翅膀,一顿乱骂。太皓元尊气了个头昏眼花,一顿乱雷劈了下来。小玉的身子又小,又灵活,左闪,右闪,上闪,下闪,前闪,后闪,咦?为什么劈不着? 最后元尊干脆一霹雳把自己劈昏了过去,眼不见为净。 小玉这才悻悻地拍翅膀飞走,去寻找那第二选择。 第二选择是凤头鹫瑶儿。连天尊都不敢得罪的“鸟物”,岂是平常?若不是瑶儿玩性太重,小孩子脾气太大,那简直要排为第一选择,太皓元尊还要列在后面呢。 但现在没办法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瑶儿刚吃完饭,睡完觉……不是,是修炼完,在擦嘴角的口水。听完小玉那慷慨激昂的作战计划,瑶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十二章 牧龙九垓与天邻 公共6 雪妖的眼泪 它不喜欢打来打去,它只喜欢看悲天动地哭哭啼啼爱情大悲剧。什么婆媳关系南北问题城乡差异都让它无比感兴趣,就是对打架啊救人啊什么的一点热情都没有。那是属于脏兮兮的男孩子的游戏是吧?咱们瑶儿是淑女呢。 小玉没有理会瑶儿的表情,依旧在口沫四溅的大放厥词。瑶儿突然道:“讲个故事吧。” 小玉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瑶儿不耐烦地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只要你能讲个我喜欢听的故事,我就帮你这次忙。” 小玉跳了起来:“不是帮我的忙,是解救天下!” 瑶儿两只爪子刨了刨窝,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显然,它对解救天下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反正等它长成大鹏之后,天下对它来说就太小了。 小玉无奈地开始说故事。刚说了三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听过了,说个新鲜的!” 小玉又开始说另一个,刚说了两句,瑶儿打断道:“这个我比你说的还好听!” 小玉怒了,恶狠狠地开始说第三个,瑶儿打断道:“这个一点都不新鲜。” 说完,它抬起头来,眼泪哗哗的:“李玄!你竟然已经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好怀念你啊!” 李玄?我伟大聪明的鸟类竟然会输给这个笨人类?小玉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就算它小玉能输,也决不能输给这个无赖!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嘿嘿笑道:“我接下要说的这个故事,你一定一定没有听过!” 它凑到瑶儿耳边,叽叽咕咕地低声说着。瑶儿的耳朵嗖地就竖了起来,越听精神便越是振奋。小玉忽然住口不讲,瑶儿使劲扑闪着大翅膀,急道:“讲下去!讲下去!” 小玉傲慢地道:“等你帮我完成了这个作战计划,我就全部讲给你听!” 瑶儿不加思索地道:“好!不过,你现在先说一小段,就一小段先给我听。” 小玉没法,只好又说了一小段。它实在太低估瑶儿撒娇的功夫了,等瑶儿带着旺盛的好奇心跟听故事的欲望跟它飞出天秀峰时,它已经足足讲了一个时辰了。 不过这时瑶儿对它已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小玉没有说谎,它讲的故事太精彩了,简直是瑶儿听过的最好听的故事! 不过仅有瑶儿还大大不够,小玉又去找另一个宠物。 咕噜还躺在李玄的床上,做梦梦见李玄抱了好多好多的云泥跟猫罐头过来。它好高兴啊,先吃一只猫罐头,再吃一阵云泥,再吃一只猫罐头,然后又吃一阵云泥。后来它实在吃不动了,就躺在一大堆的云泥跟猫罐头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吃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还是觉得肚肚饿呢?咕噜百思不得其解。它突然一伸爪,咦?好像抓到了两只小鸟! 小玉被咕噜这一爪子拍得几乎背过气去,瑶儿却愤怒的一口狠狠啄在咕噜的手背上。咕噜咪呜一声惨叫,陡然醒了过来。 它一眼看到小玉跟瑶儿,大叫道:“你……你们是来送给我吃的么?我可不吃活物哦,你们要想让我吃你们,得先要将自己杀死!” 它罗里罗嗦地诉说道:“我也不吃整只的东西,要将自己切碎,洗干净,做熟了,装进盒子里冰冻了再送给我……” 它哀伤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我还是适合吃猫罐头……” 小玉大叫道:“你的主人有危险了!” 咕噜的六只眼睛一齐瞪圆了:“你说什么?” 小玉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但它才说了两句,咕噜咪呜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我们去救他!” 小玉大喜。于是,威力无比的宠物军团就组成了,他们这就出发,去战胜邪恶的四极龙神,救出它们的主人! 这就是小玉天才的宠物作战计划!嘿嘿,饱含着人类没有的智慧吧? 三宠斗志昂扬,冲了出去! 瑶儿拍着咕噜的头,道:“你有没有去过麒麟山獬豸洞?你有没有抢过金圣宫娘娘?” 咕噜:“???” 瑶儿继续充满了兴奋的憧憬道:“你若是有九只头,你会不会改名叫九灵元圣?” 咕噜:“??????” 它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可真土。瑶儿叹息道:“你可真没劲。” 咕噜嗷呜地叫着,一蹦老高,它要证明,自己很有劲,有很多的劲!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道:“能不能带上我?” 小玉转头看去,就见参娃娃站在路边,正歪头看着它们。小玉道:“你是谁的宠物?我们只跟正宗的宠物玩。” 参娃娃道:“我是石紫凝的宠物。” 小玉道:“好吧,你可以加入!” 瑶儿打量着参娃娃,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突然道:“你究竟是宠物还是私生子?” 小玉慌忙一把按住它的嘴,叫道:“快走快走!” 四极龙神那魔威无边的身影,出现在它们面前! 那丛蓝芒仍是那么耀眼,聚敛在四极龙神的身周,他已变得比青天更深邃,比烈日更灿烂。他映在九天之上,就仿佛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一切万事万物都围绕着他旋转,带着深深的恐惧。 小玉不安地扇动着翅膀,叫道:“宠物作战计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