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图书由www.aitxt.com abbey3127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   楔 子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的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惺忪的睡眼落到这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敷非三老乃是同胞三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第2节:楔 子(2)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轰然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跪拜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便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第3节:楔 子(3)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第4节:楔 子(4)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第5节:楔 子(5)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七日,千里跋涉。   杨逸之的确知道入阁之路,他走的,也的确是入阁最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也想找到卓王孙,问清楚这一切。   他要问,在武林大会盟誓之后,卓王孙为何还要开这样的杀戒?   但他忽然发现,正确的道路,已不正确。   他们已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杨逸之脸色一变,脚步立即止住,身上一袭白衣宛如定在空中,再也不动分毫。   九大掌门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重压,不由止住脚步,盯着杨逸之,问道:“怎么了?”   杨逸之皱眉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已陷身华音阁的太昊清无阵中。此阵主杀,只怕我们的处境已凶多吉少。”   传说中,四天胜阵分四个方位拱守着华音阁,据说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入。   四天胜阵中最诡秘、最恶毒的就属西方太昊清无之阵——那由上古奇兽镇守的蛊毒之阵。   众掌门脸上变色,道:“太昊清无阵不是在华音阁周围么?我们连华音阁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会入了阵法中?”   杨逸之道:“此地已属华音阁边境,而我们陷入太昊阵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卓王孙已知道我们来此,因而扩大了法阵。”   清铭冷笑道:“如此更说明他心里有鬼,诸位道兄,咱们冲杀出去,跟他拼了!”   说着,他身形化为一条青影,剑光闪动,向阵中卷去。那散漫的山光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叱,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那道剑光,竟然是黑的,漆黑如墨。   剑光才闪,周围那些看去普普通通的树木丛中,忽然暴起了数点黑光,直没入剑光中。顿时那剑光宛如狂龙般炸了开来,凌空一个翻卷,墨浪般滚滚而下,直轰在清铭剑尖之上!   这一剑沛不可御,宛如一座漆黑山岳压了下来,清铭长剑弯折,真气差点逆流。一时只觉两耳中嗡嗡做响,眼前一片昏黑,,竟然目不可视、耳不能听!   清铭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冲而回。只这一交手,便吃了大亏。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九大掌门无故闯入华音阁禁地,想做什么?快些撤去,阁主大量,便不追究,否则,格杀勿论!”   清铭气冲脑颅,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大叫道:“你们阁主是个卑鄙小人,既然敢杀敷非三老,就连我们一齐杀了好了!”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你竟敢辱及我们阁主,那便是死罪,该当受三阴照魂蛊之苦。”   说着,声音消失,再不响起。突然,周围的山水树木全都一暗,空中无声无息地悬起了万点灯笼。   那是漆黑的灯笼,宛如鬼魂般静寂地悬浮空中,那煌煌白日忽然变成了暗夜,而这灯笼,就是暗夜中的妖魔。灯笼三三成堆,样式极为怪异,臃肿漆黑,三只抱在一起,就像是蜷缩在母体中的胚胎一般,不住妖异地扭动着,滴下粘稠的液体。风吹过,淡淡腥香味传来,却如缥缈的虹彩,结成瑰丽的桃花瘴,将众人围在中间。九大掌门脸色不由得剧变。   他们都是绝顶高手,自然看清楚,方才助长黑色剑光的黑气,便是从这等灯笼中窜起的。那黑气分明是太上异蛊,只两三道便让那剑光如此茁壮,此时万点高悬,纵然身怀绝世的武功,又如何抵挡?   那些灯笼不动,众人也都不敢移动分毫。   三阴照魂,将他们紧紧困住。   飘飘渺渺间,九条淡淡的人影自三阴幽光中显出,宛如地狱的幽魂般,悬浮在万千冷光之中。湖光山色被三阴照魂灯的暗光一照,便宛如炼狱景象一般,这九条幽魂,更如炼狱妖鬼化身,九大掌门无不是经多见广、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不由都是一凛。   九条人影缓缓飞了过来,那朦朦胧胧的面容逐渐清晰。待到九位掌门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之后,不由都是惊噫出口!   九大掌门是何等人物?这太昊清无阵虽凌厉无比,九大掌门小心以待,但也不怎么惊惶。怎的这九条人影一出,向不假颜色的九派掌门,便齐齐动容呢?   只因幽光淡淡下,那九条人影竟然生得跟九大掌门几乎一模一样!   纵然有细微的差别,九大掌门本人能看的出,但他们都是深居简出之辈,门下弟子跟别人就未必能看的出了。   若是九大掌门死在此处呢?   若是这九条人影走出太昊清无阵,走出华音阁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将他们当成是九大掌门?   是不是九大门派都会拜他们为领袖?   正道是不是从此就由他们领导?   众掌门想到此处,不由尽是一凛。他们激于敷非三老被杀的义愤,感于三老恩义,本挟性命而来,没想要活着走出华音阁。但此时,他们却绝不能死! 第6节:楔 子(6)   他们不能让正道因自己之死而陨落!   难道卓王孙杀武当三老,就是为了将众人引到此处一网打尽,兵不血刃地将正道统于御下?   这实在是条极毒辣的计策!   清铭厉声道:“卓王孙!你好毒辣!”   但他绝不敢再出手,饶是如此,这声大喝也已激动了那层层三阴照魂之灯,黑气漂移,群灯一齐晃动,一阵难听的嘶哑之声自灯笼中冲出,化成飘飘渺渺的气劲,向众人围击过来。   杨逸之脸色一变,双手展开,袍袖飞舞,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华自袖中飞出,将众掌门一齐护住。他这才一出手,那些三三一簇的灯笼便微微摇动,中间仿佛有什么活物蜷曲腾动,似要裂体而出。   杨逸之手腕微沉,萦身光华明灭不定,面色却更显苍白。   他虽然玄功浩淼,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幽微霸烈的太昊清无阵。   更何况,他数日前为救昙宗所受之内伤还未痊愈。   然而,方才他也看到了那九人之影,他心中的震惊绝不比九大掌门小,是以他决不能让九大掌门死于此地!   不但如此,他还要追查真相,还江湖一个清白!   是否,他要以生命突破这个奇异霸道的阵法?杨逸之手心白光闪动,一如他心中不定的波澜。   突然,一声悠悠的叹息自阵深处响起,一股强绝的力量忽然飞出,千丝万缕般卷住了杨逸之的手腕,带着他向阵深处投去。   九大掌门一齐惊呼,欲施救援,却哪里来得及?眼见白影一闪,杨逸之身形已远。   杨逸之并没有抗拒,也没有惊惶。因为他已知道那声叹息来自何人。   也因为,他见到了隐在阴暗影里的眸子。   他的心头涌起了一丝怅然,他忽然想起了华音阁中,他接过“心月”之剑时,心中的感慨。   铸剑之情,相知之义,让他永远记住了这双眸子。   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楼心月。   楼心月也凝视着他,穿透阵法中万点暗翳,她又见到了那一袭永不沾染的白衣。   那是天边的月,水中的光,如玉的温存,入骨的相思。   月华如水,每一次凝望都是天长地久。连落寞都那么长,用尽岁月都无法收拾。   于是只留下悠长的叹息:   “我本控不住你,你却为什么要故意被擒?”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她怕再多面对他一刻,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永远无法问出的话:   或者,你是来看我的?   杨逸之缓缓一揖。无言。   最难消受,却又不得不受。只有无言。   “我要见卓先生。”   楼心月目光猝然一盛,投向杨逸之。   杨逸之的目光并没有看她。   她知道,这个男子的目光,只有天地才能留的住,而她,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抹流云而已。所以她咬住嘴唇,紧紧咬住那点残红。   那是昨日的妆,已残。只有齿间咬出的那一缕腥咸,依旧鲜艳如新生之花。   她缓缓抽下簪子,沾起这点娇红。秀发如云般垂下,垂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银簪刺在眉心,轻轻地,无比柔情地画出一点新妆。这便不让红残。   “你可知道,你们此去绝无半点胜算?”   杨逸之默然。   “太昊清无之阵已经发动,你或者尚有一线离开之可能,但自顾尚且不暇,万难救九大掌门脱困。而早在三天前,本阁天晷、云汉两司的部众已暗中向九大门派进发。没有掌门坐镇的九大门派本就群龙无首,不堪一击,更何况你们也看见,九大掌门的替身业已选好。一旦他们死在阵中,整个武林……”   杨逸之打断她:“所以,我才要见他。”   楼心月霍然抬头,怔怔望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天,却依旧没有看楼心月。   月光照耀下,他的容貌清婉如水,但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却是如此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楼心月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息一声:“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露微,每年只在早春之时,盛开一夜。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阁主便独自饮酒花间。”   “此夜月出,正是露微花盛开之时。”   楼心月手中银簪轻颤,新妆已成。   杨逸之微微一揖,缓步西行。   他忽然之间,又有些怅然,他该在此刻西去么?   红影依稀,尽皆被三阴暗影挡住。   这无比鲜艳的新妆,却又有谁能看?   银簪两折,无论多新的明媚,若无人赏便已残。   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微露,每当盛开之时,阁主便饮酒花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是苍苍茫茫的寂寞,又有谁能知晓?   杨逸之缓步上山,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7节:楔 子(7)   两年前,洞庭之上,番僧遮罗耶那疯狂屠戮中原武林,是他纵一叶扁舟,只身而来,对决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次,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是对的。   然而这一次呢?   江湖中最大的浩劫或许就要从今夜开启,而他空有高绝的武功,却不知,如何才能力挽狂澜,如何才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那轮明月渐渐自东天升起,将幽光洒满他全身,照得他的白衣宛如月华本身般清冷。   江湖多难,他应该振作的。   他的身形这才快起来,仿佛与月光溶为一体,缥缈直上。   直上山顶。   楼心月没有骗他。   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   初生的芳草在山顶铺开一层厚厚的锦茵,却又被夜露打湿。   芳草之上,一株花树映月婆娑。   枝叶扶疏,花却只有一朵。   微露之花,孤绝傲世,不与群芳同伦,不与俗子同赏,只盛开在人迹渺然的山林中。   只开一夜,便已枯萎。   正因如此,这一夜才会如此灿烂,尽情炫尽风华。   卓王孙独坐花下,遥望在半空正徐徐盛开的露微花。花枝摇曳,仿佛也在感叹红颜何幸,能于寂寞深山中,得知己之赏。   于是,露微之花开得更加绚烂,仿佛要将终年的寂寞,都在这一刻补偿。   卓王孙束发披散,青衣微敞,半倚在花树下,一任夜露落了满身。   他手中握着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盏,杯中珍珠红、琥珀浓,映出一轮绯红的明月,可以想见杯中佳酿的芬芳。   但他却并不饮。   朦胧月色将他宛如太阳般光彩逼人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让他看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恣意张扬着那足以撼天动地的杀意。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醉卧花下的名士,在初春月夜沉醉在这孤芳绽放的美景中。   然而杨逸之知道,这不过是表像而已。   琉璃盏中的酒色返照,隐约可见他那双如瀚海般深沉的眸子。   只是,那双眸子中竟然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如此天地大美,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虽然惊鸿一瞥,但杨逸之知道,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尘世,执掌着生杀予夺的王者。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打破了月色的宁静,一阵入骨的寒意弥散开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但他盏中的美酒却已荡开道道涟漪。   一时,山巅虽然仍是春月照耀,霜露沾衣,但香气飘来却已彻骨。   月凉如水,每一枚绽放的花瓣,仿佛都被这摄人的寒意冻结,花瓣虽如故,花心已枯萎,化为纷扬残雪,缓缓飘落。   杨逸之的脸色并未有分毫改变,他轻叹道:“我相信,武当三老绝非你所杀。”   卓王孙没有看他,只轻轻转侧着手中的琉璃盏,目光停伫在杯中返照的一轮明月上。   他冷冷道:“那你为何而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并未带上丝毫情感,但那股寒意却更浓,春色顿时化为严冬般肃杀,那朵盛放的娇颜都在他身后无声战栗。   花露如血。   或许,一字回答不对,就会是天下无尽浩劫的开端。   但这一次,杨逸之却并没有丝毫迟疑,淡淡道:“我并非为你而来。”   卓王孙将酒盏从眼前挪开,斜瞥着杨逸之,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一字字道:“你——为——谁?”   杨逸之断然道:“天下。”   卓王孙微闭的双眸突然睁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要将他看透。   然而,杨逸之只是淡淡地站在花树前,整个人在盛极的月华下,却仿佛早已澄澈如水,并无丝毫杂质。   卓王孙道:“何为天下?”   杨逸之仰望皓月,朗声道:“当日你我嵩山顶上之一诺,便是天下!”   卓王孙握盏的手立时顿住。   他再次打量杨逸之,这个一直如魏晋名士般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个仿佛永远游离于江湖之外的隐士,而今竟是如此的执着、坚决地站在他的面前,对抗他本不可一世的力量、气度、智慧、风仪,以及一切的一切。   卓王孙注目手中的杯盏,久久无语。他披散的长发就在夜风中几度扬起,又徐徐落下。   这座山,仍在太昊阵中,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他出手,这便是杨逸之的绝境。   然而,他有肃清江湖的力量,有摧折万物的杀气,但却折服不了此人,折服不了此人的天下。   杨逸之看着他,缓缓道:“天下不能坏于三人之死。”   卓王孙不答。   杨逸之道:“所以,武当三老绝对不该是你所杀!”   卓王孙冷笑:“不是我,又是谁?你的‘天下’会相信么?” 第8节:楔 子(8)   杨逸之踏上一步,注目卓王孙道:“你若说,我会信。”   他的话音十分诚恳,但卓王孙却只拂袖冷笑道:“你却代表不了你的天下。”   杨逸之道:“若得你一诺,当以三月为期,还你清白。也还天下清白。   卓王孙大笑:“你的天下于我何用?”他挥袖遥指山下太昊阵:“三月后,天下已在我掌中。”   此语并不高声,但却已惊动天上之人。   卓王孙衣带未束,袍袖翻飞,宛如灭世的神魔,即将挥剑而起,割裂中原。   林间夜露簌簌落下,却似乎为这升腾的杀意搅碎,砰然暴散,在两人中间炸开一团团彩雾。   杨逸之岿然不动,一字字道:“我只相信,天下亦在君之心中。”   夜露突然凝结,满天狂舞的杀气,也因这句平凡的话,而如春水般徐徐化开。   卓王孙注目手中酒盏,神色隐藏在散发的阴影下,看不出变化。   呛然一声轻响,却是他在拔剑。   一道剑光如腾蛟起凤,裂空而出,卓王孙持剑在手,冷冷道:“玄都剑仍在此。”   杀名人而用名剑。   天下共知,此乃卓王孙的习惯。从未改过一次的习惯。   第二个习惯,便是杀人后当葬此剑于地而去。   玄都剑,正是当日嵩山一战中,卓王孙为武当三老准备的名剑。   剑仍在。   ——这已是最好的辨白。   杨逸之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风露凄迷,不知何时,山中的寒意已经点点消散,一切又已回复了春夜的静谧。   卓王孙依旧独坐花下,手中半握一尊琉璃盏。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意,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和煦而可亲,他轻轻转侧杯盏,道:“三月后,当邀杨盟主共饮此杯。” 第9节:九天阊阖开宫殿(1)   第一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嘉靖皇帝端坐在道台上,面沉如水。   他的身前,罗列着厚厚一叠奏疏,以及青藤纸写就的祭天青词。这些奏疏与青词杂迭着,正如大明的江山一样,在神仙方术中飘摇不定。   奏疏有一半是关于东南倭寇的,另一半,是关于各地连年的饥馑。这些,都让嘉靖有些烦乱。   大明得天之佑,祥瑞不断,偶尔有些小麻烦,这些臣子竟然无一个能分朕之忧!   嘉靖月白色的道袍因恚怒而波动起来,露出他手上紧紧握着的那一封奏疏。隐约可见奏疏封面上红色的“八百里加急”字样。嘉靖帝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但最终,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身躯松弛下来,倚在沉香木的辇上。   无疑,这封奏疏,才是嘉靖帝怒气的根源。   嘉靖帝目光抬起,缓缓移过那雕刻着流云般经文的白玉陛,最终注目于深深叩首在台下的人身上。那人似乎感受到这威严而凌厉的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嘉靖冷笑。   他用力将奏疏掼下,轰然一声响,奏疏落地的声音,在这沉静空阔的大殿中是那么的响亮。跪着的人一阵颤抖,几乎完全趴在了地上。   嘉靖的怒气宛如郁积着无穷的雷霆,将要喷发而出:“朕设安宁、曲先、哈密等卫,命汝为甘州总兵,看管边塞,意在惠民体天,滋养柴达木圣泉。汝究竟做了什么鱼肉百姓的祸事?”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启禀陛下,微臣上承皇恩,不敢有丝毫懈怠,哪里敢鱼肉百姓啊!”   嘉靖帝怒道:“如此,圣泉怎会干涸!”   那人不敢再辩,伏地叩首,鲜血溅红了白玉宫阙。嘉靖帝心中烦恶,摆了摆手,道:“乱棍打死!”   几名太监远远答应一声,急步走上前来,将甘州总兵拖了下去。那总兵面如死灰,只是他至死也没想明白,奔涌不息的柴达木圣泉,怎会在一夜之间干涸了呢?   远处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哀吟,郁闷而沙哑,是那总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靖帝的烦恶却一点都没减,他顺手拿起一本青词,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华丽的句子。这往日他最喜欢读的文字也无法引起他半点的兴趣,他不耐地将青词丢开,长叹道:“难道上天不再眷顾于我,是以令圣泉枯竭么?吾自履大宝,天无日不显祥瑞,为何今令圣泉干?”   他修习仙道三十余年,神仙道士找了无数,却仍不能脱却凡俗,心中本就有无数疑惑。此时被圣泉干涸之事触动,心中这份郁闷无处宣泄,就欲唤人将甘、凉诸州的大小官员全都招来重罚,以挽回天心。   帘帷卷动,小黄门俯地来报:“吴越王求见。”   嘉靖帝叹了口气,道:“让他来陪朕说说话,也好!”   小黄门躬身退出,片刻,只见一人冠带煌煌,相貌威武之极,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见到嘉靖帝,跪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帝皱眉道:“你何须在这个时候来讨朕生气?柴达木圣泉干涸,朕心正不快。”   吴越王起身笑道:“臣弟正为此事而来。天大的喜事啊!”   嘉靖帝虽然宠爱这个弟弟,闻此言也不由怫然不悦,面色一沉,道:“此乃凶兆,喜从何来?”   吴越王笑道:“禀皇上,柴达木圣泉虽然干涸,但居庸关外的一个小村名添寿村,其村中有一口千年枯井,日前突然涌出了一道甘泉,吴清风国师适在此地,目睹仙光灵气随泉水喷出,急忙用无上道法推算,确认为柴达木圣泉无疑。是圣泉虽在柴达木干涸,却又在添寿村再现,此不为皇上之福乎?”   嘉靖帝霍然站起,喜逐颜开:“你是说圣泉移址,并非真的干涸?”   吴越王再度拜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想必上天亦体恤吾皇忠孝飞玄万寿之德,是以令圣泉拔地飞举,近于圣榻,此真天子之福、社稷之祥、万民之喜啊!”   嘉靖帝听到此处,不由得意万分,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忙道:“皇弟且起,来人!”   小黄门急忙涌入跪倒,他们却都是司空见惯,齐声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今日乃天下之共喜,取我的纸笔来!”   他闭目摇晃脑袋,显得得意非凡。等纸笔来了,他领纸挥毫,笑吟吟地道:“添寿村,既然有如此祥瑞,不妨就改名为天授村。皇弟,你可代朕前去拜祭圣泉,告谢于天。我命群臣写上好的青词与你。”   吴越王微笑躬身道:“皇弟以为,此次天地降大祥瑞于天子,不惜移不动之泉流,改万年之丘壑,乃是大功德、大福祗。天下能当的起此福祗的,唯天子一人而已。不若御驾亲临,也令上天知陛下事天之心,我大明千秋万代,永主万民。”   嘉靖帝听得高兴之极,只觉每一言每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中去了,笑道:“既然如此……”   突然,一个娇脆脆的声音道:“帝君,不若瑞酃替您去好了!”   就见一人着月白色道袍,袅袅娜娜而来。她看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由于生在帝王之家,已大有威严,秀丽的容颜不苟言笑,牵霞曳霓,踏星步斗而来。正是嘉靖皇帝的小女儿,封为永乐公主的朱瑞酃。   这位公主乃是雍妃所生,雍妃生一子二女,长子蓟哀王朱载匮,生未逾月而殇,女儿归善公主朱瑞爃,三岁而薨,仅仅余下了这位小女儿,是以宠眷有加。嘉靖共生了六位公主,四位夭折,只剩了永乐与宁安公主,是以也是极为珍爱。加上这位小女儿自小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嘉靖的目光才动,她就早将属意的东西拿过来了。与嘉靖帝兴趣相同,喜爱道教,三岁就能背诵《道德经》,十二岁的时候,就自号碧城元君,在嘉靖帝修真的西苑边上盖了座道观,起名曰碧城,白玉为门,门上大书李商隐的《碧城》一诗。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沈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等同趣同好,自然更得嘉靖之爱,是以嘉靖修炼的道所,只有永乐公主可不用通报,通行无阻。也只有此位公主,才只以帝君道君称嘉靖,而不以父皇相称,见面也是道家礼遇之稽首,不行君臣叩见之参拜。见永乐公主蹁跹而来,就连权炎熏天的吴越王,也不由得躬身行礼,退在了一边。   永乐公主对嘉靖帝打一稽首,道:“帝君百日清修未满,不便出关。不若瑞酃替帝君前去,一者为父皇分忧,二者也让女儿体恤一回天下,免得白做了这个碧城元君。”   永乐公主才一出现,嘉靖帝便满面带笑。   圣泉移址虽是大喜,但出了居庸关,已属胡汉交界,加之胡酋俺答近年频繁犯境,天授村实乃险地。嘉靖向道之心虽诚,但英宗土木堡之变的教训犹在,说起御驾亲往,也不由有所犹豫。此时见永乐自告奋勇,自然乐见其成,道:“既然酃儿这样说了,朕还有什么不允的么?只是事关国体,你需戎装前往,不得暴露身份。为防万一,朕封你为显圣大将军,持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他转头对吴越王道:“皇弟也随她去吧。居庸关外近胡地,可千万不要让酃儿受到任何惊吓。”   吴越王躬身答应。嘉靖帝面色沉了沉,道:“圣泉虽然移址,但失自柴达木之事,仍不可不咎。一月前,兵部尚书杨继盛上疏要求罢黜方术,填圣湖为民田。这才惹得上天降罚,万万不可轻恕。皇弟可一起料理了。”   吴越王眉头蹙了蹙,禀道:“想来圣泉失自柴达木,非皇上之罪,非社稷之罪,乃是杨继盛妖言惑众,上干天怒所致。宜将其流放荒漠,终身不得踏足我大明疆土。” 第10节:九天阊阖开宫殿(2)   嘉靖帝沉吟道:“是不是太重了些?”   吴越王笑道:“天为重,帝君为重。”   嘉靖帝缓缓颔首,挥手令两人出去。钟声袅袅,自西苑传出,那便表明,嘉靖帝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杨逸之手中托着一封信,陷入了沉吟。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无馀谷。纸是普通的洒金纸,墨是普通的松香墨,字是普通的瘦金体字。   但不普通的是,信的下方,钤着一枚印章,大明兵部的印章。   更为不普通的是,这封信就挂在杨逸之经行的道旁,这是一条荒凉的古道,少有人至,而这封信墨迹尚新,看来挂上去的时间未久。那就说明,挂信之人,已算准了杨逸之的行踪。   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杨逸之本可淡淡一笑,不予理睬,等着他自显其形,但那枚兵部的印章,却让他忽然有了无穷的牵挂。   好在无馀谷并不远,不需绕道。   三月初的清晨,浓雾弥漫,在天地间垂下一张巨大的白帐,让山路旁刚刚含苞的野花变得苍白而沉重。   一如杨逸之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武当三老之死,乃是为了挑起正道与华音阁的争端,九大掌门问罪华音阁,无疑火上浇油。虽然他相信此事绝非卓王孙所为,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三个月之内还无法查出真相,只怕正道与华音阁的冲突,便无法避免。   但,又如何查呢?七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剑痕与掌伤。但这两者,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掌是乾天神掌,剑是春水剑法。   只有武当三老才会的乾天神掌,华音阁秘传的春水剑法。   若以此推论,凶手只可能是武当三老本人或者卓王孙。   杨逸之苦笑。   他缓缓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块石碑,苔痕斑驳,依稀能看出三个暗红的大字,正是“无馀谷”。   看来,约见的地方已经到了。   风雾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吴越王府的欧天健。   欧天健脸上含了微笑,拱手向杨逸之一礼,他的笑容中有一丝讥嘲,这让他的恭敬看去显得有些虚假:“杨盟主。”   他身后是一片密林,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藏了不少人。   显然,他不是孤身赴约,这密林中,必定藏着他自以为足可倚仗的力量,所以他才会笑得如此张狂。   杨逸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也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天健如此成竹在胸,必定有所恃而来,就算他不问,也一定忍不住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欧天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讪笑道:“杨盟主本是天外之人,平日欧某求一见尚且不可得,如今竟肯为了一封书信,来此荒山野岭,就说明一件事,盟主最近也为俗事叨扰,不得不踏足俗尘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不知道这点‘俗事’,是否与耸动天下的武当三老之死有所关联?”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   欧天健笑道:“只怕杨盟主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证据。”他故意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下人相信卓王孙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逸之眼中神光一凛。   欧天健见杨逸之变色,不禁有些得意:“杨盟主一定奇怪,当日盟主与华音阁卓先生相约御宿山,并无第二人在场,欧某又是如何知道其中内情的?”   杨逸之并没有回答。   欧天健笑道:“盟主似乎忘了,欧某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而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叫日曜的异人,最能推算因缘,揣测天机。天下纷扰之事,无她不能知者。包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义已经十分清楚。无不能知,无不能晓,杨逸之想追查的一切,自然也在其中。   杨逸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欧天健脸上自得之色更重:“而且,先知手上有的,绝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足够的证据。”他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天下仅有的证据。”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然而越诱人的条件,要交换的东西也越不简单。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需要杨某做什么?”   欧天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王爷只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杨逸之淡淡一笑,竟完全没有犹豫:“杨某散漫惯了,却交不了这样的朋友。”   欧天健脸上虽有小小的失望,但瞬间又已布满了笑容:“王爷也知道杨盟主神仙中人,并非如此容易罗致的。所以王爷还特命属下来赠给杨盟主一个人情,以表诚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每一个都甲胄森严,长刀出鞘。 第10节:九天阊阖开宫殿(2)   嘉靖帝沉吟道:“是不是太重了些?”   吴越王笑道:“天为重,帝君为重。”   嘉靖帝缓缓颔首,挥手令两人出去。钟声袅袅,自西苑传出,那便表明,嘉靖帝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杨逸之手中托着一封信,陷入了沉吟。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无馀谷。纸是普通的洒金纸,墨是普通的松香墨,字是普通的瘦金体字。   但不普通的是,信的下方,钤着一枚印章,大明兵部的印章。   更为不普通的是,这封信就挂在杨逸之经行的道旁,这是一条荒凉的古道,少有人至,而这封信墨迹尚新,看来挂上去的时间未久。那就说明,挂信之人,已算准了杨逸之的行踪。   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杨逸之本可淡淡一笑,不予理睬,等着他自显其形,但那枚兵部的印章,却让他忽然有了无穷的牵挂。   好在无馀谷并不远,不需绕道。   三月初的清晨,浓雾弥漫,在天地间垂下一张巨大的白帐,让山路旁刚刚含苞的野花变得苍白而沉重。   一如杨逸之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武当三老之死,乃是为了挑起正道与华音阁的争端,九大掌门问罪华音阁,无疑火上浇油。虽然他相信此事绝非卓王孙所为,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三个月之内还无法查出真相,只怕正道与华音阁的冲突,便无法避免。   但,又如何查呢?七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剑痕与掌伤。但这两者,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掌是乾天神掌,剑是春水剑法。   只有武当三老才会的乾天神掌,华音阁秘传的春水剑法。   若以此推论,凶手只可能是武当三老本人或者卓王孙。   杨逸之苦笑。   他缓缓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块石碑,苔痕斑驳,依稀能看出三个暗红的大字,正是“无馀谷”。   看来,约见的地方已经到了。   风雾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吴越王府的欧天健。   欧天健脸上含了微笑,拱手向杨逸之一礼,他的笑容中有一丝讥嘲,这让他的恭敬看去显得有些虚假:“杨盟主。”   他身后是一片密林,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藏了不少人。   显然,他不是孤身赴约,这密林中,必定藏着他自以为足可倚仗的力量,所以他才会笑得如此张狂。   杨逸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也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天健如此成竹在胸,必定有所恃而来,就算他不问,也一定忍不住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欧天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讪笑道:“杨盟主本是天外之人,平日欧某求一见尚且不可得,如今竟肯为了一封书信,来此荒山野岭,就说明一件事,盟主最近也为俗事叨扰,不得不踏足俗尘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不知道这点‘俗事’,是否与耸动天下的武当三老之死有所关联?”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   欧天健笑道:“只怕杨盟主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证据。”他故意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下人相信卓王孙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逸之眼中神光一凛。   欧天健见杨逸之变色,不禁有些得意:“杨盟主一定奇怪,当日盟主与华音阁卓先生相约御宿山,并无第二人在场,欧某又是如何知道其中内情的?”   杨逸之并没有回答。   欧天健笑道:“盟主似乎忘了,欧某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而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叫日曜的异人,最能推算因缘,揣测天机。天下纷扰之事,无她不能知者。包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义已经十分清楚。无不能知,无不能晓,杨逸之想追查的一切,自然也在其中。   杨逸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欧天健脸上自得之色更重:“而且,先知手上有的,绝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足够的证据。”他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天下仅有的证据。”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然而越诱人的条件,要交换的东西也越不简单。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需要杨某做什么?”   欧天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王爷只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杨逸之淡淡一笑,竟完全没有犹豫:“杨某散漫惯了,却交不了这样的朋友。”   欧天健脸上虽有小小的失望,但瞬间又已布满了笑容:“王爷也知道杨盟主神仙中人,并非如此容易罗致的。所以王爷还特命属下来赠给杨盟主一个人情,以表诚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每一个都甲胄森严,长刀出鞘。 第11节:九天阊阖开宫殿(3)   但他们的刀并不指向杨逸之,而是指向一辆囚车。   囚车的木栏,已被鲜血浸得发黑,里面囚着一位老者,须发苍苍,垂首坐于囚笼一角,看不清面目。他的囚衣上满是斑斑血痕,看去不久前似曾受了重刑。   杨逸之心中没由来的一惊,脸色陡变,他一把抓住欧天健的肩胛,一字字道:“车中所囚何人?”   欧天健竟完全来不及躲闪!他身后众人齐惊,“刷”的一片响,几柄长刀已齐齐架在囚车中老者的脖子上。   欧天健痛得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咯咯笑了起来。因为他终于见到杨逸之惊惶了。杨逸之惊惶,便说明他的筹码足够。   他的笑声嘶哑,仿佛一条正在抽搐的毒蛇:“此乃兵部尚书杨继盛大人!”   杨逸之全身重重一颤,他向囚车望了一眼。杨继盛皓发蓬乱,倚在囚车中,双目紧闭,羸弱消瘦的身躯在刀光映照下,便如一蓬秋后的芦苇,随时会被风吹折。   杨逸之如澄潭般的眸子瞬间布满了血色,他所有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崩溃,手下突然用力,欧天健的肩胛骨发出一阵咯咯的裂响,他一字字道:“立刻放人!”   欧天健痛得几乎昏倒,但他的笑却更是得意:“我们不过是朝廷爪牙,奉命行事,以杨盟主的武功,大可将我等人全部杀了,想劫囚便劫囚,想救人便救人。只是不知道一生耿直,忠孝两全的杨大人,会不会跟盟主走呢?”他说着,艰难的扭过头,向那些持刀的官兵做了个脸色。   那些官兵立刻回刀入鞘,退到了一边。   欧天健嘶笑道:“盟主不妨自己去问问杨大人!”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突然将欧天健推开,几个官兵手忙脚乱地欲要扶住他,却都重重摔在一起,杨逸之的身形就宛如穿透浓雾的一道阳光,瞬间已来到了囚车前。   杨继盛憔悴的面容隐在白发下,看去已苍老不堪。回想起那个刚毅之极的背影,杨逸之心中不由一阵酸痛,轻声道:“父亲……”   杨继盛衰老的身形一阵剧烈的颤抖,紧闭的双目猝然张开。   杨逸之满脸热泪,深深跪伏在杨继盛面前,重重顿首。   或许,他奔波江湖,力担江湖道义,只不过是为了这个老人的一声期许,一句肯定。   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入那道门,重新走过那个庭院。   深深一拜,便是那无情的岁月,强将遗忘的过去。是孤身走出那道大门时严父的雷霆怒,也是万里江湖奔波时的落拓伤。   是那个庭院中稀疏洒落的阳光,却一直未忘。   十三年的少年情怀,重见之时,却是如此凄凉。   他泪流满面。   他从未怨恨过父亲,只是深深愧疚,愧疚自己未能为严父膺一丝荣光。   杨继盛的目光垂到他身上,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就算是棵参天巨树,此时也满树都是枯黄将落的叶。落叶归根,何处是他的根?   他可以将弱子赶出家门,但却无法忘记抚养他长大的一点一滴。就算岁月改换,他仍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那是骨与血的感应,让他知道眼前跪着的这位少年,就是无数次走过他庭前的娇儿。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他只能看一眼。   十三年前的恩断义绝,他只能看一眼。   这一眼,能否忘尽荣辱?这一眼,能否堪破凄凉?这一眼,能否收尽那往日的承欢膝下?往事如尘般挥过,却是如此沉重,宛如一场大病。   杨逸之哽咽道:“父亲,我来救你走……”   他的手才沾到杨继盛身上的铁链,杨继盛双目猛地睁开,那目光竟已变得无比刚毅而凌厉:“住手!”   杨逸之错愕呆住,怔怔地看着杨继盛。   褴褛锁拷中,那凌厉的目光让杨继盛看去竟是无比的威严:“我是谁?”   杨逸之不能答。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震惊了,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杨继盛冷冷道:“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杨逸之愕然。   他冷冷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霍然抬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老人,他虽然苍老、衰朽,憔悴得几乎连他都认不出了,但那份固执与坚毅还与当年一样。   杨逸之只觉一阵刺痛瞬时从心中蔓延到全身——这是他飘荡江湖十年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从未有过的痛。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在囚车中。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身躯,也不再颤抖。他的精气神,全都化为了威严,支撑起他受尽雨雪风霜的衰老。   杨逸之依旧怔怔注视着杨继盛,良久,突然低头,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他如雪一般的衣袖。   天地无言。风雾更浓。 第12节:九天阊阖开宫殿(4)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只有袖上不曾凝结的鲜血。   但,他依然不能看着他父亲身限囹圄,无论他承不承认自己都一样。   “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怆然一笑,向着杨继盛深深一拜。   这一拜,有多少无奈,多少伤痛。   杨继盛依旧紧闭双目,不去看他。   杨逸之徐徐抬头,嘶声道:“那么……”他低头咳嗽,强行压制住胸口奔涌的血气,才能万分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杨……杨大人,要如何你才肯跟我走呢?”   杨继盛将头转开,一言不答。   一旁欧天健插言道:“杨大人一生精忠报国,虽然暂时干犯圣怒,但迟早还能有为朝廷效力的一天,若这样随着杨盟主走了,岂不落下一个逃狱欺君的罪名?依我看,杨盟主还是死心吧,除非有朝廷所下赦令,杨大人宁愿血溅此地,也万万不肯踏出囚车一步。”   杨逸之回头看了杨继盛一眼。他依旧瞑目危坐,却似是默认了。   杨逸之长叹一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杀他容易,要他低头却是万难。   他只得对欧天健道:“朝廷赦令如何能下?”   欧天健笑道:“杨大人之事乃圣上亲自发落,刑部、司礼监都无权过问,何况其他人?圣泉干涸,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万不会轻饶杨大人。不过……”   杨逸之打断道:“不过什么?”这一次,他已没有了等待的耐心。   欧天健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不敢再戏弄杨逸之,道:“圣上裁夺将杨大人流放塞外,碰巧显圣将军前往天授村祭天,于是将杨大人交与将军顺路押送。显圣将军此番持尚方宝剑而来,如圣亲临,要想放了杨大人,非将军不可。而王爷和将军乃是至亲,若交了杨盟主这个朋友,自然会在将军面前,替杨大人美言……”   杨逸之打断道:“天授村在何处?”   欧天健愕然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莫非杨盟主要去天授村向显圣将军求情?那是万万不可。将军天皇贵胄,从不与俗人相接,并且脾气怪异。若非王爷出面,休说是法外开恩放走杨大人,就算让他多听你一句话,也是不可得……”   他絮絮叨叨,还未说完,杨逸之一字字重复道:“我只问,天授村在哪?”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欧天健却禁不住全身一战,他不禁嗫嚅道:“就,就在居庸关北去七十里。”   杨逸之看了囚车一眼,心中却不禁又是一痛:“囚车何日押到天授村?”   欧天健只得答道:“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   杨逸之抬头望去,北面一条小路正隐藏在风雾之中。   或者,他可以一直护送囚车到天授村。   然而,杨继盛却不想见他。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他必须知道,这个从未耳闻过的显圣将军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打动他,给自己的父亲求得一纸赦令?   杨逸之深深叹息,缓缓站直了身体,雪白的衣袖沾上点点鲜血,宛如雪地里盛开的寒梅。他一点点拭去唇间的血痕,他的容貌也渐渐变成了玉一般的温润,只剩下一丝痛苦,还残留在他的眸子深处。   他静静站立在山林中,雾气已渐渐消散,初生的日色透过树叶的阴霾,自天上垂照下来,垂在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将落寞照满他的全身。   苍茫大地,他就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独立此地,不染半点尘埃。   终于,那丝痛苦也已消除,他的身上只有温煦与平和。   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掩埋起来,仿佛从没有过一般。这一刻起,他又成为那个白衣落落,纤尘不染的男子。   自十五岁之后,他便是一直这样,埋葬着自己的痛苦。   从没人知道。   白衣宛如一片浮云,从欧天健身边掠过,消失在云雾那头。   呛然一声轻响,欧天健腰间佩剑落地,断为两截。   杨逸之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内若敢对杨大人有半点不敬,有如此剑。”   欧天健如受雷殛,良久良久,他才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剑。   他望向囚车的目光中,已充满了敬畏。 第13节:帝子远辞丹凤阙(1)   第二章 帝子远辞丹凤阙   天授村位于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一处山谷中。虽然地近北疆,但此谷泉林幽寂,花木繁茂,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每到阳春三月,谷中桃花盛开,落英吹雪,一时妃红俪白,烂漫如锦。   谷中景色美秀,真可谓塞北江南。而天授村就座落在这片桃林之南,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村民们便将桃花以祖传秘法腌制起来,售给每年到此地购花的行商,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由于腌制得法,几个月过去,这些桃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秋兰斋的糕点,御生堂的香茶,如意坊的胭脂……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所以村民们都悠游度日,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闲。   村子的北面,桃林掩映中有一口古井,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凿,早已废弃很久。然而谷中溪流遍布,村中用水已绰绰有余,也没有人想到去将此井重开。偏偏今年气候格外温暖,雨水丰沛,几场春雨过后,早已废弃的古井竟也涌出清泉。这本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恰逢国师吴清风的一句话,那口古井顿时成了仙界圣泉、天降祥瑞。消息传出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古井已被官府修缮一新,旁边还盖起了一座行宫,派了一队官兵日夜看守,敬侯显圣将军与吴越王的到来。   五更时分,浓雾在桃林中弥漫。   山谷中一片静谧,休说村民们还在睡梦中,就连值夜看守圣泉的两个官兵,也不堪疲惫,靠在草棚下打盹。   古井上水气升腾。四周土地布满苍苔,看去宛如一只青色的泪眼,微张在大片夭红的桃林中。   古井以北数十步,便已是密不透风的桃林。   是年气候反常,三月的桃花已开到极盛。   周围再无别的声息,只有簌簌的微响充斥山谷。   却是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夭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   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山泉细密潺缓,只在石上发出微微的水声,却将这片桃林衬托得越发静谧。   潭水清澈澄鲜,水面除了片片飘落的桃花,再无杂质。清晨的薄雾宛如一副巨大的沙幔,在微微晨光中压出千重万叠的姿态,轻轻覆盖上水面的娇红。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他缓缓将发簪取下,长发徐徐散开,在澄潭中漂散开去。   四周桃花无声落下,石上的那脉清泉溅开点点珠玉,夹杂着着缤纷的落英,纷纷扬扬地散落,将他全身完全沾湿。   杨逸之没有躲避,任雨花沾身。   他抬头望着远天的一线晨曦,眉头紧锁,双手压在胸前,斑驳的血迹从他手下隐约透出——似乎几日前的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深了。   久违的晨曦不知何时穿透了桃林,将漫天雾气撕开一线,静静照耀在他身上。水雾瞬息在阳光下蒸腾变幻,透出一片夺目的彩光。   这灿烂的彩光就伴着满天花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旁旋舞。   晨风拂过,水流转急,花雨也落得更盛了。   他静立于山石下,泉水飞扬,他的长发与白衣已完全湿透,珠玉般的水滴合着落花,自他的发际、衣间点滴坠落。   他衣衫上的斑驳风尘尽被花雨洗去,那一袭白衣,又渐渐变得如明月一般洁净。   天空被泉水撕成道道流动的光芒,又被染为桃花的颜色,娇艳夺目。   水珠迸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目。   眉头依然紧皱。   阳光将四周的薄雾彻底趋开,水面上腾出道道彩光,让他清绝的容颜看去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是在世界初生的时刻,完成了万物创造、终于沉醉于自己杰作的神祗。又仿佛是在诸天荣光中,尽情徜徉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与他无关。   花雨已然极盛。   无尽妖桃纷纷飘零,争相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却仿佛在他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如血娇艳。   而后,即便陨落又何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从水中走出,全身点滴水光与烂漫桃花一起,将他那如雪的白衣装点得风华无尽。   夭红盛开于皓雪之上,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振衣,万点夭红惊散,如雪的白衣又已不染纤尘。   他久立阳光中,直到水迹干透,才缓缓将散发束起。   散去了眩目的光芒,他便是山中隐士,高远清绝,世间繁华只在他一振衣中随风而去,绝不留下一缕尘埃。   然而,满天花雨,却也洗不去他胸中的道道血痕。   那是他无法隐藏的伤痛。   旌旗宛如遮天的阴云,向着天授村缓缓而来。   桃花被马蹄踏入尘埃,瞬间零落为泥。   显圣将军一身戎装,在一顶巨大的黄色华盖笼罩下,纵马缓行。她的一身战甲极为威武沉重,似乎故意要掩盖她的身材。描金玄光头盔上不仅嵌入十数块宝石,还特地增加了一张面罩,将她的容貌完全遮掩起来。 第14节:帝子远辞丹凤阙(2)   她神色十分倨傲,打马持鞭,行在队伍最前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外以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看来定是嘉靖亲赐的尚方宝剑无疑。   虽然名义上是显圣将军,但毕竟贵为公主,其他副将都不敢跟得太近,故意落下了两三个马身的距离,远远跟随着。   突然,一骑白马从旁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直撞公主马前。护卫众将一齐喝骂,那马上骑者一声娇叱,竟然是位女子。诸将都是一怔,那骑者随手一抖,一面黄锦织就的星辰日月旗迎风展开,裹着她娇怯怯的身子,转瞬间就到了公主的马前。   公主大喜,道:“栖鸾,是你么?”   骑者滚鞍落马,见了公主,也不跪拜,笑嘻嘻地作了一揖,道:“元君千岁千千岁,正是小仙。”   公主笑容满面,似乎见了这个栖鸾也极为高兴。栖鸾是她自小长大的伙伴,类似于宫中的伴读。七年之前,被作为公主的替身,送到斗姥宫修行。此次圣泉祭天大典,自己偷偷命人传栖鸾同行,左盼不到,右盼不到,心中又恨又想,哪知道到了天授村,才见到她。自己被封为显圣将军,所以也命栖鸾戎装来见,此时见她将白银头盔拿下,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下,照在栖鸾的脸上,春日的朝阳让她微笑的脸看去说不出的温婉,在飞骑黄尘与旌旗遮蔽下,更飘飘有出尘之感,仿佛飞仙凌波,卓然不染。似乎斗姥宫的先天灵气尽皆属于她的冰肌玉骨,让她的容色,一如天上那清亮的日光,照进人的心中。   永乐公主虽也是女子,但也不由得一呆,笑道:“栖鸾,你在宫中七年,究竟修的是什么仙法,竟然比我的功行还深?你可一定要教教我。这几年不见,要不是你带着那张斗姥日月法旗,我可真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栖鸾一笑,上马跟公主并辔而行。两人谈谈说说,无非是道术修行之事,诸将静静听着,缓缓前进。   面前忽然显出一片桃花秀色,中间隐隐露出点点茅屋。   永乐公主勒住缰绳,道:“这莫非就是天授村了?”她此时故意将声音压低,掩藏起女子的身份。   身旁的栖鸾也随着沉声道:“是的。前方桃林中的那口古井,就是圣泉所在。”   永乐公主倨傲地逡巡了一下四周,道:“千里跋涉,就来了这么个荒野之地,丝毫不见什么仙家气象。这吴老道是道术不精,错算天机呢,还是有意欺君?”   吴老道就是国师吴清风。照理说公主与国师都笃信道教,应该同心同力才是。但因为吴清风信奉南派正一道,而永乐公主信奉北派全真道,虽然都是老君弟子,却由于派系争执,一直不甚和睦。   说起欺君,栖鸾便不敢多话,正沉默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欧天健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   栖鸾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见这些俗人,压低头盔,将清丽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低头附耳道:“公主,吴越王府欧校尉到了。”   永乐公主微微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斜睨了欧天健等人一眼。   欧天健立刻翻身下马,跪拜道:“微臣叩见显圣将军,钦犯杨继盛已经押到,请将军验明正身。”一挥手,一队官兵立刻将囚车推了过来。   永乐公主看了一眼那血迹斑驳的囚车,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乃方外之人,最见不得这些血肉淋漓的了,还是交由皇叔处理的好。”她随意一挥手,招呼欧天健平身,一面纵马前行,一面道:“皇叔呢?吉时将至,祭天的仪典就要开始,为什么还不见他?”   欧天健跟随马后,道:“王爷正好有些急事要处理,祭典之前,应该能赶到。”   永乐公主皱眉道:“那这个钦犯怎么办,总不能将也他带到行宫,玷污了圣典吧?”   欧天健道:“启禀将军,王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圣裁杨继盛流放塞外,终身不得踏足中原,正好,居庸关一段长城需要修缮,急缺人手,王爷已通知河北府的刘世忠,派人来将杨继盛押送过去。”   永乐公主冷笑道:“刘世忠乃是著名的酷吏,在他手下修缮长城的民夫,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更何况杨继盛已经年纪老迈、有伤在身。只怕将他送去,这流放之罪也变成死罪了。”   欧天健垂首道:“将军明鉴,这是王爷的意思。”   永乐公主看了囚车内的杨继盛一眼。   她虽在宫中,但也略略听闻过杨继盛的大名。但觉他刚毅太过,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何况杨继盛一直主张以儒家伦理纲常,肃清朝野修仙好道之风,对永乐公主的作为也多有微辞。实在犯不着为这样一个人得罪吴越王。更何况看他须发苍白,面如死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即便真的仅仅将之流放塞外,也多活不了多少时日。 第15节:帝子远辞丹凤阙(3)   永乐公主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也罢,就依皇叔的意思。将他交给刘世忠罢。”   她突然一挥鞭,马蹄转疾,向桃林深处行去。   栖鸾打马追去,其他人等也纷纷跟来。那些巨大的斧钺、旌旗等仪仗在茂密的桃林里转侧不开,一时乱作一团。   芳菲摇落,桃林渐行渐深。   突然,永乐公主勒马驻足。   桃林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一株巨大的桃树立在眼前。这株桃树盘根纠结,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树冠徐徐铺开,宛如一张巨大的花伞,上面竟同时盛开着绯红、浅红、粉白三种桃花。   微风起时,乱花吹雪,美轮美奂。   桃树不远处掩映着一口青色的古井,想必正是圣泉所在,是一行人千里跋涉,要隆重祭拜的天下圣物。   但永乐公主并没有多看这“圣泉”一眼。   她的目光完全凝伫在了那株巨大的花树下。   栖鸾策马跟上,见永乐公主这番情状,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后,她的目光也与永乐公主一样,再也转移不开。   一个清俊若神的白衣男子,独自伫立在乱落的花雨中。   他长身而立,玉白的袍袖无风自舞,流云般在他身边涌动。   他似乎没有感到来人的打扰,目光只凝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一道丝缎般的光芒仿佛从九天裁下的星河,缓缓流泻其上。他便如手持玉简的仙人,飘然若举,将要乘云鹤而参玉京。   那是否桃林中的仙人?   桃花盛放,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白衣,清绝俗世,片尘不染。   于是,万千夭桃一齐静默,沉沉等待着那点白色的照临。   一片落英轻轻飞过,飞过白衣男子涵远清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九天日色凝起点点微光,瞬间缀满这瓣落英,恍兮惚兮之间,落英忽然蓬散,绽放为一声清脆的仙音,流贯天地。   那一声,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听到的一声鹤鸣。而仰首之时,鹤已上九皋。   树头夭桃被这一声催动,纷纷坠落,白衣男子的双袖缓缓张开,他手中的那脉星河便随之变得无边浩瀚。   指尖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夭红,一齐变成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他指尖飞舞,在天地间飞舞,在他无尽的风华中飞舞。   他的眉微蹙,似乎在为这无限浓艳的美而感到凄伤。永乐公主的心,也不由蹙了起来。玉指漫挥,花落如雨,在他双袖韶舞之间稍稍停伫,便与指尖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蓬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他的指尖,悠扬清骏的乐声,便由其中挥洒而出,然后纷纷落下。而那绯红之尘也便如佛陀讲经时垂落的天女之花,绵绵泊泊地散开,在他身周扬起一世红尘。   红尘,映衬着他如雪的衣衫,让他的高华绝尘中,多了几分可以亲近的温柔。   曲调连绵悠长,宛如流水一般在桃林中滑过。万点绯红的桃花从他手中无声飞散,如疾雨,如陨星,如天地间散漫的尘埃。   但永乐公主眼中却没有落花,桃树,她只看到了一袭白衣,萧散漫舞。   舞尽风流只馀香。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   永乐公主这才明白,他竟是以桃花为琴,风月为弦,弹奏出这堪比天籁的琴音!   身后,好容易收拾好仪仗的扈从也陆续赶来,但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为这陌生人的闯入而惊讶,甚至来不及拔刀维护公主的安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花林下的这个白衣男子。   他们是不解音律的军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   每一朵桃花的陨落、破碎,都宛如悲伤的精灵,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奏而舞,最后舞尽生命,化为尘埃。   而他温润如玉的双手,则是天地间最好的舞台。   曲调转疾,花飞如雨。   这曲调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悲伤,宛如一副在记忆中忘怀已久的图,虽已褪色,但偶然回想起来,却是无尽的追缅与凄伤。   白衣男子并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那道光芒。   光芒宛如轻粉的缎带,在微风里,落花中,他手间轻轻飘扬。而落红就在缎带中再度绽放。这是零落前最后的美丽,哀艳得惊心动魄。   微红的光芒返照在他脸上,衬出那清俊得不似人间的绝美容颜。   他星辰般澄澈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如此心无旁骛,就算天地改异,岁月变迁,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而他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为生命的陨落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天际而来,又终于回归九垓。   白衣人一曲终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收袖而立。 第16节:帝子远辞丹凤阙(4)   良久,那群官兵才惊醒过来,刷的拔出兵刃,在花树前围了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永乐公主似乎仍在梦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自命多才,平日对音律也颇有涉猎,但这一曲实在太过高远出尘,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来历。   栖鸾低声叹息:“此曲雍容古雅,似是《郁轮袍》”   “《郁轮袍》……”永乐公主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什么,道:“莫非是……”   栖鸾道:“正是王维所奏《郁轮袍》。”   传说大唐开元九年,太原王氏子弟、大诗人王维到京师应试,求取功名。他听说状元已经内定,却不甘屈居人下,于是求见歧王。歧王将他推荐到当时势焰绝伦的九公主府上。沐浴更衣,在公主驾前弹奏了一曲《郁轮袍》。王维少年清俊,风仪美曼,九公主惊为天人,极力保举,那一年,王维果然高中状元。   此时,弹琴者为雅士,听琴者何尝不是公主?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公主的?   永乐公主矍然一惊,目光透过那层层飞舞的桃花,落在那袭白衣上。漫天红粉中,那白衣竟出万丈软红而不染,如此清绝。   莫非他便是九天垂下的神仙,特地来点化自己的么?   自己与父皇舍弃皇家身份,苦心求仙,终于感动了天地清正么?   永乐公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忍不住滚鞍下马,向那人走去。   一点淡淡的光华裹在桃雨纷飞中,轻轻将公主阻住。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滚滚红尘,无尽繁华。   白衣人悠然叹息,那叹息也似乎出于尘外,不落言诠。   公主稽首,虔诚问讯道:“请先生教我。”   白衣人不答,似在沉吟。   那落寞与漫天飞红映衬着,如天地不言的大美,让众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白衣人微微叹息:“山野散人,求公主一事。”   永乐公主忙道:“先生请讲。”   白衣人抬头遥望远方的流云,道:“《郁轮袍》传说为木神句芒所作。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是故,某以落花为琴,才能不辜负这春日之德……而碧城元君修行之人,独不解曲中雅意乎?”   永乐公主心中微感惭然,她修习道术,最喜欢听这天地众生之语,闻言道:“先生请明言。”   白衣人悠悠道:“祭天地者,当以天地之心。天地以仁心而教万物,公主何不以仁心而祭天地?”   永乐公主望着杨逸之,眼中神色渐渐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林中仙人,如今却是在高阁绣塌上执麈清谈的温文公子。   大唐开元年间,九公主当年助王维高中,留下一段千古风流,如今她呢?   她虽贵为公主,但面对一曲风流绝尘的《郁轮袍》,面对一个宛如王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又如何能抗拒,这段传奇诞生在自己手中?   杨逸之也在望着公主。   他知道父亲孤忠耿直,是万万不肯逃走的,所以才只能用这唯一的法子,以琴音干谒公主,讨来一封赦书。   他一生落落,所能奉者,也只有一剑、一琴。同时,他也希望公主能真正体会“道”之极诣,方才不枉了修仙之名,免从于皮毛,为祸社稷苍生。   这,何尝不是一段传奇。   面罩掩映之下,永乐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温文清谈的公子,重又变成了世外高绝,不可企及的仙人。   帝胄皇贵,也许才会知道,最难施舍的,恰好是这点仁心。   但这一次,她要成全他。   她要成全这份风流,成全这段传奇。但她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此次前来,是要祭拜天地,祝祷圣泉,并未有仁心可施之处——不如,回去后让父王大赦天下好了。   栖鸾见她犹豫,道:“兵部尚书杨继盛遭无妄之灾,似乎正应该赦之,以成仁心。”   公主点头,轻轻挥手,道:“放人。”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欧天健慌忙跨上一步,拦在囚车前道:“杨继盛乃是圣上亲判的要犯,请将军三思!”   永乐公主面色一沉:“圣上的裁夺算数,不知道我这如圣亲临的尚方宝剑,又算不算数?”   欧天健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杨逸之缓步向囚车走去。漫天桃花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走出这颗桃树的笼罩,便如走进了万丈红尘。   得公主一诺,父亲便不是违背朝廷。那他便可以离去了。不必再受这些折磨。   为此,他不惜走入红尘。 第17节:天书遥借翠微宫(1)   第三章 天书遥借翠微宫   杨逸之缓缓行到囚车前,深深跪了下去。   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顿时沾满泥土。他的容颜虽仍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但眼中的从容优雅,却已化为了刻骨沉痛。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这神仙一般的男子,竟会对杨继盛如此恭敬。   莫非忠臣义士,天亦敬之?   他低下头,就算他成为天下所有人仰望的神明,他仍不敢将自己的目光加于这个衰朽的老人身上。   在杨继盛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父的怒颜下,百口莫辩,只能离开家门,流浪四方。   冥冥中,杨逸之似乎能感到杨继盛苍老的面容正在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在这颗孤直的老臣心中,正充满了凌厉的怒意。   杨逸之忽然周身冰冷,他霍然发现,自己也许彻头彻尾地错了!   无论永乐公主还是吴清风,兼或权倾天下的吴越王,在这位老人的心中,无疑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清君恻、平民愤,又何堪求这些人?他杨继盛为官耿直,从未为私事求过别人!   而现在,杨逸之却屈于这些权贵之下。   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风流俊赏的公子,野史盛谈的公主,曼妙绝伦的佳音,流芳天下的传奇,在杨继盛的眼中,却是文人陋行而已。就算是前朝大诗人王维,也一样白璧微瑕。   他杨继盛一生清白,老年岂受如此之污?   杨逸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抬起头。   就见杨继盛注视着他,一个无比鄙薄的字一点点从他齿间迸出:“滚!”   杨逸之身如沉劫灰。   无馀谷中,他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杨继盛劫走,但只因严父不愿承担逃狱之名,便千辛万苦,求来这一纸赦书。   这几日来多少艰辛,多少安排,才换来的赦令,在他眼中,却是如此不堪一顾。   换来的,只是他眼中的鄙薄与讥诮。   这些鄙薄与讥诮就宛如最锋利的剑,深深刺入他的心。   杨逸之只觉胸前的伤口一阵血气翻涌,鲜血忍不住又要呕出。   他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这口鲜血压住,但压抑不住的,是心中撕裂般的剧痛。   他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大人,对不起了。”瞬息间,轻轻一指已点在杨继盛颈侧。   杨继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软软倒下。   他不敢想象杨继盛醒来之后会如何责怪他,但他宁愿受万种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年迈的父亲,落到刘世忠手上!   杨逸之手指触到杨继盛那一刻,甚至能感到杨继盛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一具躯体的确已孱弱不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杨逸之眼中一热,胸前刺痛更剧,一时几乎无法凝聚内息。   ——这是与天下何等样的绝顶高手对决时,都不曾出现过的痛!   杨逸之心神恍惚中,下意识地握住囚车木栏,缓缓用力,要将它强行震断。   啪的一声轻响,木屑纷飞。   然而,同时迸射出的,还有无数道极细的寒芒!   这些寒芒细如毫发,又与木屑的颜色一致,肉眼极难分辨,无声无息地向杨逸之袭来!   杨逸之面色一变,指间光芒猝然凝聚,向这团寒芒斩落。   啪啪啪,又是一阵碎响,三道同样的寒芒,分别从囚车东、西、南面的木柱中激射而出!   只是,这一次寒芒的目标不再是杨逸之,而是昏倒的杨继盛!   变起顷刻,杨逸之毫无防备中,已来不及救援!寒芒发出极细的轻响,瞬间就要沾上杨继盛血迹斑驳的囚衣!   杨逸之咬牙,一手强行将杨继盛拉出囚车,护在自己身下,一手猛然张开,一道极盛的白色光芒瞬间凝出,两人身旁旋开半个弧圆,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芒萦身而灭。大蓬细如长眉的银针折为两段,坠入泥土。   杨逸之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乎是全力的一击。   他艰难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然:杨继盛并未被银针所伤。   然而,正因为他前几日的伤势,仓促间凝形的风月剑气有了罅隙,一枚极细的银针,还是透过剑气的屏障,从他肋下刺入,瞬间已没入血脉!   杨逸之瞑目,正要凝聚真气,设法将银针祛除,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掌力,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错愕,如此刚猛宏大的掌力,他平生仅见过一次!他欲躲,但只要一躲,杨继盛便会死在此人掌下!   不及多想,刹那间,他勉强将风月剑气提升到极限,欲要抵挡,却发现肋下一阵刺痛直透心底,他全身几乎完全僵硬!   银针上有毒。   一种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毒。 第18节:天书遥借翠微宫(2)   杨逸之眼中的惊愕化为自嘲,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将杨继盛远远推开!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光华还未来得及凝结就已破碎,囚车在那狂龙一般的掌力下完全裂为齑粉!   这样的掌力,只要出手,就绝不会落空。   无数朵鲜血凝聚而成的桃花,在空中轻轻划过,杨逸之重重跌入尘埃。   四周惊声刚一出口,却又立即咽下。   满天烟尘散去,却是吴越王傲然立于当地,一言不发,只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收掌。   这一击机关伤人在先,更有偷袭之嫌疑,但能将武林盟主打成这样,那也实在威风,总算是出了一口嵩山顶上的窝囊气。   猛然,一点刺痛自掌心传来,吴越王骇然低头查看,就见掌心中,一团紫气氤氲散开,一道极细的血痕,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吴越王的脸色立转阴沉,再也见不到丝毫兴奋。   他本以为,得到“圣药”后,自己的武功已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杨逸之心神恍惚之下,仓促反击,仍能击伤他。   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永乐公主愕然道:“皇叔,你……”   吴越王没有看她,目光只盯在将近昏迷的杨逸之身上,叹息道:“本王曾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肯要……本以为你是个人才,却没想到和乃父一般,冥顽不灵。”说着掌中紫气凝聚,又要一掌击下。   永乐公主惊叫道:“皇叔且慢!”   吴越王这掌停在半空,但紫气却集得更加盛了:“碧城元君乃清修之人,这等场面还是请回避罢。”   永乐公主翻身下马,挡在吴越王面前,沉色道:“敢问皇叔,机关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她手指处,却是已化为碎屑的囚车。   吴越王道:“一直都在。”   永乐公主犹疑道:“这么说,皇叔早已料到了他会来救人?”   吴越王笑道:“杨继盛乃是钦犯,理当严加看管。设置区区几个机关,乃是常理,元君不必惊诧。”   公主脸色更冷:“皇叔一直藏身士兵之间,待此人被机关所伤时方才出手,显然早就安排好了的,却怎又怪得我惊诧?”   吴越王看了公主一眼,似是没想到公主心思如此缜密,笑道:“此是元君多心了。”   公主瞥了杨逸之一眼,见他跌倒在落花堆积中,苍白的脸色,苍白的衣衫,在漫天飞红映衬下,是那么晶莹易碎,几乎再多加一指,便会散成漫天红尘。   公主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淡淡道:“我朱家君临天下,是万民之仪,岂可行背后之事?皇叔,请你退后,让这位公子带杨大人走。”   吴越王面上微笑,脚步却不肯移动半分,道:“此事公主还要三思才是,杨继盛乃是钦犯,这位杨公子更是江湖大酋,朝廷心腹之患,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永乐公主面上掠过一阵怒意,正要发作,突然,一骑黄尘自外掠入,骑者飞身离马,跪倒在地:“禀王爷、禀元君!万岁命立即提杨继盛杨大人进京面审!”   吴越王与永乐公主都是一怔。不过嘉靖自修仙以来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朝令夕改之事也是寻常。   永乐公主冷笑道:“现在杨大人不是钦犯了,皇叔可以放他走了吧?”   吴越王皱眉沉思,缓缓道:“杨继盛自然可以走,但这位杨公子……”   猛地眼前剑光闪烁,一柄剑自公主腰间飞纵而出,深深插在吴越王面前。吴越王面色立变,他自然认得,那便是嘉靖御赐的尚方宝剑。   上斩天子,下斩万民的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帝亲临。   永乐公主冷冷道:“你若还认得这柄剑,那就亲自送杨大人回京吧。这里的事,不必你管。”   吴越王缓缓跪倒在地,尚方宝剑的威严,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他拜了三拜,目光抬起,注视尚方宝剑。   他看得很仔细,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柄剑一般。然后,他沉声道:“领旨。”   他恭恭敬敬地将尚方宝剑托起,道:“扶杨大人上马。”   几个官兵牵来一匹白马,将尚在昏迷的杨继盛架了上去,吴越王也缓缓上马,带着一小队人向京师行去。   除了这一队王府亲兵外,所有原本护卫公主祭天的人马,都留在此地。   吴越王没有回头,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   一丝让人胆寒的笑意。   公主轻轻叹息一声,目注万千飞舞的桃花,悠悠道:“开始吧。”   众人精神为之一震,轰然答应道:“祭——天——开——始——”   众中官将士闻得这一声,立即忙碌了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物事流水价送上前来,搭建皇坛。一时土木大作,顷刻之间,一座九丈九高的皇坛建立起来了。   最顶上三丈三是一级,立虚皇玉京山天宝华台,供三宝帝师。左列建天真命魔之幢,右列建狮子辟邪之节。左设通真之符,以降千真;右设达灵之符,以召万灵;中设三晨之符,以通万气,辟除妖氛。坛之东南西北,分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幡符。五方敷设镇安玉符。 第19节:天书遥借翠微宫(3)   中间三丈三是一级,设八门:   西北玉虚通真之门 正北清冷玄一之门   东北镇静自然之门 正东青华始生之门   东南纯和刚阳之门 正南纯阳烜赫之门   西南坤顺金和之门 正西刚明皓华之门   最下三丈三是一级,列十二气:   子位玄天郁初之气 丑位北元自然之气   寅位辟非荡邪之气 卯位始青茂元之气   辰位黄灵高玄之气 巳位镇静灵宁之气   午位炎真下明之气 未位中一凝真之气   申位厚和肃明之气 酉位刚坚素和之气   戌位真元养灵之气 亥位返阴回真之气   皇坛建成之后,中官将士一齐跪拜在地,碧城观中的道姑们清磬一击,永乐公主亲自捻起三根香,供敬在皇坛之前,立时众道姑一齐颂起三启颂,永乐公主拿出大学士徐阶所写的青词,恭谨对天宣读完毕,左右送上投龙简。那简分三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金龙一条,金钮九枚,用青丝捆扎。投龙简分山简、土简、水简,山简封投于灵山诸天洞府绝崖之中,关告灵山五岳,以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埋于坛宅月辰方位上,或投于坛天井之上,以告盟地官中元;水简投于三江灵泉潭洞水府,以告盟水官下元。永乐公主取出水简,轻轻投进桃花树下的圣井中。   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那散淡的微笑,以及他宁死也不肯退的执着。她的惆怅如泉水荡漾,映透了苍天。   水简击水,落进了深深的泉中,一如那惊鸿一见。   她知道,这金龙玉简从此便深锁水底,一如她那颗天皇贵胄的心,深深锁于深宫中,从此,她要再聆听那天花飞舞的《郁轮袍》,是再不可能了。   这怎不令她惆怅!   她怔怔地看着那古井,悠长叹息,缓缓退下。   这整件事情,忽然让她无比厌倦。   但天地威严,她不得不跪拜下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皇坛大醮,一个人好好清净修行。   忽然,那古井中响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长吟。   众人都是一惊,那长吟虽谁都没听过,但莫名地,每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否便是龙吟?   万余将士一齐抬头,那龙吟郁郁而增,片刻间变得洪亮无比。轰然一声大响,古井中猛地冲起一道雪白的浪花,夭矫蜿蜒,直冲十丈余高,中间似乎飞舞着一个小小的青色影子。那龙吟更是强到不可思议,浪花飞卷,宛如一道狂龙,划过天际,猛地又投回了古井中。   龙吟缥缈,渐渐沉了下去。   众将士如梦初醒,面上齐齐现出狂喜的神色,伏地大呼道:“真龙显形,我大明得天之眷,大祚永垂!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公主也是惊骇无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喜意,转头笑道:“我从斗姥宫将你召来,可没白跑一趟吧?”   却见栖鸾嘴唇紧紧咬住,盯着那座古井,神色竟然有些沉。公主道:“怎么了?”   栖鸾定了定神,强笑道:“师傅说我心中明神为金翅大鹏,逢不得真龙,是以有些惊惶。”   永乐公主笑道:“我便是龙子,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么?走,咱们回去。”   她携着栖鸾的手,向外走去。栖鸾沉默不答,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将官惊惶地向这边奔了过来,顾不得跪拜,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蒙古兵攻来了!” 第20节:水上桃花红欲燃(1)   第四章 水上桃花红欲燃   永乐公主大吃一惊,猛然定住脚步。   自明朝建立之后,蒙古贵族退守草原,虽失天下,却未失去其骁勇善战之本色。明中叶以来,蒙古屡犯边境,与大明交战无数,虽不敢说所向披靡,但大明败仗频仍,将士都是畏之如虎。只是蒙古人怎会恰好在此刻攻打这名不见经传的村落?   难道公主到此祭天之事,竟被蒙古得知?   永乐公主一阵心慌,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猛地就见天授村四周黄尘腾地而起,漫漫直搅苍天,将那苍穹都遮蔽起来。无数战马嘶鸣、刀剑相交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刚开始还是嗡嗡一片,后来铺天盖地,震耳欲聋。也不知有多少人!   众将官都是脸色惨变,相互看了一眼,都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但他们都是百战精兵,虽然明知来犯之敌人数在他们十倍以上,但仍丝毫不乱,高呼道:“保护将军!”   众将官齐齐答应一声,排成整齐的方阵,将公主跟中官围在中间,刀戈向外,准备御敌。耳听那马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众人都是心下忐忑,不知能守到什么时候。   永乐公主更是心急如焚,不住道:“怎么办?怎么办?”   猛地,漫漫桃花中猛地突进一队骑兵,宛如雷霆般轰然卷过,消失在桃林的另一边。   但就是这顷刻的功夫,东南方阵的百名大明将士,已成为尸体,鲜血浸出,将遍地桃花染得更红。   战争,残忍而迅速,暴虐而干净。   永乐公主一声惊呼,她这等住惯了洞天福地之人,又何时见过如此的血腥?闷闷的风卷过,带来浓重而湿热血的气息,永乐公主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她无法在这样宛如炼狱的场景中多呆一刻!   桃花飞舞,却更加鲜艳。桃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嘈杂喧闹的马蹄声,越响越大,越响越急,似乎踏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无形的压力,比真刀真枪还要可怕。公主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古井,想起了井中飞舞的真龙。   她出生皇家,亦是龙子   她转身,向那口古井奔去。   藏身井中,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何况方才祭祀之时真龙显身,必是天降祥瑞,一定不会坐视她这龙子临难而不顾!   她奔到井边,飞身跃下。   栖鸾大吃一惊,叫道:“不可!”疾步追到井前,足尖轻轻一顿,影随身动,宛如一朵轻云般落进了井中。   一入井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公主只觉自己在狭窄的井中飞速坠落,天空倒映在井底,现出一个闪亮的圆,一动不动,仿佛洪荒巨兽大张着嘴,等着她自行投来。   莫名地,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惧。便在此时,银甲的亮光一闪,她已被一只手抓住,下降之势登时缓了下来。   在这幽暗的井中,栖鸾身上的银甲闪烁着幽秘的光芒,竟然将整个井底照亮。   这口井下本是个泉眼,只是村民为了方便取水,将上面搭盖起来,才成了口井。是以井口虽然小,但井底极大,栖鸾手托公主,脚尖在水面轻轻点了点,身子流水般滑开,立足在井底一块大石上。   从这里,已看不到井口的天,只能看到天光映在水面上,如一片轻轻晃动的月亮。   公主福至心灵,但不敢大声叫出来,轻声道:“你不是栖鸾!”   “栖鸾”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她的容光映在水面上,安静而祥和,公主恍惚之间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戎装的小女厮,而是大安国寺中静立的水月观音。   一个柔美恬和的声音轻轻在水底袅开:“她自然不是栖鸾。”   公主一惊,只见水井的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起了一串巨大的泡沫,一团凌乱之极的水草自泡沫中升起,鲜艳青翠,显眼之极。那些水草随着水沫蠕蠕而动,竟似从井水中攫取了生命的力量,正不断滋长着。   那浓翠看上去无比恶心,永乐公主再也忍受不住,低头干呕。   猛地,两只头颅自水草中翻了出来,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公主。永乐公主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两只头颅似乎很是享受她如此的恐惧,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容。那是两张幽艳之极的脸,精致,娇细,这两张脸,竟然生在同一个身体上。宛如最灵巧的手费尽一生的心血雕出的生命之花,却恰恰长在一株枯萎丑陋的藤曼上。先前的那些水草,就是这个双头怪人的头发。   怪人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臂,紧紧握着一只漆黑的箭。   箭长不足三尺,但箭身上的黑色却仿佛为最沉的夜之黑暗所凝,令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噩寒,似乎连灵魂都将被这只箭吞噬。   一条同样漆黑的蛇紧紧雕缠在箭身上,三角形的蛇头勾勒出箭头的样子,那火红的蛇信形成箭尖的一点。映着井中粼粼的波光,一缕光华沿着蛇身不住地窜动着,仿佛那蛇却是活的,随时都可能从箭身上腾起,吞噬所有的光明与生命。   箭依偎在怪人的胸口,微微幽光自蛇口消失,仿佛被箭吸收,然后转到怪人枯枝般的身上。那两张双生的脸呼吸悠长而艰难,似乎正依赖着这只箭的施舍,一旦移开,就再也无法继续她那脆弱的生命。   浓密如水草般的头发在头颅冒出的一瞬间,便缓缓生长,布散开,几乎将整个水面都占满。另一只头颅开口,却是嘶哑难听之极的声音:“因为她是华音阁的月主相思,自然不会是栖鸾了!”   公主一呆,她从未听说过华音阁、月主什么的,她只关心一件事:“栖鸾、栖鸾怎么了?”   相思淡淡一笑:“她仍然在斗姥宫中,做她的女仙,我只是向她借了几件东西而已。”她转向那怪物,面上显出一丝痛恨:“日曜!若非你藏身此处,我又怎会假扮栖鸾前来此地?我今日就要杀了你,为吉娜报仇!”   日曜右侧的头颅微微冷笑,声音却嘶哑无比:“报仇?若是卓王孙或是杨逸之前来,我或许会畏惧,至于你……”   左侧头颅的笑容却柔和许多,宛如一抹嫣红从桃花上散开:“可千万不要惊动了上面的蒙古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发现这份我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大礼。” 第21节:水上桃花红欲燃(2)   她轻轻笑着,四只眼睛和善无比地看着公主。但公主却从心底深处升起一阵噩寒——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地是一场阴谋么?   难道真正的祭品,竟是自己?   相思无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那是一只青玉雕成的瓶子,玉极薄,隐约可见瓶中的汁液不住翻腾,映出点点天光。相思道:“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便一定会有准备。”   她摊开手掌,玉瓶躺在她的手中,就仿佛是消融的一片星光。   日曜的脸色骤然变了:“毒?”   相思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一放手,这口井立即就会染上剧毒。日曜,你依水而生,就不知在毒水之中,还能存活么?”   日曜两张秀美的脸一齐微微变色,她将那只蛇箭握得更紧了,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我倒是低估你了。不过,你算对了一件事,却恰恰算错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你也应该想到,我不顾一切地搜集四天令,是有用处的!”   相思一惊,日曜手中的那柄小箭忽然射出一道微弱的、扭动的光芒,这光芒竟然有些刺眼。   相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只箭有些熟悉。这感觉宛如一道眩目的光,穿透了不知多少年记忆的积淀,溅起一地尘埃。   日耀的笑声更加刺耳:“我搜集四天令的目的,就是为了铸造这只湿婆之箭!只有这只箭,才能够打开圣山上的乐圣伦宫,让伟大的神明重新在这个世界降临。”她转侧着头颅看着相思,轻轻笑道:“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血,岗仁波吉峰上,那蓝发的王者会助我打开神殿……”   圣山开启,神明降世?   相思摇了摇头,似乎要将杂乱的思绪清出脑海。   她知道,能让日曜如此执着的,必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这天,也许就是江山社稷,这地,也许就是无辜的黎民百姓。万民之苦已经如此深重,有怎能让更多的苦难加于他们之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捏破了手中的玉瓶。   日曜淡淡道:“我已经不必依赖圣泉而存活,湿婆之箭便足滋养我的身躯。毒,天下有什么毒能杀得了我?倒是你……”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深沉的揶揄,这丝揶揄遮住了她的眼睛,四只美丽精致的眼睛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能看到世人所不能看到的那微茫的一切:“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还要再说话,话音却猝然顿住。她四只眸子一齐惊讶地睁开,望着那深沉的井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井水已变成了妖异的蓝色。   蓝如苍天。   日曜的面容立即变得凌厉起来,嘎声道:“你……你用的是什么毒?”   相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天一真水。传说中无物可解之毒。普天之下,只有在太昊清无阵中才能采集。”   她的话语让日曜那枯枝般的身子一阵颤抖,四只美丽的眸子顿时充满了怨毒。咯咯咯咯,井底下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那是日曜在紧紧咬啮自己的牙齿。   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湿婆之箭上的蛇身忽然一阵妖异的扭动,整个古井都仿佛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震动,轰然声发中,一道蓝玉般的水龙自水中腾起,向相思怒溅而去!   那仿佛亘古而生的毒龙,挟有无上伟大的力量,转舞之间,便可将这个世界击成齑粉。相思一惊,她没有料到日曜竟能控制如此大的力量!   白影一闪,相思疾退!   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在这恶灵之力下惊惶无措的公主。   瞬息之间,她止住身形,拉住了公主的衣袖,齐退。   但就是这一瞬,那蓝色毒龙轰然击到了面前,相思身子如断弦之箭,被击得飞了出去,怒撞在厚厚的石壁上。   她的脸色立转苍白,这一击的力量竟然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滞住,无法运转!   她匆忙伸手,就见手臂上丝丝点点,尽是蓝色的光点。   日曜这一击,勾动天一真水的毒性,灌入了相思的体内。   此后三月之内,她无法再动丝毫真气。   但日曜显然也绝不好受。   巨大的泡沫冲天而起,翻卷着没入了井水中。等泡沫消失之后,已不见了日曜的踪影。这个奇特的妖物,仿佛已借着水脉地流,顷刻之间远遁千里。   天一真水的无上毒性,似乎在这顷刻之间,已重创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妖怪,让她不得不逃走。   公主面色苍白,满面惊惶地看着井水那妖异的蓝色,不敢踏上半步。   相思缓缓呼吸两度,果然周身真气尽被锁住,已跟寻常人无异。她不愿让公主担心,仍强笑道:“不需害怕,这天一真水本就是从水而炼,入水便亦是水,只需过一刻之后,便会与水相融,不再是天下惧怕的剧毒了。” 第22节:水上桃花红欲燃(3)   虽在重伤之下,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宁静,让公主不由得放下心来,幽幽叹息道:“你若真是栖鸾该多好!”   相思淡淡一笑,不再回答。公主一时也找不到话说。两人静静听着上面金戈铁马之声。猛地,就听大明将士一阵喊:“誓死保卫元君!”话音未落,却已被一阵骨肉的碎响淹没。   跟着又是一阵杀伐之声,却又渐渐静了下来。跟着骏马驰骤之声大起,显然那些蒙古兵已冲进了天授村,正在四处狂搜。只听有人操着蹩脚的汉话大声道:“汉人的公主必定没有跑远,我们若搜不出,就将这村子里的人全都杀光了!”   相思面色猛地一变,轻呼道:“不好!”   一阵妇孺啼哭之声传来,显然那些蒙古人搜不到公主,便凌辱村民出气。每一声哭喊传来,相思便是一颤,她明显已失去了方才的沉静,突然跺了跺脚,道:“不行,他们寻的是你,我们必须出去!”   公主大吃一惊,道:“为什么?我们呆在这下面不是很安全么?他们找不到的!”   相思心绪紊乱,道:“但那些村民必定遭池鱼之殃,会被他们杀光的!我们出去,我护送你逃走。”   公主哪敢犯如此之险?拼命摇着头,瑟缩着身子缩在水井角落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去。   相思望着她,井上的哭声阵阵传来,让相思的心如刀割一般。她忽然一咬牙,道:“你脱下盔甲来。”   公主不明何意,一件件将铠甲取下。相思脱下身下的银甲,跟公主换装。公主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她,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你……你会死的!”   相思淡淡一笑,将她的轻轻拂开:“你若是能脱险,日后多想想黎民百姓。”   她扣下那面黄金面具,娇柔的面容已隐在冰冷的盔甲之后。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从这一刻起,她将代替永乐公主,承受一切可能来临的苦难。   公主的身子仍在颤抖,她仍然拼命将自己缩在最深的角落里,好让自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能掠夺一丝温暖与慰藉。但看着相思那逐渐变小、投入光明的身影,不知如何,她的心中悲苦无比,竟无法止息眼中的泪水。   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相思攀出井口,浓雾已完全散去,上午的阳光将整片桃林照得透亮。   然而,桃花簇拥的天授村中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蒙古骑兵。以及,明朝将士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土地,却让桃花更加娇艳。   村民全都被赶了出来,他们的房子燃烧着烈火,他们的身体上布满鞭痕,遭受着无尽的折磨。这个隐没在群山之中的世外桃源,就要在此刻,化为人间炼狱!   相思紧咬着牙关,猛然清喝道:“永乐公主在此!”   众蒙古兵齐齐回头,见到相思头顶的描金玄光头盔,齐齐大喜,狂吼一声,舍了天授村的居民,四面八方猛扑了过来。   相思真气尽都被封锁,但轻功尚在,身子斜引,已窜到了一匹马前,正要上马,几十柄雪亮的马刀已然劈到了身前。   若在平时,她尚可趁乱逃走,但此时为天一真水所伤,真气已失,暗器便无法出手。   面对千万骁骑,却又该如何自保?   唰的一声轻响,她的战甲已被马刀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更多的兵刃潮水一般涌来,在阳光下卷起一道雪浪,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第23节:空林独与白云期(1)   第五章 空林独与白云期   突然,一条白影自满天飞花中掠过,光华纷错,龙吟不绝,乱刀如蒙电击,纷纷震落。   众人大愕,却见一人长身立于漫天血污中。   他的一袭白衣早就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束发散乱,眉头紧锁。他眼中透出深深的疲倦与伤痛,但却依旧如此骄傲地伫立在这被鲜血染乱的桃林,宛如一株对抗苍穹的玉树,在万丈红尘中,遗世而生。   微微光芒在他指尖缓缓闪动着,一次次聚起却又一次次破碎在空中,无法成型。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一手压在胸前,似乎要强行压下体内血气的涌动,但终究没能忍住,低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拭去血痕,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相思身上,落在那身玄光金甲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决断。   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相思忽然觉得心下一阵平静,仿佛在这人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与温暖。   一如当年他在洞庭之上,独战遮罗耶那,拯救整个中原武林命脉之时。   他白衣如雪,一叶扁舟行于波涛之上。每个人都因他的一顾而忘记了身上的伤,身边的血。他们仿佛看到了久久企盼的光芒。   或许,他就是因庇护而生,生生世世,都会尽了生命来护佑身边的每个人。   喊杀声四起,蒙古兵刀光闪动,再度冲了过来。   血衣飞舞,光华错乱,相思就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了一匹马背上。接着,杨逸之也在她身后落下,一手紧紧拽住她战甲上的绶带,猛然纵鞭。   骏马飞嘶,狂奔而出。   这下骤出不意,蒙古兵都措手不及。但他们亦是百战精兵,应变之力极快,纷纷呼哨,打马狂追。   一时黄尘蔽天,只见无数铁骑横过天际,紧紧咬着前方一匹几乎发狂飞奔的战马。   杨逸之受吴越王一击,内伤极为沉重,几乎生机断绝,昏倒在花树下。蒙古兵攻入村中,人声嘈杂激烈,亦未将他惊醒。   惊醒他的,是相思那声轻喝:“永乐公主在此!”   他心感公主赦免杨继盛的大恩,不忍见她遭擒,于是奋起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将她救出。   只是,这样一来,他所受的伤更是沉重,鲜血不断上涌,眼前一阵恍惚,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他紧咬住牙关,强行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神志。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公主尚未安全,他岂能倒下?   背后蒙古兵纷纷喝骂叫嚷,越追越近。这些蒙古兵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熟无比,这匹马又驮了两个人,如何能跑得过?   杨逸之忍痛辨识了一下方向,纵马向正北方驰去。   正北便是蒙古领地,那些蒙古兵大喜,追赶得更紧。   马匹如疾风般卷过,道路越来越崎岖,杨逸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相思能够感受到,这个在她身后,奋力护住她的男子,气息正渐渐散乱。只不过每当气息微弱到无法维系时,他便会低头一阵猛烈咳嗽。大团鲜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给了他暂时的清醒,于是,他再度抬起头,控御着这匹嘶鸣疲劳的战马继续飞驰。   他几乎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坚持这份希望渺茫的守护。   相思的面前忽然现出了一片广阔青色,那不是草原,却是云的颜色。   云因山而青,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悬崖,悬崖之下,尽是苍苍的云雾,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底。   杨逸之用力打马,骏马凄然一声嘶叫,腾空而起,相思能够感受到,那沾满鲜血的衣袖,突然将她紧紧包裹住。   太阳忽然变得好近、好近,近到有些眩目……   相思还未来得及思考,两人一马便腾空而起,飞奔崖底。   相思惊惶地转回头,从面具的缝隙中,去见那紧拥她的男子。   杨逸之的脸苍白到了极点,但对着相思的目光,那苍白缓缓化开,展成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   相思的心弦震了震,她从这苍白中看到了死亡,但又从这笑容中看到了安宁。   眼前的这个人,竟是在用生命佑护着她。   于是她不必再恐惧。   两人飞陨而下,杨逸之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是在浩叹生命的脆弱。   光芒忽然升起,那轮太阳仿佛再度在两人面前绽放。杨逸之凌空踏出一步,骏马一声哀鸣,轰然撞在了地上,两人却借力凭空跃起,四周青色突然旋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于这一瞬凝结在了这漫天雾霭中。   跟着,两人如两朵飞花,缓缓飘落。   相思虽仍身在半空,却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悬崖极高,蒙古兵很难再寻来。她忽然想起杨逸之的伤势,急忙转身,却见他也在看着她,眼中缓缓散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而后,大团鲜血自他苍白的唇间溢出,他的身体宛如一片秋天的叶,再也不能支撑一点重量,向下坠去。   相思一把将他扶住,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光。   夺马,奔徙,坠崖,逃生,这一连串变故,已榨净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相思的肩上,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她的战甲。   纵然隔着重重甲衣,相思仍能感受到,那鲜血是如此的温暖。   忧伤的深谷中,两人慢慢飘落。   下坠的疯狂之势被杨逸之借马而消解去,此时离地只不过三四丈,便没有什么大碍。何况地下层层都是碧绿的树枝,也能消去一些力道,不过是小伤而已。   但就在他们刚要触到那些树枝之时,深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锐利的哨音。   那哨音竟似是一声极为悠长的叹息,瞬间,划破了谷底那粘稠的寂静。   他们身下的树木,猛地挪移了开来!   碧绿的光芒倏然大盛,烛天而起,将整个崖壁照得一片通亮。相思一惊,猝然低头下看,就见那些碧光,竟然是从四团蓬勃的火堆中发出的。   那是四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着狞厉的怪兽,每只鼎上有三只怪兽,各伸出一足,支撑起沉重坚大的鼎身。怪兽阔嘴朝天张开,汇聚成铜鼎那巨大的口。鼎中不知燃着什么,火苗冲天而起,几有一丈多高,发出碧森森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妖异无比。 第24节:空林独与白云期(2)   鼎分四面而立,中间是一座广大的祭坛,上面也雕满了各式各样的怪兽。那些怪兽形态各异,有立有卧,窜动的碧光映在它们身上,就仿佛是活的一般,纷纷随着碧光扭动着或大或小的身子。   它们只有一个相同之处:所有的怪兽,包括鼎上与祭坛中的,都没有瞳孔。它们空洞的眼眶都仰天而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祭坛外面,森森跪着几百名白袍之人,巨大的面具遮蔽在他们脸上,上面雕着狞厉凶恶的怪兽之状,看上去诡异之极。只是这些面具上的怪兽,也一样没有眼眸,空洞的眼眶也仰视着苍天。   在鼎中碧火的围绕下,所有怪兽都化成了碧色,只是它们的眼眶却是漆黑的,透出无法照耀的阴霾。   而相思与杨逸之缓缓落下的方向,正是祭坛的最中央。   整座祭坛,广大而深邃,上面空空落落,没有一丝东西,除了那些翘首仰望的怪兽们。   而两人所落处,却正是此处。   相思一惊,看这祭坛与这些人如此怪异,只怕正在举行什么祭奠。   江湖广大,往往在人烟稀少之处,存在着许多上古的宗教,用神秘的仪式来传承他们的教义。这些宗教大都讳莫如深,最忌讳举行仪式之时,遭人偷窥。若是两人闯入的正是这种地方,只怕会有莫大的麻烦!   相思有心避开,但周身真气涣散,有心无力。正忧急之间,两人已重重摔落在了祭坛上!   地上跪拜之人忽然一齐抬头,他们面具上的眼眶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化,变成平视,数百双深陷漆黑的眼眶全都凝视着相思二人,合着面具那毫无表情的阴沉沉的脸,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嘭的一声响,四只鼎中的火堆一齐炸开,满空都是飞舞的巨大碧色火团,飘飘摇摇地悬浮在空中。   那祭坛上雕刻的怪兽之像,也都已经改变了形象,无数点被火团映耀成碧色的漆黑虚无之眸,竟全都垂了下来,四面八方凝视着悄然站在祭坛最中央的两位不速之客。   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这无数双空眸,在森森凝视。   相思知道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这些宗教都十分原始,拥有种种古怪的禁忌,一旦发现侵入、窥探者,往往就要用血来守住他们的秘密。   也许,他们两人的血,也将化成碧色,布满这广大的祭坛。   碧色涌动,宛如无际的潮水。   相思禁不住一声惊呼。   这声极轻的呼告将杨逸之从深深的昏迷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体内那肆虐的掌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但他仍能感受到这强烈的危险,他勉强起身,将相思拉到身后,双袖无风而动,似乎要将生命最后的光华凝成那曾倾绝天下的风月之剑,带着她走出这座妖谷。   哪怕这将燃尽他的生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静寂之中,那些人突然发出一阵悲嗥,纷纷跪了下去。   他们狂烈地扭动着身躯,一面悲嗥,一面向两人爬了过去。相思一惊,就见他们的双手在地面上拍打着,仿佛在倾诉着什么。但数百人一齐啸舞,这声音实在太过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紧张地四顾左右,却无处可退。   因为这些人已将整个祭坛全都包围起来了。   杨逸之踏上一步,双袖抬起,宛如一双带血的羽翼,张在相思身前。   报恩未竟,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些人的悲嗥之声越来越强,他们带着的面具剥落,显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泪水在这些脸上纵横流着,他们伸出双手,似乎在向相思乞求着什么,但他们仿佛又在深深地惧怕,只在她四周悲嗥,却不敢用他们的手触到相思的衣衫。   相思紧紧蹙起了眉头,她陷入了困惑。   隐约地,她感知到,也许自己已经成了这祭祀的一部分。   那些人呼号无望,重又站起身来,向两人围拢。杨逸之双袖猛然舞动,光芒倏然一闪,竟显出鲜艳的红色。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带着相思闯出。   那红色中尽是肃杀。相思一惊,急忙拉住他的手:“不!不要伤害他们!”   她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出了伤痛与乞求。   杨逸之勉强凝聚起来的剑芒,倏然涣散。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冲天而起的剑气,就会将她也一起刺伤。   一口鲜血喷出,与他的那袭白衣,立即就被满空碧光吞没。他再也无法负荷体内那沉重的伤势,软软倒下。   那些人流水般围了上来,相思惊惶道:“不要伤他!”   那些人恭谨地行了一礼,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一顶简朴的轿子。   相思知道,他们要带她走。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犹豫,只是扶起杨逸之,缓缓步入了轿中。   她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苦难。 第25节:空林独与白云期(3)   轿子四周都遮蔽着厚厚的轿帘,相思并不知道去向何方。她只感觉轿子高高低低地在山中跋涉,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   随着抬轿之人离去,轿子仿佛陷入了极度荒凉的静寂中。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所轿子仿佛被置于大荒之地,世界尽头。   相思沉吟着,终于缓缓将轿帘挑起。   她看清了轿子所处的地方。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似乎早已废弃,其中一无所有,甚至连原本恢弘的穹顶也已只剩下了几道残粱,突兀地矗立着。   轿子就在宫殿的正中间。相思低头,就见宫殿的地板上,镂刻着与深谷祭坛一样的怪兽花纹。   这些怪兽的瞳孔,也全都被剜去了。它们空无一物的眼眶,昂天抬起,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相思的心一紧。   那宫殿由七十二根柱子高高支起,每根柱子,赫然都雕成了一只巨大的蛇形。蛇相狰狞,粗可合抱的身躯尽力伸展着,似乎是在支撑那巨大的穹顶,又似乎是想窜上苍天,羽化雷霆。它们巨大的头颅被穹顶压扁,显得凶残而威猛。   它们的眼眶中,也没有眼眸。   一条条巨大的白色旌旗自穹顶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将宫殿中的景致遮蔽成隐隐约约。每一只旌旗上面,都绣着一只巨大的瞳孔。   白色的妖瞳。   风自巨柱之间吹进来,卷动旌旗,那些妖瞳仿佛在闪动。神明似乎将它们的形象隐在这些幕幔之间,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个来朝觐的世人。   相思忽然感觉,自己正置身在神魔的注视中。她赫然发现,如此巨大的宫殿中,竟似是没有一个人。   那些在深谷祭祀的人们,将她运到这座大殿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仿佛消失在了苍白的日光里。   相思怀着满腹的疑窦,将杨逸之安顿在轿中,自己慢慢走了出去。不多久,便到了宫殿的尽头。   她看到了一座城池,一座破败不堪,几乎已成为废墟的城池。这座宫殿就处在城池的正中央,修筑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大石台上,俯瞰下去,城池的一切尽收眼底。   也正是如此,相思才能够将这座城池的苦难一览无余。   青烟缕缕,自城池的四处升起,那不是炊烟,而是战火所烧留的余烬。但这几乎已是城中唯一的生气,此外便是一片死气沉沉。倾塌的断壁残垣充满了城的每个角落,在这些壁垣上,遍布着漆黑的尸体。   这城市已完全陷入了死亡,不再接受任何生命的希望。   相思的心一紧,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人间的苦难,但如此深重而广大的灾荒、战乱,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忍不住缓缓跪下,泪水沾湿了衣襟。   她为这些漆黑的尸体而哭泣。她以为,每个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赐,不应该承受饥饿、疾病、灾荒……但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却有着无数的苦难,也有着无数受苦的人。   一个声音悠悠自宫殿的深处传来:“我给这座城池起了个名字,叫荒城。”   相思急忙转身,就见层层幕幔之中,隐约显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座。那是洁白的汉白玉石,不羼杂一丝异色,石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苍白的影子。   一袭白袍簇拥在他身上,那是最纯正的洁白,不带有人世间任何的污秽,很随意地穿在身上,却也同样苍白。他虽然同杨逸之一样穿着白衣,但杨逸之的白是高雅清贵之气,温文谦和之美,而他的白却苍白得如此惊心动魄,透出不杂丝毫污秽的冰冷,以及一种宛如末世的荒凉。   一张白玉雕成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也雕得极为精致,并不同于深谷祭祀之人所戴之古朴笨拙,而仿佛只是一层薄雾,紧紧贴在他脸上,亦幻亦真地映衬出极为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旌旗飘摇,使他的身形有些恍惚,并不能完全看清面貌。但他那一头长发,却显得那么刺眼。   那是极长极长的发,自汉白玉的椅背垂下来,笔直,修长,每一丝每一缕似乎都不交杂在一起,每一丝每一缕都沉静地垂着,宛如一道道光,照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   那长发也是苍白的,苍白到几乎通透。   满城风烟,似乎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上,他就仿佛是这片荒凉天地所凝成的最后一线光芒,不依托于任何外物而存在。   相思忍不住被这苍白深深吸引,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面具依旧没有眼眸,却有两只瞳仁自其后透出,显然正是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宛如一对毫无杂质的宝石,在荒城的阳光下几乎凝为一线,透出天地间唯一的光辉。   这光辉虽然极为清空,但却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魅惑。似乎邪恶与纯净在其中融会,化为一种看透世间一切疾苦的宁静。却又被被风吹成冰冷。 第26节:空林独与白云期(4)   这双眼睛凝视着相思:   “欢迎到荒城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意味。虽然看不见面貌,却已可推断出,声音的主人很年轻,也许比相思还要年轻。   相思愕然道:“荒城?为什么叫它荒城?”   那人的手搭在白玉扶手上,一缕如雪的散发握在他掌中,轻轻把玩着。他的手竟也如这缕长发一样无限苍白,这把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并没有在意相思的询问。   过了良久,那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眼中的神光突然如春风化水,皱起了一抹微笑:“因为这座城池中的生命,即将荒芜。”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惋惜与悲哀,仿佛所谈论的是某件风雅韵事。一如某处的鲜花将会盛开,某夜的月色将会鼎盛。   相思的心紧了紧,她听出了那人的意思。   那人缓缓摊开掌心,将其中的那缕银发轻轻吹散,宛如吹去了生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绿叶。   那一刻,长袍微微吹起,显出他修长的身体却是如此羸弱,仿佛在风中的一片羽毛,随时会随着这座荒城的陨落而消失。   “所以他们才奉我为神,到回天谷中,设下白瞳祭天之阵,想要挽救这座城池的命运。”   相思道:“怎样挽救这座城池?”   那人看着她,眼中的慵懒转为讥诮:“神谕中说,莲花将从天而降,将虔诚与宽恕引领到这座城池中,从此,这座城池将再也没有苦难。告诉我,你是这座城池的天降之莲么?”   天降之莲?深谷中祭祀的人们,是在寻找他们的救星么?难怪他们并不敢伤害自己,只围着她苦苦哀求,向她倾诉着苦难与希望。   一张张沾满眼泪的脸显现在相思的心中,他们已将自己当成是天之救护么?她心中涌起了一阵惶惑与惭愧,因为她知道,被日曜用湿婆之箭挟天一真水封住真气的她,是没有力量解救这座城池的。一想到那些在深谷中祭天之人,得知实情后那失望的眼神,她就觉得一阵酸楚。因为他们的神欺骗了他们,为他们降下的是这么一个无能的人。   惶惑与惭愧化为深深的歉疚。对她来讲,这是不是不是子虚乌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池的人注定了要失望。   对命运及信仰的失望。   相思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急急问道:“是谁降下神谕的?他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再去求他,让他另外想个办法的!”   那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嘲弄,淡淡道:“是我。”   相思的身躯猛然僵直。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在高台宫殿中等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已没有了另外的办法。   也许不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如此荒诞之事。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就说明这个城池的命运,已走到了尽头。   她,能够拯救么?   相思无言。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也许,她应该更小心一些,如果她的真气不曾失去,她便会有很多办法。   如果,她告诉了先生她的行踪,而不是私自踏上这条为吉娜复仇的旅途;如果,他能出现在她身边……   相思紧紧咬着嘴唇。   那人忽然松开缠绕在指间的长发,轻轻道:“除下你的面具。” 第27节:草木岂堪酬雨露(1)   第六章 草木岂堪酬雨露   相思怔了怔。   自在井中与公主换过装束之后,她便一直穿戴着这身玄光金甲,盔上有一只小小的面罩,遮住了她的容颜。这本是公主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专门打制的盔甲,却被相思用来偷梁换柱。后来奇变横生,一直没有闲裕将面具盔甲除去。   那人缓缓道:“你若肯救荒城之人,便将面具除去。”   他的话语让相思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个满身苍白,高高在上的少年,似乎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由得就信服。他能够预言相思的出现,也许,也能解救这座城池?   相思的手抬起,按在玄光面罩上。   突然,一个声音道:“让她走。”   这声音虽然嘶哑低沉,但却如此坚定。石座上高坐的那人,竟也被这句话惊动,他的目光,忍不住自相思的身上挑起,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一样的白衣,但上面沾染的鲜血,在这座宫殿一望无际的苍白中,却是那么刺眼。杨逸之静静站在那里,宛如天地间一抹落寞的伤,浮荡在记忆的尘埃里,又宛如一缕缱绻的光,徜徉在温懒的夕阳中。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坚定。   那人的目光一触到杨逸之,通透如猫眼石般的瞳孔立即收缩。   就算重伤,落魄,但杨逸之锋芒,却是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的。只不过这锋芒并不是凌厉尖锐的,而是温和、包容,如风而无处不在、如月而无不照耀。   那袭淡淡的白衣,一如他的人,谦和冲淡,却无物能掩盖。   在漫天苍白中,他是那一点无法遗弃的清远高华。   石座中人的目光渐渐锐利,那隐在面具之后嘴唇,慢慢挑起,形成一丝微笑。所有的白色,都是他的尊严,是这座苍茫的大地早就赐予他的,杨逸之这点,也不例外。   他微笑道:“我以为,任何人,在天地面前,都应该跪拜。”   那些悬挂在穹顶上的幕幔,仿佛因他这一句话而具有了生命,倏然激烈地旋转起来。幕幔上所绘绣的白色瞳孔,也在刹那间脱离了帷幔,变得鲜活灵动,狰狞地凝视着杨逸之,要将他看透。   幕幔宛如灵蛇翔动,卷起一阵飓风,向杨逸之袭了过来。   杨逸之明白,这些幕幔决不简单,只要被它们挨上一点,或许就再也无法走出这座荒城。   但他必须要救相思出去,不能让她受到丝毫损伤。   杨逸之的身子化成一道朦朦胧胧的光芒,闪电般穿过了层层幕幔。他一把抓住相思,疾声道:“走!”   幕幔翔舞,追袭过来。   杨逸之体内的伤被劲风卷动,立即激发成一阵剧痛。这痛楚让他的脸变得苍白——一如座中之人。   座中少年缓缓拥起宽大的袍袖,包裹住自己纤弱的身形。他注视着两人,眸子中的笑意渐渐渗出一丝残忍,仿佛他就是死神本身,在高高的王座上,悠然欣赏世人在绝望的命运中挣扎。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白色光芒照亮,已化为刺骨的玄冰,返照出铺天盖地的荒凉。   杨逸之拉住相思,已飘落台下。   寒风卷涌,幕幔卷出了宫殿,向两人追来,杨逸之不敢耽搁,身化冷电,向城外奔去。   石座中人并没有动。   那些飞绕的幕幔,与其说是追杀两人,不如说是为了助杨逸之完成这场弃命之舞。   神谕,一旦降下,便无法更移。   那双隐藏在白玉后的眸子微动,其中的光芒渐渐改变,仿佛一个寂寞已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   杨逸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紫气在自己体内慢慢滋长,一点点侵蚀他的生命。他本该寻一山明水秀之处,借助天地菁华,压制体内这条毒龙,但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有一个念头:   救出公主!   两人衣襟带风,迅速掠过了重重巷口,前面就是高高的城墙。杨逸之暗暗忖度,仍有力纵身而去。   他心中的安慰更强了一分。   他腾空而起,宛如一缕光,一缕风。   但相思的身躯却在这瞬间变得僵硬。僵硬到杨逸之所凝聚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无法带起她那纤柔的身躯。   她的眸子盯在巷子的深处,仿佛那里有她对凡俗所有的牵挂。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巷深中,也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怀着对这个世间的无知与好奇,但现在,这双眸子却几乎没有了光彩,大块的黑斑在他的肌肤上蔓延着,他的身体仿佛一大半都浸在黑暗的渊薮中,无法自拔。   杨逸之认识,那黑斑,赫然是瘟疫的痕迹!   兵荒马乱中,本就极易起瘟疫,这座城池屡遭战火,大半人死于战场上,剩余的小半人,几乎全都沾染了瘟疫,挣扎在垂死的边缘上。   世道不平,只能浩叹。   但那双仿佛染了瘟疫之色的童瞳,此时却忘记了死亡的恐惧,满怀希冀地看着相思。相思那颗柔弱的心,猛烈地震动起来。   一时,她忘记了自身的安危,如被命运驱使一般,向那孩子走去。   那孩子笑了起来。   他尽力地想用一个天真的笑容迎接相思,因为他读懂了相思的善意,但他的生命已经残破不堪,这个笑容竟无法凝聚。他张开手,仿佛想要找相思抱,却只能扑到在地上。   相思急忙纵上前来,将他抱住。   她身上的玄金战甲冰冷,但那孩子却仿佛感到了温暖,笑容终于凝聚。他满足地躺在相思的怀中,轻轻地,道:“祖神说,我们迎来了莲花天女,就不再生病了,也不会挨饿,是这样的么?”   他的眸子已有些灰暗,但这灰暗看去竟是那么的纯净,相思竟不敢看。她的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惭愧,深深痛恨自己。   她,为什么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救苦救难的莲花天女呢?   那孩子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让笑容在自己的脸上延续着:“你好漂亮啊,我想,只有妈妈讲过的故事中,才有这么漂亮的仙女呢。”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并不想说谎,但更不愿让这个孩子失望。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任风的如何轻微的一点飘摇,都会使之熄灭。   她哽咽道:“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8节:草木岂堪酬雨露(2)   孩子的话音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你会治好我的病,是么?”   相思的泪水滴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点嫣红自孩子的面上升起,让他看上去有了些生机:“爸爸妈妈会回来么?”   相思勉强止住自己的哽咽,道:“会的,一定会的。”   孩子的声音欢愉起来,他相信相思,他相信相思所说的每一句话:“街道上卖桃花糕的阿婆、小河里钓鱼的阿公、为我捉鸟的叔叔,陪我摸虾的哥哥,他们都会回来么?”   从孩子渐渐模糊的瞳孔中,相思似乎能看到这座荒城曾经的繁华,以及居民们那单纯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却只剩下满天的尘埃,纷扬在一片废墟之上。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   孩子笑了:“那就好了,我好想好想他们啊……”   他的笑容突然僵硬了下去,并且永远停伫那幼稚肮脏的脸上。死亡仿佛在一瞬间倏然而来,夺走了他最后一点生命。   他身上的黑斑也在这一刻将他的皮肤全都占满,透出地狱一般的阴冷。他的手,紧紧攥住相思的衣衫,不肯放开。便如他攥住的是最后一丝温暖,一旦放开,他就只剩下一个人,饥饿疲惫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永远等待那永不属于他的黎明。   相思紧紧拥住了孩子,柔声道:“一定会的……一定会!”   她慢慢除下了头盔。   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中,唯余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点亮,流泻在她的脸上。虽然此刻的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但在这点光芒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宛如一朵在暮色中开放的莲花,四周的满天风尘也不禁惶然退避,守护着她的宁静与圣洁。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试图温暖这具早就冰凉的躯体。泪水点点而下,却洗不净那战火的污浊。   这一刻,她抬头而起,满空都是荒凉。   这一刻,杨逸之颓倚在城墙上,第一次,他看到了相思的脸。从此,刻于骨、铭于心,永世无法忘怀。   这一刻,相思轻轻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那巨大的高台。   这一刻,杨逸之放下了心头的执着,从此后,不需再是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一刻,她想成为传说中的天降之莲,绽放在荒漠的城池上。   这一刻,神谕徐徐开启。   石座中人静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会回来。”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嘲弄,并没有理会相思身边的杨逸之,只向她伸出手,柔声道:“到我身边来。”   杨逸之伸手欲拦,相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让我自己去见他。”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决断,让人不忍拒绝。   杨逸之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相思勉强微笑点头,转身向石座走去。   石座中人一直伸出手,保持着邀约的姿势。   相思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的手拂开:“我已揭下了面罩。”她将手中的玄光盔抛在地上,抬头注视着他,一字字道:“怎样才能拯救荒城的人?”   那人揶揄地看着她,收回手,苍白的手指无比怜惜的从自己披垂的散发上拂过:“不要问我该怎么做,而要问你自己愿意付出什么。”   相思咬了咬嘴唇,温婉如水的目光也变得坚定:   “我的所有。”   那人轻轻一笑,将目光投向残缺的穹顶,阳光倾泻而下,将他雪白的长发照得几欲透明,他整个人也笼罩在一层雪白的光晕中,显得不再真实。   他轻声道:“我有很多的名字,有的很长,有的用你们的文字根本无法书写……但此时此刻,我有一个新的名字。”他望着指间的一缕长发,自顾说下去:“我,就是上天降临的灾星,这座城市的重重劫难。所以,你可以叫我‘重劫’……”   相思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如何救他们。”   他突然回头,目光陡然变得森冷如玄冰,满头如雪的长发在空中飞散,方才的慵懒、从容都化为无边的怒意——为相思的突然打断而愤怒。   “从此刻起,你必须时时默念这个名字。必须忘记你曾信奉的一切神明。从今而后,无论恐惧、痛苦还是欢乐,你的祷告都只能因我之名——因为我已是你灵魂的主人。”   相思看着这个孩子般喜怒无常的人,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她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救荒城的人,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却不能勉强我自己去信仰你。”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似乎不带一丝尘埃:“也不愿,欺骗于你。”   重劫猫眼般的眸子凝成一线,宛如薄刃,在她脸上寸寸扫过,突然挥手,他身后的帷幕徐徐开启。   那是一只巨大的石鼎。 第29节:草木岂堪酬雨露(3)   浑然天成,似乎不是雕刻而就,而是大自然天造地设的一朵莲花形的石鼎,那是诸神未曾长成时天地的印记,镂刻着无穷无尽的岁月。   透过石鼎上方滚滚浓烟,依稀可见鼎中盛满了绿色汁液。这些汁液浓淡不一,现出从浅碧到墨绿的不同色泽,竟有十余种之多,彼此纠缠但绝不融合,在鼎中不住翻滚沸腾。   重劫缓缓行到鼎前,苍白纤长的手指在蒸腾的水气中轻轻抚过,他的动作中充满了温柔与爱惜:“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最仁慈的神明,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大神梵天……”   他的眼中现出景仰之色,双手缓缓张开,似乎要指示梵天那无所不在的仁慈,又似乎是在拥抱天空:“他以大慈悲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却又满含伤悲地沉睡了,任由他最心爱的子嗣们在这片大地上苦行,受着风霜雨露之苦。但他并没有舍弃他们,这个鼎便是证明。”   他的双手垂下,拂着鼎上的纹路,那是巨大的莲瓣,古拙而苍老地盛开在鼎身上,仿佛一朵末世的残花,盛开在岁月的轮回中。他的眼睛中满含肃穆:“这只鼎,传说便是由孕育梵天的莲花所化,乃是大神对这个凡间最后的恩赐,所以,它也具有创造的能力,可以洗尽这个世界的污秽。”   “而我,经过虔诚的供奉,才获得上天赐下的神谕,在鼎中为荒城居民调制救苦之药。一共一百四十七种药材,其中二十五种堪称名贵,十一种价比黄金,五种可谓稀世奇珍……但却还是治不好他们,因为我缺了一样东西。”他双手扶住石鼎边缘,凝望沸腾的药汁,方才的愤怒仿佛已随着鼎上的浓雾消散开去,只剩下深深的伤痛。   那一瞬间,他化身为世间最善良的名医,为自己无法拯救病人的疾苦而垂泣。   相思不由为他的变化而疑惑,喃喃道:“还缺什么?”   重劫似乎再度被她从哀伤中惊醒,徐徐抬头,眼中的痛苦瞬间就已散去,化为一个刻骨的嘲弄。   相思不禁一怔。   所有的痛苦与悲悯仿佛只不过是一场夸张地演出。   重劫似乎很为自己的表演而得意,轻声笑了起来,将双手徐徐探入还在沸腾的药鼎。   粘稠的汁液顿时将他苍白的衣袖吞没,但他的笑却没有停止。   良久,他从鼎前起身,手中却多了一柄匕首,一只玉瓶。   他一点点拭去匕首上沾染的药汁,直到那枚匕首片尘不染,发出夺目的寒光。   返照的刀光映出他通透得有几分妖异的眸子:“莲花天女,现在看清我所作的一切,只要有分毫的差错,那么全城的人,都将因你而死。”   他右手微沉,匕首从他左手手腕上划过。   鲜血溅出,滴在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镂刻出一道蜿蜒的、蛇形伤痕。   相思这才赫然发现,他的肤色的确是太过诡异。   这并不是终年不见阳光白,也不是失去血色的白,而完全是一块通透的白玉,在阳光下呈现的色泽。   虽然总有人以玉来比喻美人,但若玉的色泽真的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肌肤上,那却只能让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竟已完全不似人类的肌肤。   难道,眼前这人只是传说中的机关大师,用美玉制成的人偶?   相思却已无暇多想,因为她必须看清那人的一举一动。稍有差错,她的善举或许就会变成一场劫难。   一场荒城居民再也无法承受的劫难。   她无法不相信重劫的话,因为这已是她唯一的希望。   重劫将玉瓶置于腕下,承接着点滴而下的血液。   不知是玉瓶掩映还是烟雾袅绕,他血液的颜色竟也比常人浅出很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夭红。   夭红瞬间布满了瓶底。   重劫挪开手腕,将玉瓶放在胸前,片刻,将之倾入药鼎中。   噗的一阵轻响,浓淡不一的药汁宛如大团纠结的灵蛇,不住翻滚缠绕,似要争抢那点血液。   然而这点血液却并不消散,反而在沸腾的药汁中渐渐凝聚,最后竟化为一朵五瓣之花,盛开在大片碧绿中。   重劫注视着药鼎,神色专注而虔诚。   他缓缓拖开衣袖,将那只尚在滴血的左手再度放入药鼎中。   一股碧绿的轻烟腾空而起,涌动的药汁突然平静下来,宛如月光下的一潭死水。   而后,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药鼎中那朵鲜血凝结而成的花朵竟似乎拥有了生命,疯狂地攀上他手腕的伤口,再扭曲变化,一丝丝向他体内回渗而去!   而仿佛受了回渗之血的压迫,更多的血液从他伤口处流出。   他倚靠在药鼎旁,右手紧紧压上左腕,似乎要止住它的狂烈颤抖,但骨骼与心跳的响声几乎塞满荒殿,他的手腕几次都忍不住要挣脱水面!   几乎及地的银发在风中不住飞舞,却禁不住被冷汗打湿。他的面容隐藏在巨大的面具下,但从鼎中返照的光芒中,仍可看出他眼中那克制不住的痛苦。   好在鼎中的鲜血并不多,片刻已完全渗入他的体内。   重劫深深松了一口气,将手腕从鼎中挪开,无力地退回石座上。他纤弱的身体似乎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在白袍下不住颤抖。   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道:“拿着瓶子和匕首,去荒城中,搜集所有可救之人的血。然后,站在这个鼎前,将刚才的事重复一遍。他们污浊的、充满罪孽的血将流入你的体内,而你的血,将反涌而出,炼成救治他们的药。。”   相思有些犹疑:“这样,就可以治好瘟疫么?”   重劫微微一笑,伸出一指,从她面前轻轻划过,仿佛隔着虚空,在无比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也无比温柔:“莲花天女……正如整个荒城的人都只能相信你一样,你也只能相信我。”   相思咬着嘴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接过重劫手中的匕首与玉瓶,转身要走。   重劫轻轻的叹息从身后传来:“时间不多了。和你同来的那个人,可以让他帮你。总之,天亮之前必须回来……”他的话音渐渐微弱下去,似乎已在巨大的石座上陷入了沉睡。 第30节:枯荣安敢问乾坤(1)   第七章 枯荣安敢问乾坤   沉沉夜云宛如狰狞的魔王,在荒城上空盘舞。   月色徒劳地投下几缕微光,却驱散不了城中死一般的黑暗。   相思与杨逸之在落满尘埃的街道上穿行。   莲花天女降临荒城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几乎所有生机尚存的居民都扶老携幼,来到了高台下的大街上。他们跪在路旁,泪痕满面,颤抖着接过相思的匕首,向玉瓶中献上一滴属于自己的血。   老人,孩子,妇女……   他们的目光都痴痴凝伫在相思身上。   这个与明月一起出现的女子。这个一手持玉瓶,一手持匕首的女子。这个在善良悲悯的光芒下,显得美丽若神的女子。   他们中,有的人充满希望,跪在相思脚下,感谢上苍终于派来了救星。有的人却将信将疑,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玉瓶。有的人已经麻木,只是在亲人的强求下,才木然捞起衣袖,献出鲜血。   相同的只有一件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悲痛。   因为,每一个人的亲人都在死去。   每个家庭都已破败。   明天日出的时候,城中漆黑的尸体就会更多。   相思强行克制着心底的刺痛,一遍遍安慰被疾病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们,一遍遍劝说还在犹豫的人们献出鲜血,一遍遍拥抱失去双亲的孩子,一遍遍擦拭老人脸上浑浊的泪水……   汗水濡湿了衣衫,她脱下了沉重的战甲,只身着水红色的衣裙,宛如在夜风中盛开的莲花,在荒凉的街道上穿行。   夜色深沉。   玉瓶半满,街道上所有人的血都已纳入其中。   相思已疲惫满身,但却仍不能休息。她和杨逸之离开了宽阔的大街,步入小巷。   救一切可救之人。   那些病入膏肓、不能行动,或者孤独已久、并未得到消息的人们,仍然绝望地瑟缩在破屋深处,他们也不该被抛弃。   小巷深处是一片低矮的棚户。   乱石为墙,破布糊窗。   看来就算在这城市最繁华的日子里,这里也是最贫穷、低贱的区域。这里居住着苦力、走卒、车夫,甚至赌徒、强盗、小偷、娼妓……在昔日文明鼎盛的时候,他们被人遗忘,而如今,当灾难与病痛袭来的时候,他们也未曾得到最苦难的平等。   如果说,这座城池的别处还是“千家尚有百家存”的话,这里就只能说一片死寂,再无声息。   透过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土墙,只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尸体。   有的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唯一的大床上,尸体瞠目张口,肌肤已经发黑,污浊的白骨从其中露出。可以想象,当他们举家并排躺下,绝望地看着布满蛛网的房顶,静侯死亡来临时,曾是多么的绝望。有的趴在窗口,一只已腐烂的手探出窗外,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挣扎逃出死神的囚笼。有的尸体似乎刚刚死去不久,倒伏在另一具被草席包裹的尸体上,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埋葬亲人,就已同赴死亡的渊薮。一面糊着碎花布的小窗下,一位死去的母亲依旧牢牢拥抱着年幼的女儿。母亲胸前插着一柄剪刀,刀柄还握在她肿胀的手中。女儿胸前却也有这同样可怕的伤口。却是在病痛的折磨下,毫无生机的母亲宁愿亲手杀死女儿,也不愿意将她独自留在这苍凉的世界上……   这些尸体的眼睛几乎都仰望着,似是在哀求企盼着上天的救赎,一如深谷祭坛中的怪兽。他们的瞳孔,也因瘟疫而变成漆黑的空洞。 第31节:枯荣安敢问乾坤(2)   恶臭在狭窄的街道上弥散,中人欲呕。   相思没有掩住口鼻,她无力地倚在一道石墙上,清泪潸然而下。   如果她能早到一会,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或者他们绝望的等候就不会是一场空……   疲惫与伤痛一起袭来,她的坚强在这一瞬间坍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春夜寒风料峭,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荒烟凄雾之中,莲花天女的光芒散去,她也只是一个在夜风中哭泣的少女。   其实,她何尝有众人眼中那么坚强,柔弱的双肩又如何能承担这无尽的苦难。   在华音阁中,她地位不可谓不尊崇,但在卓王孙翼护之下,从未尝过艰险,更不必亲眼目睹如此苦难。。   这一次,出于为吉娜报仇的义愤,她私自离开,不料却从此陷入绝境。   她知道自己不是天女,也不是观音,只是一个会累会痛的女子,甚至她的心中也会忍不住犹豫,忍不住想要放弃。   但是她不能。每当她看到孩子眼中的希冀,看到老人眼中的虔诚,她便只能咬紧嘴唇,露出温婉的微笑。   那一刻,她必须让大家相信,自己就是天女,是为了拯救这个城市的苦难,如注定般降临在这块被蹂躏的土地上。   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坚持已久的笑容隐没,才可以在夜风中纵情哭泣。   如果他在,该有多好……   杨逸之看着她哭泣,心中莫名一恸。   他最初救她,只是为了报答她释罪之恩。被吴越王偷袭后,他重伤昏迷,但恍惚中仍觉察到是公主出动尚方宝剑,将他从吴越王掌下救出。于是当她落入胡虏之手,他就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哪怕拼了性命,也要将她安全送回皇宫。   那时,却也不过是出于道义而已。   但不知何时,这份道义在心中却从巍峨的山峦化为潺缓的流水,渗透入心底深处,激起道道涟漪,再无法平静。   他浪迹江湖,却也听说过永乐公主为人。自幼修仙练道,娇纵任性,虽无大恶,却也并无善迹。但在逃难途中,这一幕幕情景,让他止水之心也起了波澜。   他永远不会忘怀,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脱去了金甲玄盔,抱起一个全身布满瘟疫黑斑的孩子。   那一刻她神色中的悲悯温和是如此真诚、发自内心。这点善意化为无尽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红衣女子单薄的身体,也照亮了天空中沉沉的夜幕。   那一刻,天地也与她同悲。   杨逸之叹息一声,似乎要将自己心中这点涟漪平复。他脱下外衣,轻轻披在相思肩上:“走吧。时间不多了。”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一声极低的呻吟从一处低矮的屋檐下传来。   “救救我,救救我……”   相思愕然:“还有人?”她顾不得其他,赶紧奔了过去。   这是一座低矮的草房。屋内并无长物,四块乱石撑起一方木板,便成为了屋内唯一的家具。   一具幼小的尸体面朝下伏趴床头,却是早已死去。   呻吟来自床下。   污秽不堪的泥土中,一个全身布满黑斑的男人正仰天呻吟。透过浮肿与溃烂的肌肤,仍可看出他原本的高大强壮,可能正是这超出常人的体魄让他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恶臭从他身上阵阵传来,熏得人几欲呕吐。不远处黑暗中闪烁着几点寒光,那是迫不及待的老鼠正等待着就要到口的食物。   相思也不禁略略有些迟疑。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人全身肌体都已腐败。无论多么神奇的灵药也回天乏术。   是立刻终结他的痛苦,还是勉强一试呢?   此人似乎察觉有人到来,想要睁开眼睛,却已无能为力,只嘶声道:“救我,救我……”   相思咬了咬牙,掀开他身上浸满污物的被褥,去寻找他的手臂。   然而,她的手却如蒙电击,停在了半空中。   被褥掀开,他的一条手臂上绣满了粗劣的刺青,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怪的符号。更为骇目的是,他手指上沾满血迹,血液已经凝结,一柄染血的尖刀就扔在手边。   刀尖上,还穿着一块破碎的血肉。   相思只觉全身一阵森寒,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起身,将床头那具孩子的尸体翻过。   孩子似乎只有七八岁,眉头紧皱,嘴角都被咬得出血。虽然早已死去,巨大的痛苦似乎依旧停伫在他冰冷的小脸上,不曾安息。   孩子衣衫破碎,胸前被利刃剜开一个大洞,心脏已不翼而飞。   相思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逸之冷冷地看着那人,道:“从手臂上刺青来看,此人是北地邪教捻香堂中人。相信生食童男心脏能治愈一切疾病。这个孩子不幸,成为他的药人……此人多行不义,已遭天遣,我们走吧。” 第32节:枯荣安敢问乾坤(3)   相思咬着牙,眼泪不住落下,转身要走,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拖住了她的裙角,睁开肿胀不堪的双眼,望着相思哀求道:“别走,救救我,救救我,我一定洗心革面,从新做人……”   杨逸之轻轻拂开他的手,拉起相思就要出门。那男子却在地上爬了几步,嘶声道:“鬼母食小儿无数,佛祖尚且许她向善,我虽十恶不赦,却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那么悲凉,宛如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呼告。   相思的心骤然紧缩,她挣脱了杨逸之,拿起玉瓶就要回头。   杨逸之拦住她,正色道:“你可知道,所有的血液都要回渗入你的体内?”   相思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你可曾知道这个仪式的意义?”   相思摇了摇头。   杨逸之道:“瘟疫本是一场天罚。你要将他们从天罚中救出,所有人的罪责便要由你承担。”   相思看了看房中的男子,又看了看床上的童尸。   她不是没有犹豫。这个男子已是病入膏肓,全身的血液都已腐败,她却要将那恶臭浓黑的血注入自己的体内……   更何况,这血液中浸透的不仅仅是疾病与肮脏,还有罪恶与凶残。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生食人心的恶魔!   若在平日,她看见这样的恶魔害世,也会忍不住仗义出手,为民除害。   但如今,这恶魔却不过也是一个在痛苦中绝望挣扎的病人而已。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只救可救之人。”   相思抬起头,夜风轻轻吹拂在她脸上,将温度点点带走,她全身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救还是不救?   她并不是一个城府深远的女子,她所言所行,更多出自心中天然而存的一点善良。一种因他人的痛苦而落泪,因他人的快乐而欢喜的本心。   然而,这份善良在此刻竟然已无能为力。   持着屠刀的恶魔,却也是在病痛中挣扎呻吟的生命。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的声音渐渐嘶哑下去,眼角浸出泪光:“救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恢复一丝决断:“我要救他。”   杨逸之并未回答,静等她说下去。   相思看着那人,轻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如果我是他,是一个做过很多坏事的恶人,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经的力量、权势都已消失,只能在痛苦中绝望挣扎时,会不会想起很多不曾想过的事;会不会希望路过的人能停下来帮我一把;会不会真诚的忏悔以前的所为;会不会因路人的冷漠而再度对这个世界绝望、再度泯灭良知;会不会将最后的他的失望、怨怒都将化为对改恶从善的嘲弄,再度进入轮回,种下下一世恶行的因缘……”   相思看着杨逸之,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或许,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这笑容有些疲惫,有些悲伤,却再也没有了犹豫。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杨逸之没有反驳。   虽然他早年流落江湖,尝尽了世间冷暖,见惯了黑暗、污秽,但他心底深处,却也一直相信这句话。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却没有想到,这个出身显赫的少女,竟是他难得的知己。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这曲《郁轮袍》之意,其实并无需由他来教给她。   两人在荒城最肮脏、阴暗、贫穷的街道中穿梭,一点点采集被遗弃的居民的鲜血。   在这里,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许许多多在旁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人。   有一个男子,在疾病的折磨下疯狂,不断毒打着守候左右、不忍离去的妻子。   有一个母亲,在反锁的木柜中,偷偷舔食着私藏的馒头。而她的两个孩子都已饿毙在柜门外。   有一个老妪,在每一具尸体前痛哭,扮作死者的母亲,目的却是悄悄搜走他们最后一点财物。   ……   所有的血液,无论它们的主人善良还是罪恶,贫穷还是富有,低贱还是高贵,最终都汇聚到她手中那洁白无暇的玉瓶里。原本深浅不一的血色最终融会一体,再也看不出分毫差别。   无论曾经如何,如今的荒城居民在相思眼中,只有一个身份。   可救之人。   东天终于露出了一丝青光。   相思累得几乎站立不住,却还是在朝阳升起前回到了药鼎前。   重劫依旧坐在巨大的石座上,似乎已从方才的虚弱中恢复,几乎及地的银发在石座上散开,仿佛一双静默飞翔的羽翼,将他整个人衬得苍白而妖异。 第33节:枯荣安敢问乾坤(4)   在某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瞬间,他优雅的风仪完全隐没,隐藏在面具后的笑容显得如此阴沉,饱含着对这个世界刻骨的怨恨。   此刻,他就宛如一个簇拥在满天白色中的妖精,那垂地的银发就是他手中的丝线,隔空操纵着人间的一切痛苦,看着人们在他的牵线下,演出一幕幕悲欢离合,将一切自私、丑恶暴露其中。从而在他们的挣扎、呻吟中汲吸到最恶毒的快意。   只是这一刻转瞬既逝,神明般的高华、超然又笼罩他的全身。   他又成了在高台上,为拯救荒城之人而日夜配药的祖神。   只是他苍白瘦弱的身体,依旧透出挥之不去的荒芜之气。   或者,他才是死亡本身。   重劫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将如雪的长发从手指中绕过,在掌心牵引成各种奇异的形态,似乎是精雅的文字,又似乎是神秘的符咒。   不知他是在占卜,还是仅只玩着孩子般的游戏。   相思却无心看他的奇异举动,径直走到他跟前,一字字道:“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重劫止住了动作,微微将目光挪开,斜瞥着相思手中装得满满的玉瓶,嘲弄道:“这些都是你要救的人?”   相思将玉瓶紧紧捧在胸口,点了点头。   重劫微哂道:“你也曾看到过,罪恶之血回渗带来的痛苦。而你带来的血越多,你的痛苦也就越深。”   相思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却无比坦然。   重劫看着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讥诮:“如果痛苦你无所畏惧,那么‘天罚’呢?”   相思目光中透出一丝疑惑:“天罚?”   重劫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缓缓道:“我曾告诫过你,只救可救之人。仪式一旦完成后,上天对罪人的所有责罚,都将转移到你身上。”   相思注目青苍的天空,咬了咬唇,一字字道:“问心无愧,何惧天罚。”   这句话让重劫眼中透出一丝烦恶,他将指间的长发重重甩开,似乎对这个游戏失去了耐性。   重劫目光转开,再不看她,只对着身后挥了挥袖。   帷幕徐徐升起。   那尊巨大的药鼎依旧烟雾袅袅,碧汁蟹沸。   相思深吸了一口气,前行数步,来到药鼎前,小心翼翼地将玉瓶中的鲜血倾入。   碧汁滚涌,一阵阵轻烟冲天而起,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然而她的手却没有颤抖,直到最后一滴血液都已倒入石鼎中,她才将玉瓶轻轻放下。   药汁渐渐归于平静。一朵巨大的血之花在碧绿的石鼎中凝结。   这朵血花的形态与重劫方才那朵并无二致,只是大了许多,如流云般的花瓣舒展开,散散垂在石鼎之上,微微颤动着,如荒城垂死的百姓,在寻求着鲜血的怜悯。   花大了数十倍,她要承受的痛苦,也要比重劫方才还要深重数十倍。   晨风吹拂,天青色已渐渐化为鱼肚白,第一道晨曦随时要刺破夜云,透空而下。   她没有迟疑,轻轻伸出手腕。   匕首发出雪亮的光芒,闪烁间就要落下。它将在她腕间刻下一道蛇一样的圣痕,然后满城百姓都将得救。   一道极淡的月色从她鬓边拂过,她的心忽然陷入了平静,梦幻在这一刻隐秘地袭来,将她带入了那无忧无惧,平安喜乐的境地。   她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倒下。匕首从她指间坠落。   杨逸之一手接过匕首,一手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重劫百无聊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似乎这场看似平庸的戏码终于有了可看的变数。   他轻轻敲击着石座,话音中有些讥诮:“你要让她背叛自己的承诺么?”   杨逸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道:“我只是替她完成这个承诺。”   重劫似乎有些惊讶:“你?”   杨逸之道:“是。”   重劫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他陡然止住笑,声音却变得阴沉:“这座荒城本是死城,每个人注定都将死去,而承继这么多死命的人,若是莲花天女,则将经受天人五衰,而若是凡人,则将承受天之震怒,万劫不复——你将会立刻死去。”   杨逸之淡淡一笑,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便是因为他不想相思承受这结果,所以才会出手。他出手的那一瞬,他便决定,无论后果是什么,他都甘之若饴。   正如他当时倚着城墙,看着她走入满空荒凉时,所发的誓言一样,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誓言让他在面对任何灾劫时,都平静而坦然。   重劫一手支颐,在石座上仔细打量着着杨逸之,冰冷的目光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这个冒犯了属于他的白色的男子,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这,实在是一场出色的意外,意外的惊喜。   杨逸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起身,面对药鼎。   轻烟升腾蔚集,将他沾血的白衣衬得如月色般高华。   寒光微动,蜿蜒的鲜血从他腕底溅出。 第34节:鸣笳乱动天山月(1)   第八章 鸣笳乱动天山月   相思醒来的时候,日已中天。   杨逸之守在她身旁,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但他的笑容却比漫天垂照的日色还要温暖。   相思心中不觉一宽,她的神志仍未完全恢复,下意识地道:“他们得救了么?”   杨逸之点了点头:“五百二十一人,每个人都得救了。”他轻轻拭去相思脸上的尘埃,重复了一次:“自你降临之后,荒城中的居民,再没有一人死去。”   相思点了点头,她再度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杨逸之微笑道:“这些人如今就在高台下,等着莲花天女的苏醒。”   相思脸上透出一丝羞涩的红晕。她终于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杨逸之的微笑在阳光中看去是那么温暖,这也让她感到欣慰。   她起身,从高台的边缘望去,这座城仍然破败不堪,但却已有了一丝生机,重新焕发出活力的居民开始走上街头,艰难但却尽心尽力地收拾着他们的家园。   这一切,沉浸在明媚的阳光中,沉浸在相思由衷的微笑里。   这便是她甘愿将种种污浊的血、刻骨的痛纳入自己身体的缘由。她喜欢看到这样的阳光,看到这样的人。   她相信,从此,这座荒城中,将再没有灾难。   她喃喃道:“只要清除了瘟疫,我相信他们一定能重建家园的……”   一声冷笑却将她打断:“重建家园是不必了。”   两人一怔,回头看去,却见重劫不知何时从石座上站了起来,负手仰望残破的穹顶,缓缓道:“这座荒城,明日就要化为劫灰。”   相思愕然道:“为什么?瘟疫不是已经治好了么?”   他看着他们,诡异的笑意一点点浸透澄澈如琉璃的眸子,轻声道:“我说过很多次,却没人相信:我不是神,而是这座城市的灾星,上天派我降临此地,就是要目送它走向灭亡,至死方休。”他轻轻叹息一声,阖上双目:“如今,一重天罚过去,另一重劫难却已经开始。”   杨逸之的目光冷了下去:“什么劫难?”   重劫似乎很满意两人的错愕:“草原的王者是俺答汗,他的侄儿把汉那吉也是出色的勇士,如今,他正带领上千骁骑,向这座荒城攻来。”他遥望远天的白云,长长叹息道:“明日此刻,这座荒城便会成为蒙古铁骑足下的废墟。”   相思无法相信:“这座荒城一无财宝二无居民,蒙古铁骑为什么要攻打这里?”   重劫没有回答。   他张开双臂,瞑目仰对天空中辉煌夺目的阳光,良久才回过头,对两人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天意。”   他或者说得没错,太多的事情只能用天意来解释。   正如那个凡人踏足必遭天遣的祭坛,杨逸之献上鲜血后竟只是短暂昏迷,除了意料中的剧痛外,并无其他大害。   他究竟是谁?   他缓缓收回张开的双臂,在胸前做了个祷告的姿势,这个姿势虔诚得有些夸张,与其说是在祈祷神的赐福,还不如说在亵渎、在嘲弄神的威严。   一缕隐秘的微笑自他神光变幻的眼底散开。   宛如妖魅。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一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欢庆劫后余生的荒城居民,他们看到莲花天女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些人跪在地上,虔诚而欣喜地向她膜拜着。   他们相信,他们已经得救了,已被她这位莲花天女所救。他们的脸仍然憔悴不堪,病痛与饥饿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却已透出了几分满足,安宁,对上天的感激与对未来的希望。但这一切,都将在蒙古大军到来之时,破成粉碎。   她无法再救他们。   挟骑射之利的蒙古铁骑,纵横天下几乎不败,岂是这座城池中的百姓可以对抗?何况这座城本就破败不堪,抵挡不了任何攻击。   难道他们的喜悦就只能这么短暂么?   相思的眼中有了泪光。如果说片刻之前,这些人还是陌生的,但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血都已融会入她的血液。她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才为他们求得了这个新生的机会,此刻又怎能放弃?   她在苦苦思索着,思索着一个救危的方法,但心乱如麻,却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杨逸之无声地叹息着,他知道,再想带走这位公主,已不可能了。   她的生命,已萦绕在这五百多名黎民的身上,救,就要救五百二十二人,死,也要死五百二十二人。   他不知道,她不是公主。她本来,只是担负了仇恨,踏足江湖。 第35节:鸣笳乱动天山月(2)   但是,机缘巧合,命运将她推入这座荒城。将重于山岳的责任与莲花天女的荣耀强行交与她,让她独自面对重重艰难的选择,更重要的是,面对自己心中的犹豫、困惑、怯弱、彷徨。   恰恰是她那一点点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忍,恰恰是“如果躺在地上的人是我”的最单纯的思考,让她超脱了最绝顶的高手、最睿智的智者都无法堪破的犹疑,支撑了下去。   于是,没有高绝尘世的武功,没有洞悉众生的智慧,却有了他们不曾有的、悲悯天下的情怀。   这世上也许本没有什么莲花天女,但注定了这个弱质女子,要宛如莲花一般盛开在荒漠的城池中。用她的坚强、她的美丽带给绝望的人们以希望。   杨逸之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迷惘。   他虽然也怜惜生命的凋零,但并不执着地挽留每个人。因为世事磨砺,他早已明白了上天赋予人世劫难的用意。   所以,他孤身对决疯狂屠戮的异族高手,将中原武林从满天鲜血中解救出来。但他绝不会守在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身边,给他临终的宽恕。因为,他的悲悯经过了思考,变得理智而冷静。也因为,他心中要拯救的,不是个人,而是天下。   但她,却抛开了理智、规则、甚至道德的权衡,仅仅听从于心底善的本能。   在她而言,每个生命,都重如天下。   每个人都值得拯救。   每个人都是天下的全部。   在某一刻,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秀发,看着她脸上的温婉与坚强,他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甚至不敢肯定,哪一种想法才是正确的。   恻隐之心,本是最单纯的情感,如果每一次都要放在理智的天平上衡量,那这种情感是否也在反复的衡量中变得冷漠?   舍小取大,本是最简单的判断,但被牺牲、放弃的人呢?对于他们而言,那些替他们做出高高在上的判断的“成大事者”,又一定是正义的么?   或者,这一切本没有高下对错之分,只是善的两种不同表达。正是因为有不同的人,去实践着自己心中不同的善意,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别样温暖。   他长久注视着她,心中的迷茫却更深了。   为什么,他已经解开了心中对善的疑问,却依然无法正视她的眼睛。难道仅仅因为,他无法看着她愁苦?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还仅仅只是因为报恩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压制下去。他决心不再思考,只听从一次自己的本心。   那就是,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是他的诺言,也是他的心意。   他轻声道:“当此之时,只能弃城了。”   相思喃喃道:“弃城?就算弃城,能逃到哪里去?”   杨逸之道:“到山里去。蒙古铁骑威震天下,但在山林深处,骑兵却无用武之地。也许,就可以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   这句话让相思的眼睛一亮。她想起了他们一起坠下的那座山崖。那里山高林密,也许真可以藏一城百姓,救万民危厄。但她的面容迅速黯淡下去:“不行的,蒙古铁骑马上就来了,城中尽是老弱病残,无法迅速转移到山中去。”   她的话语中藏着深深的忧惧:“我们没有马,无法躲过蒙古铁骑追击的!”   杨逸之看着她,轻轻笑了:“不要怕,我会想办法的。”他的笑容就如同清晨的阳光一般温暖、洁净,让相思那颗彷徨的心也在渐渐安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下了高台。她要尽早将所有的百姓集合起来,带领他们躲入大山中。   荒城,在半个时辰的喧闹后,终于变得安静起来。一支并不算大的队伍,从东城门涌出,缓慢而笨拙地奔向那深远的山。   百姓并没有抱怨,也没有迟疑。因为率领他们的,是刚刚将他们从瘟疫中救出的莲花天女。   就算她带领他们走向死亡,他们也毫不犹豫。   但这只队伍实在太孱弱,他们走得很慢。这样的速度,真能逃脱死神的追捕么?   杨逸之逆风站在城头。   城墙半颓,这个城市的残破已不必再用言辞去描述。   他独自伫立在这荒败的城头,夕阳的余晖倾洒下来,几乎将他融在那明亮的金黄色中。这辉煌的金色让他温宛优雅的风仪中,也杂入了一丝超出尘世的凌厉。   他的身后,城墙的遮挡下,树着很多木竿,每支竿子上都撑着一件衣服。这在城下远远看去,仿佛有无数的人站在杨逸之身后。   他的目光渐渐聚拢,远远看到了一道黄尘漫天而来。   日色沉沉,暮风吹起他的长发。   杨逸之清俊绝尘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肃杀。   黄尘翻卷,瞬间便冲到了城前。蒙古铁骑特有的剽悍之气随着金戈杀伐之声卷地而来,直冲城头! 第36节:鸣笳乱动天山月(3)   战云怒卷,随着战马腾踏,撼得整座城池都颤栗起来!   蒙古兵纵横天下,实非浪得虚名。   杨逸之眉头微皱。在这样的铁骑之下,要保全一城妇孺,实在太艰难了些。   但须尽心,须尽力。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暮色初上的时候,他本应如魏晋时风流公子,醉卧在桃花树下,在落花清风中抚琴清谈。   但如今,他必须站在这荒落的城池上。   他要保护这一城的百姓,也要保护她的心意,她的执着。   他仰头向着日色沉沉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冲云而上,仿佛一只孤高的白鹤,一飞而绝尘寰,然后带着仙人逍遥的姿态,宛转飞下。   于是,星辰散乱,清越之声一转而为肃杀宏阔,星辰被肃杀所激,尽皆炸开,仿佛化成无数巨大的陨石,带着天外之火凌厉轰下。   一千多蒙古兵本驱使战马,轰然前冲,但啸声才发,那些战马禁不住一齐长嘶起来。嘶声竟与啸声融为一体,进而被啸声所夺所激,汇成一体,变得更为广大,宛如万千金鼓齐鸣,大地与城池一齐震动起来!   隐约中,似乎有洪荒巨人出现,以苍茫的大地为鼓,山川陵岳为椎,轰然敲响!   蒙古兵一齐大惊,纷纷勒转战马。但平时驯服之极的战马竟然不再听他们的指挥,狂乱地奔走着,不住将悲嘶融入这激越无比的啸声中。   荒城之前,仿佛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暴,黄尘漫卷,战马嘶鸣,全都卷在这天地所激发的长啸中,奔腾出洪荒天人激战的苍茫!   啸声倏然停止,就宛如来时那么突兀。   战马的悲嘶声这才慢慢停止,但无论蒙古兵怎么驾驭,它们尽皆一步步后退着,仿佛荒城就是洪荒的巨兽,无声地威慑着万物众生,让它们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半步!   大多数的蒙古兵脸上都带着巨大的惊愕。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渐渐消歇的战尘,向城头望去。   那一袭白衣,在煌煌暮色中,是那么耀眼。   蒙古贵族尚白。   他们以白色为神明的颜色。   难道真的是神明降临了这座危城?他们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   日色如此辉煌,暮风吹拂,这本是他武功最盛之时。他修习的剑法极为奇特,以光、风为力,但现在,他已无法施展自己最擅长的风月之剑。   近一月来,他心脉几度受伤,一直未能复原,幸好,风月之剑本不是剑法,无需借助内息,而仿佛是凝铸在他心底的一道光芒,越淬越强,往往能在最后的绝境中,施展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然而,就在他用那枚匕首,在自己的腕上划出蜿蜒的蛇之圣痕时,这道光却仿佛被黑暗永久封存起来,随着救赎的鲜血一齐流逝,化为尘土。   承受罪恶之血后,他已经施展不出那惊动天下的一剑。   万幸的是,就算没有风月之剑,他仍然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倚仗。他的恩师姬云裳是位无所不能的世外高人,他所学习的,并非只是剑法,而是天地之间最元始、本真的法度。   方才那一啸便是如此。   这一啸,同样并非用真气御使,而是一瞬间,将心中的一切执着、畏惧、欲求完全放下,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归自身而同天地,以天地心而为己心,从而激发天地间的灵变。   那一刻,他化身为天地,是以啸动风云,万马齐惊。他以心为弦,啸为音,震动万物最深邃的旋律,将它们最隐秘的心弦拨动,每一株草木、每一粒尘埃都融入这一啸之中,化成他遥相指挥的千军万马,于棋局挥洒之间,小儿辈遂破贼万里。   虽无桃花为弦,但这一啸,亦是《郁轮袍》之意。   蒙古士兵大为震惊,他们久处草原,惯听风之呼啸,沙之哀吟,对苍苍茫茫的天之乐章本就有着莫名的敬畏。更何况,这乐章与草原上风沙之声苍茫、简单绝不相同,乃是山林、石穴、屋宇、墙垣、战旗、奔马……甚至日光、尘埃、每个人的本身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一声长啸,哀感同鸣,齐齐奏响这天地华章!   众人只觉心中不住振荡,不由齐齐抬头——难道此人真的是能感动天地的神明?   杨逸之右手压在胸前,止住血气上涌,这一啸,也牵动了他体内的隐伤,刻骨地疼痛起来。   天地之乐自然无肃杀之力,杨逸之可凭着它震惊世人,却不能行杀戮之事。   人慌马惧,但蒙古兵却兀自不肯退缩,仍在极力约束着战马,阵型竟又渐渐凝结。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他举起了手中的弓。   那是一柄普通的弓。   他扣起了手中的箭。   那是一枝普通的箭。   但在杨逸之的手中,弓与箭都在夕阳的返照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第37节:鸣笳乱动天山月(4)   铁青色的危城摇摇欲坠,一轮如血的红日悬挂在城头。杨逸之站在夕阳之前,缓缓将手中的长弓引开。   暮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衫,广袖博带宛如满天缨络,在他身后飞舞。   在眩目的夕阳下,他那沾满风尘的白衣又显得洁净、高华,不可方物。   长袖褪开,他控弓的手指修长温润,更适合抚琴控笛,或执麈清谈。自入江湖,这双手名动天下,却从未拿过任何武器。   一直以来,他就仿佛一个误入江湖的魏晋名士,竹下花前才是他清谈歌啸之地。无论在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他始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在这一刻,他从容优雅的风仪开始化为逼人的杀气。   一切,只为守护一座城池、一句承诺。   一缕鲜血自他腕上那蛇般的伤痕中渗出,沾染到了箭上。那柄箭忽然透出了一点红光。   习武之人,精神所蕴,便是气血。江湖中有种法门,可借助人之鲜血,短暂引发出被凝结的精气神,从而超越自身。   是为飞血。他曾在一个故人那里见过这种秘魔法门。   杨逸之一松手,他的血染在箭身上,在日光中飞翔。   蒙古兵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他们自幼便习骑射,知道强弓不过三百步,他们距离城墙足有一千步,什么样的弓能够射到?这个白衣人若不是疯子,只怕便真是天神降世!   箭才离弦,立即激发出一声凌厉之极的啸音,箭身怒炸而开,一团血气缠绕在箭头之上,宛如飞星疾射,刹那间竟穿越了一千步的距离!   这点飞星,竟然带着恶魔一般的肃杀气息,卷绕之间,大风狂响,向着一千蒙古兵齐扑而下!   一股寒冷的恐惧之意瞬间浸透了蒙古兵的身心,他们忍不住恐惧地大叫起来,完全忘记了抵抗!   寒芒飞越,倏然没入了最前面的马头中,跟着透体而过,深深钉入了地面中!   血肉噗的溅开,喷了附近士兵满头满身。   这一箭,不但穿过了一千步的距离,而且将这匹壮硕的战马生生射穿!劲风旁卷,每位士兵脸上都如经火灼,感到一阵蚀骨的刺痛。   这是天神,还是恶魔?   清醒过来的蒙古兵发一声喊,再也不敢停留,纷纷拨转马匹,狂奔溃逃而去。   杨逸之依旧独立在危城之上,目送蒙古大军离去。   突然,他心头一阵刺痛,忍不住跄然跌倒。他强行支撑起身体,淋漓冷汗已濡湿了他的长发,冰冷地沾在他苍白的脸上。   失去了风月之剑的力量,仅此一箭,便让他疲乏到了极点,几乎忍不住躺在地上,再也不愿醒来。   但他不能。   他缓缓起身,将那些竿子跟衣服收拾起来,带了几十件,出了西城门,沿途将衣服一件一件丢下,直到所有的衣服全都丢光之后,他才全力地赶回荒城,出东城门,向相思他们追去。   一面追,一面尽力消除相思所率领的队伍所留下的痕迹。   这,让几乎失去全部武功的杨逸之汗透重衣,那袭白色的长袍本萧然若神,此时染满尘埃与鲜血,变得敝旧不堪。   天人五衰,一曰衣服垢秽,一曰流汗溽体。   当五衰出现时,天人将命尽,重入六道轮回。 第38节:行踏空林落叶声(1)   第九章 行踏空林落叶声   月色初上。   杨逸之终于追上了相思,他知道,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并不能让蒙古骑兵彻底退去,他们不久就会卷土重来。但是,这一箭为荒城百姓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只老弱病残的队伍,已在相思的带领下踏上了深山密林的边缘。   相思看着他被汗水与尘土沾染的衣衫,微笑中有心痛,也有感激。她想要握住杨逸之的手,说一声感谢,但杨逸之却躲开了。   他不能让相思看到他腕上的蛇之圣痕,更不能让她知道,其实承受那些污浊疾苦之血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相思的手落在空中,神情有些尴尬,正要说什么,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过来,拉起她的手,七嘴八舌的道:“天女姐姐,过来一下好么?”“天女姐姐,请你看点东西哦。”“天女姐姐,我奶奶病了,她说想见你……”拉起她就往林中走。相思只得冲他一笑,低头匆匆走开了。   杨逸之望着她簇拥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也浮起一个笑意。   她的谢意,他已经知道。   他心中再次许诺,一定要将她和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让她成为荒城真正的莲花天女,因为只有她,有这样的慈悲。   他静默地随着队伍前进,看着所有的人用虔诚的目光看着相思。   看着相思真诚地用自己的温柔,安抚这些人饱受命运蹂躏的心灵;看着那些孩子把他们最珍重的玩具拿出来,奉献到相思面前;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握住相思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的泪水;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背起老人,携着小孩,让这个队伍走得更快一些;看到恶在慢慢消退,朴实的善正在悄悄蔓延;看到相思温婉的笑容不时浮现在那憔悴而美丽的脸上……   他知道,这时的她,是最欢喜、最愉悦的。所以,他肯丢失风月之力,让身体承受飞血之伤,只为看到这欢喜,这愉悦。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获得的,远远大于所失。   深山的路并不好走,既不适合蒙古铁骑,也不适合步行的人们。   尤其像他们这只队伍,多是老弱病残,真正年轻力壮的人占不到十分之一。何况他们还刚经历了瘟疫与丧失家人的悲痛。   足足走了两天,方才走到祭坛之处。此处,才是入山的开始。   从此进入山中,林莽才开始密集,山深林密,五百多人进去之后,的确非常难寻,但照这只队伍的速度,只怕再走十天,才会真正安全。   被杨逸之一箭之威惊走的蒙古兵,是否会犹豫十天?杨逸之并没有把握。   他只能尽自己的力,多帮着老人们走快一点。   终于,在第三日,蒙古铁骑的轰鸣声,再度传了过来。熊熊火光,燃烧在荒落的城池上。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预示着,城已破。   城破之后,蒙古铁骑兀自不肯罢休,那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蒙古铁骑想要将他们全屠灭。   这在蒙古人看来,并不算什么残忍之事。他们经常攻下一座城池,便开始屠城。大军所过之处,往往便成为荒无人烟的荒弃之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相思也有些惶恐,但却努力掩饰着——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到她的恐惧。   她勉强笑道:“大家放心,既然我已降临到你们中间,便会用我的神力让你们脱离险境。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是谎话,但没有人怀疑。他们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拜谢着上天与莲花天女的恩赐,然后,他们不再害怕,跟着相思向更深的山中迈进。他们的虔诚,给了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只有在月色隐没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才闪出一丝深深的愁容。   这点愁容,只有一个人能看得到。   杨逸之悄悄走到相思面前,道:“我去引开他们。”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真气仍被日曜用天一真水之毒封制住,仅能让她率领着众人跋涉,却已无力及它了。   她现在所能依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这情形之紧急,竟让她无裕去想,这个男子为何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将她从天授村救出,然后又陪着她拯救了满城百姓。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相思心中突然一惊,不敢再多想下去。   她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听说过他曾拯救武林于水火的传说……又或者,自己太多心了,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纭的杂念驱出脑海,向他点了点头。   杨逸之轻轻道:“保重。”萧疏的身形向山林中隐去。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但在他温和的笑容映照下,却仿佛轻披鹤氅的公子,正命人整顿车架,将要雪夜访戴。   那是一段千古风流,在此人而为风骨。   述之不尽,与生俱来的风骨,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绝不因他是否有倾绝天下的武功、高出群伦的位望而改变。   这一切,已深入血脉,只属于他本身。   但相思却感觉到一阵不安。   也许是因为那沾满尘土的白衣,也许是因为他被冷汗濡湿的散发。这些,恰恰与他本身的从容形成巨大的对比,让相思有些忐忑。   她很想叫住杨逸之,但看了看身边的百姓,欲言又止。   她目送着杨逸之,目送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离去,她的心头忽然有了牵挂。   杨逸之走在山木之中。   虽然风月之力已失去,本就不具真气的他已变得跟常人相差无几,无法施展那些神奇的武功,但他并不畏惧。   他的心没有变。这颗心是天地之心,所以才能笼住那满天满地的风、月,才能施展出那清如神、明如月的剑法。   这颗心中也同样盛满了悲悯与慈柔,才会被相思深深吸引。他的仁爱与天地同在,遍及草木,因此,他走在丛林中,就仿佛深山隐士,偶然行走在满天红尘中,却自不沾染。   所以,他依旧坦然。天地草木便是他的遮蔽。   他很容易就接近了蒙古兵,而没有被发现。   正如他们所想,密林,的确是骑兵的克星,茂盛的丛林使马匹无法行走。但蒙古兵征战天下,所仰仗的,并不仅仅只是马匹。   他们将马匹放牧在山脚下,只派了几个人看守,其余的人,带着长刀兵刃,向山上搜寻。长刀斩断了脚下的荆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行进的速度,是相思所率领的老弱队伍的十几倍。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过半天功夫,他们就可追上。   不会武功的百姓们,将会尽被斩杀殆尽。 第39节:行踏空林落叶声(2)   杨逸之甚至能看到领队将军面上的怒意。显然,他想不到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竟会在这样一座荒城下折戟。   唯一能平复这怒气的,也许就只有满城百姓的血。   或许,还有她的。   杨逸之微微皱起了眉。汗水将散发沾湿,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心竟有些凌乱。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面对武功与禅功同臻绝顶的遮罗耶那时,约战天下无双的华音阁阁主卓王孙时,他的心都没有这么乱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顷刻之间,心头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牧在山脚下的马匹。   这些精良的战马,无疑是蒙古骑兵的性命。若是这些战马出现了什么变故呢?蒙古骑兵是不是就会舍弃搜山,而将精神转移到战马身上?   毕竟,搜山屠民,不过是为了泄愤,而战马却是他们行军打仗所必须之物。   瞬间,杨逸之便有了权衡,向那些战马走去。他的脚步悄无声息,林木给了他最好的遮蔽,在他靠近战马之时,没有人发现他。   看守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打战马的主意,正坐在岩石上,放怀吃喝。   杨逸之翻身骑到一匹马身上,他一抖缰绳,那马立即发出了一声嘶啸。   马鞭就挂在战马的一侧,杨逸之抓起,一鞭抽了下去。那马吃痛,又是一声嘶啸,翻蹄亮掌,飞奔了起来。它身边的其他马匹本在安静的吃草,这匹马一奔,立即将它们惊动,一齐躁动起来,咴咴地嘶叫着。杨逸之长鞭甩起,鞭影如潮,挞在其他马身上,立即一股无形的气流,自他身边涌发,在马群中炸开。   受到鞭挞的马匹嘶吼起来,在杨逸之所乘之马的带动下,开始奔腾。马匹无序而凌乱的奔跑导致了相互的倾轧,因为没有骑士的约束,有些马便撕打起来,而随着杨逸之手中的鞭影阵阵,几乎所有的马匹都被惊动,轰轰然自草地上奔起。   那几个看护的蒙古兵一齐被惊动,操着呜里哇啦的蒙古话追了过来。杨逸之也不管他们,又是一阵鞭子击下,那些马匹卷起一阵狂流,向山下直冲而去。一千多匹战马,几乎全都在杨逸之的带领下,卷出了深山。   战马嘶鸣声震天动地,那些手握长刀,正删刈草木而上的蒙古军人立即觉察到了,都是发出一阵狂喊。蒙古军人视座下马匹如生命,是决不容许马匹被人夺走的!   他们齐声呐喊,从山上一涌而下,向马匹追去。   杨逸之纵马如飞,约束着众马匹潮水般向外冲去。那些马匹驯养已久,极服管束,彼此熟悉,奔跑之际,自然就合成一群,不挨不挤,发足如飞,片刻之间,便将蒙古兵远远甩在了后头。   一直奔出了三十多里,杨逸之方才圈马顿住,目送马群踏入了茫茫平原。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将这些马留下来,马匹足够荒城中人骑乘,有马力之助,可以走的更快一些。但队伍中尽是老弱幼小,又如何能驾驭得了这些军马?一旦被敌人追杀,势必兵荒马乱,造成更多死伤。更何况,他们已深入山中,要再走到平原地带换马,至少也要三日的时间。三日中变数良多,若让蒙古兵截到,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杨逸之忍痛放弃了这个念头,独自打马回到了山上。   他知道蒙古君主俺达汗军令极严,士兵若是走失了战马,便治重罪。像这等一次走失了千余匹,只怕率兵的将领当死罪。是以那些蒙古兵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寻回马匹的。这一来一去,也许队伍就已经深入山林,再也无法找寻了。   平原苍茫,再找回战马的机会极为渺茫,蒙古兵四处搜寻,荒城百姓们便有足够的时间遁入深林,从此不再受乱世之苦。   虽然,家园被毁,但深山广阔,在山中觅一处福地,开创一片世外桃源,也是不错的结局。   想到相思盈盈的浅笑,杨逸之也不禁展颜。 第40节:魏王不救平原君(1)   第十章 魏王不救平原君   队伍缓慢地向前走着,每个人都暗自窃喜。他们的希望并没有落空,又走了三天,蒙古兵并没有追来。他们已进入了深林的范畴,草莽苍苍,已极难寻觅了。   突然,远远的山脚下,腾起了一股浓烟。   似乎感受到一丝不祥的预兆,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来,惊恐地望着那缕烟尘。   那股烟的附近,又升起一股更粗更壮的烟尘来,片刻之间,浓烟漫漫,连成了浓浊的一大片,缓缓向前挪移。众人正走在山腰上,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映在他们的眼帘中。   相思脸色陡变,脱口道:“不好!他们在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一条毒计。蒙古兵已经消失了耐性,他们采用了最毒辣的措施,烧光山上所有的草木。   此时正是三月开初,草木才苏,北地少雨雪,极为干燥,山上积了无数落叶枯枝,火势一起,便极难扑灭,烈火连卷,只怕山中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   何况,就算能躲过这场烈火,没有了林莽遮蔽之后,蒙古兵便可驱马登山,不日便可追上他们,大肆屠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迅速向山上蔓延而来。蒙古兵显然恨极荒城之人,山下仍不断有烟柱冒起,显然他们仍在点火。   相思与杨逸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惧。但当此之时,又有什么办法可想?杨逸之心中顷刻转了无数念头,却无任何一条能灭眼前之火。   队伍住了下来,寂静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那才尝喜悦的心灵,被这滚滚浓烟,残酷地撕扯进了可怕的炼狱。   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浓烟,看着庇佑他们的莲花天女。   相思忽然深深跪了下去。   她跪倒在杂污的泥土中,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微风吹起她水红的衣裙,一刹那间,澄澄碧空仿佛化为无尽秋水,苍苍林莽仿佛化为接天莲叶,而她就是其中那一株纤细的红莲,在风中轻轻颤抖。   她的虔诚感染着每一个人,他们纷纷跪了下来,用自己的心灵,乞求上天的慈悲。   当此之境,也只有仁慈的苍天才能垂救他们。   但苍天仁慈么?   浓烟连卷,飞舞冲天,天色似乎都被这些浓烟遮蔽住,变成深沉的黑色。火光越来越盛,烛天耀亮,那天忽然阴沉起来。   大片的云卷绕在浓烟之中,越聚越紧,隐隐透出霹雳之声。众人的祈祷声更响。那阴云黑沉沉地压在山顶上,宛如末世的魔王,要诛杀天下所有的生灵。   但这魔王,此时却成了百姓的救星。   猛地霹雳一声大震,暴雨自浓云中冲卷而下,浇在烈火之上。滋拉滋拉的声音暴响而起,那烈火立时一暗,浓烟却更加猛烈。   跪地祈祷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迹终于出现了!   对他们无情冷对的苍天,终于展现了一次仁慈。   才起的野火立即被暴雨打下,肆虐的红魔顿成慌乱的火影,最终熄灭在这连天暴雨下。那暴雨来的急去的也急,又是霹雳一声怒震,漫天云雾骤然轰散,又露出晴朗朗的天空。   一条条细流自山顶滑落,汇聚在一起,滚滚向山下流去。那些野火还残存着点点灰烬,兀自坚强地腾起一点灰烟,却已成不了气候。泉流浇在上面,他们便成了污浊的浮尘,顺着山峦起伏,流入那不可知的沟壑中去了。   相思虔诚地深深跪拜,她笃信,这便是上天的垂慈。   天道威严,以世人不可想象的方式,展露了它的威力。   但杨逸之的面容却未能展开。他的目光看得更远。他能看到,羞怒交加的蒙古兵并没有走远,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春日明媚的太阳将这些雨气蒸发,等待着草木再度干燥,他们将发起新一轮的火攻。   那时,他们用什么来抵抗?他们能希冀再来一次暴雨么?   杨逸之抬头,望着那宛如空青一般的天。日光刺眼,他知道,这一天并不会等待太久。   他走到相思身边,轻声道:“我必须去山下搬救兵。”   相思道:“救兵?什么救兵?”   杨逸之沉吟了片刻,道:“明朝的军队应该仍驻扎在天授村,离这里并不远。只有他们杀来,击退蒙古兵,这些百姓才能得救。”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队伍中的人,道:“他们毕竟是大明的子民,明军有责任维护他们的安全。”他又转向相思,微笑道:“何况你是公主,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相思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杨逸之说得对,也许,这是他们获救的唯一的办法,天意往往借助人力,人不思自救,天亦不眷。   杨逸之一笑,目注山下。   他只说了一半的话,下山求救是不错,但他亦不知道能不能搬得来救兵。   他面前出现了威武不可一世的吴越王的影子,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几百老弱病残的性命,而挥军前来么?   他只希望,吴越王还未回来,而留守的将领能够仁慈一些。不找寻到公主,这些明兵绝不敢回去,这一点把握,杨逸之还是有的。但另外的呢?   他必须尝试,因为这已是唯一的生机。他不忍看到这些百姓最终走向死亡,更不忍心看到她的眼泪。   所以他必须一试。   尽管他身负重伤。尽管他已失去风月之剑。   尽管他知道,吴越王必欲除他而后快。   但他并没有犹豫。   相思看到他再度转身时,不知为何,心中又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天是那么阔,林是那么深,似乎这个男子再踏出一步,他们就再也不能相见。 第41节:魏王不救平原君(2)   “别走……”她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逸之笑了笑,他似乎知道相思的心意。   他不想让她担心,尽管他心中也满是惆怅与迷惘。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身,道:“给我句祝福吧,让我带着它回来。”   相思也笑了。凝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闷与悲戚淡了一些。相思低头,她忽然看到一朵小花。那是一朵很奇怪的花,因为它的花瓣是青色的。   青色的花开在林荫中,似乎是因为太少晒到阳光的缘故。相思的心动了动,这青色似乎让她有了信心。她轻轻将花撷下,递到杨逸之的面前。   “我一直相信,青色能佑护我平安。珍重。”   杨逸之轻轻将花接在手中。青色的花,孱弱而稀有,正如相思一般,纤柔娇弱,却带给每个人福佑。杨逸之珍而重之地将花朵握在手中,却发现相思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在接过青色花的时候,无意间露出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蛇般的伤痕。   相思的脸色变得厉害。   杨逸之的脸色也变了——他本想永远瞒下去的!   相思伸出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一片光洁,宛如无瑕的美玉。相思喃喃道:“我本以为圣痕会随着仪式结束而消失,所以才没有怀疑我的腕上为什么没留下痕迹。”   她的泪水滴在湿漉漉的尘土上:“哪知……是你。”   她的泪眼抬起来,望着杨逸之。   她能够看出来,在这双温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杨逸之一直伴在她身边,帮她救助满城黎民。   那是最温柔,却最坚定的眷恋。   相思忽然觉得胸中有些发苦,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些眷恋。   她若真是一朵莲花,也是一朵只能承受青色而盛开的莲花,无法沾染别的颜色。   相思的眼泪让杨逸之有揪心的感觉。   他强笑道:“你救过我,我只是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再度涌起刺痛的感觉。那是有万种心意,却不能说出的痛。   他说出这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报恩的理由,只因为,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便如白云一样,无论遮蔽了多少风雨,却仍然无言。   他看着她,轻轻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却终于忍住了。他无法亵渎这个女子,哪怕仅仅只是加爱怜的一指于她。   他眉头展开,化为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他将一个小小的锦囊交到相思的手上。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守护。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   她很想说,当初救了他的,并不是自己,她也不是什么公主,但是她却说不出口。   杨逸之终于有些释然,他的身子没入了林莽中。   他一定要坚定,才能走开。   天授村并不远,杨逸之却走得很辛苦。   因为他已无法施展那流云般的轻功,只能像平常人一样,努力避开蒙古士兵的搜索,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前行。   那朵青色的花静静躺在他的怀中,杨逸之不忍碰触它,因为那会太快让它凋零。只要想到怀中的这点青色,他就会有坚定的信心,更快地走下去。   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走到了天授村的村头。   桃花依旧,漫天搅出厚厚的飞红。但以花为弦的仙人,此时却如此落魄。   一曲《郁轮袍》,难道从此便成为绝响?   杨逸之心头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感伤。他的目标,是要找到明朝的将领,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都要求他发兵入山,救出相思。他的公主。   他只能希冀公主的身份,能让明将军放弃迟疑,提兵前来。   他并没有花费时间在搜寻上,因为他才踏进天授村一步,便看到了无数的人。   每株桃树下都站着一位士兵,天授村几乎被桃树围满,也被这些士兵围满。士兵甲戈鲜明,军威几乎惊起了漫天桃花。   士兵的正中间,是一只虎皮金交椅。金交椅豪奢,虎皮威武,却都无法夺得椅中之人的风采。那人相貌威武,满面春风,正悠然看着杨逸之。   吴越王。   椅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之人一身戎装,手握在腰间刀鞘上,望着杨逸之不住冷笑,正是云龙五现欧天健。右边之人着黑衣,漫天桃花也无法侵占他身上的那点黑色。他冷俊的面容中带着说不出的邪逸之气,却又是那么耀眼。   这个人,杨逸之也认识,正是当年在苗疆被他一剑击伤的孟天成。   他此时武功大减,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单只一个欧天健,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若孟天成在,他就毫无胜机。何况还有高深莫测的吴越王。 第42节:魏王不救平原君(3)   当日古井边那一掌,令杨逸之几乎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若不是风月之剑绵绵泊泊,不假丝毫外力,自能借天地之气而增长凝固,他几乎就死在了天授村中。这三人在此,就算没有满村精兵,他亦绝没有活路。   但杨逸之并没有退缩。   因为相思与荒城百姓之生死,就悬在他手上,就悬在这一刻。早在做出下山决断之时,他便已打定了主意,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吴越王的发兵。   公主被蒙古虏获,或者死在居庸关外,吴越王都难辞其咎,杨逸之只想将公主的下落告诉吴越王,此外的事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越王一直将两个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个是华音阁主卓王孙,另一个便是正道武林盟主杨逸之。有这两人在,吴越王难以横行江湖,也难以一统天下。   这两人,便是他大计的障碍。   此次无疑羊入虎口。   但,又怎样?   杨逸之昂首向前,对着吴越王一揖,道:“永乐公主被困西北七十里外的碧落山,山下一千多蒙古骑兵正在围山追杀,请王爷调兵前去营救公主。”   吴越王哈哈一笑,豪气毕现:“本王倒有些佩服杨盟主了。”   他大袖一挥,朝着漫天桃花指了指,道:“盟主明知道本王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盟主来投,又知道本王对盟主起了杀心,居然还能够来到本王面前而不变色,此等人才居然流落草莽,着实令人觉得可惜啊!”   他凌厉的目光凝视着杨逸之:“本王乃是爱才之人,杨盟主亦有孺慕之心,盟主若为朝廷效力,本王作保,令你父子和好如初,如何?”   杨逸之淡淡道:“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王爷效力?”   吴越王冲天大笑道:“本王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本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杨逸之道:“王爷将如此忤逆之语说与我听,料想是不会再放过我了。”   吴越王道:“不从我者,唯死而已!”   杨逸之道:“王爷急速发兵,营救公主,杨某愿引颈而就刀斧。”   此话掷地有声,杨逸之脸色却没有半点改变。   只因此意在路上便筹之烂熟,并非一时冲动。   慷慨赴死者,自有一派凛然之气,却只让吴越王悠然一笑:“本王竟能未卜先知,早在此地列阵等候盟主,盟主难道就不知道其中之意么?”   杨逸之脸色骤变。他猛然抬头,目光直刺吴越王。吴越王冠带煌煌,几乎将他的面色全都遮住,但一双眸子凛然犀利,炯炯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一阵急剧的咳嗽,温文的面色渐渐变得冷峻。   他霍然明白,也许祭天,圣泉,公主,本就是一场阴谋。一场早就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的阴谋。   吴越王根本不想让永乐公主活着回去。   他的心颤抖起来。   他怎么办?   公主怎么办?   他一定要回去,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算吴越王集结天下高手、尽汇于此也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凛冽,吴越王不由得一怔。他从未想过,向来温文如月的杨逸之,竟然能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这让他忽然有些犹豫——他已没有必然能擒住杨逸之的把握!   这犹豫瞬间化成了恼怒,堂堂大明王爷,问鼎天下的天皇贵胄,竟然怕了个草莽之徒!所以他立即挥手,道:“擒下!”   桃花纷飞,桃树下挺立的精兵们立即飞纵,围成了一个大圈。那圈子里三层外三层,甲兵森严,围了个风雨不透。圈子的正中间,是杨逸之,吴越王,孟天成,欧天健。   欧天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因他知道,四人里武功最弱的,就是他。杨逸之若想突围,是不是首先选中的就是他?若杨逸之擒住他,吴越王会不会有所顾忌?吴越王会不会为了他而放杨逸之一马?   这想法让欧天健有些忐忑不安,脚步情不自禁地错后半步。   但杨逸之并没有看他。这让他又不禁有些惭愧,继而生出了强烈的羞恼,杨逸之竟没将他放在眼里!就算伤重想逃的杨逸之,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杨逸之的目光,一直只盯着吴越王。甲兵闪动,勃发出杀气的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仍是那么淡然,只是多了分讥刺:“王爷若是拿如此精锐之师来抵抗蒙古,何人敢侮我朝?可惜!”   吴越王冷冷道:“便是由于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使我不能专心对外!大明朝不得安宁,你便是最大的罪人!”   最大的罪人么?   杨逸之仰天向天,发出了一声无言的浩叹。   家父之不容,国君之遗弃,难道天地浩荡,竟不能存此磊落一身么?   杀气漫卷,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萧索。   纵然有风月之力又何为?家国破碎,他又如何清冷如风、温润如月?天地飘摇,风又如何能清、月又如何能朗?   他想起了相思送给他的那朵花,青色的花。   乱世纷争,自清如莲。   云水澹荡,洗濯他一身的风华,他本不该在尘世中的。他本当携琴仗剑,飘然徜徉在十二层台之上,缥缈三山之中。   闲与仙人扫落花。   但他能么?   他可以无视这万种苦难,只为了自己的一身逍遥?   怀中之花在渐渐枯萎,离了枝的花,总是无法鲜艳太久的,它们的生机将会渐渐褪却,它们的美丽将会化成影子,妆点山河的破碎。   花冠枯萎,亦为天人五衰之相。   他已能看到自己的命运,因而无所畏惧。   然而,荒城之民是不是也这样?离了他的公主,是不是也这样?   杨逸之矍然而惊!   他手上的指节突然发出轻轻的响动,一团黯淡带血的光华,在他手中缓缓凝结。   无风无月,封风禁月之后,他便要自己创造出光芒。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力量。   此招将发,他心中却充满了怜悯。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回顾苍茫的大地时,却发觉万千生灵仍在受苦的怜悯。   那是大怜悯。 第43节:画戟雕戈白日寒(1)   第十一章 画戟雕戈白日寒   突然,一个冷森的声音道:“慢!”   杨逸之并没有停下,天下已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再顾忌。   一道赤红的光芒凌空疾转,落在他的身上。这道光华来的是如此之快,竟让伤重的杨逸之无从闪躲。赤芒飙转,化作一道妖异的长虹,旋绕在杨逸之的身周,连斩七下。   杨逸之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这道赤芒斩的并不是他,而是由三千甲兵与吴越王联合而产生的阵云杀气。   一芒七斩,杀气尽空。   桃花碎飞,却因杀气的消失而变得温暖。杨逸之那禁忌的最后一招竟然无法施展。因为这拼命的招数,必然是在穷途末路之时才能施展,此时没有外力的压迫,已去了施展的必要。   赤芒一断杀气之后,连环抽动,缓缓缩进了一片黑衣之中。一双同样妖异赤红的瞳仁自黑衣中闪出,盯着杨逸之。   孟天成?   杨逸之眉头皱起来了,他轻轻叹息一声。显然,自上次一见之后,孟天成的武功已然大进,那自然是拜自己那惊神一剑所赐。此时,当是他讨回来的时候了。   杨逸之淡淡一笑,心中清明空阔,不萦一物。生死荣辱,在末劫来临的那一瞬间,竟是如此之轻。   孟天成也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宛如一层波浪,浮在他那清俊的容貌上。但这清俊却由于眸子中的那两点红光,而显得凌厉肃杀。杀气随着他的笑容,潮水一般涌出。   如果说杨逸之的杀气如皓月明朗,他的杀气则如暗夜深沉,中间隐着无数凶星恶芒,淬厉阴森,微一鼓动之间,似乎有天狼厉嗥,惊心动魄。那些甲兵面色苍白,忍不住齐齐退后一步。   孟天成的笑容更加妖异,那笑容似乎是杀气所化成的实体,让人不敢凝视。赤红的眸子缓缓移转,向吴越王看去。   就算是武功大进、素为之长的吴越王,也无法直面这样的眸子!   吴越王心中一震,强笑道:“孟卿意欲何为?”   孟天成道:“天下人我都可以杀得,只有此人不能杀!所以想求王爷开一次恩。”   杨逸之心弦震了震,他不明白孟天成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出来,孟天成并不是因为对他的恨而这样说的,这就更让他困惑。   吴越王似乎知道孟天成为何说这句话,叹息道:“本王也知道,此次急召你前来,便是想让你劝说他投靠本王的。本王是如何对待人才,你应该知道。”   孟天成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此人志向已然如此,王爷又何必苦苦相逼?”   吴越王沉吟着,一道朦朦的紫气自他的身上升起,渐渐化为实体,使他的容貌模糊起来,看不太清楚。   那是他将出手的象征!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孟天成的这一句话让他也很为难:“孟卿,回到我这边来,我绝不追究此事。”   这是他唯一没有用“本王”来称呼自己的一句话,这也表明了他是如何器重这个少年。   孟天成眸子中的火光黯淡了一点,他忽然出手。刀光一闪如赤芒,那柄刀冲天而起,宛如天狼怒啸,赤化成一道贯天亘地的红光。   吴越王的心紧了紧,他知道孟天成全力出手的一击有多可怕!   紫气立即狂转!   孟天成悠悠叹息一声,他的手伸进了红光中。   一声悠扬的龙吟声自邪红弯刀中震发,漫天红光全都消失不见。   此刀名赤月,每见血则长鸣。   刀,横持在孟天成手中,刀身上,赫然托着一截手指,手指,齐根而断。滴滴鲜血正沿着刀柄染到刀身上,引发赤月刀阵阵长鸣。 第44节:画戟雕戈白日寒(2)   孟天成持刀的右手中指,已阙然。   吴越王耸然动容,忍不住长声道:“孟卿,你何须如此?失去一指,你武功至少减了两成!”   孟天成不答,他托着赤月刀,悄步走到吴越王身前,肃穆之极地将那根断指放在了金交椅垂下的虎皮上。   然后,他步步倒退,每退一步,他脸上的笑容便盛一分,他身上的杀气也狂烈一分!   黑衣恍惚间化成遮天黑云,漫空飞舞,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点红影却越来越明亮,宛如被黑夜所围裹的红日,不知何时便会喷薄而出,将世间的每个人都烧成灰尘!   吴越王呆呆凝视着那截断指,仿佛在凝视着肝胆相照的那些岁月。   孟天成忽然发出了一阵长笑,他的人也如末世的妖魔,张扬而悲伤:“王爷,你曾救我、成全过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这些年来,我做了许多不愿意的事,但我从未后悔过。只是……我自命刀法无双,却在一人手下尝了败绩。此人能在重伤时重创王爷,我亦想试一试!”   杨逸之知道,他所说的那人,就是他。   吴越王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他也视那次失利为奇耻大辱,想不到孟天成却单单提到此事!他慢慢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名剑。   吴越王掌控天下兵马,素喜收集名剑。王府兵库中第一名剑,本为玄都剑,但当日嵩山顶上一战,玄都剑被卓王孙所夺,袭战武当三老,玄都剑名动天下,却成了吴越王的奇耻大辱,所以他下嵩山之后,另取了一柄剑。   此剑名清鹤,乃是数年前魔教剑客凌抱鹤的佩剑。   此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用了几天的时间铸成的一柄普通的剑,却排名天下第十一。   只因它是在凌抱鹤手中。   后来凌抱鹤身殁,这柄剑便辗转流落到吴越王手中。吴越王选择这柄剑,便是赞赏凌抱鹤之志。   他亦要本质平平的清鹤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异彩。   他亦要剑因人名!   鲜血不住流到赤月刀上,阵阵长鸣妖异地撼动着每个人的心灵。   紫气飞虹,贯入清鹤剑上,清鹤剑亦如紫鹤引翅,将要飞旋天地。孟天成漆黑如夜的黑衣凌空曼舞,似要将一切包住,紫鹤黑衣宣泄出的气芒密集地爆裂着,肃杀一触即发!   妖刀笔直,火烈如旭日!   吴越王倏然出手。   他一动,清鹤剑上的紫气立即轰发,一卷而上入苍天,化作漫天阵云猛扑下来。他的武功走的是堂皇大度一脉,动则天下齐惊。   这种武功有了天下无双的内息作为基础,更是威势惊人,宛如万马齐奔,诸军混战,旌旗飘摇,霹雳列缺!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那点红光蓬然耀了起来,宛如暗夜中忽然睁开了一只深红的眸子。孟天成身形狂舞,但那抹刀光却凝然不变,只是以迅捷无伦的气势向紫气的正中央直夺!   紫气若是如战阵,那红芒便如一支奇兵,冒死突入!   孟天成的武功走的是偏狭一脉,一招出,便是生死相决!   刀光闪到了吴越王的胸前!   清鹤剑电光石火间旋回,架住了妖刀!刀上长鸣声震人心魄,清鹤剑竟脱手飞去!   孟天成的刀法何等精妙,吴越王才露丝毫空隙,刀芒立即闪电般溅入!一刀直指吴越王的前心!   红光陡然止住,赤月刀的刀尖正点在吴越王左胸处,只差一分,刀芒便可将这一代枭雄搅碎!   孟天成火红的眸子中有一丝蕴怒:“你为何如此?”   吴越王缓缓收回手掌,他的脸上有一丝落寞:“我想让你知道,我绝不以为你比任何人差。”   孟天成眸中的火光碎乱,吴越王挥了挥手,甲兵整整齐齐地撤开,显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吴越王萧索道:“等你了心结之后,吴越王府随时欢迎你回来。”   虎皮金交椅化为飞灰散开,吴越王返身而走,再不看孟天成与杨逸之一眼。   孟天成悠长叹息,竟有些寂寥。   士兵牵过两匹马来,奉到孟天成身边,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唯有桃花。   杨逸之无言,他想不到这场争斗,竟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吴越王都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枭雄,若他没有太过狂野的雄心,也许会是黎民之福。但现在……   他目注孟天成。   孟天成慢慢出刀,将插在地上的清鹤剑挑起,扔向杨逸之。   杨逸之伸手接过,依旧无言。失去风月之剑的他,也许真的需要一把普通的剑来保护自己。   孟天成目注于他,神情极为复杂,那妖邪的双眸弯成了双华冷月,让他如在天边。他突然冷冷道:“我救你,只不过是不想让一个人伤心!”   说完,他翻身上马,用力一鞭,狂奔而去。 第45节:画戟雕戈白日寒(3)   他去的是北方。   这个冷漠而骄傲的少年,胸中也有了块垒。   杨逸之艰难一笑,他死了,会有人伤心么?   会有么?   相思惶然看着无数白点以极为迅捷的速度自山下升起。   每个白点都是一个人,一个全身都遮蔽在白袍中的人。他们的身形极为迅捷,森莽丛林,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转瞬之间,便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他们显然是怀着恶意而来。   那些荒城百姓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脸色瞬间转变为了死灰色。他们惊恐地大叫道:“白衣禁卫!”   白衣禁卫?相思不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情势非常不妙。   如果丛林并不能遮蔽他们,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百姓恐惧地叫道:“那是蒙古皇室亲率的白衣禁卫!天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出动白衣禁卫来捉拿我们!”   相思心乱如麻,她显然看出,这些白衣禁卫尽是身怀武功之人,等他们攻上时,也许就是荒城百姓覆灭之时!   锦囊!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留给她的那个锦囊。   “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也许这个锦囊中,有着最后的救命妙计!相思匆忙地将锦囊找出来,打了开来。   锦囊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处树林并不很茂密的地方。那里画着一匹马。   这是杨逸之驱马引走蒙古兵时夺走的那匹马,他拼尽全力,步行去天授村,全然不管这会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置于最危难之中,只为了给相思留一线生机。   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呵护。   一匹马,只能救一条命。   但另外的五百二十一条呢?   锦囊跌落在地上,相思的心陷入了绝望。   她能深深感受到杨逸之的情意,但她又如何能一人逃走?她已是荒城的莲花天女,永远承载着所有百姓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锦囊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那是杨逸之为了绕开蒙古兵,而特意选择的路。也许这也是一条逃生之路!相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冀,她匆忙对其余人道:“快些!跟我来!”   这些惊恐到了极点的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张,急忙跟着相思向外奔去。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激发出了最大的力量,竟然在一个时辰后,就奔到了尽头。   尽头,树上,栓着一匹白马,白马似乎没有感觉到不远处刺骨的杀气,正低头悠闲地吃草。   相思喘了口气,心稍微定了定,他们至少没有走错路。   但她的安定并没有延续太久,因为周围忽然布满了白色的影子。   蒙古战力最为骁勇的白衣禁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禁卫身上的白袍,是那么刺眼。   相思一声尖叫,扑上去,想护住那些被恐惧击倒的人群。但她一个娇怯怯的身子,又能护住几人?   禁卫的首领左手往下一切,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所有的禁卫都踏前一步,唰的一声齐响,长刀出鞘!刀光雪亮!   相思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不要!”   她惊惶四顾,却宛如一朵柔弱的娇蕊,无法遮蔽漫天风雨。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她可以为这群愁苦的人舍弃任何东西,所以,也只有她,才能成就莲花天女的慈悲。   白袍将军深邃地看着她:“那要看你有什么。”   见到白衣禁卫停住了杀戮的脚步,相思的惶急稍稍沉静了一些。她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也许,也许她还有一点筹码,但她不知道,这还是不是筹码。   她缓缓站起身,将惊惶与绝望强行压制入内心深处,这让她看上去雍容华贵,脱略尽一切凡俗的姿容:“我乃大明公主永乐,释放这些无辜的人,我跟你们走。你该知道一名公主要比五百庶民有价值的多。”   白袍将军笑了,显然,他早就知道相思这个公主的身份。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禁卫走上前来,将相思包围住。   透过那些一尘不染而高贵的白衣,相思最后看了她一路守护的这些百姓一眼。百姓在凄呼,他们不忍看到他们的莲花天女被敌人带走。但白衣禁卫们那肃杀的身影隔绝了他们的呼告。   相思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她希望,她的甘愿就缚,能让他们不再颠沛流离。   如此,也就不再需要莲花天女了。   青色的花已经枯萎。   当杨逸之筋疲力尽地赶回山中时,他只看到痛哭的百姓。他的心立即沉到了深渊中。   百姓们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敲打着他的心神,但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公主!将她救出来! 第46节:画戟雕戈白日寒(4)   他艰难地站立起来。   空中那一轮月是那么冷。   杨逸之一步步登上高台。高台尽头的石座上,重劫依旧簇拥在满天苍白中,百无聊赖地闲坐着。   荒城百姓生还是死,城全还是破,都不曾惊动他,他就仿佛是天降的灾星,将目送这座城池化为灰烬,绝不会中途离开。   他根本没有看杨逸之,只慵懒地对着月光,将一缕缕银发在冰冷的指间缠绕出各种图案。这些图案,似乎便是对世间一切存在的启示。   杨逸之一字字道:“她去了哪里?”   重劫并没有回答,只注视着掌心的发丝。半晌,他才轻轻将发丝绕成的结解开,微微抬起头,微哂道:“你在问我?”   杨逸之脸色冰冷,点了点头。   唰的一声轻响,重劫将手中长发抛开,宛如洒下一场银雪,他笑道:“很好,你问对了人,我的确知道她在哪里。”   杨逸之的目光变得锐利。   重劫的笑容里有刻骨的讥嘲:“我亲眼看见她愚蠢地挡在荒城百姓面前,亲眼看见她自陈公主的身份,亲眼看见她被白衣禁卫带走,亲眼……”   他还未说完,杨逸之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那袭宽大的白袍,将他从石座上猛地拉起来。   杨逸之清澈的双眸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用力摇晃着重劫的衣襟,怒道:“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重劫并不挣扎,也不抵抗,任由他抓住自己,通透如猫眼般的眸子中写满了嘲讽。   突然,他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轻轻道:“够了么?”   杨逸之一怔。   然后他手中猛地一空,重劫的身体宛如一道流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旁缠绕而过。   唰的一声轻响,杨逸之腰间的清鹤剑已到了他的手中!   杨逸之的盛怒顿时清醒,心中暗惊,正要退开,但心脉中一阵剧痛,一时竟无法凝力。   只这片刻的迟疑,剑如冷电,已架在了他颈侧。   杨逸之神色渐渐冷静。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瘦弱的银发少年很可能也是一位绝顶高手,但刚才的愤怒让他失去了一贯的理智。   只这片刻的冲动,或许,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重劫瞳孔中的一线光华徐徐化开,让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邪恶。他缓缓将冰冷的剑刃从杨逸之颈侧上移到颚下,逼迫他抬起头:“难道,是我忘了告诉你,任何凡人的手,都不许沾到我的身体?”   杨逸之猛地侧开脸,不去看他。   重劫的眼中的冷笑瞬间化为刻骨的厌恶:“更何况现在的你,是多么肮脏!”他突然俯身拾起杨逸之的一缕散发,放在鼻前嗅了嗅:“知道这是什么?”   杨逸之冷冷不答。   重劫的笑容更加残忍:“血腥之气!”   突然,他报复似的猛然抓住杨逸之,将他拖到面前,道:“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天人五衰之相已具备其四,你那些虚伪的雍容风仪,就快要土崩瓦解,而这具多少人艳羡的皮囊,也很快就要成为一堆肮脏腐败的垃圾!”   杨逸之的神色并没有改变,这些,他从一开始就已料到。   重劫看着他,凌厉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温和:“不过……”   他松开杨逸之,清鹤剑刃转开一边,而用冰冷的剑身轻轻碰触着杨逸之的脸:“不过相对于你自命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更喜欢你现在饱受摧残的面容。”他眼中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挥袖。   一声清越的龙吟,清鹤剑已回到杨逸之的剑鞘中。   重劫退回石座上,似乎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与耐性。他伸出一指,凌虚点在西北方向,轻轻道:“她就在把汉那吉的营帐中,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第47节:贺连山下阵如云(1)   第十二章 贺连山下阵如云   要找到蒙古的大帐,并不难。杨逸之只是没有料想到,这次蒙古军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杀荒城百姓。   大军驻扎在一带平原之上,洁白的蒙古帐连绵不绝,在连天碧草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静静伏在大地之上。单看这阵营规模,人数就绝非一万两万可止。   杨逸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蒙古乃骑猎之族,马上天下。逐水草而居,往往迁徙千里,行踪不定。而每次迁徙时,族中所有精锐尽皆随之而行。   是否正是因为荒城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才立意诛灭?是否正因为迁徙时无所事事,才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袭荒城五百百姓?或者,项籍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早已知晓了公主的身份,才不惜如此兴师动众?   杨逸之遥望蒙古帐中,心情沉重无比。   一顶金帐巍然耸立在群帐之中,这顶金帐远比其余的蒙古帐宽大,醒目之极。帐顶乃以纯金包裹,雕绘精致。厚厚的金片自帐顶中央金柱处铺下,一直将大半截帐身覆盖住,形成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模样。那鹰极为生动精致,连身上最细小的羽毛,都清清楚楚。满身金光,映在明亮的日色中,辉煌富丽,世所罕见。   帐顶饰金,本就是蒙古王室的象征。   此次行旅中,竟然有蒙古王室?蒙古军威极震,王室往往手握重兵。若是相思落入了蒙古王室之手,那就极为麻烦了。   杨逸之静静沉吟着。他的目光转到了帐前那柄巨大的旗杆上。一面旌旗烈烈作舞,被春风卷得大张而开。那上面也绘着一只展翅雄鹰,鹰身作灰白色,双翅一为白羽,一为红翎,旗身上曳三尾。   杨逸之知道,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尚白,但只有皇室可用正白色,此旗灰白,则非俺达汗之亲支。鹰身上装饰着白羽、红翎,代表着只有至亲皇室才可调用的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则金帐中人,几乎可以肯定为俺达汗的亲侄。旗身上曳着三尾,代表此人为俺达汗三侄把汉那吉亲临,正是军功最盛、军力最强、也最喜征战的一位。   杨逸之心情更为沉重,把汉那吉不杀百姓而单取相思而走,显然,他知道了相思公主的身份,必将挟公主而令大明。大明朝忠直之臣无数,必然不会任其索需,那么相思所处之境可想而知。   但观蒙古阵仗中旌旗无数,甲兵森严,往来士兵无算,将整座阵仗围的风雨不透,又如何进入其中,将相思救出?   营帐如此之大,又如何知道相思在何处?   尘土与汗水渐渐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   他知道,相思正在这座营帐中承受着苦难,或许,她正在黑牢中哭泣,等着他去解救;或许,晚去一刻钟,她的身上就会刻下再难磨灭的伤痕。   那朵纤弱的莲花,也许就在他的微一犹豫之间,凋谢在蒙古的广阔草原上。   杨逸之目光渐渐锐利,扫过一座座蒙古帐。   除了那座金帐,别的帐篷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都用厚厚的毛毡做成,上面装饰着绸或者棉布,显然,这代表着不同的军阶与地位。不时有士兵进出其中,只有一个蒙古帐例外。   那是一个漆黑的蒙古帐,覆盖它的毡布被染成怪异的黑色,上面连一点装饰都没有。这个蒙古帐很小,大约只有别的蒙古帐一半的高度,帐篷门前,铲着一条斜向下伸的甬道,一直通到门口。显然,这个蒙古帐有一大半深埋在地下。黑色蒙古帐的门也跟其他的毡帐不一样,并不是一张垂到地的毡布,而是厚实生冷的铁门。   这只蒙古帐吸引住了杨逸之的目光。   蒙古帐的周围,仿佛很悠闲地散布着很多士兵,有的在修理毡帐,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扫地。但杨逸之锐利的目光轻易地就发现,修理毡帐的并不在修理毡帐,喂养马匹的并不在喂马,聊天的并不在聊天,扫地的并不在扫地。   修帐、喂马、聊天、扫地都只是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看守着这个漆黑的蒙古帐。他们零零散散地组成一张网,将这个小小的蒙古帐紧紧包围在中间。   这个蒙古帐距离把汉那吉的金顶毡帐极远,一东一西,遥遥相对。把汉那吉帐前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小小的蒙古帐周围多。   包中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比身为王室的把汉那吉还要珍贵?   杨逸之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   于是他不再迷惘。   他只剩下耐心的等待。   终于,夜色缓缓降临,将整个蒙古阵仗笼罩在一片漆黑中。草原仿佛成了巨大的夜之国度,无数暗夜的妖魔展开巨大的羽翼,在空中恣肆飞翔,将一切笼盖其下。   昏黄的灯笼在阵仗中升起,不时有巡逻的士兵提着风灯,来回警巡着。但这么大的军营,绝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空隙。   何况,夜色是那么沉。   杨逸之的白衣早就染满了血污,夜色很好地为他提供了遮掩,他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靠近了黑色蒙古帐。   在夜色中,那蒙古帐就仿佛并不存在一样,完全融入了那深邃的颜色中。   修理的仍在修理,喂马的仍在喂马,聊天的仍在聊天,打扫的依旧在打扫。   杨逸之一笑。若是这些守卫能够知道变通一下,也许他就无法这么简单找出关押相思的地方。   他伏在暗处,仍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   终于,有一个打扫的士兵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了出来。杨逸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尾随着那士兵到了个僻静处。   此处为五谷轮回之所。无论在什么地方,五谷轮回之所总是最僻静的。杨逸之身子悄然欺近,一剑重重击在那人后脑。   那士兵闷哼一声,向下倒去。杨逸之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只会让那人暂时昏迷,而不致命。他为救人而来,却不想多伤性命。   杨逸之将那人拖到暗影处,剥下那人的甲衣,套在了自己身上。蒙古人多食牛羊肉,几乎整年不洗浴,甲衣上一股极浓的腥膻之气。 第48节:贺连山下阵如云(2)   杨逸之不禁感到一阵烦恶,犹豫了片刻,随即释然了。   这又有什么所谓?   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一件件显现在他身上。即便没有重劫的提醒,他也能渐渐感到自己长发上,已开始透出隐隐血腥之气。   或者,真如他所说,在不久将来,这具曾经纤尘不染的身体,就会完全死去、腐败,彻底成为一堆肮脏的垃圾。   但这些,不是从自己站在祭台上,接过匕首的那一刻,就已想到了的么?   他微微苦笑,将甲衣套上,向黑色蒙古帐走去。   甲衣在他身上散发着蒙古人特有的味道,似乎在提醒天人五衰的第四重征兆。   杨逸之冷静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扫帚,一下一下,以那个被击晕的守卫完全相同的节奏,扫着地上的浮尘。尽管这片地早就被扫得雪亮。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座矮矮的帐篷。   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帐篷的铁门,是虚掩着的。   也许他们正在审问相思,所以并没有完全关闭这扇门?   杨逸之心念电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守卫,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子倏然窜起,闪电般撞开铁门,电射入黑色营帐中!   他估计的不错,那营帐果然大半埋在地下,外面看去虽小,里面却极为宽阔,比把汉那吉那座金帐,也差不了太多。四柄牛油巨烛在帐的四周点染,将帐内照得一片灯火通明。杨逸之才一落地,心便凉了下来。   帐内极为整洁,清爽,绝不像是关人审问的囚牢。何况,帐内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人。他们的衣装极为整齐,清一色的白衣,但那白衣却并非纯色的正白,有鲜白、银白、微白、苍白,灰白、雪白之分,衣襟的正中用亮银线绣出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衣边衣角上镶嵌着精致碾就的银片,极为庄严富丽。这些人,左三十六人,右三十六人,簇拥着一位同样白衣的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逸之。   每个人的鬓角都插着一支白羽,将军的较为长大些,身上绣的雄鹰也更为宽大。显见,他们都是专为保护蒙古皇室宗亲的白羽禁卫中的精锐。   火苗吞吐,映得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嘲讽。   这嘲讽,似乎在宣示,杨逸之已身陷绝境!   但他并没有慌乱,依旧默默站立着,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虑——却并非为自己处境的忧虑,而是因为,这一步走错,他的援救将更加艰难,而她只怕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恐惧了。   身后轰然一声响,被他撞开的铁门紧紧合上。   这一声轰鸣传遍了整个毡帐,久久回响不息。显然,整座毡帐都是生铁铸成,只不过在外面盖了一层毛毡而已。那显然是为了掩饰用的,为谁而掩饰?是不是为了他?   杨逸之苦笑。这无疑是个圈套。   帐顶上传来一连串扑扑的声响,显然外面的士兵正铲起泥土,盖在这座大帐上。想来不过多时,整座帐篷就会被深埋地下,就算杨逸之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杀出去了。   坐在正中间的白衣将军悠然微笑,看着杨逸之:“想不到能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见到杨盟主的风采。”   杨逸之的心沉了沉,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他是谁而不惊,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难道他们布好这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捉他的么?   白衣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人言盟主以风以月为剑,只要稍存风光月色,便可无敌天下。但此地无风亦无月。”   他的手挥了挥,道:“灭烛!”   四只牛油巨烛同时熄灭,帐中立即陷入一片漆黑。白衣将军笑道:“便来领教盟主天下无敌的剑法!”   随着他这一声长笑,两道疾风自黑暗中直扑而来!   这是极为精准的两剑,显然,在灭烛的那一瞬间,出剑之人已经看清楚了杨逸之的所在,烛方灭,剑已如影附形追了过来。   一声龙吟,清鹤剑出鞘,撞在了双剑之上。杨逸之一声闷哼,被撞得倒飞而出,轰然撞在了帐璧上。黑暗中风声陡起,三柄剑纵横而来,电射杨逸之!   杨逸之脚步一滑,悄然躲避开来,那三柄剑铮然撞在了一起,暴起一团电花。   便是这一团细碎的剑花,已让杨逸之看清楚了来袭三人的身形,更重要的是,看清楚了他们的剑式。   杨逸之虽然身无半点真气,风月之剑更被封住,无法施展,但他曾得高人指点,天下剑招、剑术、剑法无不在其胸中,这一瞥之下,三剑的真气运转、剑招变化便已了然于胸。   清鹤剑无声无息地刺出,搭在了三柄剑交击之处,杨逸之手腕一阵剧烈的颤动,三柄剑上附着的真气令他手臂酸麻,清鹤剑几乎脱手而去。但就是这瞬间,他已以《郁轮袍》曲中那以天地为心的无上心法,将这股真气引渡入体,驱除暴戾,加化谦和,真气在他五指之间轮转,立即反激了出去。只听三人一齐惊噫,那三柄长剑竟然不受他们控制,闪电般向彼此刺了去。 第49节:贺连山下阵如云(3)   这种心法,于两剑交接之际施展出来,已无城头一啸那么浩大,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将别人之劲力取为己用,只是在杨逸之那无上的剑心运用之下,精微奥妙,变化莫测。此乃以天下万物而为己之剑心,修到高明处,万物无不为我所用,敌之剑亦为我之剑,是以不败不灭。   三人大惊,急忙尽全力撤剑,都觉冷气森森,对方的剑锋堪堪贴着自己的面颊刺过,只差分毫,便会在自己身上搠一个透明窟窿出来!   三人哪敢再战,急忙收剑退后。   杨逸之屏住呼吸,只听那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剑法果然并世无双,这等暗室,七十二人居然都奈何不了你。”   杨逸之不答,他知道白衣将军乃是在用话试探他,只要他一出声,那七十二名白羽剑客立即便会觉察到他的位置,夺命的剑招便追袭而来。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以为不出声便可以了么?在我们看来,盟主的位置真是无比清晰啊!”   杨逸之一惊,黑暗中急风陡起,热辣辣地向他的腰际袭了过来。杨逸之急忙一侧身,剑光联翩闪至,几乎将那凝滞般的黑暗撕裂!每一剑居然都精准地认知到了他的位置,刹那间结成一片剑网,向他围了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剑啸之声,杨逸之竟然无处躲闪!他身无内力,无法以力破巧,将这些长剑震开。杨逸之不禁苦笑,若是风月之剑还在,他何须如此狼狈?   心念电转之间,几柄长剑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衣衫中,剑上的寒芒有若冷电,森然刺激着他的肌肤。杨逸之心灵一片空清,刹那间身形连动几动。   每一动,都宛若一片光,一朵云,如风吹絮起,雨落平川。他身形动了,又似是未动,这一切发生了,又似是未发生。每一柄长剑都不由得微微一窒,刹那间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股惝恍迷离的感觉。   这一刻,仿佛一梦,掠过所有人的心。   杨逸之便籍着这瞬间的凝窒,清鹤剑倏然搭在了一柄剑上,身子宛如轻尘般随剑而走,向那柄长剑裹去。清鹤剑嗡然颤动,片刻之间,在这柄长剑上击了三十六下!   每一下轻击,长剑上满溢的真气便溅入清鹤剑中,杨逸之周身便是一颤,但他剑法全在心中,心念电转之间,已将这股微弱的真气化为己有,带着他特有的谦和冲淡,反击了出去。三十六击过后,这柄长剑已如死蛇般垂下,杨逸之的身子窜到了剑手身后。   杨逸之手掌轻推,那剑手立身不住,踉跄前窜。嚓的一声轻响,密密麻麻的剑网在这一瞬间收了回去。漆黑的营帐中一片艰涩的沉闷。   杨逸之缓缓收剑,全身都深陷在刺骨的疼痛中。方才那连绵一击他并没有完全躲开,至少有七柄剑在他身上造成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点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剑手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难道他们真能暗中视物?   杨逸之不敢在一处停留,当即横走两步,跟着又斜走三步,身子飘摇不定,令那些人无法准确定位。   营帐中一时陷入了难言的寂静中,那些剑手仿佛全都消失了一般,令这营帐仿佛成为了一座坟墓。   杨逸之身子猛然撞到了一名剑手身上,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出!杨逸之身子贴着他的剑锋移开,心情更是一沉。   便是这一剑,已让他觉察到,这些剑手已分散到营帐的每一个所在,他们本身已交织成了一张网。他若还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移动,一不小心,便可能被一剑封喉。   静立一处不行,游走其中也不行,难道他真要绝于此处么?   杨逸之的心向下沉去,而最困惑他的问题是:白羽剑客是如何知道他在何处的?营帐中这么多人,他们又如何分得清楚谁是自己人、谁又是敌人?   杨逸之苦苦思索。   不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便没有任何的胜机。   白羽将军笑道:“杨盟主,难道你还想负隅顽抗么?”   他的话暴露了他的目标,但白羽将军似乎并不介意这一点,难道这也是个圈套?   杨逸之并不敢轻易尝试。   突然,一柄剑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直到逼近杨逸之的身侧时,才猛然刺出。杨逸之心灵虽然明净,但对这诡异莫测的一剑,仍然无法躲闪!他只能全力侧身,剑芒在他腰间撕出了一个深重的伤口。   杨逸之闷哼一声,身子贴着长剑滑了过去。   那剑手显然没有料到杨逸之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杨逸之一剑逼在他的脖颈上,只觉风声劲急,十几柄长剑一齐向他刺了过来。   杨逸之长剑架在剑手颈中,拉着他在自己身周舞了一圈。那些长剑立即回转,竟似真的认识敌我。   一股淡淡的香气自剑手身上发出,杨逸之猛然省悟到,为什么这些剑手会知道他的位置了!   气息。 第50节:试拂铁衣如雪色(1)   第十三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   杨逸之现在穿着的,仍是他从守卫身上剥下的甲衣,上面有着蒙古人特有的腥膻之气。而白羽剑手身上都熏了特殊的香气,只要嗅觉稍微灵敏点,找出杨逸之的位置,就跟在蒙古草原上找出一座大山那么简单。   杨逸之又开始苦笑。设计这个圈套的人的心思极为缜密,竟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无疑,杨逸之要进入这座营帐,唯一的办法就是乔装改扮,而只要乔装改扮,那他就成了草原上的大青山。   群剑环指、死亡围裹的大青山!   营帐顶上扑扑的撒土声已经中止,显然,这座营帐已被深埋在地下,任何光都无法进来。这强烈的气味对比,使杨逸之陷入了死地。   但杨逸之并没有绝望。他并不是个轻易绝望的人。何况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也只有他,才能救她。   杨逸之身子仍在慢慢移动着,只不过极为谨慎而小心。一阵凉意从背后升起,他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巨大台座,杨逸之微一思索,便已明白,此乃那四只巨大的牛油巨烛的烛台。那巨烛两尺余长,拳头粗细,这台座也极为粗大,乃是生铁铸就,雕成了一只两爪上奔的猛虎形象,巨烛就嵌在猛虎的口中。单这烛台,便有几十斤之重。杨逸之心如明镜,迅速便有了计较。他一面推开俘虏,一面悄悄脱下身上的甲衣,将它们紧紧缚在了烛台上。   便在此时,几柄长剑再度悄无声息地袭来。果然不出杨逸之所料,长剑所取之处,正是那带着甲衣的烛台。杨逸之心下大喜,清鹤剑探出,几震之下,已然卷住了一柄长剑,向其余几柄剑上荡去。   锵然一阵乱响,几柄长剑撞在了一起,崩出点点细微的火花。就借着这细微的火花,杨逸之已看清楚了营帐中的景物,他奋力举起那只铁烛台,猛然向营帐另一头掷去。   众剑手齐在捕捉着营帐中飘动的气息,他们的神色也都极为紧张,因为在这暗夜中,决不容丝毫出错,否则,他们剑下伤的,便是自己的兄弟。   猛然就听风声猛恶,一股腥膻之气迅捷无伦地扑了过来。剑手们大吃一惊,多年锤炼出的反应让他们急速出剑,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长剑尽皆刺中,但只觉剑尖所刺之处坚硬无比,他们的敌人竟似在这瞬间修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再也不受人间武器戕害!   劲风扑面,这几十剑竟然荡不住敌人冲袭的去势,风声猛压了下来。剑手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伤敌,全力纵了开去。   杨逸之身形萧散,随着铁烛台飘到了营帐的另一侧。   清鹤剑如一片秋叶,一直搭在铁烛台之上。每一剑袭来,杨逸之便运转心法,将剑上的真力吸收,再反化成铁烛台的去势。有了铁烛台之助,他仿佛多了个内力强劲的伙伴,再运起郁轮袍之心法来,事半功倍,挥洒自如。剑上真气被铁烛台抵挡住了,也无法再伤他。   营帐的这侧也有一只铁烛台。两只烛台轰然撞在一起,齐齐带着猛恶的风声飞起。杨逸之清鹤剑连击,刹那间心法妙运,点在烛台的正中央。   这万物为心,剑御天下之心法最擅以弱制强、腾挪转移,巧妙之极,所出之力并不甚强,却恰恰击在烛台恶力相聚的那一点,去势猛恶的烛台立即急速旋转起来,宛如两只狂奔的车轮,在清鹤剑的牵引下,倒转过来,一左一右,护着杨逸之横撞向前。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些剑手的长剑撞在烛台上,立时被激得飞射而出,直贯铁壁。有些再撞回来,在人群中乱窜。黑暗中那些剑手躲闪不及,便有几人被刺伤,不由得一阵慌乱。   这让杨逸之少了阻拦,更是如鱼得水,纵横之间,另外两只铁烛台也被撞起,四大烛台激绕在他身周,就宛如四股黑旋风,狂舞在这暗夜中。而杨逸之早就隐入了营帐的黑暗里,再没人能寻出他的踪迹。   烛台卷起的疾风绞碎了腥膻、香气,激发出的锐响也粉碎着剑手们的斗志。这四只烛台已经成了战神魔王的坐骑,践踏着他们的生命。   终于,有些重伤的人忍不住哀告呻吟起来。   杨逸之叹息起来,风声一收。   他不想伤害更多的人,尽管这些人本是他的敌人。   清鹤剑微引,铁烛台离那些人远了些,相互摩擦,爆发出点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被杨逸之小心地控制着,极为黯淡,仅仅够杨逸之把握住一个人的行踪。   白羽将军。   杨逸之知道,这座营帐绝不可能完全被埋在了地底下,一定有什么通道,能让这些白羽禁卫出去。否则,他们又怎会那么卖命来捉拿敌人? 第51节:试拂铁衣如雪色(2)   出去的关键,也许就是这位白羽将军。   所以铁烛台虽然离别的人远了,但却离白羽将军越来越近。烛台疾舞而生的旋风不时撞在一起,在这密闭的营帐中爆出一声郁雷,震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郁雷滚滚,每个人都宛如身处大海之上,风涛猛恶,天雷滚滚,而他们只是孤独的一个人,一叶扁舟,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尸骨无存。   巨大的恐惧与孤寂感紧紧缠绕住每个人的心,哀告声更响了。   白羽将军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终于,他悄悄移动起来。   杨逸之的目光立即亮了,清鹤剑仍然迅捷无伦地跳动着,控御住四柄飞舞的铁烛台,但他的脚步悄悄挪移,紧紧摄着白羽将军。   微茫的电光中,只见白羽将军在墙壁上轻轻按了按,那墙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门,白羽将军矮身就待钻进去,猛然之间微风飒然,门中忽然一剑刺了出来。白羽将军大惊,急忙后退,那门悄无声息地又关了起来。   白羽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用力按着开门的机关,只听嘎嘎一阵闷响,那道门仿佛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再也无法开启。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惊惶,凄厉地叫了起来:“住手!住手!快亮火折子!”   轰轰几声响,铁烛台撞在了墙壁上,滚了一地。一点火光亮了起来,瞬间照耀满整个营帐。   只见半数禁卫军身负伤残,跌坐在地上,有些正在哀哀痛哭,完全没了斗志。另外的人虽然还能站立,但也两手空空,哪里还有丝毫战力?   营帐中早就没有了杨逸之的踪迹,那道暗门紧锁,在泥土的遮盖下,连通知外面的人都不可得。白羽将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一字字道:“杨、逸、之!”   杨逸之借烛台反激之力,抢先一步钻入了暗道中,跟着便将几柄长剑插入了暗门处。那些长剑都是他捡来的,有些已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别住暗门,却也绰绰有余。耳听门内呼喝怒骂之声不断响起,杨逸之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急忙循着暗道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暗道的出口,竟然就是五谷轮回之所的暗处。走不多远,便见那名被他打昏过去的士兵正晕头晕脑地爬了起来,见了他,一呆,正要说什么,杨逸之干净利落地又是一剑柄敲在他头上,让他再度在睡梦中偷闲去了。   虽刚脱了一难,但杨逸之心中却一点都不轻松。蒙古人既已布下了如此严密的圈套,要救出相思,想必艰难无比,扃非他原来所能想象。   杨逸之仰头向天,只见一轮皓月自东天升起,金黄色的月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   一如他胸中的孤寂。   日升月恒。   亘古以来,天地间就存在着两种光芒。   日色是那样的辉煌夺目,不容谛视,让万物众生臣服于它的意旨之下;而月的光芒但却是如此温存,陪伴于你左右,让你分享他的一切荣耀。日色是那样的冷酷威严,将万物虚假的装饰都压榨殆尽,尽留下苍老与衰败;而月光却是恰恰相反,让一切丑陋、平庸都沾染上它的光辉,在它的垂照下变得清丽动人。   杨逸之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模模糊糊的,似真如幻。他望着这轮满月,一时间所有的痛楚与伤痕都似乎隐没而去,他又仿佛成为那个在月下沉吟的魏晋公子。   若他此时放弃,他还有回头的机会。   然而,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慢慢向前走。   他的脚步才转过遮挡的墙壁,便立即顿住。   密集沉猛的战鼓在这一瞬响了起来,整个大地一起轰鸣。   无数火把自营帐中亮起,合着漫天挥洒的月光,将蒙古阵营照得一如白昼。阵营中站满了人。   顶盔贯甲,满脸杀气的人。   所有的蒙古兵尽都出动,列成了作战阵势,逼出层叠郁绕的阵云,直指杨逸之。   杨逸之被团团围住,风雨不透。   杨逸之长长叹息一声。自被困黑色帐篷中时,他便想到了这种情景。设下圈套之人既然有第一着杀手,便有第二着。不令他死是决不会罢休的。   只是他却不能死。   月可落,花可枯,他却不能死。   只为曾经的承诺。   阵云凝转,万千甲兵突然一齐吼啸起来。顿时如风云怒卷,溅化成腾腾的杀气,潮水般向杨逸之涌了过来。   刀出鞘,鞍在马!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兵阵熊熊,齐齐踏上一步,杨逸之与他们的距离却仿佛倏然拉近了千里万里。   从生拉到了死!   但杨逸之的心似乎却与这样的战阵格格不入,他的身体被杀气与死息围绕着,然而他的心中却只荡漾着清冷的明月。 第52节:试拂铁衣如雪色(3)   也许,只是因为,他本就已宛如明月,为在日光隐没的时候,垂照万物而生,再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逸之低声叹息了一声,兵阵已冲到了面前。四面八方,他已无处可去。   清鹤剑映射着月光,发出惨碧的光芒。那似是无奈的,凄凉的光芒,一如杨逸之的处境。   王维有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但一剑真能当百万师么?清鹤剑虽是名剑,又能杀得了几人?   何况他此次是来救人的,他不愿让杀戮沾染了莲花的温婉。   散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散,战尘滚滚,而他的目光却如皓月般澄澈。   皓月之下,是一座座厚毡铺设成的帐篷。蒙古人乃游牧之族,居住全赖这能卷能铺的帐篷,北地风大,他们做的帐篷却坚韧无比,什么风都吹不动。   厚毡亦极为结实,纵然寒冬的积雪也压不垮。   杨逸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身形立即如白云一般,飘然而起。   兵阵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喝声,十余柄长枪一齐刺出。杨逸之身形飞舞,清鹤剑宛如白鹤高飞,在每柄长枪上都疾点了一下。   一阵碎裂声传来,这次杨逸之出手极重,长枪尽皆从中折断!   那反挫之力强劲无比,杨逸之胸前伤口震裂,几欲呕血,身子更如断线的纸鸢,飞坠直下。他身在空中,清鹤剑一阵舞动,带着他的身子向附近的一座营帐落了下去。   在接触帐顶的瞬间,杨逸之足尖落处,天地为心的妙法再度发动,蓬的一声大响,那营帐果然坚实之极,将杨逸之高高弹起,向另一座营帐落去。   地面上万千甲兵尽皆呆住,全都仰起头来,看着杨逸之如同飞仙降世,飞舞在一团明月之中,向那顶宏阔之极的金顶大帐射去。   众将士发出一声暴吼:“保护王爷!”   他们一齐转身,向金帐涌去。但行军布阵之法,最重号令,这等私自行事,大是忌讳。阵营中立即乱成一团,将官们喝骂不绝,一时却也难控制。   杨逸之袍袖飞舞,凌空落下,手中清鹤剑怒电般击在金帐最顶处。   那辉煌的金鹰并非一体,而是由几十片巨大的厚金箔组成,金箔之间用精巧的金钩连在一起。清鹤剑闪成一道电光,将金钩划开,跟着将金箔下的毡布斩开一个大口。杨逸之足下用力,带着这块巨大的金箔向帐内落去。   那帐内灯火通明,绝无半个侍卫。只见一人正端坐在大帐当中,面沉如水,正盯着一纸书信细看。那人一副胡人装扮,模样粗豪,头顶大半秃着,其余的头发辫成小辫,盘在头上,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看上去极为威武。腰间一条金带,正中镶嵌着半尺长的黄金鹰头,稍露豪阔之气。   他的脸上生着一只巨大的鹰钩鼻子,让他看上去在粗豪威武之中,又透出些阴沉狠辣。他见杨逸之从天而降,也不惊惶,从旁边架上取下一只斗大的金瓜,向杨逸之猛击过来。   杨逸之身形未定,立即一个盘旋,那片巨大的金箔下降之势立即转为横击,轰然击在金瓜之上。那人虽然自诩力大无穷,但又怎抗得了这等猛恶下坠之势?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金瓜脱手而飞,一点森寒透入了喉头。   杨逸之手中的清鹤剑,已点在了他颔下。   那人脸上连一丝惊惶都没有,目光缓缓移动,自清鹤剑上直看到杨逸之,冷冷道:“不愧本王倾全军之力来捉你,果然是一柄名剑!”   杨逸之淡淡咳嗽道:“三王爷把汉那吉?”   那人傲然道:“你既然知道本王的名字,就该知道本王绝非受人胁迫之人。”   杨逸之沉吟。不错,把汉那吉素矜军功,却是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之人。今日若是以死胁持他,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   何况他若就是不说相思何在,难道真能将他杀了不成?   便在这犹豫时刻,外面的士兵已然追到,在帐外狂呼叫嚣,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来将杨逸之斩成肉末。   把汉那吉猛然怒道:“都在丢本王的脸,统统给本王闭嘴!”   帐外立即肃然无声,群嚣立沉。接着只听轻微的脚步与兵戈相击之声,想是那些士兵在这瞬间冷静下来,各归各队,井然有序。   杨逸之虽深怀敌意,却也不由佩服,缓缓将清鹤剑收了回来,道:“在下素闻蒙古人敬佩勇士,王爷愿不愿跟在下打一个赌?”   把汉那吉见他居然将剑收回,略感惊讶,心下不由起了几丝敬意。当下收起倨傲之态,拱手道:“蒙古汉子最佩服的便是勇士。你若能让本王佩服,那自然有求必应!不过……”   把汉那吉目光转了转,道:“你们汉人狡诈的很,惯用诈术来欺骗我等,却是不可。”   杨逸之笑道:“适才我入帐之时,见王爷金帐之前有两只铜鼓,若是在下能推动铜鼓,是不是能得王爷一诺?” 第53节:试拂铁衣如雪色(4)   把汉那吉闻言,满脸不信之色。那铜鼓重达千斤,乃是为彰显把汉那吉军威所立,棰击起来,声闻十里,乃是把汉那吉心爱之物,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只是此鼓实在太过笨重,每次都要几百人用力牵引,方才能移到车上,又用几十头壮牛才能拉动。此时听杨逸之说能以一人之力推动巨鼓,把汉那吉哪里肯相信?   这等事是丝毫讨不了巧的,能推动就是能推动,不能推动就是不能推动,把汉那吉不禁冷笑起来。   杨逸之淡然一笑,道:“王爷想必是觉得这巨鼓太轻,推动了也没有什么奇处,不如王爷再派一百壮汉,用巨木顶住铜鼓,在下连人带鼓一齐推动如何?”   把汉那吉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杨逸之疯了。他虽然听说过中原有些人身具武功,力大无穷,但若说合百人之力再加上一只千斤铜鼓尚能相抗,那除非是神仙!   他用力拍案道:“便是如此说!不知你相求何事?”   杨逸之本想求他将公主放走,但唯恐此话提出,把汉那吉心生警惕,又再翻悔,于是道:“万一在下侥幸,求王爷将明朝公主所囚之处告诉在下。”   把汉那吉听他并不求自己将公主放走,也觉奇怪。那么这场赌约也没什么好输的,大不了多派兵力,将牢房好好守住就是了。当下冷笑点头道:“本王与你赌了!”   两人一齐出帐,那两只巨大的铜鼓便立在金帐两边,每一只都高一丈多,纯用青铜铸成,上面雕着古朴的兽纹。   杨逸之站在铜鼓之前,就仿佛是站在一座高楼之下。   帐外众军也听到了他们的赌约,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逸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淡淡不语。   把汉那吉见他如此沉着,却是有些紧张,手一挥,道:“选一百名敢死军出来。”   片刻功夫,一百名军士站了出来,个个都牛高马大,虎背熊腰,雄纠纠、气昂昂的。每个都高出杨逸之半头,三军见了,更是大笑。   那一百军士齐声咆哮,将上身衣服撕下,露出古铜般的肌肉来。十人持一只尺余粗巨杆,牢牢顶在铜鼓的另一面。   那千斤重的铜鼓,都被这一百人顶得微微震动起来。   杨逸之淡淡一笑,左手伸出,推在铜鼓之上。 第54节:聊持宝剑动星文(1)   第十四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   三军脸上不由都露出了轻蔑。单凭一只手便想推动百人铜鼓?这人只怕是疯了吧!   杨逸之脸上的笑容虽清明如月,但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因为他要运用心法,捕捉住铜鼓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缕力道。   他所用的,其实还是诈术,若是对面没有那一百人,不具真气的杨逸之,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动这么大的铜鼓的。但有了这一百人,就大不相同了。   这百人受了王命,又在三军之前,面对的是看去这么孱弱的对手,那肯失败?见杨逸之一出手,百人齐声大喝,运劲推巨杆向铜鼓顶去,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这百名勇士合力当真非同小可,铜鼓发出一阵嗡嗡震响,竟漾起一阵微小而激烈的震动。杨逸之眉头浅浅皱起,心法叠运,微妙恍惚之间,对面百人的力道被他约束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力。铜鼓受这股巨力撞击,轰然向杨逸之倾斜,顿时压得地面一阵咯吱吱响。   那百人之力尚不足以推倒如此沉重的铜鼓,铜鼓向杨逸之倾斜到最大之时,百人力竭,铜鼓向回摆去。那百人感受到铜鼓倒了回来,再度齐声大喝,奋力回推,杨逸之那精微奥妙的腾挪心法此时才真正展了开来。   一缕淡到不可觉察的气息窜入了铜鼓中,刹那间附着在铜鼓中交错迸发的每一道劲力之上。这气息虽然微弱,只能让那些劲力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但就是这一点改变,却让百名勇士第二次回推之劲跟铜鼓倒撞之回的力道恰好错开。   那百名勇士奋力推去,却发觉如同推进了一团棉花中,推出去的劲道无影无踪,而那铜鼓却以沛不可挡的声势压了下来,一百勇士哪肯丢失颜面?暴喝声中,第三道劲力狂贯而出!   这乃是他们背水一战的最后力量!   杨逸之等的便是这一瞬间,一颗心明净之极,宛如皓月般探入了铜鼓中,刹那间三道交错不同的劲力在他的心法摧动下融合到一起,汇聚成一道洪涛大河般的狂劲,朝着一百勇士闪电般袭到。那铜鼓哪里经得起这三道巨力齐撞?只听大地一片轰鸣巨响,铜鼓猛然自地上飞起,跃起一尺多高,重重砸向地面!   整座营盘都被这巨力震动,万马齐鸣,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百勇士虎口齐裂,手中巨杆砰然自中断裂!一百人全都跌坐在地上!   所幸杨逸之心存慈悲,铜鼓甩出之处,特意避开一百勇士,砸向帐前空处,是以声势虽然猛恶,却没有人伤亡。只是这一举实在威猛浩大,满营士兵再望向杨逸之时,已没有一人不满怀敬意!   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胸中气血翻腾,鲜血随时都要呕出。虽然移动巨鼓之力,乃是借自一百勇士,但仅仅只是将三股力道聚集,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郁轮袍》以天地为心之法,虽妙绝天下,但运用之巧,全在于一心。心能容天下,此法才可所向披靡。而此时的杨逸之承受天人五衰,风月之力被封禁,心中如系千斤巨石,自然每一招出,便先伤己之心。   他努力平复着那道尚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血气,缓缓道:“请王爷告知。”   把汉那吉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杨逸之这一举实在让他心悦诚服,再无半点不敬之心。当下道:“箭来!”   一名士兵递上把汉那吉专用的金背弓、雕翎箭,把汉那吉弯弓搭箭,一射百尺,正中一座营帐。   杨逸之躬身行了一礼。   把汉那吉道:“本王只答应告诉你关押公主之处,可没有答应将公主放走。是以还要列兵阻止你,你可要小心了。”   杨逸之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行礼罢,长剑一摆,窜入了人群之中。立时号角响起,旌旗挥张,营帐中的千军万马立时奔动,将杨逸之团团围住。   把汉那吉眼见杨逸之在万人阵中冲杀,忽然长叹一声,道:“升白旗。”   蒙古崇尚白色,战中若升白旗,便是要活捉敌将。   那些士兵见金帐之前升起了白旗,知道把汉那吉起了爱才之心,便不敢再下杀手,只团团围住杨逸之,鼓噪呼喝。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起,他自然不知道白旗的意义,他远远望着那座囚禁之帐,却与那小小的帐隔着千山万水。   山为刀,水为剑。山水迢遥,而杨逸之飞天所藉的厚毡帐顶早已除去,让他无借力之处。他必须一步步跨越这无边的凶险,守护那朵莲花的清婉与温柔。   杨逸之伸指在清鹤剑身上一弹,剑音清啸,昂首向前行去。   猛地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一股沉沉的杀气宛如实质般逼了过来。杨逸之眉头轻皱,脚步顿住,只见两个相貌粗豪之极的男子站在他面前。   那两个男子身形都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也看不出是汉人还是蒙人,满头长发披散着,面目几不可辨。他们身上披着镔铁重甲,一股浓重的牛羊膻气扑面而来,显见已在北地居住长久了。两人一提着两只连环重锤,另一人手握两柄金戈。那锤怕不有百余斤,金戈七尺多长,镔铁做柄,粗如儿臂,也是极为沉重。这两般兵器拿在手中,配着两人高大的身形,简直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   手握金戈之人哈哈大笑道:“咱家叫做赵全,这是咱家的兄弟,叫做李自馨,久闻杨盟主大名,特来领教者。”   说着,摆了摆手中的金戈,那两柄金戈极为长大,单施展一支都极为艰难,他竟然左右双手各执着一支,看上去轻松写意,有如无物。杨逸之盯着那两支金戈,沉吟不答。   赵全又是一声长笑,道:“盟主这是默许了。咱们兄弟向来联手出击,对付一人是如此,对付千人万人也是如此。盟主剑试天下,想必不在乎多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咱们就不客气,一齐上阵了!兄弟,开始吧!”   那执锤的李自馨轰然答应一声,大踏步跨了出去。才一两步,便跨到了那巨大的铜鼓旁边,猛地一声大喝,青电巨锤抡起,一锤砸向铜鼓!   刹时宛如铜山崩倒,霜柱轰鸣,一股浩茫之音震天动地而来,猛然激发,猝然成震,挟着雷车风暴之势,向杨逸之猛压而下!这一鼓之威竟在营帐之中掀起了一阵狂风,尘砂卷舞,将杨逸之裹在中间。   杨逸之双耳之间被那凌厉之极的鼓音塞满,一时别的声音全都听不见,满天尘砂疾旋,化成两道毒龙般的龙卷,霍然贯到了他身前。却是赵全的两只金戈出手!   铜鼓轰天之音,竟也挡不住这金戈破风之声!   赵全一出手,两柄金戈立即舞成了两团黄光,直撞杨逸之!   两柄金戈各长七尺,两团黄光也径长七尺,却全然不碰撞,金戈卷进铜鼓震起的龙卷中,竟将龙卷猛恶之力尽皆吸到黄光中,那已不再是风暴凝成的龙卷,而化成两头莽然嘶吼的上古恶兽,厉扑杨逸之!   鼓音金戈,配合得丝丝入扣,一招飞夺,已占尽先机,封锁住了杨逸之所有的去路!   杨逸之并没有看那两团黄光,他的目光,穿透这无形的上古恶兽,盯在隐在金戈后的赵全脸上。   满头杂乱的长发被金戈狂舞的疾风激起,赵全威猛一如怒目金刚,但杨逸之的目光却如诸天禅唱,让他莫名地有些心虚。他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的招数能杀得了武林盟主么?   这样的招数能胜得了风月之剑么?   赵全忽然全没了信心! 第55节:聊持宝剑动星文(2)   激烈旋转的黄光陡然黯淡了下来,因为支撑这一招的心,已开始乱了!   雷鼓轰鸣,李自馨全力两锤,宛如雷神降世,轰击在铜鼓上。千军万马一齐仓惶后退,鼓音宛如雪崩海啸般怒沓而来,又宛如狂奔的火山熔岩,席卷过苍茫大地,烈烈涌向拥剑危立的杨逸之。   清鹤剑被激得阵阵长吟,杨逸之的眉头轻轻挑起。   赵全精神一震,又是一声大吼。   狂旋的金戈忽然消失了一切声音,变得寂静无比。狂烈威猛的一击,立即变得宛如鬼魅般诡秘飘忽,混杂在漫天风尘中,宛如不存在一般。而那两点由金戈锋芒凝成的尖锐,已潜化成暗淡的光,一闪就飙射到了杨逸之面前!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流云般滑了出去。   他的叹息声在漫天雷霆暴响中,竟是那么清晰可闻,而他这萧然一滑,赵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就落了空!   赵全呆了呆,他毕竟修为高深,金戈化为横扫!   杨逸之身子宛如一片云般,被金戈带动,飞了出去。清鹤剑斜斜飙出,电光石火之间,赵全两手脉门只觉一痛,同时被清鹤剑点中。   杨逸之身随风飞,落到了另一座铜鼓之上。   哐当两声巨响,金戈自赵全手中疾飞而出,轰然落在地上。赵全忍不住一惊,身子疾退!   无论他退得多快,都无法避开杨逸之的眼睛。   杨逸之双目中有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用剑?若是用剑,你们至少有一半的胜机。”   这实在是很高的评价。   杨逸之自是神仙中人,虽然风月之剑被封住,只要一剑在手,天下鲜有人能败得了他。   哪知此话一出,赵全跟李自馨脸色立即大变!   赵全狂吼一声,赤手空拳攻了上来!他绝不能让杨逸之多说一个字!   哧的一声轻响,清鹤剑点了出去。这一招乃是峨嵋派的平野剑法,杨逸之于嵩山顶上见花如意施展过,便已记住,此时随手施展出来,加上他妙绝天下的用剑心法,竟然后发先至,赵全的拳头离他的胸口还有一尺多远,他的剑尖已然点在了赵全胸前。   赵全拳头立即顿住,刹那之间,已将前冲的劲力全都消解,耳听铜鼓轰然一声巨震,赵全左掌推出,合着铜鼓巨声,声势猛增一倍,向杨逸之手腕疾扫而来。   清鹤剑一转,剑尖斜指,恰恰是赵全臂弯之处。赵全若是不收势,固然能击中杨逸之,但他的左臂,势必会被长剑刺中,从此便是废了。赵全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右拳迅捷无伦地冲出,竟抢在左掌之前,向剑脊上抓去。   杨逸之长剑微微一侧,剑脊立变为剑锋,赵全右拳宛如送上来被他宰割一般,待要再收手,却哪里还来得及?   长空中宛如雷霆闪过,一道剑光直劈而下!这道剑光狠辣凌厉,纵然是杨逸之也不愿直撄其锋,何况他本就不愿伤此两人,清鹤剑一收,身子飘然后退。   剑光如电,顾不得伤杨逸之,挡在了赵全身前。赵全左掌右拳一齐击空,身子踉跄稳住,脸色已变得一片煞白!   他明白,若非杨逸之手下留情,他的双手便废在了清鹤剑下!   长发萧萧中,李自馨的脸色一片阴沉,冷冷盯住杨逸之,道:“我兄弟二人本不想动杀机,但你居然逼得我们出剑,那就休怪得罪了!”   铮然声响中,赵全也是长剑出鞘,与李自馨并肩站立,两柄长剑遥遥对着杨逸之。一剑在手,他们的气度立即大不相同,再无先前那种草莽粗豪之态,隐然竟有剑术大家之风采。   两人眼睛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凛然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缓缓收回清鹤剑,叹道:“谁没有错过的时候?其实,你们不必这样隐姓埋名,窜身北地的。”   李自馨冷笑道:“不必?若非如此,我们早死了几十次了!你们这帮自命名门正道的人士,什么时候给别人留过活路?”   这无疑是承认了他们的身份,但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实在太久太久,他只想将它倾吐出来。   杨逸之沉默着,他抬头,看着赵全李自馨的眼睛,缓缓道:“其实那件事并不能全怪你们,当时他们捉住的若是我,说不定我跟你们的选择一模一样!”   他眸子中没有讥讽与伪诈,只有坦然。   一如他的人。   赵全李自馨只觉心灵一阵激烈的颤抖,双目中竟都渗出了一丝热泪。   那些辱骂他们,将他们赶得无处藏身的正义之士,若易地而处,当时做的选择是不是跟他们一样?   这句话,多年来一直盘旋在他们心头,何止千遍万遍,此时却被人说了出来,被这个谦谦温和的少年无比真诚地说了出来!   赵全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仰天而笑,因为若非如此,他的泪水便会流了下来。他厉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们兄弟便不能杀你!但必须要将你留在此处,好让我们兄弟有时间另寻藏身之处!” 第56节:聊持宝剑动星文(3)   说着,长剑一齐凌厉刺出!   两柄剑,却只有一道剑光。   那是一道宛如旭日初发的剑光,一闪之际,每个人都忍不住一惊。这一剑才出,便先声夺人,剑光已沁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此剑一出,先寒敌胆!   赵全李自馨一瞬间变得威严无比,仿佛这一剑乃是他们全部的尊严所在,也是他们的生命所托。若没有这一剑,他们的生命便全无意义。   这是他们性命交修的一剑,多少次生死关头,他们便是凭着这一剑,杀出了重重包围。藏身在蒙古军营中的漫长岁月,他们也一直在苦练着这一剑,也许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命才有几分光彩,才能忆起他们也曾仗剑江湖,尊崇无比。   杨逸之的轻叹声宛如微风,清鹤剑随之刺出。   一模一样的剑势,一模一样的剑招,向着两柄光华夺目的长剑上迎去。   完全不含有丝毫内息,这一剑本该黯淡无光,每一缕风吹过,都可将它绞碎,但这一剑却又是那么不同,仿佛天有其光,便为了照耀这一剑,地有其风,便为了吹拂这一剑。   这一剑宛如花开,宛如月落,宛如悠长的岁月中,心灵所仅有的那宁静的一刻。   这已不再是一剑,而是充塞满天地的光,是季节改换,岁月交替。   是岁月,是离别,是对昔年的无尽追思,是对故国的无限眷恋。   是以此剑才出,那两柄光芒夺目的长剑,立即变得不再耀眼。冲天的光芒,竟似变成了这柄剑的影子。   而它,却仍是温和的,轻柔的,荒漠戈壁中,如一滴泉般滴下。   轻轻滴在赵全与李自馨的心头。   却又不带丝毫的惊惧。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只如那忽然到来的早春。   赵全李自馨双目倏然睁大,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高妙的剑意!   他们浸淫剑术中十几年,面对这一剑,所感受的已非恐惧,而是大欢喜后的心旷神怡,宛如潦倒的画手忽然见到了吴道子的真迹一般。   他们两人不由得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剑术!   这一剑,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痕,多少苦思不得的难题,在这一剑中变得明晰,他们恍惚如有所得,仿佛如有所闻,心灵最深处,都是一颤,如五百罗汉在天雨纷披中,目睹佛陀那隐秘的微笑。可惜,却是生命的终结时。两人齐声长叹,闭目待死。   嚓的一声轻响,清鹤剑收回。杨逸之一口鲜血喷出,面色陡转苍白。这一剑控御无上剑意,却不是伤重在身的杨逸之所能负担的。杨逸之踉跄后退,身子几乎都站不稳了。   赵全李自馨对望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杀他的最好之机。   但他们都没有动,因为他们都不明白,杨逸之为何没刺下那一剑。   杨逸之缓缓转身,轻轻咳嗽道:“只盼这一剑能让你们有所领悟,那么,你们便不用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他越过两人,向囚禁之帐走去,脚步竟有些蹒跚。   “那实在太苦了。”   赵全李自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的双目中再度涌满了泪水。剑并没有击倒这两个汉子,但这句话却击倒了。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为他们这两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叫苦!   他们多少年隐姓埋名,甘愿充当异族的武士,只为能苟延残喘,逃得一条性命,但,有人却愿意将最上等的剑术教给他们,而且不惜自身重伤!只为了他们不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狗一般的生活。   为了两个在危急关头背弃了师门,认贼作父、苟且偷生的大坏人啊!他竟然愿意将性命交在这样的两个人手中,赵全李自馨知道,杨逸之收剑咳血之时,绝无力阻挡他们二人再度出招。   他竟如此信任两个叛徒!   这两个粗豪之极的汉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他们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都哭了出来。   他们不必再遮掩,不必再躲藏。   没有人再拦截杨逸之,蒙古三军似乎都被赵全李自馨悲凉的哭声打动,静静肃立,看着杨逸之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入那囚禁之帐中。   这个萧散的身形,让他们有了不可阻拦之感。   清鹤剑挑开帐门,杨逸之忽然百感交集。   他终于见到了相思。 第57节:一身转战三千里(1)   第十五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这并不是典型的蒙古营帐,更像是个小小的佛堂。   一卷白衣观音像挂在营帐的正面,像前是个小小的香案,放着一个青铜的香炉,上面点着三缕清香。这营帐小而整洁,清净而安寂。   相思跪在香案之前,闭目祈祷,那沉沉的香烬中,一缕余烟袅袅而上,将她纤细的背影衬托得有些肃穆。   她并非为自己祈祷,而是祈祷荒城五百百姓能从此不再承受神明的震怒。   她相信,冥冥之中,他们的福衹已然系于她身,所以她的祷告是那么虔诚。   杨逸之住了脚步,这份虔诚让这个营帐成了圣地,他无法打破其中的宁静。   他欲言又止。   相思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回头。   唯有她鬓间的一朵青色小花,宛如受伤的蝴蝶般,轻轻战栗着。   温婉,纤弱,与当日赠送给他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曾说过,青色会保佑她平安,却不知能否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再度应验?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相信天命的存在么?”   杨逸之无言。这句话,很多年前,他曾经一遍遍问过自己。   他知道问这句话时,自己曾是多么迷惘。   相思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幽幽道:“你相信这世间真有莲花天女么?”   ——有的,那就是你。   杨逸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相思的问话,让他觉出一丝凄凉。   相思道:“但荒城的百姓必须要莲花天女。如果这世间没有莲花天女,那他们就将失去一切生命与希望。”   余烟袅袅,依稀看出她单薄的肩头在轻轻颤抖:“我与把汉那吉立下约定,我跟他去见他们的大汗,充当他们的人质,绝不逃走,只求他饶过荒城百姓……”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也很坚决:“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杨逸之身子骤然一震,他的目光中透出淡淡的些悲哀。   莲花天女,那只是重劫的谎言,可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就这个谎言?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带她离开。因为相思的神情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杨继盛。他的父亲杨继盛。   当日杨继盛宁死也不跟他逃走,那时杨继盛的固执,一如此时的相思。   为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   杨逸之艰涩一笑,他的笑容却仍是那么温暖,让他憔悴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若我能说服把汉那吉,无论你留不留下来,他都不伤害荒城百姓,你跟不跟我走?”   相思突然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杨逸之满身的鲜血与尘土,眼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她怎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她怎能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掩藏了多少痛苦,多少失望?   一句“不肯走”,让他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让他多少次浴血奋战变得可笑。   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坚持。   她起初一直不敢回头,就是不忍心看他眼中的失望。   她本以为,他会因她的话而愤怒。他本应该嘲笑她的固执、她的倔强、甚至她愚蠢的善良。或者,他会愤然离去,或者他会苦心劝她,或者他什么也不会说,只强行将她带走……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微笑着问她,如果他能说服把汉那吉,让他放过荒城居民,她肯不肯跟他走。   这是他的尊重。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信念,她的理想,她的尊严。   然而,既是相思再单纯,也知道这个“说服”会有多么危险!   那是比从千军万马中救走她,还要危险百倍的使命;那是就算天神降临,也无法克服的困难。   其中的凶险,或者已与死亡同义。   她不肯跟他走,本意是让他死心离去,又怎能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心中惕然一惊,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不能去求他!他们想利用我公主的身份,要挟朝廷。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其实……”   杨逸之轻轻摆手,止住了她的话:“等着我。”   他转身出了营帐。   等着我,那便是山海一诺。   帐外是万千铁军。   杨逸之抬头,金帐之前,那幅白色的战旗被风卷动,烈烈飞舞。那是他赢得的尊严,而现在,他必须要将这尊严践踏,因为要营救公主,只有一个办法。   捉住把汉那吉,逼迫他许下诺言:释放相思,不再进攻荒城。   杨逸之并不想如此,但又必须如此,所以,他只能浩然长叹,目光移离那卷白色。   一步,他缓缓踏了出去,然后,是另一步。   蒙古兵并没有太多阻拦他,因为白旗仍在,杨逸之教授赵全李自馨的一剑之威也仍在,那是恩义一剑,最为江湖汉子所钦服。   他们几乎是目送着杨逸之步步踏出,但随即,他们惊讶的发现,杨逸之并非逃走,而是走向金帐!   清鹤剑紧紧握在杨逸之手中,一缕寒冷的杀气游走在剑锋之上。这些蒙古汉子虽非武林高手,但阵前马后喋血平生,对阵云杀气极为熟悉,登时鼓噪了起来。 第58节:一身转战三千里(2)   杨逸之眉头微微蹙了蹙,身子猛然拔起,飞夺金帐!   他不敢再耽搁,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擒下把汉那吉!   清鹤剑挑起帐门,杨逸之才要窜进,猛然红光一闪,一道剑风飘然而至,直透杨逸之眉心!杨逸之急退,那剑风也在这倏忽间消失不见。   杨逸之双袖缓缓垂下,清鹤剑隐在他长长的袍袖中,锋芒不露。他就宛如山中听泉的名士,淡雅从容,宠辱不惊。   那一剑,绝非庸手所发,剑势之凌厉狠辣,犹胜七十二名白羽剑手。把汉那吉手下什么时候又来了如此高手?   杨逸之眉峰隐隐挑起,静静地思索着。失去了风月之剑的他,一定要谨慎,否则,别说救出相思,就连他自身也怕会永久陷在蒙古阵中。   把汉那吉的声音沉沉传了出来:“本王特调红翎军,守住金帐,你若想保住性命,就请回吧。”   请回?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能回么?   他缓缓跨前了一小步,猛地一阵红光闪动,数柄被染成赤红之色的晶亮小剑倏然出现,电飞星跳,向杨逸之刺了过来。   杨逸之仿佛早就料到这一点,身子微微顿了顿,脚步收回,宛如从未动过一般。他一退,那剑光也随之倏忽隐去。   但就在剑光消隐的刹那间,杨逸之收回的脚步倏然踏了出去,而且一踏便再不停留,身子如秋叶飞舞,迅捷无伦地抢进了金帐中!   一声冷叱响起,红影布满了整座金帐,漫天剑气有如天河怒决一般,四面八方向杨逸之倾倒而下!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清鹤剑化作一道柔波,荡了出去。   他施展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剑法——华音阁的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并不是秘密,一共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能施展,但只有在华音阁主的手中,才能展现出大威力,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   在杨逸之的手上呢?   清鹤剑宛如一泓冷水,横荡开来。剑势连绵,自左而右,在他身前划了个弧月形,剑势连震,宛如波光跳跃一般,正是十二式春水剑法中的“怀珠沧浪”。   这一招剑法平平无奇,在杨逸之手中施展出来,并不怎么凌厉诡异,既没有高绝的真气,也没有迅捷的速度。   只是恰到好处。   剑光扫过,空中响起一阵裂帛之声。   晶亮的红剑光华立时黯淡,跌了下去。空中只剩下几只红绸飞舞。   这些红剑,是绑在两丈长的红绸上的,红绸舞动,剑光便飙射而至,令人防不胜防。清鹤剑一剑飞纵,削的不是敌剑,而是红绸。   冷喝声再起,几条红影落下,将杨逸之团团围住。红剑仿佛有灵识一般,跌落在他们手中,几人一齐向杨逸之怒目而视。   这是几位浑身裹在红衣中的男子,每个人都纤长,细瘦,身子极度单薄,就仿佛是一个被月光拖长的影子。但杨逸之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杀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隐蔽在别人无法发现的罅隙里,突出伤人。然而蒙古皇族军帐中的红翎军,却不是杀手,所以他们着衣色并不是黑,而是红。富丽华贵的红。   虽只是红,但瞧去缤纷错乱,艳丽无比。只因他们的衣服中,杂着绛红、水红、猩红、绯红、朱红、赤红、飞红、暗红,红为一色,却绽放成千姿百态。只除了他们那冰冷苍白的眸子,以及手中微微颤动,随时能夺人性命的红剑。   那剑的形状极为奇特,仿佛是一片赤红的长翎,剑锋被刻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翎毛,稍稍弯曲。连剑柄都细如灯芯,被红衣禁卫捏在手中,尚在轻轻颤动。   这是否就是白羽红翎中的红翎军?   传说蒙古皇室供奉着两支由高手组成的禁卫军,一支负责护卫,曰白羽,一支负责暗杀,曰红翎。把汉那吉的金帐之鹰一半羽毛为白,一半羽毛为红,便是代表着受白羽红翎之佑护。   而此时出现的,是否就是红翎军呢?   杨逸之的眉峰挑起,暗暗叹息一声。这对于力量几乎用尽的他来讲,绝对是个坏消息。   蒙古军人强马壮,绝非可以来去自如的。杨逸之数度冲撞军中,精力几近于竭。仍能维持着他谦谦君子之风的,不是力量,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风骨。   如山风松月的君子之骨。   但如今,这磊落萧散的风骨是否能替他抵御这蚀骨的杀气?   又是一阵红潮涌动,数名红翎军自金帐中悄然现身,他们全都以红巾罩面,一根红翎斜斜将红巾别住,仿佛是隐在红之中的秘影。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尖尖的金冠,却也涂成红色,用一袭红色面罩笼住,金冠雕成了一只残忍的鹰之模样。他的眼睛更冷,一如寒冰一般,盯住杨逸之,涩然道:“再进一步,死!”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鏖战,已无可避免。他的目光越过红衣之涛,停在把汉那吉身上。 第59节:一身转战三千里(3)   那是他的目标,是荒城百姓的幸福,是公主的平安。   把汉那吉据案读信,不去理杨逸之,但他的眼角不住挑动着,显然,也为这帐中杀气所惊。   杨逸之道:“我不想杀人,我若取下诸位冠上红翎,便请诸位退下如何?”   红衣首领怒道:“你看轻我们?”   杨逸之太息道:“言重。”   红衣首领冷笑道:“就如你之约!就不知你有没有命说这等大话!杀!”   猛地红光暴起,团团围住杨逸之的红翎军,全都飞身窜起,向杨逸之扑了过来!他们的打法悍烈之极,竟似全不畏死般,糅身贴上,一寸短,一寸险,红翎之剑短小,他们施展的剑法也酷毒之极,宛如毒蛇抽动,一旦出手,便一定要咬下对手一块肉来,就算杨逸之一剑将自己斩成两段也在所不惜!   杨逸之吃了一惊,他绝未想到红翎军施展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微一犹豫之间,红翎杀手已然扑到了身前,凌厉的剑风几乎刮到了杨逸之的肌肤之上!   前后左右,都被剑风封住,杨逸之已无处躲闪!   寒光一闪,清鹤剑刺了出去。立时,宛如在他身周刮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虽轻,但那些凌厉刺来的翎剑,却不由得都是一偏,就见杨逸之的身影疾旋了起来。翎剑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旋转的方向刺去,红衣杀手就觉翎剑一阵剧烈的颤动,几乎脱手飞去。他们大吃一惊,急忙运转内息,全力稳住剑势,杨逸之的身影已如流云般飘了出去。   每位杀手手中的翎剑都停住了,互相交缠在一起,刺在杨逸之方才所在之处。狠辣的剑势让这些杀手都感手腕微微一麻,一时无法再运转剑势,杨逸之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的左手展开,手中是五支红翎。   红衣杀手遮面的红巾悄然褪下,他们顾不得翎剑,惊惶地伸手掩住面罩,那是身为黑暗中的杀手的自觉,但没有一人知道杨逸之是何时取走红翎的!   杨逸之的剑招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也是春水剑法,冰河解冻。再浅显不过的剑招,再随意不过的手法,但就是这浅显随意的一剑,凭着仅有的一点力量,却让他们这必杀的红翎一剑,互相刺在了一起。   于是必杀之剑便变成了绝剑。   杨逸之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希望红翎军能够知难而退,因为他必须要擒住把汉那吉。   红衣首领冷冷看着杨逸之,两道细长的眉渐渐竖了起来。他嘶声道:“夺了他们的红翎有什么奇怪?你若是夺了我冠上红翎,我便心甘情愿地服了你!”   一语未毕,他左右手齐动,两柄翎剑齐齐出现在手中,左刺右劈,毒蛇一般向杨逸之戮了过来!   他才一出手,杨逸之便知道此人武功远在方才众杀手之上,绝非易与之辈。他不愿硬接,飘然后退。红衣首领厉声道:“结阵!”   红影翻飞,金帐中的众杀手身影飘飘,围着杨逸之疾旋起来。   杨逸之忽然有种错觉,那金帐在一瞬间竟似变得无比广大,他的身边仿佛有千千万万名红衣杀手一齐转动,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边!   他心中一惊,但见那些杀手越转越快,身影也越是恍惚,隐隐然连成赤红的一片,宛如红涛怒卷,化成高可及天的恶浪,向他劈面打了下来。   杨逸之知道这阵法玄奥无比,将结阵之人的精气神全都聚合到一处,化阵势而为一人,着实厉害。他失去了风月之剑,可凭着无上剑心败一流高手,却无法与这等奥妙之极的阵法抗衡。当下一声清啸。   清鹤剑化成万点寒光点出,只听一连串清响声连绵传来,清鹤剑刹那间与阵中翎剑撞了几百下,杨逸之剑心运处,将这些力道统统摄来,托着他的身子冲天而起,向帐顶投去。   帐顶上,是他前番进帐时击出的那个巨大的窟窿,也是他逃生的唯一希望。   清鹤剑几乎碰到了金帐之顶,这时,杨逸之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鹰鸣。   清越的鹰啼声在金帐中响起,此声才起,杨逸之便觉身子一沉,竟几乎直跌了下去!他右臂一长,清鹤剑已搭住了帐顶金箔。眼中余光瞥去,就见红衣首领身子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向杨逸之飞了过来。   那样子极像一只鹰,一只血红之鹰。   而结成阵法的红衣杀手全都委顿在地,面色苍白之极,似乎在方才瞬间全身的精力都被吸蚀殆尽,全都转嫁到了红衣首领身上。   杨逸之一凛,他忽然悟到,方才所结之阵,并非是为了困住他,而是要让红衣首领聚合足够的力量,发出这秘魔般的一击。   红衣首领的身子翔舞空中,看上去是那么的凄厉,妖异。   他身上的衣服赤红如血,身子极端扭曲着,双手尽力张开,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第60节:一身转战三千里(4)   这景象,诡异得让杨逸之心头一凛。   他知道,再想平安收手,不伤害一个人,已经是不可能了。   清鹤剑斩出。   他斩的,并不是红衣首领,而是金帐的帐顶。   巨大的金箔被他一剑斩下,轰然向红衣首领砸了下去!那金箔极大,红衣首领躲闪不及,砰然砸在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金箔轰然炸开,竟被他身上蕴蓄的丰沛之力击成碎片!   惨叫声中,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见杨逸之人清如月,站在把汉那吉身边。那柄清风一般的清鹤剑,点在把汉那吉的颈间。   没有人想到,他来的是如此之快!   红衣首领没有想到,把汉那吉也没有想到!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再想杀戮。杨逸之双目中尽是锋芒,清鹤剑逼住把汉那吉的喉头,冷洌的杀意沿着剑锋透了过去,刺得把汉那吉一阵疼痛。   这个温文的少年,终于动了杀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若再不以雷霆之势阻止这一切,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命他们退下。”   把汉那吉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收回,鹰隼般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盯住杨逸之的手。这只手无比坚定。   “你在逼我?”   杨逸之不答。   把汉那吉盛怒:“你竟敢要挟成吉思汗的子孙?”   杨逸之坚如磐石。   把汉那吉锐利的目光宛如利刃,在杨逸之脸上深深划过。   杨逸之丝毫不退缩,坚定道:“王爷天皇贵胄,我以王爷的性命换荒城百姓与大明公主,不知王爷答不答应?”   把汉那吉仰天狂笑,完全不在乎咽喉要害暴露在清鹤剑的锋芒之下:“成吉思汗的子孙岂受别人逼迫!”   杨逸之剑势一吐:“那你就死!”   剑尖已点在把汉那吉肌肤之上,把汉那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坚定的杀心。这让他更是狂怒:“你可知道,我在帅帐中升起白旗,命令三军不要伤你,只因为我们蒙古汉子敬佩真勇士?”   杨逸之冷冰冰道:“多谢!”   把汉那吉更怒:“你可知道,你能杀进金帐,所仰仗的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杆白旗!我若命三军全力出手,你早成齑粉!”   杨逸之淡淡道:“我知道。”   但他的剑却不偏移半分。把汉那吉的怒气跟他的杀气撞在一起,在整个金帐中回荡。把汉那吉突然拔起腰间的金刀,凌空一斩。   杨逸之的手与清鹤剑都一动不动。   一支雕翎缓缓落下,那是挂在金帐中的金盔顶上的雕翎,取自当年成吉思汗弯弓射落的大雕身上,象征着把汉那吉王子的身份。   把汉那吉道:“这只雕翎,能让千军万马饶你一条性命,只饶你一次!”   他厉声道:“降白旗,升红旗!”   金帐外轰然答应。   白旗,为仁圣之旗;红旗,为喋血之旗。   红旗升,杀无赦!   金帐外三军以兵刃击地,有规律地呼呼而喝,满营尽是军威之声。把汉那吉已再没爱才之心,他给杨逸之雕翎,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让杨逸之明白,他的坚持,是多么脆弱。   所以,蒙古兵再不会留情,将会以最强的阵容迎战杨逸之。他们将在阵前将这个强弩之末的男子格杀。   这绝无疑问,相思囚禁之帐距金帐足有百步,这段距离,足够杨逸之死十次的了。   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   杨逸之轻轻收回清鹤剑,小心地捡起那支雕翎,深深一躬:“多谢王爷。”   他昂首向金帐外走去。   风萧萧而起。   把汉那吉气恼地将金刀摔出,哐啷一声,砸得案上之物四飞溅落。 第61节:一剑曾当百万师(1)   第十六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相思跪在帐门前。   她身前有一道深深的箭痕,象征着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   那一日,是她用纤弱的身体,挡在就要折返屠城的大军前,向把汉那吉求得一个承诺。   在见到俺答汗之前,她绝不逃走,他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帐中冒犯于她。同时,荒城的居民得以保全。   她本想告诉杨逸之,她并不是公主,蒙古其实无法用她来向明朝勒索什么。她没有去想,发现上当的俺答汗会将她怎样。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   然而,她的声音却被连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淹没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再度没入无边的血色中。她却始终无法跨出帐门一步。   只要她不跨出箭痕,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就还在,荒城的百姓便是安全的。   她双手合十胸前,虔诚地祷告着。   她的心甚至比在山中祈雨的那一刻还要虔诚。   如果可能,就让上天将一切痛苦十倍地施加在她身上,而不要让这个男子受到一丝伤害。   因为,她已无法承担他的付出!   呼喝之声宛如海涛怒涌,围住了金帐,围住了杨逸之。金帐距囚禁之帐不过百步,但此时却无疑千里万里。   营帐全都撤走了,杨逸之再不能像先前那样,飞跃而过。   他要回到相思身边,就必须一步步走过去,踏着火,踏着血。   他亦知道,凭他现在的重伤之身,是无法突破千军万马的。在此前的战斗中,他尽量保持着体力,但仍然牵动旧伤,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让他几乎立身不住,随时都要倒在阵云的洪涛中。   但他不能倒下。   他的生命,他的信念,在遥远的尽头呼唤着他,呼唤着他走下去。   他似乎已有了必死的觉悟。   杨逸之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那血立即蒸腾成一道光,没入了他的体内。他那因疲惫与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立即浮出了一道极为诡异的红晕。   飞血剑法乃是禁忌的魔剑,一旦施展,必将元气大伤,而且心智也会受到重创。当年一代剑神郭敖,便是由于施展了飞血剑法,而堕入魔道。   但此时,除了飞血剑法,杨逸之一无所有。   然而,他必须要赶到相思身边,必须将这支雕翎送到相思手中。   然后,才会有一位无忧无虑的公主,回到属于她的锦绣生活中去。   他要看到,她成为一朵慈悲的莲花,在天地间尽情盛开。   而他,不惜沦落为魔,用杀戮与热血,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一剑挥出。   激烈的血气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贯入了清鹤剑中。这把名剑立即飞舞出一片粘稠的血光,猛然扩大,宛如一朵血红的流星,轰然怒斩进了那只巨大的铜鼓中。   铜鼓轰鸣,竟被这一剑斩得微微晃动。方才杨逸之与一百勇士比拼,巨力激发,将它竖了起来,此时被飞血剑斩中,便缓慢地向前滚去。杨逸之脸色连红三次,一连三剑皆斩在铜鼓之上,那巨大的铜鼓发出闷哑的雷霆般的吼啸,滚动之势更急。   他迷茫的双眼中,忽然现出了一阵妖异之极的红色,纷纷飞舞,化成片片桃花,漫漫飞卷在天地之间。   那是天授村中,他干谒公主时所弹奏的一曲《郁轮袍》。   那时,他以桃花飞红为弦,一曲清音动天地,感动了公主的悲悯。而现在,这漫天桃花再度重现,却是他的血,他的心。   杨逸之双手轻轻捻在这些无形的琴弦上,闷哑的铜鼓雷音忽然清越起来,化成贯穿天地的振振宏声。   那亦是一曲《郁轮袍》,却充满了凄怆、悲凉之声。   杨逸之血色斑驳的衣袖在铜鼓上飞舞,鲜血不断自他的体内飞出,让这天地之音连绵不断,横绝四海。   蒙古兵全都呆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凄伤的声音,这声音似是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响起,哀、感、顽、艳,让人不禁想要流泪。   点点飞血漫舞空中,却宛如最艳丽的娇花,随着佛陀讲法,纷纷落满人间。   但杨逸之的身影,裹在红雨中,却是那么萧索,苍白。   诸天飞红,他是唯一的例外。   诸神欢喜,他也是唯一的悲伤。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此时之杨逸之,杀,怒,怨,但其惜天下生灵之心,却一恒如之,是以《郁轮袍》仍贯通天地,成血之绝唱。   万千蒙古兵都为这至高极妙的琴音所震慑,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眼看着杨逸之离那顶囚禁之帐越来越近。   红衣首领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的修为极高,在杨逸之倾全力所激发出的《郁轮袍》之音中,尚能保持心灵清净,见此景况,厉声疾喝道:“杀了他!”   这声尖锐之极的啸声满含着红衣首领的憎恨,刹那间冲破了《郁轮袍》的凄美,所有人心头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而杨逸之脚下的铜鼓,已然逼近了囚禁之帐。   帐前的蒙古士兵见如此庞大的铜鼓宛如洪荒巨兽般压了过来,都是一阵大乱,纷纷躲避。蒙古军令虽严,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跟这等钢铁之物抗衡?   突然,几点剑光在夜色中闪动,自蒙古军阵中飞起,闪电般向杨逸之射了过来。杨逸之面色闪过一阵嫣红,一手控御着《郁轮袍》之音,一手清鹤剑纵横飞舞,片刻之间,跟来袭之剑叮叮当当撞了十几下,只见几个白衣剑士大鸟般落了下去。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发现,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已然出动,夹杂在蒙古军中,伺机向他进攻。这些人中不乏高手,杨逸之不敢怠慢,全神戒备。忽然,只觉脚下铜鼓猛地一声大响,竟然停住了。杨逸之大吃一惊,急忙看时,却见蒙古兵将收起的毡布堆在地上,挡住了铜鼓。 第62节:一剑曾当百万师(2)   囚禁之帐近在咫尺,但他已被红翎军与白羽禁卫团团围住了。   他的伤痛,在体内蚀骨般地流窜着,随时可能将他的生命灼烧净尽,不留下一丝一毫。更深重的,是他的疲倦,他几乎已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剑。他踉踉跄跄,几度在阵中冲杀来回,加上施展飞血剑法,他的生命如风中之烛,黯淡之极。   但他仍记得那山海一诺。   那时,他说,“等着我。”   而今,他就在营帐之外,只隔着不到十步,却已无法迈出哪怕一步来。   他能感觉到,他已经在渐渐死亡中。   他昂天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白羽红翎一齐飞舞,剑光冲天,向杨逸之怒斩而下。   杨逸之的叹息宛如天地浩叹,那是在叹息他的慈悲,究竟仍要化为血雨腥风。   他的身子冲天而起。   一片血光随着清鹤剑那孤傲的剑意卷起,化成一道深浓的剑光,裂电般击在最先冲到杨逸之身边的白羽禁卫身上。那禁卫一声惊呼,被这道剑光透体斩过,宛如破了个气泡,体内的鲜血立即“啪”的洒了出来。   鲜血并没有落地,反而妖异地化成一道赤流,向清鹤剑上卷去。杨逸之身形已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追逐在清鹤剑之后。他绝不退缩!   哧哧几剑刺在他身上,血光立即溅出。   杨逸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清鹤剑立即回折,一剑横扫,那几名红翎军立即头断、身碎、肢折!   铜鼓之上,立即炸开一大朵血色妖莲,浓重的血气宛如阴云般笼罩在半空中,吸蚀着每个靠近者的精血。这妖莲竟是如此妖艳,在生命的喂养下,肆意盛开。   蒙古士兵一阵大哗,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忍不住狂涌退开。   清鹤剑飞溅出一片血光,旋舞在杨逸之身边,将他的白衣渲染得一片血红。   把汉那吉的双目中也带着一丝惊恐,看着杨逸之如此妖异的变化。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决绝的意志。他厉声道:“放箭!放箭!”   三军轰然答应,每个人都掣出了弓箭。蒙古兵纵横天下,一半依仗的便是骑射之术,几乎人人都佩戴着弓箭。此时眼见杨逸之如此悍然惨烈,都起了拼死抵抗的决心,把汉那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杨逸之感受到了危险。   飞血剑法使他的心智陷入了狂暴,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但纵然如此,他仍然感受到了那极度膨胀、迅速杀至的危险。他高高跃了起来。   清鹤剑上的血气如云,随着他冲天飞起。漫天箭雨追袭而至!   杨逸之并没有躲闪,他一咬牙,将清鹤剑舞成一道光幕,遮挡在身后。光幕流转,却不时牵动伤口,被剧痛撕开一道道裂口。   他知道,这残存的力量挡不住最强劲的弓箭。他的身体必须承受箭簇深入肌体的痛楚。但他却没有躲闪、迟疑的时间了,他要尽快兑现他的允诺。   几只箭穿过了剑光,没入了他的体内,大蓬的鲜血挥溅而出,在飞血剑法的驱使下,化成光,化成雾,旋绕在杨逸之身边。那强烈的冲击力让杨逸之一飞数丈余高。   杨逸之看到了囚禁之帐,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他使劲咬了咬牙,猛然发出一声清啸。   清鹤剑上凝结的血光立即狂溅而开,化为一道剧烈的雷霆,在杨逸之身周盛放,这如同在他背后升起了两只巨大的血之羽翼,托着他孱弱的身躯,怒箭般向囚禁之帐飞去。   轰然暴响中,他穿破了帐上那厚厚的毡布,却被帐门上的铁柱阻挡,重重摔倒在帐前。   只差一步。   满天尘埃中,他缓缓抬头,仿佛能看到相思那错愕的眼睛。   虽然是那么遥远,但他能看到相思的错愕转为惊惶,他依稀看到相思起身,飞奔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只是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满面浴血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于是艰难地微笑着,想要给她安慰,但渐渐远去的神志已经不容他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   鲜血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眼中的刺痛让他稍许清醒,于是,他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擎起了他的左手。   手里,是他一直紧握着的雕翎。   那一截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雕翎。   相思眼中饱含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他濡血的手,这双为她在千军万马中,数次出入、折箭无数的手,如今却是如此无力。   杨逸之抬起头,怔怔注视着她,眼中却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他似乎想叮嘱她什么,但喉中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月光黯淡,四周震天的喧嚣在他耳中突然化为可怕的寂静。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声声敲打在心头。   鲜血,将他原本清俊如神的面容完全沾染,突然,那个还未完成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他如同怀中的花一样,瞬间枯萎,跌倒在满天尘埃中。 第63节:一剑曾当百万师(3)   但他终于将雕翎送给她了。   此后,她将回到她的世界,深居福地洞天之中,享受皇家尊严,不必再流泪,不必再悲伤。   他欠她的恩情,或者就自此报完。   他的心清净已久,不意踏足红尘,却引出这一段本不该有的红尘眷恋之情……或者该也自此了断了罢。   一生云淡风清,卓然尘外,却只因这片刻沉醉,从此沦入无尽黑暗的炼狱。   却又何妨。   相思哭泣着,一次次努力想要扶起他,却失败了。   那是最后的血之《郁轮袍》,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终于顾不得与把汉那吉之约,飞奔出了囚禁之帐。   但她却只能看到垂死的杨逸之。   只能听到《郁轮袍》的最后一声绝响。   他的身体变得那么沉,脸色变得那么苍白,宛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再也无法醒来。   相思跪在地上,双肩不住颤抖,眼泪纷落如雨,滴在他浴血的脸上。她茫然四顾,却是如此无助。   渺渺苍天,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回应她的祷告?   把汉那吉冷冷看着她脚下。   一道深深的箭痕已将她和囚禁之帐隔开。   一边是清净的佛堂,一边是滚滚战云,满地血腥!   情急之中,她已跨出了那道箭痕。   约定已破。   把汉那吉轻轻挥了挥手,唰的一声,百余位弓箭手已将这座小小的帐篷包围。箭尖在冷月下闪出摄人的光芒,齐齐指向包围中心的两人。   杀意自冰冷的箭尖蔓延开来,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箭就要饱饮敌人的鲜血。   把汉那吉的手悬在空中,冷冷看着相思,似乎要给她一个在下令放箭前离开的机会。   那不过是因为,雕翎握在她的手中。   相思止住了哭泣,缓缓抬起头,她眼中是一片森寒的箭光。然而,她没有犹豫,只轻轻张开双臂,将杨逸之挡在自己身后。   夜风吹起她水红色的衣衫,月光流水一般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已全无畏惧。   把汉那吉皱眉,似乎最后一点耐心也化为怒气,他对左右道:“把她拖下去!”   一排戎装武士从帐篷的另一边走来。他们几乎是生生踏过了那座本以破败的小帐,整齐的步伐声惊起一地尘埃,宛如生生踩在人的心上。帐毡被无情地撕裂,佛龛被随手推倒,那幅白衣观音像也落入尘土。   这已是最后的警告。   是大明公主的身份为她赢得的一次机会,体面退开的机会。   相思仍然没有动。   把汉那吉重重一哼,那些武士再不留情,齐齐伸手向她手腕抓来。   “住手!”她挣脱开去,将手中那截浴血的雕翎举起。   把汉那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既然你拿出了雕翎,容许你退回箭痕内,我们的约定同样有效。”   相思却摇了摇头:“我拿出这截雕翎,不是为了救我自己。”   把汉那吉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救谁?”   相思的目光从满面杀气的武士上挪开,望向昏迷的杨逸之,眼中透出重重悲伤:“请王爷放了他。”   把汉那吉怔了怔,道:“他奋不顾身,不过是想救你脱困。而你却要把雕翎交出来?”   相思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她在心中默念道:“请原谅我,白白浪费了你的心血,但我更不能看着你死在乱箭之下。”   把汉那吉看了相思一眼,正色道:“你要想清楚,你我约定已破,此去再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相思的目光投向手中的雕翎。   如今,失去了一切倚靠,她不过是一介少女。交出这截雕翎,就意味着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再无任何保护。   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想都不敢想。   那被撕碎的毡帐,推倒的佛龛,落入尘埃的观音法像,还有被仇恨烧红了双眼的万千敌国士兵……   她猝然闭上双目,一字字道:“请王爷信守诺言,放他离开!”   把汉那吉沉吟片刻,终于向弓箭手挥了挥手。   唰的一声轻响,一百余枚利箭已然回鞘。   把汉那吉一字字道:“拔营。”   他身旁的副将立刻掏出几面旗帜,指挥大军收拾整顿,准备拔营迁徙。浩大的军营立刻忙碌起来,有的收拾用具,有的拆除营帐,有的管理战马……满地的尸首、鲜血也迅速被集中起来,掘坑掩埋。   一切迅速而有序。偌大的军营,除了器物腾挪、脚步跑动,牲畜嘶鸣的响声外,几乎并无半点人声喧哗。   然而,相思却看到了这些士兵眼中的仇恨。   若不是她,那些人就不会死。   她救了荒城的百姓,这些人却因她而死。   一样的鲜血,一样的生命,想到这些,相思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刺痛,可是却无能为力。   她抬头仰望就要东落的明月,却感到深深的迷茫。   如果他在,一定会告诉她该怎样做的。他永远是那样专断地替她做出决定,从来不容置辩。   可是,她还能再见到他么?   她轻轻叹息一声,摘下鬓间的青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杨逸之胸前,轻声道:“希望你能平安。”   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朵青色的小花仿佛承载了她全部的祝福,以及那无法回报的情意,显得那么的沉重。   把汉那吉一声令下,几名武士将她强行拉开。   滚滚风尘隔在他们中间,越散越远。   旭日东升之时,浩浩荡荡的大军已向北行去。   只留下一片落寞的荒原。 第64节:此心向君君应识(1)   第十七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寒冷,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在杨逸之的体内缓缓游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结,化为冰雪,灵魂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将那具空虚的躯壳抛弃,遗忘在世间某个荒落的角落里。   灵魂,在一片寂寞的黑暗中孤独前行。   浓黑的寂静渐渐散开一线,依稀可以看到残破的墙垣,建筑,宫室……高大之极,华美之极,却也古怪之极,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然而,恢弘的石柱早已残破,精致的雕花也已蒙尘,它们宛如一头头蹲踞着的上古巨兽,岁月早已将当年的奢华辉煌化为尘埃,只剩下支离的骸骨,仍然森然伫立在黑暗深处。   每一片破碎的砖瓦都斑驳陆离,一条长长的街道向前延伸开去,一直没入渺不可知的黑暗。道路上随意散落着车轮、窗户、砖石和倒下的巨大石柱。   这仿佛是劫灭后的世界,到处落满数寸深的尘埃。   天空中是沉沉的黑暗,没有光,也没有风。   只有无尽的尘埃,仍在簌簌落下,仿佛这场暗黑之雨已经下了千年之久。   这是哪里?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去,这里便是轮回的炼狱?   突然,一阵清晰的水滴声,从这个死寂无声的世界传来。   一滴又一滴,那具本已麻木的躯体正在恢复知觉,一股腥咸而温暖的液体正倒灌入喉。   那仿佛是一道灼热的火焰,瞬息之间已游走遍全身,将他凝固的血液点燃。   杨逸之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霍然睁开了双眼。   一只苍白如纸、瘦弱见骨的手正悬于他眼前。   毫无血色的手腕上,一道蛇形伤口蜿蜒而下,夭红的鲜血从伤口中点点滴落,坠入他的唇中。   他霍然明白,自己恍惚中感到的那股腥咸的液体,便是此人的鲜血!   杨逸之骇然,正要挣扎起身,但身体却在剧痛的折磨下,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将头微微侧开。   鲜血下落的轨迹被他弄乱,一道极细的血痕偏离了方向,沿着他的下颚淌下,沾湿了衣襟。   “别动!”声音中满是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   这声音无比熟悉,杨逸之正要去想它来自于谁,一只同样苍白的手已紧紧卡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强行转回原来的位置。   夭红的鲜血继续落下,但杨逸之的双唇已紧紧闭上,任由血液从他脸上滑落。   苍白的面具,飞舞的银发在极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愚蠢!”重劫面具后的眼中透出疯狂的怒意,他突然一拂袖,将手腕从杨逸之面前撤回。他正要起身,却似乎感到一阵晕眩,只得倚靠在身后的巨石上,冷冷打量着杨逸之。   他苍白的袍袖在水雾中徐徐展开,宛如一张被水打湿了的画,随时可能消散而去。   水声潺潺,飞扬的水珠在阳光下激起一道道七彩光幕。   杨逸之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台上,一道清澈的溪流自上方的断崖泻而下,在青石上溅起朵朵水花,将自己全身濡湿。   桃花乱落如雨,这竟然是天授村中的那汪溪流。也正是杨逸之弹奏《郁轮袍》前沐浴净衣之处。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这让杨逸之的心稍稍安定。他静静地躺在青石上,破败白衣在薄薄的一层积水中漂浮开去。   潺潺流水携着万点桃花,萦身而过,再坠入下方的深潭中。他的束发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完全铺陈在青石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几日来的风尘与血腥,都随着这桃花流水,杳然而去。   重劫倚在对面的山石上,无比怜惜地看着自己手腕的伤痕。他眼中的怒气早已平息,语调中却又带上了一贯的讥诮:“我的血已经滴入你的体内,可以助你暂时压制天人五衰。你最后的力量都已失去,不过从此后,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等征兆将暂时从你身上消失,你又可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他重重叹息了一声,仿佛在这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风仪优雅,片尘不染。” 第65节:此心向君君应识(2)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为什么这样做?”   重劫随手撕下一幅衣带,包扎左手的伤口,反问道:“为什么?”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诮,杨逸之一时无言以对。   重劫突然将衣带拉紧,手上的伤口也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而迸裂,他眼中的讥诮在那一瞬间化为刻骨的怨毒,一字字道:“因为,我嫉妒你。”   杨逸之一怔。   重劫将目光挪开,投向远天,洁白的面具掩盖了他急剧变幻的表情。良久,他平静下来,轻轻笑道:“昨夜,我看到了人世间中最感人的一出戏。一个原本风神如玉的男子,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承受天人五衰之苦,抛弃所有从容、优雅的风仪,在危城之上,汗湿衣襟,浴血而战。而后,为了救她脱困,又独自在千军万马中,几度出入,舍身忘死。甚至不惜献身为魔,才为她送去了一支可保无恙的雕翎……”   他的语气中满是嘲弄,杨逸之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重劫悠然道:“就在那个男子体力不支,昏倒过去的时候,把汉那吉下了必杀之令。眼见这位情深若海的主角就要被乱箭射死,那个女人却哭着将这只雕翎交了出来,换他的性命。宁愿自己被把汉那吉的大军带走,任凭处置。”   他仰望苍穹,缓缓摊开双手,做了个无限疑惑的姿势:“多么愚蠢的举动,多么深重的情意。可为什么,没人肯为我这么做呢?”他语调中透出夸张的遗憾,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逸之无言,他没想到那一战,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将雕翎交出,保全他的性命,那她自己呢?   杨逸之心中一恸,仿佛看到了她离去时,眼中的惊惶与痛苦。   重劫渐渐止住笑,话语中充满了恶毒的嘲弄:“若故事的就此为止,也不过让人感叹一下,天地无情,竟让如此感人的彼此牺牲徒劳无功。可是,让人惊喜的变数出现了。”   杨逸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什么变数?”   重劫将苍白的长发缠绕在指间,轻笑道:“本来,那个女子贵为公主,就算做了俺答汗的人质,也不过受几日囚禁之苦,明朝多拿些金箔丝绸来换,也就罢了。但这个男子在军中的杀戮却惹恼了把汉那吉,他准备听从蒙古国师的劝告,将这位善良而美丽的天女,先送到国师帐中,清除她身体上附着的不祥恶灵。”   杨逸之眸子陡然收缩:“国师?”   重劫道:“蒙古有一个祭祀神明之地,叫做八白室。 这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也是蒙古皇室最高的秘密,自成吉思汗时代就已存在,拥有不可知的神权,甚至能左右天下大局。其中有一个最高祭司,保存着一面黑马鬃制成的旗帜,便是成吉思汗的亡灵之旗,深受蒙古上下尊崇。这个人,也就是蒙古国师。”   杨逸之的目光更加凌厉:“但这面亡灵之旗早已遗失,八白室也仅存传说而已。”   重劫将一缕雪白的长发在手中缓缓拉开,笑道:“世间有无数‘真理’,被证实为谎言,却也有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源于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投向白云深处:“传说成吉思汗的旗帜得到了创造之神梵天的赐福,才建立了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这面亡灵之旗并未遗失,而是因为离开了神的祝福太久,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八白室祭师的使命,便是保存这面旗帜,并以世代的苦行,乞求神明的再度赐福。”   他眼中的笑意极为复杂,分不清是骄傲还是讥嘲:“这个秘密是这个好战之族的最高信仰、无尽荣耀。只是,这荣耀却被尘封得太久,几乎就要被遗忘了。如今,这面旗帜正在宫殿的深处中蠢动,期待有朝一日,创世之神再度降临草原,将这面黑色的旗帜展开,猎猎飞扬,君临天下。”   杨逸之没有说话。   成吉思汗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辽阔帝国,将无数鼎盛的文明踏于铁蹄之下。中原,也在这样的统治下战栗了数百年,直到明王朝建立,蒙古贵族退守漠北,却从未放弃对这片锦绣河山的觊觎。   重劫的笑容渐渐阴沉下去:“或者,我们的莲花天女,将用自己的鲜血,唤醒这个荣耀。”   杨逸之一震:“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重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杨逸之的惊愕:“驱除恶灵不过是一个借口,这位强大而残忍的祭师,将用敌国公主的血,祭奠那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   杨逸之翻身而起,一把抓住重劫的白袍:“祭师在哪里?”   重劫怜悯的看着他:“我曾警告过你,不要用手碰触我的身体……”他通透如猫眼的眸子陡然收缩,一字字道:“为什么不听?”猛然一挥袖,杨逸之几乎完全无力抵挡,重重地跌了出去。   重劫站起身,轻轻整理衣衫,冷冷道:“杨盟主,或者你应该忘掉自己那曾天下无敌的武功,现在的你,失去了一切力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杨逸之勉强支撑起身体,鲜血呕出,再度沾湿了他的衣衫。良久,他止住喘息,缓缓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祭师在哪?”   重劫似乎为他的固执一怔,目光突然变得温柔。他俯下身去,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坚强、执着,深情……若没有她,你将多么完美。”   他默默凝视着杨逸之,让眼中的温度慢慢冷却:“祭师的八座白色法帐分别设在草原各处,极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具体所在,然而,更罕为人知的是,祭师的真正居所不在帐中,而在地底。”   他藏在面具后的眼中也透出一缕悲伤:“每一座白帐的中心,都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向下行一千级台阶,便可以看到一座城池。一座真正的地底之城,寂寞、残破、衰败,死气沉沉,暗无天日……”   杨逸之心头一震,他描述的这副画面与自己昏迷中所见,何其相似!   重劫将目光投向远天,似乎沉浸到了那灰噩的回忆中:“城池大半仍被深埋在灰烬中,发掘出的部分布满了破碎的瓦砾、倒塌的石柱、摇摇欲坠的宫墙,还有,无数已化为石像的尸体……除了这位祭师外,城中空无一人。而他就独居在最高大的宫殿中,世代守护着那面黑色的亡灵之旗,等待天神的再度降临。”   “世代守护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他已将自己变为了妖怪……”   “他有着极其丑恶的面容,和极其残忍的灵魂。他希望将瘟疫散布到世间每一个角落,希望战争与鲜血再次蹂躏这个世界。”   重劫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逼视着杨逸之:“你还愿意前往这座地底之城,去见那个妖怪么?”   杨逸之转开脸,不去看他:“怎样找到那些白帐?”   刻骨的怨恨与嫉妒宛如一道流光,从重劫通透无暇的眼底掠过,瞬间便消失得了无痕迹。他缓缓握起五指,缠绕在指间的银发纷纷断裂:“你很幸运,因为有一座白帐,已移到了荒城中。”   杨逸之一怔:荒城?   当日他和相思几乎将小小荒城走了个遍,却从未看见什么白帐。   重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因为白帐都在无尽神力的庇护下,只有梵天之瞳才能看到。”面具下,他苍白的唇际挑起一个阴沉的笑意:“而且这位祭师曾许下承诺,无论谁找到了梵天之瞳,都可以向他问一件事。”   他目光斜瞥着杨逸之:“三月的期限并不长,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么?”   杨逸之一震。   是的,他来到塞外,本是为了另一个承诺而来。   御宿山顶,微露花下,他与华音阁主的三月之约,为武当三老之死查明真相。   他必须找出真凶,否则,天下将沦入另一场劫难之中。然而,偏偏各种意外纷至沓来,不要说解开谜团,就连真相的边缘都未能触及。   难道武林中的这一场浩劫终究无法避免么?   重劫见他为自己一语而动容,不禁展颜一笑:“这位祭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许是你解开谜底的唯一机会。”   杨逸之精神一振。他知道,重劫没有说谎。   如今,期限将至,而他依旧毫无线索。这位祭师不仅是救出相思的希望,也是他找到真凶的唯一办法。   可是梵天之瞳到底是什么?   重劫淡淡笑道:“梵天之瞳,是梵天石像破碎时遗落的宝石。在荒城的某个角落,已沉睡了千年。五日之后,祭师将驾临荒城。你必须在第五日的清晨,将梵天之瞳带到荒城的祭台上。”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否则,她的生命和你想要的秘密,都将从此深埋地底。”   杨逸之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看着杨逸之的惶惑,淡淡道:“神谕说:荒城中残存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 本图书由www.aitxt.com abbey3127 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