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说道:“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 ,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去。”   德雷克默不作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 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实快,驶出那条宽阔的内河,沉默地进入浩瀚的大海 。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 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与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两步抢到罗盘前 ,手持一个古怪仪器,  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仙碧 听了,向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你不懂我们的话,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   德雷克抿着嘴,冷冷道:“哪么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 眼望去,却是谷缜走了过来,仙碧笑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 一闪,盯着谷缜,神色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通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阴 沉着脸,只不做声,倒是霍金斯开朗些,连说代比,将转舵法子说了,但也心中 犹疑,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不是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 中土高明,但与荷兰人的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微微吃惊,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船?”   谷缜笑笑,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说道:“以前我有一只船队,八艘荷兰战舰 ,声势浩大,可惜打过一仗,便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谷缜走到舵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 名字吗?”霍金斯诡秘一笑:“这船名字天天都换,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 ,就叫公爵号吧。”谷缜笑道:“公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还是叫做女王号的 好。”霍金斯一愣,道:“就依你的,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高叫道:“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   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一阵惊讶,霍金斯转身发令升 帆,有拍了拍德雷克,说道:“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德 雷克跨上一只大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便听头顶有人说话。德 雷克吓了一跳,双手竟尔松开缆绳,回头一瞧,一个白发男子一脚独立,站在桅 杆顶端,容貌俊秀,眸子明亮澄净,望着自己,意似询问。大约方才天色沉暗, 这男子的衣衫又与白帆同色,德雷克爬上来是,竟未瞧见,这是忍不住道:“你 是谁?”   来人正是左飞卿,他左右无事,来桅顶赏鉴风景,闻言亦道:“你说什么? ”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不由得哑然失笑,袖袍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 顿花,已不见了白衣人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他心中疑惑,低头看去, 左飞卿不知如何,已到甲板之上,步履潇洒,向船尾楼走去。德雷克何曾见过如 此神出鬼没的身法,饶是胆大,也不禁打了个突,伸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暗 暗念叨:“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上邪恶的东西……” 一边默祝,一边盯着左飞卿,只见他走到船尾左舷,负手而立,默默注视正与虞 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直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拂面而过,带着悠悠凉意,海水懒洋洋来回荡漾 ,枯燥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   德雷克久在如此景况,渐渐神志模糊,双手兀自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 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来,德雷克一个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 泛蓝的海面上,浮现出一个庞然巨影,德雷克惊疑兴奋,拿起号角,呜呜吹响。   一船人顿时惊醒,火光乍亮,甲板上脚步乱响,道道人影拥到船舷。就当此 时,德雷克忽觉有异,扭头望去,左飞卿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眺望远处,德雷 克呆了呆,转头望去,那个庞然大物在海面上游弋了一阵,喷出一大团雪白的水 花,慢慢沉没下去。   “是,是一只大鲸。”德雷克面皮一阵发烫,左飞卿瞧他一眼,皱了皱眉, 翻身飘落。   甲板上传来一阵谩骂,水手们空担心一场,当然不能就此作罢,德雷克被骂 了个狗血淋头,羞怒交迸,低头拽着桅索,一言不发,直待骂声稀落,突然间, 三团黑影从海面上涌将出来,绰约显出船只轮廓,德雷克仔细瞧瞧,心神猛地一 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人们才刚上床,复又惊觉,霍金斯爬上甲板,厉声叫道:“德雷克,你这个 狗狼养的,又是什么?鲸鱼?金枪鱼?还是他妈的海龟?”德雷克大声道:“是 他们。”霍金斯道:“谁?”德雷克道:“西班牙人,没错,西班牙战船,一共 三艘。”霍金斯一愣,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然高叫起来:“把帆扯足, 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骚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拉 起中桅白帆,霍金斯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奋力扭转舵轮,海船突然向左歪斜,雪白巨浪冲上甲板劈头盖脑打向众 人,“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画了一个雪白的“之”字,昂起船头,向着西北 方飞驶而去。   西班牙战舰亦同时扯起风帆,骤然提速,势如三箭齐发,成品字形向女王号 包抄而来。   船头破浪,哗哗作响,海风在耳边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 日半露峥嵘,万道金光将深沉大海照得金碧辉煌,西班牙战船亦被镀上瑰丽的金 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一摆舵,海川陡偏,斜刺而出,一颗铁弹擦过右 舷,木屑纷飞,船身震动,船身众人东倒西歪,尖叫声冲天而起。   陆渐正护着姚晴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筋脉,不敢稍 懈,故而明知有变,也不敢离开船舱,不料船身震动太猛,竟使姚晴颠簸惊醒, 才有知觉,便听一声巨响,夹杂着无数喊叫声,直入巨雷当空炸响。   姚晴精神陡振,说道:“陆渐……”她虽已尽力叫喊,落入陆渐耳中,仍是 细微虚弱,忙道:“我在这里。”姚晴虚弱道:“快,去上面。”陆渐一愣,温 言道:“一切有谷缜应付,不要担心。”姚晴撅起嘴来,盯着陆渐,嘴里不说, 气恼已俨然写在脸上。陆渐拗她不过,叹了口气,将她抱起,蹿上甲板,尚未立 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如雪山崩塌,况且刚刚发过炮,填药再发,已然不及.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然点燃引信,数声炮响, 几枚铁球如箭飙出,一颗不落,击中那艘西班牙船,那船恰如纸糊一般,多了几 个缺口,匆忙逆风行驶,横移近百丈,另两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女王号横 冲直撞,右舷炮门又向自己转来,不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 ,顺风行驶,加速向前,一阵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到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船 速均慢了下来,女王号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却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 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始终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回到舱中,船头水手发出一声大喊:"看 ,那是什么?"陆渐举目望去,前方海面仿佛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 敲登上甲板,一瞧脸色发白,叫道:"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谷缜 转动舵轮,绕过乱礁,向南行驶,这时莫乙谨守罗盘,牢牢注视,刚过礁群,他 脸色忽然一变,叫道:"糟糕,谷爷,从罗盘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 着他道:"什么?穿过礁石?你笃定?"莫乙哭丧着脸:"我,我笃定."谷缜怒道: "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我方才,方才看走了眼…… "谷缜大皱眉头,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倘若转回,势必与之遭遇. 莫乙好不羞惭,支吾道:"谷爷,要么暂且不去,摆脱这些船再说."谷缜狠狠瞪了 莫乙一眼,目光一转,正瞧见陆渐立在桅前,抱着姚晴左顾右盼.谷缜见这情形, 不知怎地,胸中便是微微一酸,猛一咬牙,一转舵轮,掉转船头,向乱礁直冲过 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说说笑笑,讥讽西班牙人船速太慢,忽见谷缜 掉船,均是错愕不堪,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便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霍 金斯顿时慌了手脚,高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 石."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如故.   霍金斯又惊又怒,快步冲到谷缜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叫道:"该死的,这是 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发麻,浑身僵直,嘴巴大大张 开,无数骂人言语堵在嗓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那片乌压压的乱礁碰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初时不解,待到还醒过来,女王号已然冲到近前, 霎时间,船头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炮口,黑黝黝,冷森森,一时间,个个面色苍白 ,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一旁,呆若木鸡,水手 们大生疑惑,纷纷嚷道:“船长,你要送死吗?”   霍金斯穴道被封,嘴里不能回答,心中难受已极。忽然间,一声巨响,震耳 欲聋,三发铁弹破空射来,霍金斯惊得魂飞魄散,心中大叫上帝。   这世间谷缜猛一摆舵,船只倾斜,两发铁弹落空,但余下一发却始终未躲过 ,直奔中桅。陆渐正巧立在桅下,眼疾手快,抓起身边护桅索,迎着铁弹旋风般 一挂,铁弹来势略偏,嗖的一声从桅旁掠过,飞出老远,落入海中。   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却是千钧一发,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攥 紧绳索,心子扑扑乱跳。就在这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 船擦肩而过。   透过两船间冲天白浪,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霎时间,两船炮火全开 。擦得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被炮弹削去一截,西班牙船则因体型庞大,躲闪不 开,竟然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要害,海水汹涌而入,船歪斜下沉,甲板 上一阵骚乱,水手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却不停留,直直冲进礁石附近,前方怪石黝黑如铁,或如猛虎利齿, 或如将军铁盔,森然嵯峨,触目惊心乱礁从中,狭窄水道犹如一张怪口,自古以 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舶,留下多少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逼近,亦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此时此刻谷缜纵 想停船也亦不能。水手一片惊呼之中,女王号冲下水道,船只两侧,激起数丈巨 浪,有如两道雪白水墙。这么两转三折之间,忽地遇上一个漩涡,船身陡横,古 镇把持不住,船头破开水墙,撞向一堆礁石。众水手惊骇欲绝,纵声狂呼。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桅杆下方,那里横搁着三根备用桅杆,用绳索 捆成一束,以便飓风吹断桅杆,也好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 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那桅杆杵向礁石。   卡擦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反冲,虞照不由倒退两步,但他神威惊人, 只一晃,又扎马站稳,虽然如此,脚下甲板却吃力不住,粉碎洞穿。   借这一杵之力,女王号向后荡回,反向另一根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 尽力,见势直叫糟糕,不料影一闪,陆渐亦攥着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 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不觉赞道:“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 对答,手中却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离明 暗礁石,重回水道。谷缜得二人之助,终又把住舵轮,但觉掌心凉冰冰的,满是 汗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回头一望,却是一艘西班牙船追逐太急 ,收不住势,一头撞上入口礁石,粉碎支离,船上水手纷纷落水,被暗礁旋涡搅 动拉扯,在礁石上刮得血肉模糊。LJ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中,自己抓 起一只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落在遇难水手之间。   幸存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山舢板,用水里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 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钻入乱礁丛中,已然没了踪影。   鲸踪经过一堆乱礁,水势渐缓,船上的英国水手都是亡命之徒,险境一过, 均又眉飞色舞,有说有笑。谷缜驾奴船只,小心翼翼穿过水道,猛然间,前方豁 然开朗水势渐宽,化成一弯湖泊,澄澈蔚蓝,波光粼粼,微微细浪若有若无,拍 打四面乱礁,发出轻微浪声。   众人不料险恶礁石之内,竟是别有洞天,一时间望着水面,均感惊奇。谷缜 松一口气,放开舵轮,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薇仪,沉吟道: “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忙了一日,正好歇息一阵。”当下解开霍金斯穴道,笑道 :“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了。”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 ,也猜不透点穴术的奥妙,一看船只损坏处,又觉心如刀割,只怕谷缜Z再释魔法 ,不敢公然咒骂,哼了一声,阴沉着脸,招呼水手修补船尾去了。   不久暮色渐深,郎月当空,天穹空灵无鬓,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薇 仪举到头顶,瞄准北极星,霎时间,一缕星光清晰穿过“紫”、“微”二极,落 入莫乙眼中。   “三极合,紫薇定!”莫乙喜得跳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 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蓦觉四周寂静,无人响应,掉头望去,一干人盯 着自己,满脸迷惑。莫乙怪道:“你们怎么啦?到了地方,还一副丧气摸样?” 谷缜接口道:“到了地方又如何?”莫乙一楞,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 没有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对,仙碧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么拼命喊来,却是为 了什么?”余人均感失望,尽是默然,陆渐低头望去,姚晴不知何时,又已昏睡 ,陆渐轻轻抚着她的脸旁,暗暗道:“她睡了也好,省得见了这般情形,徒自伤 心。”   “谷先生。”霍金斯忽地负手走来,说道,“我有话跟你说。”谷缜听了译 语,点头道:“但说无妨。”霍金斯将手拿到身前,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 “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伸手去接,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道 :“我要收回我的船,算我倒霉,这笔买卖是白做了。”谷缜道:“这是何故? ”霍金斯重重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个疯子,我不能把水手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今天的事,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事出突然,中土众人又惊又怒,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 :“我决定啦,不用说了。”谷缜皱了皱眉,说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 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呢?”霍金斯冷笑道:“命没了,钱有什么 用?”   虞照大怒,涌身欲上,谷缜伸臂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 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拒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须明白,我不是 和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是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船板 ,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   霍金斯脸色一变,怒道:“你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的?”谷缜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出海,岂能半 途而废?”霍金斯涨红了脸,双眼喷火,死死盯着谷缜,谷缜目不交睫,与他对 视,霍金斯纵是枭雄之  性,也渐渐敌不过谷缜的目光,过不多久,额上见汗 ,鼻孔里气息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众人 闻言细听,初时四方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伴随微风飘然而至,时如睡人梦 呓,时如(不认识)妇吟哦,呓语吟哦中,夹杂着奇怪颠鸣。   那声音越来越响,就是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只见远处 的水波徐徐扩散,波心凸起一个黑黝黝的物事,仿佛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 初只有一个,随即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猛然间,一声裂帛也似的怪响,那 些物事接二连三喷出水来,喷泉吸饱星月精华,一篷一篷,带着醉人的银色,大 如棉堆,矮者也有丈许。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这么多鲸鱼。”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百十道泉水 同时喷涌,壮观无比。足足喷了半个时辰,鲸群又慢慢沉没,海面波平浪静,重 归静寂。   原来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歇足之地。谷缜心中灵光 一闪,高叫道:“扯起风帆,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自定口呆 ,嚷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这些喷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儿 ,只有来找你 ,你休想找的到它。 ”   谷缜大皱眉头:“酬劳再涨一杯 ,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 ”霍金 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 缜心中暗恼,正想是否用强,忽听 黑暗有里有人说 道:“船长,谷先 生是对的,答应了就不应该返回, 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 边说话一 变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 克。   霍金斯额上青筋突出,大声咆哮 道:“滚开,小鬼头,你知道什么 ?”德 雷克将尖尖的下巴猛的一扬 ,大声道:“我知道,这些中土人 都是了不起的硬 汉,我们英格兰人 不能被他们小看了。”霍金斯一楞 ,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 拳头不觉 松开了,犹豫半晌,恨声道:“好 ,好,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 鲸鱼,不关我的事。”   谷缜点了点头,走到船后,手把 舵轮,举目望去,水面黑沉沉的, 远出一 片乱礁,有如魔鬼的巨齿, 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这 一阵的工夫,大 的鲸群浑然不知去 向,连一朵水花也没留下。   谷缜只觉心头一凉,五指紧紧握 住舵柄,心中茫然不胜,竟不知道 应该何 去何从。霍金斯指挥水手拔 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 生,可以开船了 。”片刻不闻动静 ,不觉一阵焦躁,叫道:“谷先生 ,开船了么?”   陆渐隐约瞧出不对,说道:“谷 缜,你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 气,苦 笑道:“陆渐,你猜,思禽 先生会不会根本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   这一语突出,直令中土人人变色 ,虞照皱眉道:“老弟,你一路豪 气干云 叫为兄心中佩服,这当儿怎 地突然说出泄气的话?”仙碧也道 :“谷缜,你遇 到什么难处了么?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可说出来 ,大伙儿一起参详。”   谷缜微微苦笑,叹道:“我并非 轻言放弃,只是若要继续,却不知 怎么下 手。所谓‘鲸踪’,必是追 踪这些鲸鱼,可是大伙儿瞧瞧,这 鲸鱼有如昙花一 现,顷刻无踪,谷 某人纵然雄心万丈,也是老虎与上 了刺猪,不知如何下嘴。 ”   众人闻言一看,尽皆黯然,这时 霍金斯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 不幸灾 乐祸,咧嘴直笑:“我不是 说了么?这鲸鱼就是海里的鬼魂儿 ,只有它找你, 你休想找得到它的 。”   谷缜蹙眉拖腮,似若不闻,心中 急想对策,行踪之迷,委实不是人 力所能 洞悉,谷缜智谋再高,与上 此事也是无用。众人眼巴巴的望着 他,甲板上寂静 无声,海风掠过, 吹得头顶护桅素啦啦作响,也将众 人的心吹得冰凉。   “我听见啦!”薛耳紧闭双眼, 忽然叫道:“谷爷,我,我听见啦。”他出 语唐突,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只见他神色专注,一双出奇大的耳阵阵 动。谷缜见他神气,若有所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喊道:“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辥耳唯恐失去耳中细微生息,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 道,“小奴。。。。。。听得。。。。。。到。。。。。。鲸。。。。。。。的 。。。。。。声音。。   。。。。它在。。。。。。水。。。。。。里。。。。。。叫呢。。。。。 。”  众人惊喜交迸,霍金斯忍不住到:“胡扯,这怎么可能。”谷缜却是喜 上眉梢,招手到:“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辥耳抿嘴闭眼,摸索着一步步挪到 谷缜身边,口中说道:“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 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就。。。。。上哪 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一个方向。   “我省得。”谷缜笑道,“好辥耳,生受你了,赶上鲸群,记你头等大功。 ”辥耳却如不闻,要知道他此时将浑身精神气力尽皆富于双耳,除了鲸鱼鸣声, 身无外物,即便头顶千雷其发,他也闻如未闻。   谷缜随薛耳所指,对照罗盘,由乱礁间的狭窄水道使出内湖,转回大海,只 见夜色浓烈混浊,沉沉压着海面,海天浑然一色,漆黑静谧,偶尔大海中星光一 荡,才令人察觉海水汹涌。   “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大海中孤独而行。不多久,拂晓乍破,晨光如 洗,从身后悠悠照来,对值夜的水手而言,这景色再也奇特不过,身后是微露的 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明丽无方的暖色,前方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幽深 。“就像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犹自愤愤,“追踪鲸鱼,我看是追赶撒旦 !”   辰时左右,桅杆上的税收忽地大声呼叫起来:“看,喷水啦,他们喷水啦。 ”众人闻声,感到船头,果见海平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在水中翻滚喷水, 纵情嬉戏。   谷缜惊喜交集,说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赶上鲸群啦。”薛耳闭眼木然 ,蓦地微微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急忙伸手将他扶住,但见她脸色惨 白,竟以昏了过去,顿时大为惶急,尖声呼喊陆渐,陆渐闻声赶来,一手度入真 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说道“不是黑天劫,他心力耗费太甚,昏过去了。”   真气如题,辥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目光,忙到:“部主,不碍事 ,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且歇一阵。”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 鲸鱼啦。”陆渐略一沉默,叹道:“辥兄,为我的事,有劳你啦。既然如此,我 为你护法。”说罢妥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如入真气,真气化 为劫力,薛耳精神为之一振。   鲸群休憩之后,复又下潜,这一次潜得既深,游的又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 ,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来越发不易,过了一阵,薛耳张开双眼,眼圈 发红,说道:"部主,不知怎地,我,我听不到啦……"一想 到自己误了主任大事 ,心中发急,竟然流下泪来.   陆渐心中黯然,叹道:"罢了,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 中,船在水上,如鱼 得水,船怎么快得过鱼?"谷缜摇了摇 头,苦笑道:"可这船已快到极点,再也快 不得了."薛耳闻 言,伸袖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 鱼会 发无声之声,无声之声入水听来,方才真切.""无声之声?"谷缜奇道,"什么东西 ?"薛耳道:"这种 音声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 ,但 在陆上,一下便能听见,这些境遇在水里发声,隔空传 来,较之水中弱了好多, 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便 向霍金斯讨了一个喝光的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 钻了两 个孔,再将缆绳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 桶底放了若 干重物,再交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入水,沉没近半,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 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 一般涌向耳鼓,薛耳大喜,叫道:" 成啦,成啦."陆渐放心不下,顺着缆绳滑入 桶中,为薛耳 护法,谷缜则将缆绳一头系在船后,这么一来,大船向前, 也拖 着酒桶破浪尾随.   原本五大条线索,数这"鲸踪"最难,大海茫茫,追逐一群鲸鱼,真如捞针一 般.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对于当时之人,已成不破之局,但他万料想不到,后世 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者,听之无声,却较之寻常音声传递 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鲸脑之中蕴藉奇香"龙涎",此类鲸目力本弱, 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  光,是故多发超声,一来与同类联络,二来捕 食猎物,三则确定航向,以便长途迁徙,不离其宗.   薛耳劫力在耳,能辩世间万音,纵是超声,却逃不出此人一双大耳.鲸群所发 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明方向,陆渐 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如此行了一日,金乌又落,薛耳 谷缜均是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 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疲神弛,支撑不住,便 叫来德雷克,令其掌舵,自己则坐到一边运功调息.   陆渐回了舱内,姚晴仍处昏迷,深受探她口鼻,呼吸虽然轻细,却还平稳, 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显得双颊格外清瘦.陆渐伸出五指 ,轻轻掠起姚晴额前乱发,指尖拂过肌肤,忽然间,一阵莫名悲戚循着五指传入 心田.陆渐心一酸,眼眶又热又涩,心知再瞧下去,势必哭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 门,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难过,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才又回到甲板 。   繁星漫天,四周静的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眼望星辰,多日 以来,要么与姚睛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景物变 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守在舵前,纵是寻常值夜,亦是神采奕奕,身形挺直,双 眼一瞬不瞬,盯着远方。陆渐瞧得暗暗点头:“这少年真有些与众不同,不论做 甚,都是恁地专注,倘若机缘来到,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欲要出声招呼, 却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仍是木无表情,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 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只见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 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原来谷缜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不顾劳苦,露天 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心中感慨万千:“若道认真,谁又及的上他,只是这一 路肩负千钧,到底让他累啦。”当下走上前去,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 睡梦中若有所觉,浓黑长眉微微蹙起,陆渐正要起身,忽觉一股绝大潜力从谷缜 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直冲而来。   陆渐已达神而明之的境界,骤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 ,两股真气半空交击,外衣进退不能,竟尔定在半空,德雷克望着这咄咄怪事, 一时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有如冰融 雪化,不住消解。陆渐微微一惊,他原本怕伤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 双拳紧握,内力陡增。   周流八劲虽强,谷缜修为却浅,远不如万归藏那般凌厉,陆渐的真气却是雄 浑无比,生生不绝,一重未淌,二重又至,有如洪波相叠,愈来愈强,那外衣受 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片片碎裂,纷飞漫空,飘零如蝶。   陆渐眉头微皱,沉声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 发出,有如狮吼虎啸,振聋发聩。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 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鱼跃而起,呼的一掌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方,无奈之下,只得出手接住。悄没声息间, 两人疾如电光石火,已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出手神出鬼没,陆渐心怀 疑虑,只恐伤他,处处留手,一时连连后退,须臾间已到船舷,身后便是汪洋大 海,前方谷缜攻势却如惊涛骇浪,一阵阵呼啸而来。   陆渐进退维谷,一咬牙,蓦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掌势,左拳似 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作弊倏尔圈转,将来掌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 攻,亦被陆渐手臂缠住,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谷缜按在当地。   谷缜连挣数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间一个激灵,张开双眼,神情迷茫,看 到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蓦然一股酸软之一走遍全身,双膝下屈,给予软倒 。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尽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劲,将它轻轻扶了起来。谷缜汗透 重衣,讶然道:“我方才做了什么?”   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去。”谷缜心中一惊, 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徐徐道:“方才我梦见万归藏了。他就在我的面前,向着 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是万归藏,其 实是我。”   “奇怪。”谷缜沉吟道:“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 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 他喃喃自语,转身走了几走,双脚一定,身子突然僵直,呆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脸上神气十分怪异,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 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那件事啊?说也奇怪,只觉丹田一跳,心里便 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陆渐忽地住口,脸色发白。   谷缜神色凝重,微微点头道:"老头子说过,周流六虚功,大制小,强制弱, 那日在东岛,他便能遥制我体内真气,委实可怪.或许是我的周流八劲源自老头子 ,故能感知,或许就是但凡周流八劲,均能遥相感应……"说到这里,只觉心烦意 乱,再也无心细想其中缘由.   "奇怪."陆渐沉思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地不觉?"谷缜懊恼道:"这 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 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轻微迅疾,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以为念由心生 ,自然触发.何况那些感应,都不似今日强烈……"陆渐听得头皮发麻,四处望望 ,大为心虚,摇头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里?莫非…”说到这儿, 他脸色倏地发白,一字字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 对,甲板上一片寂静,倏尔一股冷风吹过,隐隐传来浪打船舷的声音。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激灵,心道:“ 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 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的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 捅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 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搜索一遍,却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 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 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明明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冷哼一声,“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 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或许多心了些。”谷 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 谷缜不觉心头一动,叫到:“风君侯,你瞧见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 看不明白。”宁凝微一沉吟,说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微微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 母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至:“诸位同道, 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 咻地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然,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得怒道:“万归藏 ,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了笑,说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 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  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 每走一步,众人心里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大感惊奇,暗自咕哝:“这老 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钻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 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 他是中国人,摩尔人,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统统不要……”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了拍桅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 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 ,包你能赚大钱,比你国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国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 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诧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 兰语,小时候我娘和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 到,也从没理会过。”   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 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就这么直呼我名,也不 肯叫我一声义父么?”   XB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那一日,仙碧的义父就已死了,东 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 ……”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蒙蒙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慢慢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 ,善解人意,最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 脸面,这二人死数十次还少了?还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 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 纵然杀了老笨熊,也饶过这姓左的小子,只是小惩大戒,叫他受点儿微伤罢了.可 笑温黛那番婆子,还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这段秘辛在万、 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神色惊讶 ,左飞卿更觉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道 :"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仙碧扬起 雪白下颌,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 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我可不想你欠我的情,宁可你感激我妈。"左飞卿 不由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 ,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道:"好啊,除了这 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苦苦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 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 做过几件好事."听得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 不能揪住这厮,重重打上两个耳刮子.万归藏却摆了摆手,望着谷缜笑道:"谷小 子,我来作客,你欢喜不欢喜?"谷缜眉头一挑,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欢喜,怎 么不欢喜,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 大神."万归藏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坐下来……"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说 道:"好船,比我那艘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道:"老 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微微笑道 ."万某人向来眼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照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 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是不是论的智慧 之道?"谷缜密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已落入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 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 谷缜取到真的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 ,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夺累。故而众人 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  ,不料海上追踪 不似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悄无声息,从容 追踪,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强,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 ,他算计虽精却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 ,便失了谷缜一行的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不让谷缜知觉,此时唯恐 追丢,再也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方位,正逢 谷缜入睡,神思懈怠,顿为所乘,万归藏当即催船赶到,他心知此番必然惊动谷 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谷缜明知万归藏的手段,但一问之下,老头子的话却是半真半假,一口咬定 来到这里都是“紫微仪”的功劳,而且以他的性子,不但这次如此说,找到潜龙 之后,他也大可以说是因为紫微仪的缘故,至于什么“猿斗尾”,“蛇窟”,谷 缜不说,他也大可不问,然而眼下形势,谷缜却无法不找潜龙,明知万归藏设下 圈套,也只好一头撞进去。   中土众人到此地步,方才当真明白万归藏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 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 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 藏所言,是很快的好船。只不过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方造就,直应 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间,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是气恼 ,又是灰心,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舌战转回舱中,众人无不缄口,舱内寂寂,气氛压抑,枯坐良久,谷缜忽地 拍了拍手,笑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 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   仙碧奇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笑,说道;“然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 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 之士,如苏秦、张仪?   ”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皙面颊涨得血红,厉声道,“你要向万 归藏求情?”谷缜一摊双手,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 塞,可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急剧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 说的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和万归藏谈谈,或许能 够见到一线转机。”   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 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 ”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怨气难消,猛一拂 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之色,终归坐下。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 说,那人会瞧我一分颜面。”谷缜摆了摆手,叹道:“姐姐虽然是他的义女,却 不知词人脾性,万归藏的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软弱,他 对你的亲情,对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亦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 的事和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灵 鳌岛上,他先杀崔岳,就是一证。崔岳对他恩义极深,崔岳都杀得,还有谁杀不 得?”   仙碧听了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到此地步,真真叫人不胜伤感 。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姊姊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 谷缜,我陪你去。”   谷缜知他放心不下自己,便点头答允。   船尾后舱处于甲板上方,在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 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见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 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这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 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 脸的志得意满,扬长而去。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 。”谷缜笑道:“这就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话音放落,忽听万归藏脏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 夫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 么大丈夫?”他突然自弱了身份,万归藏微感诧异,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 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万归藏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 昏黄摇曳,见了谷,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甚?”谷缜笑道:“旅途寂寞, 特来找老头子你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 玩意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 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见谷缜分过棋子,便拈一枚,也不多说,随手 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 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淡淡地道:“我教了他一 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沉吟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有这点儿鬼机灵。前数十年, 一位大海客在大海那边发现一块陆地,纵是《山海经》、《万国图志》都不曾提 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把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 ,便将其轻轻收拾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是金银,是以西班牙人日 夜驱使土着,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而归,当地土着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 班牙却由此富甲一方,雄及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这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道,“但这不义二子却是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 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可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 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 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既可从容劫掠。”陆渐皱眉道:“你 这么不是教人做海盗么?”   “海盗?”万归藏冷笑一声,淡淡道,“金银都是西班牙从土着手里抢来的 ,本是不义之财,抢过来有何不可?这就是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 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 乎投海自尽。”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呵呵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 久之前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冷一笑,“你小子是越活越没 出息,少时锐气消磨带劲,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 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出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已立法,秦用 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之色,“敢情我看走了眼了,原来老头子 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拍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扫荡十 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 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 说,这浩浩十万魔军,就每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 ,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 。”万归藏道:“人的恶性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 恶,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 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哈,将来,将来 ,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 ,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家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 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 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 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毁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说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 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 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道‘上 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 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故变化,不拘 常态.至于道家中 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 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 故而孙子十三篇,兵 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 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 ,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 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 顿成刑名造 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残酷非常.司马 迁就看得 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 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 是源于老庄道德之意,秦 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 都 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 ,太平道祸乱在 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何晏谈玄,流毒 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 华夏.谷小子,你说, 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 笑无忌,他词锋凌厉, 谷缜一时反驳不得,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 , 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 下乘,讲究以战止战 ,以杀止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 罢了."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到:"难道这世上便 没有不杀之法?"万 归藏笑笑:"那倒并非没有."陆渐一时 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万 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 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 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 可不杀."陆渐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 ?"万归藏 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 云,上 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 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 向,不敢跟你交手."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道:"难道错了?"万 归藏 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轻浮投机的 毛病,你说得不错,却不是 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 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 底,能 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 谋,伐交,伐 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 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 "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 过我等,大可不战而 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 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 道:"可你以往 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 弱补 强,那是人道."万归藏笑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 而生?天生 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 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 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 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 在人 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惟微,凡人渺小,纵是老子、佛陀,也 仅能知其一面,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 ,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想, 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 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 ,也能把人敲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 罪么?为了一把费力不讨好的破龙椅,搭上无数百姓性命,太不值得。老头子, 你何不看开一些,做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大笑,笑罢望着谷缜道:“小子,你小瞧人了,老夫若要做富翁 ,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蠢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 天行道?那把破龙椅如何如何,万某并不放在心上,龙椅上的人又弱又蠢,却是 叫人讨厌。强者为王,天公地道。谷小子,你若真想劝我,我倒有个折中法儿。 你要不要听?”   谷缜笑道:“洗耳恭听。”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万某没有儿女,打下 江山,无人可继。你若归顺于我,将来我取江山,你做皇帝,老夫挂一个太上皇 得名头如何?”   谷陆二人均是怔住,之一问如惊世骇俗,如奇峰突起,顷刻间反客为主,谷 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叮嘱万归藏,神色疑惑,万归藏只是笑笑,侃侃而谈 :你是我得意弟子,承我商道,传我武功,最难得的是你这份气度,泱泱然有王 者之风,天生的帝王胚子。咱爷俩倘若联手,方今天下,谁又抵挡的了?呵呵, 谷小子,成龙成蛇在你一念之间,若要斗下去,那也如你,反正是要输得,若是 归顺我么,好处说之不尽,你是明白人,孰轻孰重,一想而知。”   陆渐只见谷缜神色犹豫,只当他动了心,不由大急,叫道:“谷缜,别听他 的,这是他的离间计。。。。。。”万归藏一挥手,不耐道:“滚开,你懂什么 ?”陆渐大声道:“你这人狡诈无信,那一句话又信得?当初你许了仇石周流六 虚,还说让他做西城之主,事到临头,却瞧着他送命,也不稍加援手。”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他连你都杀不了,又怎能继承老夫的衣钵?”陆渐道 :“我看你只是空口说白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他继承你的衣钵。”万归藏 并不理睬,望着谷缜道:“谷小子,凡事应有自己主张,休听他人拨弄。你也不 需立马答我,仔细想想,再行定夺。”   谷缜低眉一笑,长叹道:“老头子你这主意着实诱人,只有一点不好,叫我 十分犹豫 ?”陆渐听得变了脸色,失声道:“谷缜。。。。。。”万归藏一挥手 ,笑道:“那一点不好?”谷缜道:“我皇帝还没做,先多了一个姓氏,这姓氏 大大不好,叫人很不舒服。”万归藏奇道:“哪有此事,姓什么?”   “姓儿。”古镇道,“我若依了你的,这儿皇帝是坐定了,有你太上皇坐在 头顶,闷也闷死了。”万归藏哼了一声,道:“你要怎地?”   谷缜笑嘻嘻地说:“既然我那么适合做皇帝,打江山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 不必麻烦老头子您了。您老人家不妨今日起,退隐江湖,袖手旁观,瞧着我怎么 打江山,做皇帝,只出眼不出力,悠哉悠哉,岂不快哉?”   陆渐心中叫绝,谷缜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反将万归藏一军。一时间,只见万 归葬脸色渐沉,拈起一枚双路棋子,徐徐落下,冷冷道:“谷小子,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心力,一时忘了留意棋面,此时低头一瞧,当真大势已 去,不觉苦笑,推秤而起,说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 ,你如今已是登峰造极,奢求无度,必遭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悠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 ,宁可大满大盈而死,绝不抱残守缺而活。”   霎时间,这一师一徒格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 熄,门外天光微微泛兰,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在船头,并肩而 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 ,充满惆怅的思绪。   谷缜望着海面景色由暗而明,忽地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是我的恩师,也 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 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 恼之色。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 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尔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猛地一挥,沉声道:“ 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 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目光一闪,淡淡地道:“法子倒有一个。” 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 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到,“罢了,这法 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微一沉吟,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 用。”谷缜笑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时我将“六虚毒”传给你 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道:”他说“六嘘再传,必死无疑”, 又说‘六虚毒’有如蚕虫,以你体内元气为滋养,与你气机连通,一旦传给他人 ,有如化茧成蛾,威力增长何止十倍,还说‘六虚毒’再传之后,再也不能逼出 。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 谷缜笑道:“姚大美女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他的还不是你的? ”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 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心中不 忍,笑道:“不跟你说笑了,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些,却多了 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 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X造的孽,我带着他们,是没法 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罢了,你旧话重提,做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 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了,若不然我一辈子都会痛 恨自己……”谷缜听得心头一热,叹道:“大哥……”   陆渐又道:“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以宿主体内元气为滋养,一旦传 给他人,有如化茧成蝶,威力增长何止十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 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厉害.我有一个法子,六虚 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 气滋养,再传给我么?"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 佛脚,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 输得好."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 ,便与陆渐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却是按在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 落,颇有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上 不来,阵阵喘气,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参汤,昏昏欲睡。   八劲入体,陆渐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 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 定力,生生迫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时,方才以谷神通传授之 法门,送入谷缜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只觉如洪涛激流一般, 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化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得同时张眼,对视 一眼,心中均是狂喜难禁,当即一如前法,全力施为,发劲,周转,返回,周流 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渺渺一缕,足可化为汪洋。   谷缜惊喜交迸,只觉这法子真如生意场上一本万利的买卖,投入一文,赚回 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 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 下数元宝一般惬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是大大不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 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虽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 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 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 之感,仍不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出现氤氲白气,陆渐万料不到,这练 功之法与他而言,竟比赌斗强敌还要吃力。   诚然,陆、谷二人到底年事太轻,都未明白武学至理。   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但武学正道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 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 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 ,周流六虚是话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 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能够从容抵御者千万人中也无一个。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 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修为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 十数年的痛苦不免要缩为数日了,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 渐头上。   谷缜所得的真气并非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而来, “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挡的,唯有 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一则不会同修此法,因为二人互不信任,要知 双方互按丹田,丹田是练功人的要害,修炼时更是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 ,重重一击,顷刻便能要了对方性命;二则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 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又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 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休说从容化解,抵挡也是吃力。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略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击溃陆渐护 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自身真气既不溃败 ,又可操纵入体异气,返还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微妙均势,大金刚神力聚 而复散,散而复聚,转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度一次,陆渐内力便弱 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天人合一,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 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 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若无其 事。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分,方才收功。谷缜未觉有异,惊喜交集,眉飞色舞 ,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苦楚只字不提。   (沧海33完)   《沧海34》————潜龙勿用之卷(预告)大结局盛大降临,万千粉丝仰首以待!   潜龙之谜,论道灭神之战,姚晴生死,陆渐感情归属,西城东到命运。。。 。。。   一切的一切,尽在《沧海34》————潜龙勿用之卷准时与您见面,敬请期待!   沧海34·潜龙勿用之卷(大结局)   用过午饭,二人重又行功,谷缜怕有意外,请虞照在舱外护法.此番行功,古镇修为精进,八劲威力更强,陆渐所受痛苦自也更胜,但他耐力绝强,又曾饱受黑天劫之苦,无论如何难受,均不动心,只是竭力借取劫力,化为真气,抵御周六八劲反   复冲击.但谷缜真气越积越厚,不过数个时辰,体内真气倍增,八劲鼓荡,流转神速,进出陆渐体内也越来越频,叫陆渐吃力不堪,他五脏百脉也从未充满如此浑厚地真气,酸胀难受,静脉震颤不绝,引发诸多杂念,坐不多时,谷缜便觉心中烦乱,头   脑中嗡嗡乱响,跃跃欲起,直欲大叫狂呼.   陆渐隐隐察觉谷缜心神不宁,真气紊乱,当机立断,截住真气,将大金刚神力反送入谷缜体内,以绝顶神通将混乱真气勉强压住.谷缜真气一定,还醒过来,说明缘由,叹道:"这大概是心魔作祟,修炼内功者在所难免,修炼太快,尤其如此.欲   速则不达,今日就此作罢."   陆渐皱了皱眉,道:"可是时间紧迫,或许明天便到低头. 你变强一分, 我们的胜算也多一分."谷缜摇头道:"若是强练,势必走火入魔, 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渐略一沉思,说道:"当时我助万归藏脱节, 他曾传我分魔之法, 十分玄妙,   我将这法子教给你, 你有心魔, 转给我便是."谷缜一惊,摇头道:"决然不可. 倘若连累你走火入魔, 这神通不练也罢."说罢便要起身.   陆渐按住他肩,神色凝重,道:"谷缜,不要任性. 敌强我弱, 不行险无以取胜. 何况当日万归藏的心魔何等厉害, 也未奈何得了我,你这点儿心魔, 又算什么?"谷缜缓缓坐下, 顶着陆渐, 眼神变化数次, 忽而叹一口气, 低头道:"大哥,   我听你的."   分魔之法是万归藏隐居十载、苦心创出的法门. 自古修炼内功, 最可畏的莫过于心魔, 而所谓心魔, 也即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杂念,杂念一起, 自会分散精神; 然而修炼内功, 却要的是凝聚精神, 聚百为十, 聚十为一.所以杂念是   静中求动,修炼内功却非得动中求静不可, 捂着往往修为越高, 心魔越强, 精气神越发不易凝聚,这就好比带兵打仗, 十个人打仗可以要想呼应, 齐心协力; 一百个人打仗, 呼应不到, 必然各怀异心.;至于人满一万,遍野漫山, 统率更是无   比艰难. 是故真气越强, 越是易散难聚, 杂念纷出,强练神通, 势必走火入魔. 精气一溃, 便应了"兵败如山倒"的俗话,在想凝聚就很难了. 是以自古一来, 走火入魔者要么疯癫, 要么瘫痪, 归根结底还是精气受挫,难以凝聚之故.   万归藏的分魔大法却是一反常理,能将转嫁他人.虽说损人利己,但若对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助修炼者克服心魔.陆渐历经百劫,心神牢固绝伦,谷缜杂念纵涌如潮,陆渐心神却如礁石,海浪虽猛,退去时礁石屹立如故.谷缜去了心魔扰乱,   专心凝聚真气,真有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之感.   功夫大进虽是好,但谷缜却有所不知.天道此消彼长,绝不无故惠人.陆渐既要承受六虚毒之苦,又要抵御心魔,兹如四面受敌,痛苦不堪.抑且谷缜真气强一分,心魔亦强一分,奇想怪念层出不穷,纵是当日为万归藏分魔也不过如此.何况当   日虽受难,却如斧钺斩劈,痛苦之余倒也痛快.此时却如钝刀割锯,求生不得,求死亦难,当断不断,真是万分折磨人.   越是难受,陆渐心中念头越是清晰,心想谷缜若能神通大成,自己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至想:"阿晴若有三长两短,我也势不能活;谷缜才智胜我百倍,对付万归藏可以少我陆渐,却不能少了谷缜.我纵是油尽灯枯也要助他成功的." 一念至斯,咬牙苦忍不提.   修练中姚晴醒来几次,仙碧也曾来探望,二人见这情形不知缘故,均猜是修炼武功,但是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均是腾不出功夫理会众人.   时光流逝,船行海中又过八九日光景,姚晴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均在昏睡之中.陆渐见她如此模样,心中绝望之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忽觉谷缜丹田处急剧一跳,周流八劲遽然转强,汹涌灌来,所到之处大金刚神力无故披靡.   修练中姚晴醒来几次,仙碧也曾来探望,二人见这情形不知缘故,均猜是修炼武功,但是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均是腾不出功夫理会众人.   时光流失,船行海中,又过了八九日光景,姚晴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便在昏睡之中,陆渐见她如此模样,心中绝望之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尽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污觉谷缜丹田处急剧一跳,周流八劲骤然转强,汹涌灌来,所到之处,大金刚神力无不披靡,陆渐大惊,竭力凝聚真气抵御,无奈来劲太强,陆渐连日饱受煎熬,渐渐招架不住,张眼望去,谷缜低眉垂目,神色沉静,面容   莹润有光,有如佛陀宝相.   陆渐心头微动,恍然明白,谷缜行功已到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必有突破,当务之急,便是竭力助他成功.可是多日来大金刚神力反复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劲较之此前又强了何止十倍,此消彼长,陆渐借力不及,周身筋脉一酥,劲力陡泄,周   流六虚功如狂风巨浪,荡涤全身,陆渐心中惊骇欲绝:"糟了,我竟死在他手里么?"   念头方动,大金刚神力已被扫荡一空,周流八劲失了对手,洪流也似急冲乱突,但可怪的失 ,陆渐分明感觉那团真气生机洋洋,无所不至,却又不觉丝毫痛楚,只觉身子里极空极大,漫无边际,入体的周流八劲转一周天,便弱几成,再转一周,   又弱几成初时浩大雄浑,数转之后,竟无踪影.这情形前所未有,陆渐本有必死之心,此时却是大为迷惑,仿佛身子里藏了一眼无底深潭.将来劲吸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变化出乎意料,陆渐起初还觉惊讶,转念默察,忽有所悟.感情周流八劲不知为何,尽都化为劫力,陆渐体内虽无一丝真气,神识却是不减反增,劫力散开,对谷缜体内情形当真洞若观火.   原来,经过多日苦修,谷缜体内增长已至大满大足.而世间万物,满盈之后势必亏损,就如一个水囊,装水太多,势必溢出囊口,要么会将皮囊撑破.谷缜身子未经锤炼,真气满盈,势必宣泄,不知不觉间,多余的真气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   陆渐一个措手不及,还了他人,势必送命,偏偏陆渐练了<黑天书>,隐显二脉一气贯通,显脉被破,隐脉尚存,气机变化,迥异世间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于神识,能化天底下任何真气,故而陆渐一向借来劫力,化为真气,但却不知道,逆而转之,天底   下任何真气,也可化为劫力.但是变换至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气均无,隐脉显脉尽空,此时真气入体,先化劫力,再转真气,直至隐显二脉再度充盈.   可是一般而言,显脉中真气容易消耗,隐脉劫力若要耗尽,却是极难.此次陆渐助谷缜修炼,为了抵挡周流六虚功,化尽大金刚神力,为了分魔,又将劫力消磨殆尽,如此一来,隐显二脉一时俱空,周流八劲入体化为劫力,劫力又化为大金刚神力,大金刚神力复又化为周流八劲,陆渐只觉浑身发轻,眼前白光一片,仿佛推开某扇大门,豁然洞开,见到全新境界,然而是何境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正觉妙不可言,忽听门外虞照厉声叫道:"万归藏,你来做甚?"喝声方落,便听万归藏朗然道:"我怎么不能来?"两句话入耳,陆渐大惊失色,万归藏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捣蛋.谷缜正当紧要关头,物我两忘,决计不能扰乱,万归藏一旦闯入,即便自身免劫,谷缜也有走火入魔的大难,霎时间,陆渐心悬喉间,竭力收敛神意,以防万一.   只听虞照冷哼一声.道:"这儿是病人舱室,闲人免进."万归藏笑道:"你这么急着拦我,大有鬼祟,不成,管他什么舱室,我偏要瞧瞧."虞照大急,叫道:"你要进去,除非踩着我过去."万归藏道:"是么?"话音未落,虞照惨哼一声,已然吃亏.万归藏笑道:"你的雷音电龙虽有几分火候,但想挡我,岂非以卵击石……"说罢轻笑两声,又道,"你当我不知道里面作甚?那俩小子天真的很,以为仅凭几日苦练,就能胜我?痴心妄想,莫过于此.也罢,看在你舍命相护的份儿上,我不进也罢,嘿,若有闲暇,你告诉着他们,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么地方?"万归藏冷笑道:"你们来做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拉屎拉尿?"   陆渐闻声知意,又惊又喜,这时间,忽觉谷缜什么微微一震,体内多余真气宣泄殆尽,气机渐稳.陆渐心中又是一喜,当下缓缓收敛劫力,以助谷缜收功,耳中却听虞照扬声叫道:"万归藏,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好心?"万归藏哈哈一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们打心底服我,省得来日输了,多寻借口."虞照哼了一声,万归藏却嘿然一笑,扬长去了.   这时陆渐劫力收尽,谷缜双目陡张,眸子里英华焕然,较之往日大为不同.兄弟二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笑,互撤双手.陆渐将万归藏的话说了,谷缜大喜,跳起来奔出门外,陆渐也抱起姚晴,会合众人,来到甲板之上.   其时天色尚未大亮,海上升起浓雾,漫如重纱,阵阵涌来,万归藏负手立在船头,凝视远方.三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一团,景物莫辨,方觉迷惑,忽听嘎的一声,海鸟哀鸣.霎时间,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挥了一下,极长极粗,柔软灵活,落下时,水声激荡,声如炸雷.众人心中均是一跳,有水手失声叫道:"天啊,又来了,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霍金斯脸色发白,叫道:"快收锚,把帆升起来."说话间,那怪影又是一挥,这一下近了一些,霍金斯变了脸色,叫道:"快,快……"叫声方落,船身似乎被什么物事撞上,咚的一声,船只急剧摇晃起来.霍金斯以下,众水手无不面如土色,纷纷抱   住桅杆扯住绳索,盯着前方,拼命咽着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轮,尚自镇定.   陆渐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还在桶里吗?"话音方落,便听一个声音道:"小奴上来多时了."陆渐回头望去.薛耳与青娥并肩行来,薛耳哆嗦道:"鲸停下来啦,不游啦……"   陆渐一呆,回头望去,雾气中水光闪动,星星点点,忽然间,一阵怪异声响随风涌至,凄厉哀怨,若哭若啸,有如千百婴儿尖声啼哭一般,水声激荡,有如汤水沸腾.船只猛然间失了控制,急剧摇晃起来,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气力,也休想稳住.   呜的一声,巨响惊心,那巨大怪影倏尔逼近,带起一阵飓风,破开浓雾,从甲板上方一掠而过,咔嚓一声,将主桅桅顶抽断,这一下,船上众人看得分明,那怪影乃是一段触手,百尺长短,密密麻麻布满巨大吸盘.   "天啦."甲板上略一沉寂,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年老水手叫道:"克拉岗,那是克拉岗……"霍金斯一个激灵,掉头嘶叫道:"快掉头,德雷克,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快掉头,杂种……"又是呜的一声,那条触手猛然收回,从万归藏头顶数尺   一扫而过,轰隆一声落入海里,一排如山巨浪汹涌而起,砸向船头.   眨眼间,浪头已到万归藏头顶,就在这时,奇变突生,那排巨浪似被无形巨刃生生劈开,一分为二,玉碎琼飞般拍在万归藏左右身侧,万归藏挺立如帮,一袭青衫在风中飒飒抖动,凛然如旗.   德雷克远远瞧得呆了,竟尔忘了转舵,霍金斯见他不动,发起怒来,厉声道:"德雷克,你是聋子吗?"刚要痛骂,便听万归藏笑道:"霍金斯,什么是克拉岗?"霍金斯闻声回头,突地两眼睁圆,浑身僵硬,敢情那条巨大触手并未去远,只在万归藏身前载沉载浮,盘曲弄影,万归藏面对那样巨物,不但殊无惧色,抑且饶有兴致,含笑打量.   这一众水手多是恶棍罪犯,亡命已极,此时却被万归藏的神气镇住了,个个盯着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霍金斯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万归藏笑笑,"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见他如此模样,恐惧稍减,定一定神,说道:"若不逃走,就不能活."   万归藏微微一笑,将手一挥,霍金斯只觉劲风袭来,割面生痛,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霍金斯回头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拦腰折断,带起一般狂飙,向他头顶猛然压来,霍金斯措手不及,忘了躲闪,谷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向后拖出,霍金斯只听轰隆巨响,木屑溅在肌肤之上,阵阵刺痛,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万归藏冲他一笑,说道:"霍金斯,你问问自己的脖子,有没有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摇头,万归藏道:"那你还逃不逃?"霍金斯将手连摆:"不逃了,不逃了,被克拉岗吃了,我也不逃啦."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此时海中怪叫声越来越急,浓雾淡去,晨光渐涌,前方景象分明起来.众人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汹涌,巨浪腾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满大鲸,大者巍如岛屿,小者也可比海船.苍灰色的鲸背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卷起滔天白浪.鲸群中围着一个庞然怪物,那东西绵绵软软,闪动牛乳光泽,海水沸腾,无法见其首脑,唯见许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搅动蜷曲,有如一窝大的出奇的蟒蛇,遇见任何物事,立时牢牢缠住,死也不放.   几只大鲸亦被那怪物巨手所缠,张嘴摆尾,极尽痛苦,背上喷出丈余水柱,水色由白而红,渐成血色,剩余大鲸纷纷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烂血涌,血色靛蓝,融入海水之中,难分难辨.   怪物体格虽雄,仍抵不住大鲸群起而攻,蓝血喷涌,渐难支持,蓦然间,那物发出一阵响亮的吮吸声,有如长长的叹息,一会儿工夫,便拖着被缠鲸鱼,徐徐下沉,它体格庞大,下沉时搅起偌大漩涡.鲸群也纷纷喷出雪白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树琼花,一阵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团大团的蓝血从水下涌将起来,将一片海水染的越发深沉.   "开船吧."万归藏语声冰冷,惊醒众人.霍金斯喃喃道:"开哪儿去?"万归藏一指前方,陆渐顺其所指,极目望去,云烟缥缈中,绰约可见岬角轮廓,顿时心头一跳,低声道:"谷缜,你瞧!"   谷缜定眼望去,眉头深锁,虞照却啐了一口,说道:"我瞧是万老鬼故弄玄虚,他怎么知道就是那儿?"谷缜道:"一路上我们跟踪鲸群,并未见到任何岛屿,此时见到,必有蹊跷."虞照道:"跟踪大鲸这件事,我一向怀疑的很,试想一想,这些鲸鱼在水里都是胡游乱窜,天知道窜到哪儿去?又怎么带我们去找潜龙呢?"   谷缜摇头道:"虞兄不曾生活海边,不知这鲸鱼性情.鲸鱼航游,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门熟路呢."虞照叫道:"谷老弟,你又来哄我了!"   谷缜笑道:"虞兄别急,且听我说一件趣事.那还是元代仁宗年间,东岛群雄义不朝元,远离中土,牛马不至.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鲸.有位前辈,姓名记不得了,极擅捕鲸,有一次,他在猎杀大鲸之时,用鱼叉刺中了一只鲸鱼的背峰,不料那头大鲸十分顽强,负伤带着鱼叉潜入深海,逃之夭夭.当时这位前辈怅惘之余,也未十分上心.数年之后,他再度出海捕鲸,在相同地方,又杀死了一头大鲸.割肉取油之时,发现鲸背上嵌着一柄鱼叉,木柄已经烂掉,铁叉则与大鲸血肉相连,长成一处.那位前辈拔出铁叉一瞧,大吃一惊:敢情叉身之上竟然镌有自家名字.原来啊,这柄鱼叉正是他当年遗失之物,这头大鲸也正是当年叉底逃生之鲸,只因为时乖运蹇,多年后仍在同一处所,死在那位前辈手里.那前辈见状十分惊慌,潜心钻研,发现鲸群行游之时,确然依循某条惯道,依此惯道,他阻击鲸群,杀死不少鲸鱼,可叹杀戮太过,惹动天怒,晚年时不慎失手,葬身鲸腹.   好在他人是死了,这道理却流传下来."   虞照将信将疑,说道:"着鲸踪是思禽祖师所定,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谷缜笑道:"虞兄真糊涂了,你忘了鲸息功么?"虞照一愣,点头道:"不错,西昆仑的鲸息功得自大鲸,这位祖师与鲸鱼的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 何止说不清,道不明!"谷缜叹了口气,"只怕从古至今,再无一人比他更懂得这些吞舟之鱼,是以此地鲸群聚会,或许和他有关……"说话声中,天已大亮,雾气散尽,前方景象越发清晰,鲸群沉浮不定,怪鸣起伏万端,巨鲸阵中,不时冒出那等软体怪物,大小不一,色泽各异,触手乱舞,气势惊人,众人瞧得久了,渐渐发觉,那怪物不只触手众多长大,还有一个如山大头,头上巨眼,在风波中明灭闪烁,皎然如镜.   女王浩摇摇晃晃,穿行在这洪荒沙杀场,四周腥血横流,惨烈出奇,面对这些庞然还海怪,船头众人真如蝼蚁一般.海平线上岛礁轮廓越发清晰,在滔天浊浪中时隐时现,陆渐瞧在眼里,心中无端激动起来.   灰影忽闪,船舷边一只大鲸如山移过,光溜溜的巨背上挂着紫黑海藻.   船鲸交错,红波涌起,船只散架也似摇慌起来.众人纷纷拽住身边缆绳,站立未稳,一只巨大触手从大鲸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声挂住甲板.惊呼声霎时响成一片,水手们抱头躲闪,会武者纷纷蓄势,不料那触手仅是搭在船头,一动不动,众人惊魂未定,好事者探头望去,敢情那只触手已被大鲸齐根咬断,变成一截死物,断口处汁液淋漓,好不凄凉 .   谷缜吐了一口气,忽道:"陆渐,你可瞧出这怪物来历?"陆渐心中余悸未消,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谷缜笑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可想见过如此巨大的乌贼么?"众人一惊,陆渐失声道:"这是乌贼?"   谷缜点了点头.陆渐定眼望去,那怪物体型虽巨,却是大头巨眼,长须数十,活脱脱一副乌贼模样.   谷缜又道:"陆渐,你可知道这些鲸鱼为何会来此地?"陆渐仍是摇头,谷缜叹道:"你没瞧出来么?此地是他们的狩猎场,这大乌贼就是他们口中的美食."话音未落,怪声骤响,远处一头大乌贼被十余头大鲸活活肢解,腥血四溅,残肢败体兀自扭曲不绝,船上女子瞧得面无人色,纷纷呕吐起来.   "奇怪",谷缜眉头大皱,"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乌贼?话音未落,万归藏的声音冷冷传来:"因为此去不远便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谷缜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会来丹田?"万归藏冷冷一笑,"问得好,那我问你,潜龙是什么东西?"谷缜一愣,说道:"故老想传,潜龙是一件灭世神器,威力极大.   万归藏道,何以如此威力?谷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却知道."万归藏淡然道,"当年我大破东岛,在你祖父谷元阳的房里找到一本书,那本书中,专道潜龙."谷缜微微动容,"愿闻其祥."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书中开宗明义:潜龙者,大海之丹田,阴阳之关联,集阴阳二流,驭微茫七海."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谷缜道:"丹田我能明白,这阴阳二流又是如何解释?"   万归藏指着海面:"这海中水流并非如常人所想般冷暖如一.而是有冷或热.冷者为阴,暖者为阳,有如人体阴阳二气,行径十四经脉,扭转奇经八脉,无论如何变化,总有一定规律,阴阳二流也是如此,在这海中流转之际,必会依循某一定律,或是从西而东,或是由南而北.西昆仑按照这一道理,将这汪洋大海假想为一名内家高手.修炼内功的人都知道,修炼内功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从汇集体内阴阳之气,聚百为十,合十为一,大能汇聚,故能摧坚破敌,所向无前,这便是一切内功的原理了.可是这茫茫大海不同于人类,混沌无知,任意所之,内中虽有阴阳二流,却不会意守于一点,故而若要驾驭阴阳二流,首要之事, 就是为这混沌大海中造出一个丹田."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徐徐道,"这个丹田,就是潜龙."说的这里.万归藏抬起头来,目注远方礁型峡影,流露神往之色.   众人听到这话,均感匪夷所思,潜龙之道,竟是人类修炼内功之法,放乎这一片沧海.可是这里想来容易,究竟做来,却不知如何麻烦.当年西昆仑与东岛前辈如何做到的,着实叫人无法想象.   万归藏沉默时许,又道:"书中还道:'潜龙初成,天有异征,有大怪物现于风波,周围数里,型如算袋,手足千万, 覆没舟楫无算,是怪与群鲸战于海中,血流百里.状极残酷……"   众人听到这话,均是大悟,无怪万归藏拿定潜龙将至,原来东岛典籍早有记载,潜龙造成之后,也曾吸引偌大乌贼,覆没船只,大乌贼又引来鲸群,血战一场.   万归藏又道:"人说'潜龙'呼风唤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讹传,倘若没有江海湖泊,这潜龙就是一具废物.天下江湖,俱与大海相通, 天下都市, 大多傍水而居,这潜龙一旦发动,能叫海水逆流入陆,致使江湖上涨,人为鱼鳖,亿万良田,化为乌有,那时候天下大乱,便是英雄用武之时.   众人听得发楞,陆渐忍不住道:"万归藏,你寻找潜龙,就是要让天下大乱?"万归藏淡然道: "若有必要,也无不可,自古乱世多而治世少,大乱而臻大治, 千古常理也."说到这里,他下巴一扬,目中透出灼灼精光,此时间,眼前景色陡然一变,一片海水势如奇峰突起,高过四周海面足有数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悬瀑天落,白浪滚滚而至,余波直抵船头,女王号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拦,团团乱转.   "过去不拉."德雷克高声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风般忽左忽右,几乎将他手腕扭断.   万归藏长眉陡挑,抓起一只救生舢板掷入水中,飞身一纵,落在舟心,那舢板无桨而动,有如鲤鱼跳浪,逆流向前,并非直冲猛进,而是以"之"字绕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后退一丈,前进两丈,一晃眼地功夫,已到那洪峰高处,连人带船破空一跃,消失无踪.英人水手何曾见过如此神通,有的人心中骇服,不自禁屈下一膝,伸手在胸前连画十字.   陆渐忍不住道:"怎么办?"谷缜唯一皱眉,朗声道:"还有几只舢板?"左飞卿检视一遍,说道:"还有两只."谷缜道:"时机紧迫,我和陆、姚一船.剩下一船,你们瞧着办吧."也抓起一只舢板,掷入水中,纵身跳上,船上众人绵绵相对,陆渐咬了咬牙,叫道:"各位保重."然后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缜双脚不丁不八立在舟心,双手合十,全力施展"驭水法",模仿万归藏的法子,驭使舢板之字回绕,冲上洪峰,到得浪尖,二人举目一瞧,不觉吃了一惊,感情前方东一簇,西一簇,尽是礁石,或明或暗,隐没无端,如魔鬼群礁略有近似,但又大为不同,此地礁石相隔稀疏,其间水势极乱,章法也无,漩涡大小环套,有如千口万眼,其间不时巨浪排空,奔腾迭起,万归藏那只舢板踪影全无,也不知去了哪里.谷缜未及思量,舢板已然沉入一个波谷,身后碧城百里,身前雪岭千叠,两峰并起,双城对峙,轰隆声中,浪头已到头顶,一旦拍下,势将舢板打翻,谷缜情急间将水部神通发挥至极,顺着浪势,将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将至未至,波涛涌回,将舢板向后大力推回,那海水潜力无穷,周六水劲入水,顷刻化为乌有.   正觉焦急,陆渐一声骤喝,挺身而起,呼呼两掌拍后身后,大金刚神力凝如实质,海水微陷,舢板借这些微之力,勉强前冲.谷缜趁势驭使舢板越过浪尖,两人定眼一瞧,不禁骇绝,前方不知何时,从波涛中涌出一块礁石,森然笔立,舢板若是向前,毕被撞得粉碎.   情急间,露肩纵身跃出,双脚牢牢勾住船头,鱼跃出掌.砰的一声击中礁石,石屑飞溅,陆渐双掌也是切骨生痛,但经此一阻,舢板斜刺里冲出,堪堪绕过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涡,那大海中似有无穷吸力,将舢板拖向水眼深处,一眨眼功夫,三人四周尽是滚滚流波,绚丽湛蓝,有如巨井围城一般,上方天日渐小,却不知高有几许,下方深渊不测,细细幽幽,也不知伊于胡底.陆谷二人纵有盖世神通,当此沧海之怒,也自觉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涡,却无丝毫解脱之数.   就在此时,水眼忽收,一股大力从下涌起,呼的一下,又将舢办托 出水面.这般感觉,好比腾云驾雾,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便是一黑,耳 边咔嚓大响,舢办直愣愣撞上一块礁石,顷刻之间,舢板化为一堆破烂 木片,陆,谷二人反应奇快,舢板一碎,齐齐纵起,攀住眼前礁石,只 一纵,便道顶上.喘息未定,谷缜忽指前方,叫道:"陆渐,你看."   陆渐顺势望去,便看到万归藏哪一叶舢板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 万归藏浑身湿透,全没了潇洒风度,只是纵及所能,连连出手冲开巨浪 ,他掌力之雄,震烁古今 ,纵是惊涛巨浪,也是一击而分.陆,谷二 人见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万归藏虽在浪涛中穿梭无碍,无奈水势太乱,变化万端,涌起之时 ,浪高及天,落下之时,旋涡无底,忽然间,舢板冲入两个旋涡纠缠之 处,水势奇乱,万归藏显出应变之才,身子疾探,抢在触礁之前,双手 扣住礁石,双脚一绞,硬生生将那舢板提在半空,继而双手攀升,到达 礁石顶端,将那舢板反扣在地.   谷缜见状苦笑,叹道:"老天爷当真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 头子却能人船两全."陆渐叹道:"谁叫他本领大."说着低头看向姚 晴,直觉他身子冰冷冷的,双目紧闭,除却口鼻间尚有微微气息,已无 半点生机,陆渐心急如焚,忍不住叫到:"谷缜,姚晴快成什么了,你 ,你有什么法子……"谷缜神色一黯,叹道:"我有什么法子 ?这水阵是西昆仑所设,战阵,石阵,助阵均有破法,可这以海为阵么 ,谁又能破……"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凝视极远处一块礁 石,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陆渐本是心中冷透,这时忽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中一跳,说道:"谷缜,你想到法子了?"谷缜笑笑,偷偷伸出一指,指着远处那块礁石, 低声道:"大哥,你瞧那块石头上是什么?"   陆渐极目望去,那礁石顶端,绰约有个模糊形影,陆渐一惊,哎呀 叫道:"那是个人……"谷缜蓦地伸手,将他嘴巴捂住,轻笑 道:"别大声,要不然,可便宜了老头子,呵呵,那不是人形,是猴形 ."   陆渐定眼细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礁石刻就的猿猴石像 ,霎时间心中扑通乱跳,涩声道:"这里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 陆渐皱起眉头,沉吟道:"看这字里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   谷缜忍住笑道:"这里只有一只猴子,怎么用尾巴打架,难道自己 打自己?"陆渐一愣,苦笑道:"好兄弟,别哄我开心了,说真的,这 猿斗尾到底什么意思?"谷缜笑了笑,说道:"你没见过八部秘语,自然不知这‘斗’的来历,八图秘语中,这个"斗"字出《鹖冠子.环流》中的一句:'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此间的'斗'是北斗星的一丝,而自古一来,北斗便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这石猴必有北斗星的功用,能够指明方向."   陆渐大量石猴一阵,摇头道:"这猴子如此坐着怎能指明方向?"谷缜道:"你忘了第三个字吗?"陆渐恍然道:猿斗尾,尾巴,这石猴的尾巴能够指向?"谷缜含笑点头:"要出这旷世水阵,或许就要靠这猴子尾巴……"二人说话工夫,不忘留意万归藏,见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浑身白汽氤氲,须臾蒸干海水,继而解开发髻,满头乌黑头发忽地张开,微微弯曲成弧,陆渐见了,吃惊道:"白发三千羽,糟糕,他要从天上出阵."谷缜哼了一声,只是冷笑.   但见万归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长发如羽,抑且襟袖鼓荡,去势之快,犹胜左飞卿谁知未行十步,一排巨浪冲天而起,迎着万归藏狠狠拍来,万归藏避无可避,连环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后浪叠起,更胜前浪,如山如城,端地无穷无尽,一时水光满天,白雨洒落,万归藏气力略衰,浪头立时迫近,二者相撞,水花四溅,万归藏浑身湿透,风部神通虽强,却颇忌水,万归藏长发披垂.襟袖贴身,一个筋斗栽落水里,仗着驭水法,拼死游回礁石,举袖拭脸,狼狈已极.   谷缜远远瞧见,哈哈大笑,说道:"西昆仑是'周流六虚功'的祖宗,这些伎俩怎能过他的手去,老头子,你这一败,叫做板门弄斧."虽有波涛阻隔,却无碍内力传音,万归藏吃瘪之余,又听讥讽,不由动了无明之怒,厉声倒:"臭小子,要想活命,闭上狗嘴."谷缜吃准他不能过来,笑嘻嘻地道:"老头子你这一骂,才叫做闽犬吠日,叫得凶,却咬不着."万归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讥,但转念之际,忽又忖道:"这小子就是阴沟里的泼皮,打不了人,也要溅一身泥,我若与他计较,岂不中了他的算计."当下哼了一声,沉着脸,寻思出阵对策.   谷缜嘴上胡说八道,挑动万归藏的怒气,心里却甚着急,时下进退两难,当真无知如何了结,正转念头,忽见来路水势变化,波峰下沉,从浪尖处嗖地钻出一条舢板,上面赫然坐着仙,宁,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桨,奋力划水,齐心协力,进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波峰,不料水势又变,漩涡忽起,舢板打个旋儿,眼看便要远离陆,谷二人.   陆渐,谷缜初见四人,大喜过望,此时见状,又是一惊,无奈相距甚远,风波险恶,睁眼望着,却无法靠近.就在此时,船头虞照站起身来,从身下取出一圈缆绳,运足气力,呼地掷来,那绳索长得出奇,飞蛇般逶迤破空,射向陆渐,陆渐接个正着,奋起大力,大喝一声,将四人连着舢板拖出漩涡,流星般驶向礁石.谷缜不由拍手赞道:"好法儿,谁想出来的?"   仙碧远在舢板,笑答道:"是我,谷缜,你服不服?"谷缜跷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须臾抵近,陆,谷二人齐齐跳上,脚方落地,耳边忽听虞照,左飞卿齐声喝道:"当心."   陆渐急急回头,惊见万归藏不知何时,抽了一个无波无浪的空子,驭风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宁凝急忙摆桨,舢板荡开数尺,万归藏掌力落空,啵的一声,在船后贱起冲天白浪.万归藏又欲发掌,一排巨浪陡然腾起,隔在双方中间,众人眼前一片碧蓝白浊,天海人物均然不见.   待到浪头回落,万归藏早已湿淋淋立在礁石顶端,舢板在这波浪起伏之际,已然远去百步.万归藏眉头微皱,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声掷将过来,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运劲,严阵以待,不料那石块尚隔十步,来势忽衰,扑通一声落入水里.   众人见万归藏如此不济,心神稍懈,不料这时船底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多了一个大洞,海水咕嘟嘟汹涌而入,顷刻灌了半船.众人这才明白万归藏的伎俩,一时间惊怒交集.原来南方多水,江湖边的小儿们最爱玩一种"打漂儿"的把戏,将尖薄瓦石以巧劲平射入水,只因速度奇快,瓦石入水,并不立时沉没,反而能借流水浮力,从水里跳跃而出,破空飞行一时,才又再落入水.精通此技者,一弹发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万归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众人合力遮拦,故而使出"打漂儿"的巧劲,诈使石块入水,待到众人懈怠,石块却又从船底突然跳起,将船底击破.   陆渐慌忙脱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缜则是一边大骂万归藏,一边运转水劲,将海水逼出舢板.饶是如此,这等破底之船,势已不能经历如此惊涛骇浪承载多人,海水去而复入,漂泊不久,便有沉没之势.   陆渐见势不妙,换过仙碧照顾姚晴,自己持桨划水,配合谷缜的驭水法,将舢板向前划出里许,靠近石猴所在礁石.不料相去十丈之际,波涛又饿,船里积水更多,舢板团团乱转,眼看无法抵达.这时间,虞照腾地站起,将木桨交给陆渐,自将缆绳呼呼抡圆,大力掷出,缆绳在空中一甩,画出一道圆弧,啪的一声,绕上礁石,刷刷刷连缠两匝,船上之人惊喜交并,齐声欢呼,谷缜连声赞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得意笑道:"这算什么了得?我在昆仑山下套野马的时候一套一匹,从没失手的."仙碧亦喜亦稹,说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虞照笑道:"开染坊好啊,日后你就不愁没衣服穿了."仙碧道:"谁稀罕你的衣服,还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短绳索,靠近礁石.   众人跳上礁石,谷缜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态可掬,身后一根尾巴,遥指西南.谷缜方自沉吟,忽听仙碧道:"舢板破了,载不了七个人,我们且留此地.陆渐,谷缜,你们带晴丫头先去."谷缜,陆渐均是一楞,扫望去,左飞卿,虞照均是面露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时.陆渐忍不住叫道:"那怎么成?留在此地,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仙碧摇了摇头,笑道:"好弟弟,你听我说,当日出发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和阿照、飞卿都须舍弃姓名,助你二人成功,只要有你和谷缜在,东岛、西城就有希望.再说啦,你们找到潜龙之后,再来救我们,还不是一样?"   陆渐不禁咬着嘴唇,双目泛红,仙碧又转过头,向宁凝道:"宁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却是无拘无束的,你要去,我也不拦."宁凝摇了摇头,说道:"我就和仙碧姊姊在一起吧,毕竟多一个人,出这水阵的机会就小些."仙碧听得眼眶一热,将宁凝搂入怀中,涩声道:"好妹子."   谷缜一言不发,木立一会儿,忽地叹道:"多说无益,陆渐,走吧."陆渐身子一震,瞪着他说道:"你,你……"谷缜断然道:"仙碧姊姊说得极是,咱们找到潜龙,再来救他们……"陆渐一怔,踌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缜哈哈一笑,朗声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没有这个东西."不由分说,拉着陆渐跳上船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郑重道:"诸位稍待,后会有期."   礁石上四人也齐齐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则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来大醉一场."左飞卿笑而不语,宁凝欲要说话,话没出口,两行眼泪却夺眶而出,盯着陆渐,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二人驾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情愫如地底熔岩,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叫了一声:"陆渐……"   陆渐闻声回头,宁凝泪如泉涌,大声叫道:"你,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来……"陆渐听到这话,嗓子微微一哽,欲说忘言,只道:"宁姑娘,我,我……"宁凝却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背过身去,娇躯颤抖,号啕痛哭.   陆渐胸中大恸,又叫一声:"宁姑娘……"话未出口,谷缜扯他一把,低声道:"大哥,早去早回."陆渐听了,忍泪含悲,扳起船桨,循那石猴尾巴指处,与谷缜齐心协力,向前驶去.   谁知这段航程竟是顺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涛驯服,船底还有一股绝大潜流,推送船只向前行驶,谷缜喜不自胜,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头望去,万归藏不知何时又回到之前礁石,手扶舢板,望着这边,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谷缜不禁大乐,笑道:陆渐,老头子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先生的八图秘语,如今又受困于西昆仑的潜龙水阵,哈哈,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输给两位祖师爷啦."   无形潜流推着小船如飞向前,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儿,前方涌现一簇礁石,亦有一尊石猴,蹲在石顶,举手托腮,似卧非卧,尾巴尖儿如蛇头昂起,指向东方.谷缜到了礁石下方,便掉船向东,果不其然,前方水势缓和,船下潜力却是绵绵不绝,惊涛骇浪似乎让出一条通道,专供二人经过.   这么一路驶去,石猴接连出现,或蹲或卧,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欢,每只石猴,神态各异,有如一个个路标,指引着这条小小舢板,在狂涛恶浪间忽东忽西,穿行不定.   经过第六尊石猴雕像时,水势忽然一缓,浪涛渐小,水色变清,不多时,波平浪静,海面微微起伏,细密波浪渐远渐无,只余如镜水面,映出一带岛屿.那座岛屿孤独伫立,别无依傍,岛上草木丰茂,郁郁葱笼,四面环绕蔚蓝海水,乍一瞧,就如镶嵌在蓝水晶上的一块翠绿宝石,鲜亮夺目,映日生辉.   涛声浪啸渐渐弱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木桨划水之声,便是岛上传来的百转鸟啼,回首望去,浊浪冲天,相较此时此地,恍然有如隔世.   越近岛屿,陆渐心跳越疾,那岛屿就如一块巨大磁石,将他的心牢牢吸引,陆渐不自觉紧扳数桨,逼近岛岸,未及靠近,便抱着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飞奔,一道烟抢上海滩,惊得滩上鸥鸟扑翅乱飞.   岛屿已荒了两百年长短,除了飞鸟,再无人踪兽迹,只见古木参天,静穆幽深,粗大枝干,枝枝丫丫指向天穹,无言地诉说着这百余年的风雨孤独.一条石砌小道蜿蜒东去,杂草丛生,几乎难辨人造痕迹.   陆渐沿着小道忘我奔突,目前绿意葱笼,耳边风声凄凄,一般无形的潜力,将前路上的横枝斜柯绞得粉碎,碎叶乱舞,到他身前尺许,又被弹开.陆渐一颗心尽已系在姚晴身上,对这奇异景象浑然不觉,不多时,便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绝,四顾苍茫.茫然间,忽听远处叮叮微响,既似塔上风铃,又如檐下铁马.   陆渐心头微动,循声注目,只见风吹林开,树涛悦耳,横斜树影间绰约露出一角石楼.陆渐喜得欢叫一声,跳将起来,深入龙腾,向那石楼如飞赶去.   里许路程转眼即过,石楼通身显露眼前,那楼依林而建,高有两层,横直不过六七丈光景,形制一如中华,萋萋荒草,掩至门前,二楼窗户未闭,面海而开,楼檐挂着一串铁马,铁锈斑斑,饱经岁月侵蚀,仍然迎风叮咛.   陆渐站在这无名石楼前,不知怎的,便觉一股古朴苍凉之意扑面而来,不由得怔忡片刻,方才卸开门闩,推门而入.   楼里甚是简陋,木桌木凳,久经风蚀虫蛀,早已朽败,唯独几件石器留存完好,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石X药杵,石磨石碾,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积满灰尘.   陆渐一无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楼,惊得楼上扑簌簌鸟雀乱飞,羽毛四散,敢情历经多年.楼中已成海鸟巢穴,遍地羽毛粪便,臭气熏天.游目四顾,陆渐心头蓦地一凉,几乎便停止跳动,原来,左面墙上,一排书架狼藉不堪,书页早被鸟雀撕扯殆尽,仅余满地纸屑.   陆渐呆了一会儿,放下姚晴,扑到书架之前,发疯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无一纸完整书页,纸屑上沾满灰尘鸟屎,黄不黄,白不白,哪儿辩得出字迹呢?陆渐沉默时许,陡然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号叫,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纸,指甲入肉,鲜血淋漓,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哀号声远远传出,海风阵阵,悠悠而至.檐下铁马相击,发出悦耳鸣声,似在安慰楼众人的痛苦,树上鸟儿婉转,又似诉说岁月的无情.陆渐脑中一片混乱,脸上凉冰冰的,不知不觉,已挂满泪水,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低低吟声.   呻吟入耳,陆渐陡然还醒,慌忙转过身来,抱过姚晴,只见她蛾眉颤动,似乎极为痛苦,陆渐忙讲大金刚神力传了过去.过了好一阵子,姚晴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又过片刻,终于睁开.   陆渐悲喜交集,悲的是医术尽毁,救治无望,喜的却是多日以来,姚晴第一次苏醒,在她眼里,散发着一股子异样神采,苍白的双颊,不知为何也泛起淡淡红晕.   两人四目相对,陆渐心头凄惶起来,他隐隐明白,这一次,姚晴当时回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绚烂,在最短的时刻里,这个女子残余的活力就会挥霍殆尽.陆渐眼角发酸,胸中悲恸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可又怕姚晴伤心,不敢痛苦,强笑一笑,柔声道:"阿晴,我们,我们到地方啦,这里就是西昆仑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来救你."   姚晴望着他,似笑非笑,蓦地叹了口气,轻轻道:"陆渐啊……你从来骗不了人的,你的脸在笑,眼里却在哭呢……"陆渐急忙抹一下眼,说道:"我哪儿哭了,眼泪也没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别闲话,我,我累的,说一句就少一句…"陆渐点点头,眼眶里却是一酸,只有转过头,向着窗外常常吸了口气,转过头来欲要再笑,却再也小不出来.   姚晴见他似哭似笑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欲要举手抚他面颊,身子却似空的,没有一点力气,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傻子,我好累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陆渐起初道:"阿晴,你为何要提这个死字呢?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呢?"姚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尽了力啦,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记得哪天在水井边,臭狐狸对我说的悄悄话么?因为这句话,我才能活到今天."   陆渐心中茫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气,说道:"他,他说,我这样一个丑样子,要是死了,在你心里,永远只会记得我这个样子……"陆渐大怒,叫道:"他胡说八道,我这就找他去……"说罢便要挣扎起,姚晴急道:"别……"一急之下,又是喘不过气来,陆渐急忙俯身给她度入内力,姚晴缓过一口气,说道:"陆渐,你别怪他,其实呢,他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就不如他,不懂我们女孩儿的心思……"陆渐苦笑道:"什么心思呢?"   姚晴盯着他,微笑着叹了口气,絮絮说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会扮成丑奴儿呢?可如今却不成啦,‘女为悦己者容’,我有了心爱的人,就总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样,你,你还记得柳莺莺祖师的故事么……"陆渐点头道"记得."   姚晴轻轻叹息一声:"只有我们女孩儿才明白她的苦心,她为何要千辛万苦保住容颜,至死不衰呢?其实啊,在她心底,始终盼着有那么一天,西昆仑还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那时候,在最心爱的男人眼里,自己仍是那么好看……"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叹道,"人们……都说柳祖师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个傻女孩儿,就和我一样的傻……"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泪走如珠,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眼睛,却见陆渐张着大嘴,满脸是泪,已是泣不成声,姚晴心中大恸,想要为他拭泪,仍无力气,只得道:"陆渐,那串贝壳项链还在么?"陆渐一怔,还醒过来,伸手入怀,从贴肉处取下那条项链.姚晴笑道:"你还留着?"陆渐脸一热,道:"我,我……"姚晴道:"你什么,还不给我戴上?"   陆渐又是一怔,将项链戴在姚晴颈上,姚晴问道:"这样子好看么?"陆渐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说道"陆渐,这样子就好,无论死活,我都不后悔,一路上,我尽力了,你也尽力了,还有,还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别怪他."   陆渐一阵心酸,叹道:"我怎会怪他呢,此生有谷缜做兄弟,是我陆渐之幸……"说道这儿,隐约听到楼梯上一阵微响,似有人物,但陆渐此时心伤爱侣,虽然听到,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丹田   来的正是谷缜,他到了楼梯叩,见到楼上情形,又听到二人诀别,心中亦是难过极了,听到最后两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楼下,扶着那张石桌,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确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缜最苦最累,不但身子劳苦,心亦疲累到极处,几乎穷尽平生所有才智,调动一切可调之人,调动一切可调之物,成就前无古人之壮举,月半功夫,跨越数万里.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最苦的是,明明困难极了,还要在人前做出轻松样子,鼓舞众人斗志.不料经历如此之多,来到此间,却又是见到如此结果.一时间,谷缜只觉得满嘴苦涩,生平第一次尝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滋味,真可谓智力俱穷,沮丧透顶,双手攥着桌沿缘,指尖几乎沁出血来,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有…大哥是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泪顺颊滑落,滴在桌面,尘埃化开,透出细微莫辨的花纹.   谷缜心细如发,一向观察入微,纵在此时,仍是机警非常,一眼瞧出异样,忍不住伸手拂开灰尘,发觉那些细密花纹一非雕刻,二非文字,而是一副水势图.谷缜心头微动攒袖拭尽灰尘,但见石桌顶端,刻着"海阵图"三字,凝神细看,图中所绘,正事之前经过那片水阵,阵中礁石无一不备,六尊石猴也以图像表明,就是小岛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谷缜看了一阵,大觉失望,猜想这海阵图或是当年西昆仑父子、祖孙推演阵法之处,入阵之前看到却是极好的,而今破阵至此,这幅海图实已无用当下撇在一旁,蹲在地上,托腮苦思:"如今五条线索,尚存‘蛇窟’,难道说这岛上还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来,只见飞鸟,绝无野兽爬虫的痕迹.前四条线索都是彼此关联,按理说,蛇窟也不该例外,必与‘猿斗尾’大有关联……猿斗尾,猿……斗尾……"   "猿斗尾?猿斗……"谷缜又惊又喜,心念疾转,"原来这三个字竟是双关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不过此间只有六只石猴,北斗七星,还缺其一,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开阳、摇光,以勺为首,以柄作尾,斗尾当然是摇光,图中缺的也是摇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间的距离方位却是千年不变的.   一念及此,谷缜细看阵图,画图者必是着意刁难,并未标明,所幸谷缜自由酷爱航海,北斗北极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针,谷缜夜夜观望,北斗之形,便如烙在心上,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摇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缜略以计算,便发现第七星不在别处,正在岛屿西南.   谷缜狂喜不禁,奔到高处,从怀中取出罗盘,因为常年经商,道路方向十分要紧,故而谷缜罗盘从不离身,即便金银丢失,也决不丢掉此物,此时自然大派用场,磁针一转,立时指明摇光方位.谷缜,一阵风奔了过去.   一路上树藤交缠,草木齐身,一眼清泉汇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边散布若干药材,田七,黄芪,天门冬,均是中华之物,谷缜不觉暗暗叹息:"这些药材一定都是花祖师带来的,可叹她一代圣手,却不能造福华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绝域,寂寞无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溪回路转,树木渐稀,前方陡然开阔,一座观星石台平地而起,下宽上窄,形如金字,阶梯严整,面朝大海,虽已藤蔓丛生,苔藓斑驳,然而气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缜游目四顾,分开一处长草,只见浑天仪旁,蜷着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摇光"猴无疑.石猴身后,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翘起,指定远处,谷缜顺势望去,下台的石阶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没入一片嵯峨礁石.   谷缜举步下台,沿途察看却是一无所获,想到姚晴生死在即,心中焦急起来,找到一根树枝,沿途乱捅,只盼捅出一个洞穴,从中钻出一条蛇来,这么边走边探,不多时便至海边,再往下去,便是冰凉海水.   谷缜立在海边,沉思一阵,复又回到台上,注视猴尾所指之处.此时日已向西,天边涌出绚烂霞彩,阶梯暗影徐徐收拢,变化得细细长长.这时间.谷缜只觉心子猛地跳了一下,惊奇发觉,太阳越西,石阶阴影越像一只大蟒,头尾俱全,栩栩如生,去着腰身仿佛从黑暗中汲取灵性,摇头摆尾,与西沉的夕阳背道而行,游向大海.   谷缜腾地跳起,转眼之间,赶上那道蛇影,这时间,夕阳已渐渐没在观星台后,蛇影越变越细,终于化为一点,钻于礁石下方,渺无踪影.   "蛇窟,蛇窟,原来如此."谷缜蓄势运掌,猛然一推,那块礁石立时晃动起来,谷缜见其活动,心头更喜,运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轰隆隆滚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圆形石门,门有铜环,绿锈斑斓.谷缜一把攥住,奋力提起,石门哐然洞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谷缜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门之下,一排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处.   楼中沉寂,时而传来一声鸟啼,陆渐、姚晴依偎而坐,注视窗前光阴,只觉光阴虽短,一点一滴也是弥足珍贵.   阳光暗淡下去,投进窗内,带着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轻轻道:"陆渐……"陆渐道:"什么?"姚晴道:"带我去海边."   "海边?"陆渐道,"那里风大得很."姚晴哆嗦了一下,固执道:"我要去."陆渐看她一眼,不愿违拗,抱着她起身出了石楼,飞身来到海畔,却见舢板孤零零扣在岸边礁石上,陆渐不觉寻思:"谷缜去了哪儿呢……"念头方转,便听姚晴喃喃道:"陆渐,太阳快落山啦."   陆渐抬头望着夕阳,幽幽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陆渐点了点头,抱着她坐下来,姚晴注目西方,过了片刻,忽道:"这落日好看么?"陆渐道:"好,好看的."姚晴笑笑,蓦地鼓起所有力气,叫一声:"太阳要落山啦……"陆渐一怔,呆呆望着她,姚晴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陆渐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地道:"陆渐,太阳落山啦,我,也该去啦."   陆渐悲不能抑,吐出一口气,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着你."姚晴吃了一惊,叫道:"别……"欲要张眼,神志却已模糊起来,恍惚感到陆渐站起身来,向着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线上,苍凉的海面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陆渐踏入这血也似的水中,注目落日,忽然象棋生平重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亲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生平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旋又置诸脑后.   海水越来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盖,陆渐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怀中的女子轻的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转眼间,海水已到腰间,腥咸水汽涌来,陆渐忽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攥住,向后猛拖来人力气即大又巧,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陆渐未及转身,脸上便着了一记,火辣辣生痛.他看清来人,怔忡道:"谷缜,你怎么打我?"   谷缜满脸怒容,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厉声道:"我就打你这个糊涂蛋."陆渐身子一晃,呆了呆,蓦地咧嘴大哭,嘶声道:"我糊涂又怎样,阿晴就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缜如此大发雷霆,一半是怒,一半却是后怕,方才来得稍晚片刻,陆渐势必带着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气,想要痛骂陆渐一顿,见他一哭,满心愤怒又化为一片怜悯,默地一言不发,夺过姚晴,飞奔上岸.   陆渐本是浑浑噩噩,忽然失去了姚晴,心中一凉,竟然清醒几分,不由叫道:"你去那儿?"谷缜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陆渐焦急起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曳电追星,转瞬到了观星台钱,陆渐叫喊一声,谷缜却不答,将身一纵,消失在礁石之中.   陆渐已经全然清醒,见状诧异,飞身抢上,一眼看到密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古怪,便钻入其中.密道一路向下,脚底隐隐传来颤动之意,行了二十余丈,忽然隐隐听见轰隆之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陆渐听此怪声,神为之夺,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呼吸可闻.而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越是向前,声势越大,惊心动魄,陆家你生平所遇,以此为甚.   这么响一阵,静一阵,百步之间变化数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蓝光,陆渐紧走数步,四周墙壁忽变透明,墙外波光荡漾,游鱼成群结队,陆渐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竟已身处海底,惊讶之余,又觉不可思议,那怪声仍是响个不停,每响一次,四周墙壁皆有余震,鱼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无影,等到寂静之时,突又重新出现,似被激流冲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声响时向前倒伏,声停时又直立摇曳如初.蓦然间,光华一暗,陆渐只觉一道巨影掠过头顶,抬眼望去,不禁骇然,敢情来的竟是一只大乌贼,触手张开,漫无边际,鹦鹉似的怪嘴开合不定,它欲靠近某地,谁知怪声一起,海水中生出一股无形大力,将那乌贼冲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渐如在水晶龙宫,一时瞧得呆了,怔立片刻,猛然想到此行目的,于是定了定神,抖擞精神,向前疾行.不过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见五指,惟独那怪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霆吼怒,通道两侧俱是岩石,寒冷彻骨,浑然铁铸.又走百余步,前方透出一点光亮,陆渐不由得紧走数步,来到一座轩敞大厅,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缜手持"长明珠",烛照丈许,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测度.   陆渐略一沉默,问道:"就是这里?"谷缜道:"对."陆渐道:"这就是潜龙?"谷缜叹了一口气:"潜龙是大海之丹田,此地却是潜龙之丹田."陆渐怪道:"何以见得?"   谷缜高举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现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水汽氤氲,在淡淡珠光中格外分明.   陆渐见这诡异情景,吃惊道:"这是什么?"谷缜走近数步,照出池边铭文,那铭文以篆书雕刻三字:"阴阳池",下方又以隶体刻下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潜龙死,池水活,万物敌".谷缜说道:"从这铭文看来,这座‘阴阳池’当是潜龙之枢纽,一旦池水枯竭,这潜龙也就成了废物.至于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陆渐道:"这潜龙在海底?"谷缜道:"仿佛是的."陆渐道:"为何没有海水进来."   "我也不知."谷缜一努嘴,"你要问的,或许都在那里."珠光一转,照出远方一口铁箱,六尺长,四尺高,上有铁闩,却无锁具.陆渐心跳变快,抢上前去,移开铁闩,掀开箱盖,谷缜走上前来,明珠光华,首先映出一口长剑,剑身极长,青石为匣,将近五尺,剑下齐齐整整叠满图书,因为铁箱封闭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气少至,书剑保存均仍完好.陆渐手指微微发抖,拿起常见,只觉分外沉重,翻检书籍,却见除了算经,便是医典,翻看数本,赫然看到"相忘集"三个颜体楷字.   陆渐惊喜欲狂,叫道:"在这里呢……"谷缜却哼了一声,陆渐闻声,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回头望去,只见谷缜沉着脸,神色冷淡,陆渐不由叹道:"谷缜,你还生我的气?"   谷缜冷笑道:"你是大情圣,我耽误了你殉情,抱歉还来不及,哪儿敢生气?"陆渐耳根发烫,说道:"我,我那时糊涂了么,又不见你,一时没了主意么."谷缜瞧他一眼,忽而狠狠给他一拳,笑骂道:"罢了,你这厮虽然可恶,但也可怜,跟你计较,太不值得."   陆渐亦笑,低头翻看那本医典,里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字,陆渐瞧了数页,不得要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谷缜笑道:"你这么瞧,三天也瞧不完."拿过医书,先看索引,果有"内伤纲",翻到"内伤纲",再看索引,中   有"脉毁"一目,谷缜找到其处,一目数行,忽地念道:"高手较量内力,争强斗狠,强用真力,不免伤及经脉,破败内脏,其中尤甚者,百脉俱毁,五脏皆空,灵芝老参,不可续起脉,天人武圣,无力实其气,纵有圣手勉力调治,也不过空延数月之痛苦,到底血败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见黩武必亡,万事少争,逞强者弱,示弱者强,解此厄难,莫如防范于未然,勿与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处,谷缜不觉莞尔,心道:"久闻这位花祖师心地最慧,果然时时不忘教化后辈."   陆渐大为焦急,问道:"就这些吗?"谷缜笑道:"别急,还有呢."又念道,"…此疾险恶,医之实无善法,然本书只论想象,不谈实法,天人之际,奥妙无穷,余见识浅薄,不能窥其万一,譬如人体除却五脏诸经,且有隐脉三十一,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隐脉,自成一体,精气绵绵,别于显者,故与妄度,显者若废,或可着手于隐脉,譬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若取水阴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转死为活也…"   谷缜念道此处,蓦的住口,抬眼看去,陆渐已是面色苍白,目光失神,不觉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相忘集》中医治之法,竟是修炼劫力?"陆渐微一激灵,涩然道:"那么,那么没有别的法子吗?"谷缜一眼扫去,摇了摇头:"下面是花祖师想象的修炼之法,另附一句,倘若伤者垂危,可取阴阳池左边冰眼中"活参露"延命数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阴阳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缜丢开书册,运起八劲护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数寸大小的石穴,说也奇怪,上方沸水滚烫无比,石穴之中却是奇冷,谷缜不由寻思:"太极图的阴阳二鱼中,阴鱼必有阳眼,阳鱼必有阴眼,阴中有阳,阳中含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阴阳池能生生不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万物有其变,也有其不变,任凭二池之水冷暖倏忽,这左池阴眼,却一定长年不热,右池阳眼,也一定终岁不冷…"转念间,池水又冷,谷缜心知再过片刻,左池势必凝结成冰,将自己活活冻住,于是身手摸索,果从那冰眼中摸到一只银盒,取出跳回岸边,打开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其冷,谷缜拔开蜡封,霎时间清香四溢,谷缜大喜,交给陆渐,陆渐抱起姚晴,将瓶中液体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丝,生机尽绝,这"活参露"虽是灵药,然而时经百年,是否还有效用,陆,谷二人全无把握,都是目不转睛,盯着姚晴面颊,不一会儿,只觉得她身子渐暖,眉宇舒开,呼吸也渐渐沉稳,不似方才那般细弱紊乱.陆渐大喜过望,握住谷缜之手,叹道:"谷缜,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谷缜笑道:"谢我什么?若要谢,便该谢花祖师,多亏她宅心仁厚,心细如发."陆渐道:"花祖师固然要谢,但若无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转机…"继而苦了脸,叹道,"可瞧书中语气,这灵药仅能延命数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   便须……"说到这里,蹙额抿嘴,露出苦恼神气.   谷缜暗暗苦笑,深知陆渐对炼奴之事创巨痛深,生平最为忌惮,更别论将心上人炼成劫奴,他从前决不会想,此时也决不敢想.陆渐沉默片刻,抬头道:"谷缜,你怎么不说话?"谷缜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么说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还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宁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陆渐不由怔住,本以为找到《相忘集》,任何困难迎刃而解,哪想到这书中所出难题尤胜先前,叫人矛盾已极.谷缜皱了皱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几页,叹道:"原来如此."陆渐忙道:"怎么?"谷缜道:"看序言,这本书是花祖师晚年所着,那时她远离中土,分开思念亲人,却又无法与之团聚,真应了庄子中那句话,既不能与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至于书中所载,都是她晚年在医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换脑换心,易经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种种不治之症.但因远离人群,空有想象,无从验证,故而也就止于想象,当真不得.思禽先生烧掉此书,或许也是怕流传开去,误导世人."   陆渐忍不住道:"可这修炼隐脉确实有的,炼奴之事,花祖师和思禽先生都没想到,但也确实有的."话音未落,忽听姚晴虚弱道,"陆渐……"陆渐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张眼,看清陆渐面孔,喃喃道:"你,你别犯傻,别陪我啦……"说完不待回答,又闭上双木,沉沉睡去.   陆渐望着姚晴,呆了一会儿,愕地双目泛红,长长吐了一口气,凄然道:"谷缜,我心里好为难,我,我纵然不去陪她去,也没法子看她死的."谷缜瞧他一眼,说道:"你决定了么?"陆渐默默点头,将一道真气度入姚晴体内,同时叫唤她的名字,姚晴张开眼,瞪着陆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没有死啊……我也没死么?"陆渐点了点头,将身处何地,以及<相忘集>的记载说了,又道:"啊晴,这法子委实匪夷所思,但依我经历之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愿意与否,全都在你,你若不愿,那就罢了."   姚晴听了,一言不发,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渐,幽黑瞳仁中透出私凄凉,叹道:"倘若炼奴之后,仍是活不了呢?"陆渐不觉哑口无言.姚晴却是无奈笑笑,闭上双眼,叹道:"要是那样,也不过一死罢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呢……"说道这里,又张眼道,"陆渐,你做了我的劫主,会不会欺负我?"陆渐只觉胸中一热,举手道:"我对天发誓,若是欺负于你,必然---"姚晴截口道:"罢了,傻小子,发什么臭誓,我信你就是啦,你若当真负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干净."   陆渐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里会负你?"姚晴小嘴一撅,还要再说,谷缜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赚够了,明知道他不会负你,你又何苦拿这些言语害他着急.若你不放心,我来担保,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说道:"也罢,既然臭狐狸这么担保,我就勉强相信你了,虽然怎么炼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许将我炼得怪模怪样的,拖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炼也罢."   陆渐见他答应炼奴,心中悲喜难辨,眼眶一热,涌出泪水,姚晴明白他的心中矛盾,亦不作声,将头深深埋入陆渐怀里.谷缜递过《相忘集》道:"陆渐,所谓博采众长,花祖师的法子或许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陆渐接过书,瞧了一遍,发觉花晓霜想象的劫力修炼之法,与《黑天书》可谓截然不同,立意新奇,异想天开.《黑天书》入手之法,必是逐脉修炼,待到炼完三十一隐脉,"劫海"自然出现,但这么一来,"劫海"方位人炼人殊,每个劫奴均有不同.然而《相忘集》中,花晓霜却恰好相反,她将隐脉中的劫力与大海中的阴阳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体经络,修炼隐脉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隐脉之中,造出一个丹田气海,亦即是《黑天书》中所称的"劫海".   谈到这里,花晓霜又将制造潜龙的法子与劫力修炼两相比较:潜龙原是一块庞大岛礁,梁萧仿照人体经脉之理,在礁石上穿凿了许多孔窍,千孔万窍,勾连万端,孔窍间加入种种机关,此物一旦身处阴阳水流,水流灌入孔窍,复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纳,蓄积大能,然后再经机关传入阴阳池,周转数匝,复又喷出孔窍之外,但此时喷出之能,已较入时强了许多,如此大能反施于水流,便使洋流发生变化,抑且这般过程并非一次,而是反复不已,大能重重叠加,终至倒海翻江,呼风唤雨.   所以说,若将大海看作一个武学高手,潜龙便是它的丹田,若将潜龙看作一个武学高手,阴阳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体,却有内外相连.花晓霜称之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并称修炼任何内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纲,经脉为目,纲举而目张,前者统率后者,方能成功.   这些道理,既含哲理,亦含医理,原本十分玄奥,陆渐领悟起来,本应该十分艰难,但他修炼《黑天书》在先,打通显隐二脉在后,历经种种劫难,对真气也好,劫力也罢,体会之深,当世无两,此时将亲身经历与书中所载印证,委实收益匪浅,不由忖道:"《黑天书》的过失或许就在于此,劫海是隐脉之枢纽,枢纽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将劫力运用自如.所谓定脉,只是事后补救之举,若能在修炼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统领隐脉,岂不胜过"定脉"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陆渐心中豁然贯通,明白了《黑天书》关键所在,一时间欣喜欲狂,面露笑容.好容易平复心情,想了想,理清思绪,将所知所悟尽数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炼奴炼出奇怪 样子,一想到莫乙、薛耳、苏闻香的模样,便觉不寒而栗,此时闻言,真有不胜之喜,当即决定将"劫海"定在左脚小趾,心想就算这根小趾有 甚异样,变长也好,变短也罢,全都无关大碍.谷缜见她想出这等投机法儿,不禁哈哈大笑,趁机挖苦姚晴一 番,姚晴虽然恼怒,却又无力回骂,只得忍气吞声,任由陆渐施展神通,在她隐脉之中造出一个"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汇聚人体劫力,劫力近乎与神,自来以神驭气,不可以以气驭神,任 何真气神力,均不能驾驭劫力,若要驾驭,要么就须以劫力驾驭劫力,要么劫主必须是第一流的炼神高手 .后者及其有限,百年难得一见,故而世间能够行此法的,倒以劫奴为多,但劫奴真气受制于劫主,劫奴炼 奴,必要借力化气,依照黑天书第二律,极易引发劫数.因此缘故,从无劫奴想过炼奴.陆渐得天独厚,显隐俱 通,全然无此顾虑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关,务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极虚弱,隐脉开窍,必要吸取显脉 精气,当此情形,陆渐左手送出劫力,创造劫海,右手送出内力,补充显脉精元,双管齐下,丝毫不敢懈怠.   谷缜为二人护法,闲来无事,翻看铁箱,先瞧那把长剑,不料抽剑出匣,那剑锈迹斑驳,极不起眼.谷缜暗自 嘀咕:"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天罚剑'?"举剑一划,地上坚石应剑而分,如切豆腐一般,谷缜瞧得咋舌,心道:"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剑亦不可貌相,这剑看来丑怪,却有如此威力?"想着,摩挲一阵,还剑入鞘.再堪 箱底,却见一本<驭龙策>,与一支卷轴搁在一起.   谷缜展开卷轴一瞧,端地又喜又惊,敢情竟是一幅<万国海图>,其中陆地岛屿,洋流走向,尽都标得十 分详尽,许多地方都是谷缜不曾听说过得荒蛮之地,地图之后又跋,写道:"子远游归航,所见风物地理,绘 于图画,聊作薄礼,恭祝父寿.不肖子,梁饮霜敬奉."   "梁饮霜是谁?"谷缜略一思索,忽有所悟,这梁饮霜必是西昆仑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爱航海,若不然,焉能画出如此海图?只是西昆仑,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此人却远游异域,不留形迹,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缜脾胃一些.   谷缜将那海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开那本<驭龙策>.策中讲的却是"潜龙"的 用法.其中大约写道:"潜龙"浑圆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窍,一百二十八脉,一入口,六十四机关.操纵之法颇为繁复,一旦有错,必然指东打西,指南扫北,惹来莫大灾祸.以威力而论,潜龙共有七态:静,守,行,惊,伤,破,灭威力依次递增,"灭"态威力最强,但没试过,仅至"破"态,毁灭三岛.潜龙威力还与地利有关,若在冷暖洋流交汇处,威力最盛 ,潜龙行使之时,大半入水,但能发生漩涡,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匮.   潜龙今处"守"态,若要平息岛外海阵,只须如此这般,转为"静"态便可   谷缜边看边想道:"潜龙威力与海流有关,若这与《万国海图》配合,威力大无可大?无怪这一策一图放在一处,确然大有深意."转念又想,梁氏一脉对这潜龙真是又怜又恨.怜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无穷,妄用必有大祸.这等心思历经三代,仍是困扰后人,若不然,思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图秘语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随潜龙的啸声,起伏不定.   突然间,谷缜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中闪过万归藏的影子,这一下来的极为突兀,但谷缜有了女王号上的经历,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万归藏启动神识,以"同气相求"之术搜寻自己.一霎那间,那异感越来越强,谷缜仿佛"看见"万归藏踏着一叶扁舟,乘着漫天星光,飞一般的向海岛驶来……   就在这时,万归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缜呼出一口大气,攒袖一抹,额上满是汗水,这一霎那,他已经明白,万归藏识透水阵玄机,破阵而出,正向着岛屿飞速赶来,倘若呆在此处,必被他找到,那时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潜龙也会落到万归藏手里.   想到这里,谷缜不由跳将起来,目光扫去,陆、姚二人正双眉紧锁,神色愁苦,陆渐头顶白气微微,聚而不散,显然行功已到紧要关头、谷缜深知修炼内功,喜静勿动,一被扰乱,不止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忧,姚晴虚弱至此,更是折腾不起.   心念数转,谷缜已有决断,展动身法,奔出通道.这通道是潜龙唯一入口,直达水晶甬道,潜龙若是启动,入口闸门便必须关闭,水晶甬道之后,则是梁氏三代后来经营,留待后世智者.谷缜此时身如疾电,转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谷缜脚下不停,向来时海滩奔去.   树影闪逝,落在身后,谷缜心中焦急,一边飞奔,一边转念,猜想万归藏身在何处,谁知念头一动,万归藏的影子又现心头,容貌分明,须发可见,就连眉宇间一丝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万归藏身在何处,离此多远,谷缜尽已了然.   这感觉奇妙绝伦,自从谷缜修炼周流六虚功以来,从来都是万归藏窥探他的方位,处处克制,谷缜则时时受制,屡屡惨败.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万归藏行踪,感觉之妙,前所未有,谷缜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练一番,纵然不能超越万归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影响.   此时长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条明澈的银河悬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穿过一朵朵光亮云彩,扑面射来.谷缜奔得越快,箭也来得越急,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感知到强大同类,兴奋起来,活泼跳动,谷缜体内真气鼓荡,沛然无穷,陡然凌虚跳起,钻出密林,这一跃之高,直令谷缜心生错觉,仿佛漫天星斗直压过来,心中都只勃发,忍不住引首相天,发出一声龙吟也似的长啸,刹那间,云涌浪起,身后树叶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琼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后传来一声大笑,谷缜大吃一惊,他方才分明感到万归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啸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后,这般神出鬼没,委实叫人心寒.   谷缜如风转身,只见万归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谷缜呼吸为之一紧,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万归藏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缜性命.   谷缜眼珠一转,拍手笑道:"老头子,你平生最讨厌孔老夫子,今天怎么转了性,不学好,偏偏学他老人家的恶习?"   万归藏哦了一声,笑道:"我学他什么?你倒说说."谷缜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第一等的老滑头,你教导徒儿我也就罢了,何必也用这招?明明在前,一会儿的功夫,就转到我后面去了?"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又使激将法?你瞧我占住地势,害怕吃亏,就说这些话来激我,呵呵,你说老夫会不会上你的当?"谷缜笑道:"我着小伎俩,委实瞒不过尊目,佩服佩服."万归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私下气流忽地一颤,万归藏骤然消失,再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大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   万归藏笑中触手,诡谲出奇,但谷缜也不傻,早已默运心神,观其气机,万归藏杀机一动,谷缜便已只觉,万归藏身形一动,谷缜亦动,上身不变,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掠过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滩边上.   旁人看来,谷缜这一退平淡无奇,殊不料,对于阵中二人,这段距离却是微妙无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间气势盈张,有如扯满了弦的弓,万归藏则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势力蓄,无坚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缜自身气势宣泄,破绽顿生,势必引来万归藏更凌厉的后招.但此时距离,却是不长不短,即在间不容发中卸去万归藏所蓄之势,又使自身气势不破,保有反击之机.   万归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觉,忽如狂奔的怒骂陡然收蹄,来势一缓,悠悠下坠,落在一块大石之上,朗声笑道:"小东西,长进颇快."   他若再进尺许,谷缜便有反击之法,见状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头子你教导有方."万归藏微微一笑,拈须道:"少拍马屁,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底细."   谷缜方才确然用上了"天子望气术",忽被万归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觉体内真气突地一条,大有乱窜之势,顿时倒退两步,步子极大,双脚深深插入海水.   这一退,破绽立现.万归藏搅乱谷缜气机,立时出手,如鬼如魅,进逼上前.谷缜挥掌下扫,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闪电般扑向万归藏,万归藏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章看似随意,却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浪花夹在两股大力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漫天雾气,忽然间,万归藏丹田一跳,经脉微颤,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功夫,雾散浪平,谷缜已湿淋淋立在一块礁石之上.   万归藏却站在海里.   茫茫大海有如一个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动荡,狂风亦是忽东忽西,风头甚乱.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缜在上,万归藏在下,四目交接,冷电吞风.   这一刹那,谷缜已占住了势,这是万归藏武功大成以来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缜神通之强,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动他体内真气,就在这一刹那,万归藏猛然明白:此战再非稳操胜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二人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缜亦无他思.   风起,浪涌,一个浪头涌将起来,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飞起,星星点点,象是银白流沙,在二人面前潇潇落下.   万归藏一晃身,刷刷刷踢着海水,奔向海滩,谷缜亦是丛身斜奔,万归藏手臂一圈,闪电吐掌,谷真脚步微顿,掌势由胸而下,画了一个半弧,两团周流八劲齐齐吐出凌空交击,损强补弱,丝丝声响,声如蛇哮一般.顷刻间,二劲合一,大服小,强吞弱,万归藏占了上风,一团真气势如天雷,擎空而过.   谷缜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脚步比风还快,身子微曲,势如弯弓,掌力从他后脑掠过,击中右侧丈外一块礁石,轰隆一声,石屑乱飞,平息之时,那块礁石已矮了一半.   万归藏站在一个沙丘上,居高俯视,谷缜仍在海里,发髻散乱,乌亮长发披在肩头,左臂一团鲜血慢慢扩散,鲜血顺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万归藏夺回了势,站住了陆地,但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被谷缜生生卸开,谷缜始终带笑,脸上笑意满盈,从嘴角,从眉间,从眸子深处流将出来,二人有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均势.   大道至简,对于谷、万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飘渺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谷缜人虽不动,神识却如脚下还水,汹涌奔腾,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换了别的对手,面对如此目光,早已不战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站着的却是万归藏,他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脚下却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里,溶溶浑成,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既与自然同化,又有什么破绽呢?   浪涛起伏,谷缜只觉得对面气势越来越盛,直如山岳将倾,片刻便要压来,万归藏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谷缜十分明白,万归藏决不容许自己抵达如此境界,民无二主,天无二日,这一战却只有一个人能活.   月向西沉,万归藏的气势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无休止,他早已放弃贸然出手,知识不断积蓄气势,压迫谷缜神意,使之疲惫虚弱,从而无法施展"天子望气术"窥破三才之气,死中求活.   涛声在耳,谷缜全身汗毛竖起,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时辰一久,  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纵然力求平静,可面队万归藏倒云移山般的威势,就如海中月影,在风浪中荡漾紊乱起来.   二人对峙,时辰似乎很短,其实已然过去很长,头顶的银河慢慢暗淡,西边的明月也走想末途.忽然间,万归藏的气势内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缜纵身欲退,脚下的海水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甚牢,移步之际,沉重无比.   呼的一下,谷缜眼前发黑,一团黑影遮住朗朗月光,万归藏的精神,内力均已登峰造极,此时出手,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谷缜却似陷入谷底沼泽,眼望高山坠石,但已无力自拔.   双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计,而在岁月,就如大树的年轮,比起年过半百的对手,十九岁的谷缜太过稚嫩.   胜负已分.突然间,一声骤喝响如惊雷:"万,归,藏!"   喝声灌耳,万归藏便觉一股奇特压力,谷缜的护体真气已经荡然无存,口鼻间鲜血长流,发出的周流八劲也被万归藏吞并,只需轻轻反转,便能将谷缜压成肉饼,可是不知为何,万归藏却被身后这股气势慑住了,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幕然间,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骤然掉头.只一眼,便看到了陆渐.   陆渐的步子快的出奇,迥异往日矫健雄浑,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手中提着一口锈剑,黑暗中,班驳铁锈间,透出微微紫芒.   "天罚剑?"万归藏心念一闪而没,呜的一声,挥掌破空,"天无尽藏"脱手而出.   陆渐和谷缜不同,谷缜"天子望气术"已成,识透三才之机,纵不能敌,也能避之,陆渐身当如此绝招,却是避无可避,唯有硬挡,手中长剑一挥,贯注剑意,迎着巨力,奋力刺出.   "天无尽藏"乃是万归藏平生神通所聚,层叠无休,一旦及身,大金刚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虚功有如利刃穿纸,直透体内.陆渐只觉雄浑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三,金光满眼.   就在此时,陆渐心头忽地闪过一丝异样,这是异感由心苗处生发,暖洋洋涌向四肢.陆渐身子立时生出极大变化,极空极大,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万归藏内劲入体,立时化为劫力,劫力弥漫天地,陆渐神识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广,无不深切感知,刹那间,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众星,围着他徐徐转动,发出如雷响声.   突然间,幻觉烟消,所有劫力拢来,尽都灌入手中锈剑.   万归藏分明看到陆渐中招,谁料不但不死,来势反而更疾,周流八劲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虚设.万归藏败尽天下高手,从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   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到,天下间任何内力真气,一入陆渐体内,便会化为劫力,强如周流六虚也不例外.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万归藏生出 一丝惊乱,心乱则气分,陆渐神识深邃,瞬息干支,天罚剑挟着无穷剑意,破气而入,"哧"的一声,穿透万归藏胸背.   "周流六虚功"横行三百年,终于败给了黑天劫力.   长剑过体,仿佛一阵悲风拂体而过,竟是一片清凉.万归藏将手一挥,劈中陆渐小臂.陆渐体内仅有劫力,浑无内功护体,喀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脱手.   万归藏一手握住剑柄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另一手却紧紧抓住谷缜,谷缜身受重伤,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万归藏拖着向后.陆渐却似被方才一剑耗尽了全身精力,双膝发软,跪倒地上 ,眼望二人,偏偏无力站起.   忽然间,万归藏脚步一顿,低下头来,望着谷缜,两人四目相对,谷缜分明看到,万归藏露出一丝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脱,那笑意一闪而逝,却深深刻在谷缜心头.突然间,万归藏将手一送,将他放下.带着胸前长剑,向着大海奔出数步,蓦地将身一跃,跳入海里,一袭青衫在波涛中起伏数下,随着波浪翻涌,消失无迹.   谷缜挣扎欲起,却又无力躺倒,汪洋海水从四面涌来,灌入口鼻,又苦又涩,谷缜只觉一阵窒息,身子重似千钧,不住下沉.一缕晨光划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缜望着逐渐明亮的海水,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后领陡然一紧,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缜耳边哗然,头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时许,边磕磕绊绊,上了沙滩,谷缜躺在实地,神识陡懈,倏尔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明月   谷缜醒来时,东方已摆,旭光满天,体内一股雄浑劲气流转不绝,说不出的温暖惬意.陆渐见他苏醒,便撤去内力,关切道:"你醒啦?"谷缜笑笑,说道:"醒啦!"忽又闭上眼睛,运气一匝,自觉有了气力,慢慢站起,陆渐伸手将他扶住.   谷缜望着大海,久久不语,陆渐见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道:"你想什么?"谷缜一笑,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渐道:"我为阿晴造好‘劫海’,回头却不见你,不知怎地,便觉担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驾驭诸大隐脉,劫力修炼也算有小成,我腾出手来,便来寻你,你离开时看底呕埃的那口长剑,鬼使神差也带出来了,不料竟派上了大用.没有这口剑,不但我的‘天劫驭兵法’用不了,更迫不得万归藏的护体真气."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那口剑就是西昆仑的‘天罚剑’了,这下弄丢了,你可做不成西城之主了."   陆渐摇头道:"我对这城主没兴趣,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谷缜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呆在那儿,她身子不好,迟恐有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陆渐答应了,扶着他回到阴阳池边,他轮流为谷、姚二人疗伤,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姚晴亦知万归藏已死,惊喜之情,自不待言.   过了半日,陆渐见二人无碍,便修好舢板,进入水阵,远远便瞧见仙碧一行,众人看到陆渐,初时甚是吃惊,随即猜到岛上情形,心中均是一阵狂喜,陆渐驶到礁石下方,将众人接上舢板,告知战况.   众人得知万归藏死讯,惊阅之余,亦是唏嘘,仙碧对万归藏的感情最为复杂,笑过之后,又望着大海垂下眼泪.   到了岛上,见过潜龙,众人商议前途,虞照说道:"来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干隆,不妨带回中土."左飞卿、姚晴均表赞同,仙碧却很反对,说道:"此物杀气太重,倘若落到恶人手中,岂非造孽?"   陆渐、宁凝对此无可无不可,都无一定主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虞照见谷缜不做声,忍不住道:"谷老弟,你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我在想思禽先生烧书之事.记得他临死前说‘民智未开,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那么敢问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开?"众人面面相对,左飞卿叹道:"怕是没有,如今大明朝每况愈下,还不如朱洪武的时候呢."   谷缜点头道:"西昆仑将此物名为‘潜龙’,其实已有深意,干卦初九道:‘潜龙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昆仑命名如此,足见他深心之中,是不愿运用此物的.所以不曾毁掉,不过希望来日天下无战,民智大开只是,有识之士运用此物造福于民,比如降伏海啸、驱赶鱼群,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来,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遥遥无期,此物带回中土,一定祸乱天下."   说道这里,众皆默然,虞照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谷缜的肩膀,笑道:"老弟说的对,我听你的."左飞卿也微微点头,陆渐回头问姚晴道:"阿晴,你说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贯自以为是,又有什么时候错过?不带就不带,谁稀罕么?"   众人计议已定,谷缜未防万一,索性按照《驭龙策》将潜龙调至"静"态,平息水阵,掩好入口,方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铁箱中的算经医典作为祖师遗物,由众人带回西城,《万国海图》则由谷缜保管.   出了水阵,远远便看见女王号停在远处,还没靠近便瞧见五大劫奴和青娥、兰幽在船头奋力挥手,众人劫后重逢,又知强敌败亡,均是喜不自胜.   谷缜见船上船员一个也无,心中奇怪,询问莫乙,莫乙笑道:"你们一走这些胆小鬼便开溜,德雷克说这不好,便被打了一顿,关在底舱.我见状不妙,就让鹰钩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将他们迷到了,现在还在舱底睡着呢."   谷缜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这番游历,他们受了不小惊吓."说罢举起目望去,却已不见鲸群乌贼,便问莫乙,莫乙道:"不知怎地,早上还在,过   了晌午,便不见了."   众人大奇,谷缜则猜测必是潜龙归静,大乌贼就此散了,鲸群追踪乌贼,自也一哄而散.谷缜说罢,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托姊姊一件事好么?"仙碧道:"什么事?"   谷缜道"这些英人见了此间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将来一定又来探险,若被他们找到潜龙,颇有不妙,还请姊姊施展'灭智'之术,将他们这段记忆通通灭去."   仙碧笑道"这法儿好,可保万全"于是抱起北落师门,自去施术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来,便被抹去记忆,只隐约记得发生大事,何种大事,却市想不起来,而且这段记一去,便没了心结,霍金斯与谷缜重归于好,言听计从.   谷缜察看海图,又询问霍金斯,召集众人说道:"西人曾周游世界,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快陆地乃是一个圆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饮霜先生的<万国海图>所绘,也是如此,倘若远路返回,少了许多乐趣,不如大家也仿效饮霜先生和西方海客,来个环游世界如何?"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均无异议,唯独霍金斯不大乐意,说道:"我们这船太小,给养不足环球航行又花工夫,耽误我做生意,况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陆,西班牙守再那里,不喜欢我们过去."言辞间找了许多借口,总之就是不愿意环球航行,德雷克一旁听见,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缜大事已了,也不愿强人所难,变与霍金斯商量,将众人送到新大陆便好,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应爽快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间姚晴隐脉练成,借取劫力,化为精气注入经脉五脏,那里本已枯竭,精气源源滋润,渐有回复,一月之后,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陆时,她已能够由陆渐陪着,在船头徐徐散步了.   谷缜在海港附近找到一艘要去东方的葡萄牙商船,转回女王号,交讫船资,众人兴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独虞照,仙碧留在女王号船边,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谷缜颇为诧异,叫到:"仙碧姐姐,虞兄,你们不过来么 ?"仙碧笑笑,和虞照对视一眼,说道:"好弟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们回中土了."众人闻言,无不诧异,谷缜忍不住道:"虞兄,你们……"   虞照大手一摆,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随这条船去英吉利."   谷缜恍然大悟,脱口道:"虞兄要自废神通么?"   虞照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早已有心自废神通,只恨重担在肩,不能抽   身,如今万归藏已死,大劫烟消,西城又有陆老弟这等英杰.你和他交情如铁,东岛西城自当和睦相处,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疾恶如仇,在中土树敌极多,若无神勇,性命不保,没办法,只有扮成缩头乌龟,藏在民国,苟全性命."   谷缜哈哈大笑,拍手道:"虞兄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可是天大好事,从此二们比翼齐飞,真是可喜可贺,只恨不能立马成婚,叫小弟没了闹洞房的机会."   虞照脸皮了烫,挥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闹不着,大伙儿算是扯平,你若有良心,这些年头来瞧我,咱们再来喝个痛快."谷缜 大拇指一跷,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顾打趣,仙碧目光一转,落在左飞卿身上,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俊目通红,泪水流滚来滚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飞卿……"左飞卿身子就声一颤,蓦地挥一挥手,转身去了.   虞照见状,也不禁住口,目视左飞卿萧索身影,长长叹了口气.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均是亮堂.   仙、虞二人托词逃避仇敌,长留本文,其实都是借口,以西城的声威,仙碧的神通,纵有宵小要向虞照寻仇,也都只是飞蛾扑火.究其根源,还是回禀左飞卿,只盼关山万里,能够断绝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牵纠缠,仍是一个不了之局.   仙碧叹了口气,说道:"当日在姚家庄,令尊失忆,的确非我本意,当时我的念头只求自保,令尊后来遭遇不幸,我心中也很难过,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对我成见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还狡辩,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对.仙碧不觉莞尔:"令尊身故,我心怀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说话.如你还是不平,我此间向你道歉好么?"说到这里敛衽施礼.姚晴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仙碧叹道:"晴丫头,我想拜托你两件事,好么?"姚晴冷冷道:"什么?"仙碧首:"第一件事,就是托你照顾好陆渐."   姚晴啐道:"这还用你说?"仙碧笑笑,又道:"这第二件事么……"她俯身,将北落师门放在甲板上,温柔抚摸它的颈毛,笑道 :"北落师门啊,你陪我好多年,想必也很厌烦啦……"北落师六懒洋洋瞅她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仙碧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给你换个新主人,你答不答就."北落师门闻声,歪过头瞧着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欢?"北落师门喵了一声,抬起脑袋,在仙碧手上蹭了两下.   仙碧喜道:"北落师门,你答应啦."笑着笑着,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北落师门又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轻叫一声,迈着懒散碎步,走过甲板,来到姚晴身前,抬起头,瞪圆双眼,盯着姚晴.   姚晴惊疑不定,却听仙碧道:"晴丫头,这第二件事,便是拜托你照顾北落师门."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猫儿,用脸贴着那雪白长毛,新中时紧时热,竟不知说什么次好,得到北落师门,无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灵兽之余,亦将地母之位交到她手里.   仙碧见状,莞尔一笑,挽着虞照胳膊,这时姚晴抬起头来,大声道:"臭仙碧,你,你就这样走了么?我,我才不会放过你的."陆渐急道:"阿晴,你说什么话."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陆渐大皱眉头,仙碧却笑道:"晴丫头,若你还想报仇,不妨来到英吉利寻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仙碧扫视众人,轻轻叹了口气,蓦地挥一挥手,与虞照转过而去."女王号"拔起铁锚,风帆劲发,在身后流下一溜儿白水,缓缓驶向远方,姚晴望着船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忽地按捺不住,抢到船边,欲要举手挥舞,可举到一半,便又垂下,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潸然落下.   东南风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绕过一个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虽有风浪,倒也无甚大碍,姚晴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肌肤渐丰,回复往日神采,陆渐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只觉此生已足,纵然眼下死了,也无遗憾.   仙、虞二人去后,左飞卿再未说过一句话,只是终日坐在船尾,望着西方,怔怔出神.众人知他心事,也都不便和他搭话,只有宁凝陪他坐上一会儿,但也相对默然,无甚话说.   谷缜闲来无事,一面向兰幽、青娥学说各国夷语,一面对着《万国海图》,指挥该船水手如何顺风顺水,有时与众人喝一顿酒,说些笑话儿,喝到欢喜处,张狂起来,竟与莫乙比记性,和秦知味论美食,与苏闻香商榷香道,跟薛耳论音乐,更跟燕未归赌赛脚力,除了脚力,谷缜大多是输,但他性子极好,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决不生气,总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虽远,有他在场,众人倒也不觉乏味.   又过数月,抵达东瀛日本,谷缜心中得意,向众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说这大地是个圆球,转了一圈,果然回到了倭国."陆渐心中佩服,赞他两句,忽又想起一事,大为疑惑,说道:"若是一个圆球,为什么球那边的人不掉下去呢?"谷缜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乙,你读书多,可知道为什么?"莫乙直挠大头,苦着脸道:"书上没有,我也不知啊."谷缜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学问啊."莫乙羞了个大红脸,闷头不乐.   海船为了补充给养,交易货物,考上一座东瀛小岛,姚晴一边瞧着搬运货物,一边笑道:"陆渐,你曾跟我说,你认识一个倭国公主,如今到了地头,可曾想她."陆渐道:"有点儿想…"眼见姚晴撅嘴不乐,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当初早就留在东瀛,何苦要千辛万苦回中土寻你."   姚晴神色稍缓,盯着他到:"你回中土了,真是为了找我么?"陆渐指着心口,正色道:"千真万确,这颗心最清楚啦."   姚晴破涕为笑,轻轻摸着陆渐心口,说道:"傻子,你若敢骗我,我就将它挖出来."陆渐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阿晴,劫海处可有什么异样么?"姚晴道:"也没什么异样,就是指甲长的快些."   陆渐点头道:"如此说来,劫海真可用人力驾驭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倘若这次练奴失败,我变成一个大怪物,你还要不要我?"陆渐抚着她脸,微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阿晴."姚晴闻言,心神俱醉,紧紧搂住陆渐腰身,将头靠在爱人胸前.   陆渐与阿市患难相交,听姚晴一说,倒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个东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着姚晴上前,询问阿市下落,那商人见闻颇广,听说是织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诉陆渐,织田家去年与北近江的浅井家联姻,阿市嫁给了领主浅井长政.陆渐听说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欢喜,但心念一转,忽又寻思:"也不知这位浅井是好是坏,可会善待她?"   姚晴见他神色忧虑,便问缘由,陆渐说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陆渐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如侯门深似海’,阿市心机不慎,嫁给这些领主,确实叫人担心."   姚晴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么说,是嫌我心机深了."陆渐苦笑道:"阿晴,你朕要我把心掏给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叹道:"傻陆渐,我只是说说笑话儿,你天生喜欢为人着想,这我都知道的,更不会怪你."陆渐点头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过的."姚晴笑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着世上怕是做不到的."虽然如此想,却不愿扫了陆渐之兴,并不说出.   海船离开东瀛,不过半月功夫,东岛已然在望,众人弃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时方清晨,海滩边寂无人声,谷缜历经风波,重登故土,抬头望着高处白塔,心中当真百感交集.   这时间,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岛王,岛王."谷缜转眼望去,之间一个红衣少女神情激动,飞奔而来,正是施妙妙的丫鬟桃红.   谷缜还未说话,已被桃红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缜笑道:"小桃儿,你这么欢喜做什么?妙妙呢?"桃红抹泪道:"小姐在岛西,日也望,夜也望,再过几日不见你,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谷缜笑道:"她一定没料到我从东边回来,瞧我吓吓她去."一边说一边发足飞奔,奔到岛西,果见一个银衣女子,站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缜心中一乐,呼的跳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施妙妙拦腰抱起.   他此时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竟是躲闪不得,她先是惊怒,继而听见谷缜爽朗笑声,顿觉得魂儿悠悠,飘在九霄云外,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谷缜见他昏厥,倒吃一惊,急忙度入真气,施妙妙醒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死命痛殴.谷缜左右遮拦,连连告饶,说尽好话,才叫施妙妙平静下来,扑入谷缜怀里,又是号啕痛哭,口口声声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回来.   二人正诉别情,忽听叫唤,谷萍儿也从远方奔来,施妙妙抹了泪,白他一眼,说道:"萍儿也天天在次盼你,我们只怕走了眼,故而分开观望,却想不到这个挨千刀的竟从后面摸了来.   谷缜大笑,张开一臂,讲谷萍儿也揽入怀中,任由她嚎啕大哭,脸上笑眯眯的,着实安慰.   消息传出,不到次日傍晚,叶梵以下,三十六岛岛主统统乘船赶来.是夜灵鳌岛上大摆宴席,共贺大敌殒命,岛王成功.当真觥筹交错,杯盘浪迹.西城众人也都与会,这一顿酒直喝到深夜,众人仍不肯散.   叶梵喝的醉醺醺地,端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走到谷缜面前,大声道:"谷笑儿…不,谷缜…哈哈,我糊涂了,应该叫你岛王才对.他妈的,我夜饭活到了三十几岁,支服过两个人,一是神通岛王,一个就是你了,来,干一碗……"一边说,一边将食指点道谷缜鼻子尖上.   谷缜笑笑,举起碗来,二人干了一碗,叶梵蓦地大声叫道:"我爷爷死在西城高手手里,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死在西城高手手里,东岛被西城压了两百多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万归藏死了,他是首犯,还有许多从犯,又怎么说?风水轮流转,万老贼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周流六虚功"么,如今这功夫到了我东岛手里,大家伙说,是不是改叫西城哪些王八羔子也尝尝滋味?"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望着一首地左飞卿,意带挑衅.左飞卿面涌血红,目有怒色.偌大厅堂一片寂静,谷缜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叶尊主想必是醉了.""我才没醉!"叶梵目中精光迸出,面向大家,大声道."我说地想必都是大家的心里话,你们说,是不是?"   厅中又是一寂,蓦地叫声四起:"对!""没错!""血债该用血来还!""首恶虽死,胁从犹在!"其中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踏平西城!"霎时间,数百人尽都应和起来,纷纷叫道:"踏平西城,踏平西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到了后来,直如雷霆阵阵,震得屋瓦簌簌作响.左飞卿拂袖而起,大声道:"谷岛王,左某不逊,就此告辞."谷缜皱眉不语,左飞卿又望着陆渐道:"陆部主,你是西城天部之主,东岛要踏平西城,你又怎么说?"   陆渐尴尬已极,嗫嚅道:"我,我……"姚晴花容惨白,徐徐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岛王,小女子也不逊,就此告辞.宁拧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飞卿身边.陆渐见状,无法可想,也只得起身,苦笑道:"谷缜,看样子,我们是留不下来啦."   谷缜未答,叶梵已道:"陆渐,你是岛王一母同胞,武功之高,叶某一贯佩服.你本是金刚一门,与西城本无渊源,又何苦为他们卖命呢?不如联合东岛,大家齐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   姚晴大怒,方要出声,陆渐却一挥手,淡然道:"叶岛主高估在下了,陆某向来愚钝,只会打打鱼织织网,做不来什么大事.‘姚情拍手笑道:"陆渐,说得好."叶梵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阵红阵白.陆渐手拉着姚晴,走向厅外,谷缜望着众人身影,始终不发一言.   东岛众人均知陆渐厉害,见他出门,无人敢当其锋,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陆渐一行来到海边,正发愁没有船只,谷萍儿忽地快步赶来,说道:"陆大哥,哥哥让我带你们乘船."姚晴哼了一声,沉着脸道;"谷萍儿,今天的事,谷缜到底怎么想的?"谷萍儿摇头道;"他没说,只是让我给你们找船."   左飞卿冷笑道:"看起来,谷某人也动心了,嘿,好说好说,左某这就返回西城,等着领教周流六虚功."陆渐一皱眉,沉声道:"左兄,我相信谷缜不是那样的人."左飞卿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谷萍儿引着众人上了船只,船离东岛,众人均是闷闷不乐,本以为万归藏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今看来,不过是众人一厢情愿罢了.东道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可能因一人之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行数日,到达彼暗,左飞卿一言不发,飘然去了.陆渐知道他成见已深,必是前往西城报信,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当下转身邀请宁凝前往得一山庄.   宁凝摇了摇头,叹道;"我不去啦,其实我有一件事不曾告诉你们,当日在西城,家父为了救我,为万归藏逼迫,已然自燃而死……"   陆渐闻言大吃一惊,宁不空曾是陆渐劫主,又是宁凝之父,对陆渐一生影响,可说除了陆大海不作第二人想.在此之前,陆渐对他也是痛恨鄙夷,此时听到噩耗,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悲戚,怔怔的站在那,说不出话来.   宁凝谈了口气,说道:"爹爹虹化而死,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燃之处,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我啊,真是天地下最不孝的人."   陆渐一定心神,发愁道:"此去西城,千里万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宁凝道:"我和左部主已经约好,一同前往."说罢转过头去,道路尽头,左飞卿白衣飘飘,驻足而立,若有所待.陆渐见状,心中稍安,叹道:"那么二位一路保重."   宁凝微微点头,深深得看了姚晴一眼,地鼓足勇气,说道:"姚姑娘,陆渐是难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脱口道:"我待他还不好么?"宁凝苦笑道:"我说的好,不是一日,却是一辈子."姚晴重重的一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就是."   宁凝微露笑意,双目却是慢慢红了,蓦地转向,向西夺去,与左飞卿会合,消失在远处.   送别左、宁二人,陆渐、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庄,见到母亲、祖父、温黛夫妇,其中悲喜交集,流下小来,仙太奴百般劝慰,她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将东岛上所闻反见告诉温黛父母,二人一听,大吃一惊,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东岛偷袭,过了一日,便双双告辞,返回西城.   这么住了一月,商清影和陆大海从旁观察,见陆渐、姚晴情意日洽,便试探着先后担到婚事,陆渐求之不得,姚晴装模作样想了一晚,次日就答应了.二老大喜,立时着手发出请柬,操办婚事.商清影又建议,薛耳、苏闻香两对与陆渐同日成婚,苏、薛二人大为羞赧,青娥、兰幽却是喜不自胜.   沈舟虚死后,胡宗宪调入京师,,不久被严嵩父子牵连,堕入狱中.世态炎凉,沈家没了靠山,早已无人理会,商清影所发请柬,均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本想此番婚礼,必然不如沈秀那次热闹,心中对陆渐颇怀歉意,不料婚礼次日,不但天部高手毕集,地部、雷部、风部、泽部、山部尽都赶来,抑且水、火二部业重建,选出新主,宁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尴尬,只托火部弟子送来贺礼,却没亲自前来.   二十年来,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庄当真热门非凡.陆渐过意不去,向温黛说道:"西城去些万里,陆渐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门风尘劳顿."   温黛笑道 :"你这个陆渐啊,你不知道吗?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谁敢不来?"众人听了都笑,唯独陆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么做得了城主,你拿我开心么?"   温黛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说笑的事情么?你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顺."   陆渐更奇,摇头道:"不对,我是天部之主,若是推举城主的事情,为何我都不知?"温黛笑笑,仙太奴隶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众者胜,如今有七部赞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见,自然可有可无了."   此事太过突兀,做这城主,更不是陆渐的本意,一时间,陆渐就如一枚鸡蛋堵在嗓子眼里,噎在当场,无言以对.   温黛又道:"晴儿父母双亡,亲族尽丧,我这做师父的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为娘家,先将晴儿接过去,明日大婚,再送她过来."   陆渐应了,但从此闷闷不乐,直待次日洞房之时,才向姚晴说出心中疑惑,姚晴皱眉道:"师父师公又对你使心眼儿了.他们这一招叫做赶鸭子上架.你想啊,谷缜做了东岛之王,要是东西交战,只有你能胜他,但以你和他的干系,你又怎么会动手呢?为了逼你,他们就做了西城之主这项大帽子,强行戴在你头上.一来若是开战,你身为城主,万不能置身事外;二来将你这么供着,再给东岛那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犯你虎威的.所以不管交战与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没有输的道理."   陆渐愁眉苦脸,说道:"但我又怎么会跟谷缜交战?"姚晴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一想,这仗就打不起来了."陆渐道:"可谷缜呢?东岛那些人急着报仇,还不知道如何逼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么任务?他不想做的事,谁又逼的了他?若讲玩心眼儿,东岛那几个跳梁小丑,给他提鞋也不配呢."陆渐想了想,连声道:"对,对……"姚晴却忽然面露恼色,紧攥粉拳,在床沿狠狠一锤,说道:"这个臭狐狸,笨姑娘上次出嫁,给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他却装乌龟,一个屁也不放,哼,想来便是可气,下次遇上,非打他两个大耳刮子不可."陆渐见她气恼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后次日,戚继光亦派人送来贺礼.陆渐得知兄长在闽北作战,大为动心,小住数日,待到西城众人陆续西返,陆渐便携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继光荡平倭寇.   此时戚继光连催大寇,名震东南,倭寇闻风丧胆,尽都呼之曰"戚老虎",陆渐一到,自是如虎添翼.忽忽两年光景,东南倭寇盗贼陆续平复.也在这两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呜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梦想化为泡影,贻笑千古.   次年南方平定,戚继光奉旨入京.姚晴从未到过北京,便缠着陆渐,要和戚继光一同入京游玩.陆渐却万分想念谷缜,几次欲前往东岛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动辄得咎,既怕西城中人误解,又怕到了东岛,给谷缜惹来无边的麻烦,是以顾虑重重,心中虽想,却迟迟未动,再被姚晴一催,值得放弃旧念,前往京师.   一行人策马北行,沿途阡陌纵横,农夫乐业,茂密茶树间,采茶歌声不时响起,清脆娇柔,绕耳不绝.陆渐见此情形,回想当年从东瀛返回时所见的凄惨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不多久,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正在等渡船,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那大船大的出奇,比起寻常江船大了不止一倍.戚继光奇道:"谁这么招摇,把海船开到长江里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笑声,陆渐又惊又喜,脱口道:"谷缜."缜字方落,便见谷缜冠带潇洒,立在船头,招手笑道:"大哥,戚将军,可有雅兴,上一上谷某的贼船?"   戚继光与他当日一别,数年未见,时或心有挂年,此间见了,亦是喜不自胜,指着谷缜笑道:"你这小子,立了军令状,说要回来,结果尾巴一翘,几年都没有人影."   谷缜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区区草民,岂敢叨扰."戚继光皱眉道:"此话真是臭不可闻."谷缜笑道:"原来戚兄也会骂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大笑.   谈笑间,船只靠岸,戚,陆,姚一行先后上岸,众劫奴见了谷缜,十分亲热,谷缜口中招呼,双眼却盯着姚晴,反复打量,姚晴啐了一口,骂道:"臭狐狸,你贼眼兮兮的,瞧我做甚?"   谷缜摇头道:"我没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募地明白过来,红透耳根,一驮足,赶上前去,便要揪谷缜的耳朵,谷缜低头让过,叫道:"妙妙,救我."船舱里一阵笑语传来,施妙妙抱着一个襁褓,走出舱们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饶了他吧."   姚晴见了施妙妙,顿将谷缜丢在一边,抢到近前,伸手摸那婴儿,粉嫩笑脸,喜滋滋地道:"几个月啦?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施妙妙笑道:"才三个月,是个女孩,名字么,谷缜还没取,说要他大哥给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儿好,我正想生个男孩儿,正好配一对儿."   谷缜哈哈大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气,生男孩儿么,你当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结果呢,天不从人愿.不过女孩儿也好,这几日我是越看越爱."   姚晴忽地转过头来,盯着谷缜,笑眯眯地道:"谷笑儿,你叫我什么?再叫大美人可是不对的."谷缜笑道:"对,对,我该叫你大扫……把……"姚晴听到"扫"字,只当他叫自己大嫂,不觉心花怒放,谁知谷缜加了个"把"字,词文全变,气得她飞起一脚,自然又被谷缜避开了.   说笑一阵,来到舱室,谷萍儿正和桃红,萼绿张罗酒菜,众人坐下,畅叙别情,无所不谈,谷缜惟独不谈东岛,陆渐等人也不好多问.谷缜笑道:"戚将军,你我久别重逢,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戚继光笑道:"好啊,送什么呢?"谷缜从身边拿起一个红漆木盒,笑吟吟送到戚继光面前,戚继光展开一瞧,面色微变,原来匣中竟是一个人头,看其发式,竟是倭人.   陆渐心中好奇,探头一瞧,不由得脱口叫道:"仓兵卫……"原来这人头正是鹞左仓兵卫的,不想天柱山一别,再见之时已是一个死人.谷缜哦   了一声,说道:"他叫仓兵卫么?不过他还有个小名儿,叫做仓先生.他被戚将军打败之后,盘踞一个海岛,想要继续作恶,不巧被我遇上,将他轻枪收拾了,又听说戚兄要进北京,特意送来,作为见面礼."   戚继光望着人头,哈哈笑道:"好,好礼."陆渐却不由想到东瀛往事,不觉心中凄凉.   谷缜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远,我来提议,大家海路进北京如何?"话未说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继光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这奸商就来犯事,也罢,左右还有些日子,若是大家都无异议,我也舍命相陪吧."   当下谷缜掉船顺江而下,出了吴淞口,转舵向北,众人日日喝酒闲聊,其乐无穷.   是日,经过山东文登营时,陆渐,谷缜谈到环游世界的光景,多说异国风物,戚继光听到精彩处,击节叹息,又听说西国水师强盛,火炮犀利,不由得心生几分愁意,起声来到船头.眺望海边城楼残垣,远近炊烟,听着军营中笳声跌宕,不由得诗心陡发.朗吟道:"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谷缜一旁听到,点头道:"忘战这必危,倭寇虽平,北方鞑靼尚且强盛,西方诸国亦有中兴之势,为将者,国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继光微微一笑,说道:"我此去京师,或许要去边关防鞑靼,日日骑马,日子一久,或许会想到这乘船厮杀,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缜笑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大海也是一匹好马."   戚继光拍手道:"此论甚怪,戚某愿闻其详."谷缜笑笑,指着大海,朝声道:"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骑么,世间凡马,若论驯服,谁能及它,若论狂暴,谁能及它,若论奔腾万里,谁又能及它?所谓舟船,不过是这匹神马的鞍鞯罢了.若骑凡马,何足道哉,热血汉子,若要骑马,就当骑这天公之马!"   戚继光哈哈大笑,赞道:"快论,快论,今日一叙,足慰平生."说罢大笑一声,转回舱中去了.文章引用自:(此处缺文,甚是诡异,疑为编辑错误)   一时间,船头只剩陆谷二人并肩而立,眺望大海.陆渐忽道:"东岛……"谷缜摆一摆手,笑道:"别提东岛,从今往后,武林中再无这个词儿."陆渐渐一惊,问道:"什么?"谷缜笑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宁观海楼说过的话么?我当时就说了,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沉默半晌,说道:"东岛解散了么?"谷缜道:"不错,我用两年工夫,做的就是这件事."陆渐激动起来,大声道:"东岛是令尊一声心血所聚,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谷缜摇头道:"一生心血?其实都是他看不开.三百年前,东岛就不曾有,后来是有了,却多出很陡恩怨仇杀.这东岛还在一日,东岛西城就不断纠纷,这又是何苦来哉?"   陆渐道:"有你我二人,怎会有什么纷争?"谷缜笑了笑,淡淡的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陆渐一怔,不禁默然.谷缜笑道:"叶梵等人想要报复,不过是打着东岛的招牌,逼我就范,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们力量小无可小,这报复的心也没了."说到这里,他不觉轻轻叹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一时间,二人目视苍茫大海,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又过几日,将至塘沽,是夜,谷缜设下丰盛筵席.秦知味亲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姚晴一时欢喜,也喝了不少,竟与谷缜反串着唱起《西厢记》.姚晴扮张生,谷萍儿扮红娘,崔莺莺却是谷缜,姚晴唱得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着实可圈可点.到了谷缜时,只听他捏着兰花指,妖娆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郑安全帽,雨打梨花深闭门……"谷缜原本俊美,此时刻意扭捏,手挥目送,真个神娇意媚,更赛女郎.在座众人无不绝倒.姚晴笑倒在陆渐身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陆渐救我,哎哟,陆渐救我."哪还有力气再往下唱.   这么胡闹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缜将众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着姚晴道:"大美人儿,这大嫂二字么,我是绝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来贺,实在有点儿抱歉,为表歉意,我送你一样物事可好?"   姚晴将白生生的纤手一摊,笑道:"好啊,拿来."谷缜将手一伸,从施妙妙手里接过一个数尺见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里.姚晴接过,大不客气,展开一看,忽地失声叫道:"财神指环……"   陆渐亦是变色,定眼一瞧,那玉匣中果然躺着一枚碧玉指环,环上三缕血纹,分明可见.指环之下,放着一叠文书,看起来象是帐簿.陆渐惊道:"谷缜你这是做什么?"   谷缜叹了口气"徐徐道:"我一生极少负人"惟独欠了艾伊斯一条性命,她做梦都想要这枚指环,我逞强好胜,直到她死也没给她,实在是我生平大憾.大美人,我所见女子,只有你最象她,我将这枚指环连着中土财富交到你手里,以你的才干,必然不会叫我失望."   姚晴拿着玉匣,有些怔仲,皱眉道:"臭狐狸,这礼物未免大了些"况且听陆渐说,东岛散了,你又让了财神,将来岂不是没了事做?"   谷缜哈哈大笑,押运手道:"哪会没有事做?我在潜龙上不是得了<万国海图>么?我已立下志愿,非将图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这么纵横七海,又岂会没有事做."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戚继光脱口赞道:"好志向."   姚晴却叫道:"臭狐狸,你只顾自己逞能,就忍心让妙妙陪你受苦么?"谷缜与施妙妙含笑对视,施妙妙半似欢喜,半似无奈,叹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欢,我又怎会觉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怅然之色.谷缜深深望了陆渐一眼,笑道:"我就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顾我妈……"陆渐听得胸中酸楚,涩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谷缜略一沉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举头望天,蓦地纵声大笑,搀着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声清亮,萦绕海畔:"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那艘船向着太阳升起处越驶越远,陆渐蓦然间按捺不住,飞奔起来,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齐膝,始才惊觉.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没入红日深处,就像一片远去的云彩.这时候,陆渐身后飞来几只鸟儿,啁啾婉转,盘旋相逐,可是啊,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      编者小札   2008年1月26日13:58分,随着"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么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这一句话,创作历时21个月,刊载34期历时17个月恶毒长篇巨着<<沧海>>,在此落下了帷幕.   回首"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更觉得恍然如梦,似乎才在昨日,又似乎已过了千秋.   感谢侠友,们两年来的期待和支持,也对凤歌在创作中付出的汗水和智慧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敬意.   <<沧海>>是<<武侠版>>刊载的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大陆新武侠,乃至武侠史上,都不可磨灭的武侠巨作.而<<沧海>>之后,"武侠新经典"又将翻到新的一页.   让我们在江湖上,共同品位流传千年的武侠…… (全书完)